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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詩話 吳企明編纂

沈周（一四二七——一五○九），字啟南，號石田，又號白石翁。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年十一，游南都，作百韻詩上巡撫侍郎崔恭，比長，郡守以賢良薦。周筮《易》，得《遁》之九五，遂決意隱巡。風神蕭散，為人耿介獨立，工詩，「蓋其家法，固主放翁，而神度所寄，唯浣花耳。」（祝允明《刻沈石田詩序》）尤上晝，善晝山水花鳥，融匯各家之長，自成一格。為「吳門畫派」之始祖。評者謂明世第一。與唐寅、文徵明、仇英合稱「明四家」。著有《石田先生文集》、《石田詩選》、《石田雜記》、《客座新聞》等。本書輯錄沈周詩話三十四則。

一 詩一編，五七言備諸體，凡若干章，作於常熟桑君廷瓚。廷瓚諉序於予，予烏足知詩而能序之乎!惟詩有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於其人，推其言，予敢謂知君之詩矣。君早事場屋之文，程度束縛，疑無餘力及此。君則不然，題詠籍籍弗自拘，蓋心志之所存也。及與仲兄廷璋同有溫、嘉之悴之選，溫、嘉，浙之唇齒州也，古之佳山水處。人羨其兩兄弟游宦相聯如璧焉，亦於吟事不能無助矣。君三年獻考，俱收能聲，既而兄弟相謂曰：「官事之程，贏了其一，其閭況味，亦已稔其八九。戀故難出，狃祿忘返，皆有譏焉。既出矣，其可忘乎返哉!」於是廷璋、廷瓚皆以疾告歸。廷瓚奉三兄於家，恰怡愉愉，有觴焉，敬而酬之；有詠焉，遞而賡之。其禮容，鄉人可表之；其話言，子弟可師之。今夫君之為人既若此，而其言皆心德之流衍，豐和夷順，藹乎其君子之言也。至如思歸之作之超然，湖鄉小隱之自寓，擣衣採蓮之篇，迨將合音於樂，及其間警語雜遝，如「葉稠蠶足俸，花盡蝶休糧。」「好花空自老，幽烏為誰啼。」「雨來池驟富，花落樹旋貧」之妙，使景不得留美，物不得匿情矣。予故表最而僭評者，以發知君之不足，抑使不知君者諷詠至此，庶可求君於斯言也矣。(《石田先生文集》卷九《桑簡奇詩集序》)

二 成化十八年正月二十六日，允德陳先生卒。卒之日，危坐榻上，召諸於屬家事，既，與親友訣，曰：「數以生我，數以死我，諸君毋悲，以滑吾魂。」夜始半，數令視旦，黎明曰：「此其時也。」氣遂絕。先生其有知耶!先生幼穎異，氣高志亢，不能容人，然多病，不以廢讀書，書遇目即記，甫搞章便竦長老。正統初，四明有蘇雪溪秉衡者，號能詩，先生喜，步驟之後，以楊伯謙所緝唐音，揖揖畢擬一過，涵音揉律，務底乎和，識者稱其與許郢州合作，先生未平。名聲籍籍吳中，遠近求者無曠日，一走筆連數十篇，猶泉決雲湧，贍才藻思，卒以詩人稱。平生於廣坐健談，及風生痰，或逆氣而止，即俯首喘咳頃，娓娓猶故。至論古今成敗得失，則或喜、或怒，談空竅玄，則有遣世之想，說戰演獵，則攘臂趦足起，又有河朔士習，若非羸然骨立一儒生也。邑大夫用其才，援例薦，不就。既而歎曰：「占之人有於仕，豈金馬門僅然容一東方朔而已哉!」乃陳力公車，不遠數千里遂行，至則興盡遂返，因以「泛雪」名其紀行集；號育庵，又有《育庵集》，傳於家。晚事吐內，修中黃之道，號玉井翁，臨終一節人。或異其有所得，又患隱號東家生，寓其姓與諱也。先生姓陳，諱蒙，字允德。曾祖九齡，祖從道，詩禮之望，孝義之行，著於楊文貞公墓表中。父原嗣，早不祿，世父原錫，通《春秋左氏傳》，為詩上遡漢魏，博學篤行，時稱夙德先生，為其後人，謂無忝焉。母王，世母徐。子男四，天定、天與、天用、天相，天定、天用，先室張出，天與、天相，側室張出。女二人，孫男七人，女四人。以二十二年三月十六口葬。先事天定泣以志銘來請，嗚呼!予與先生婚姻也，知先生頗悉，不敢以無文辭，遂銘。銘曰：先生於祖，無有曠武。先生於父，無莫堪蠱。先生衝衝，弧系兩宗。兩宗有母，是鞠是恭。縣曰常熟，惟先胥宇。自昆來徙，崗曰塗松。宗公受藏，敬窆其傍，閂壽惟耆。而止於斯，以行於詩。（同上《育庵陳先生墓誌銘》)

三 吳中詩派自高太史季迪後，學者不能造詣，故多流於膚近生溢，殊失為詩之性情、言句，寅之獨能探太史之旨，而欲追及之，可尚也矣。（同上《題周寅之詩稿》)

四 只把清吟換白頭，騷情選思人冥搜。樓居疑與仙人借，詩卷當從天地留。東海倚濤孤枕夜，西山開雨斷髭秋。最憐老子興不淺，崔顥時時接夢遊。(《石田詩選》卷三《浦東白詩樓》)

五 籠洲先牛非腐儒，胸中義氣存壯圃。重華請過補缺典，一疏抗天肝膽麄。中原喪失國破碎，終日憤懣夜起呼。往籌恢復諸公袞，論矛聽盾事大殊。芒鞋破襪世途澀，蒯緱短劍秋風孤。登高聊且賦感慨，江山故在英雄無。權門欲招腳版硬，顧逐詩明兼灑徒。尋常一飲空百壺，賣文贖券黃公絕。灑豪欲便蹈東海，故人留昆亦須臾。玉山固是埋玉地，歲惟三百骨巳枯。三朝封樹載起廢，人重風節非人驅。嗚呼人重風節非，人驅龍洲龍洲真丈夫。（同上《復劉龍洲墓》）

六 逐跡遑遑楚水長，重華雖遠未能忘。魯無君子斯當取，殷有仁人莫救亡。魚腹何勝載憂怨，鳳妓終不蔽文章。忠貞那得消磨盡，蘭芷千年只自芳。（同上卷八《屈原像》)

七 風骨神仙品，文章浩宕人。世間金驚鷺，天上玉麒麟。江月狂歌夜，宮花醉眼春。獨輸蕭穎上，不見永王璘。（同上《題李太白像》）

八 滿地干戈草木秋，漫將白髮染窮愁。英雄感慨言空在，家國艱難盜未收。老淚逸頭哭堯舜，此心裹許夢伊周。草堂依舊成都是，日暮門前江水流。貧莫容身道自尊，先生肝膽照乾坤。淚因感事時時有，詩不忘君首首存。孔雀豈知牛有角，杜鵑還識帝遺魂。千年珍重丹青在，大雅何從著贊言。（同上《題杜子美像》)

九 曼卿號詩豪，發奇索幽秘。對語禽關樂，生香花交樹。翕然伊洛間，妙絕稱者亟。清放挾滑稽，其風如晉靡。馬逸遭躓墜，雲賴石學士。狂調煙花館，弗愧街司箠。落考褫華袍，坐嘯傲群恥。作詩喻罷進，遣韻寓諺旨。排闔就錢愚，博飲略汝爾。卒與劉潛醉，囚巢鱉自擬。止酒迨遵戒，枯渴遂及死。蒼筆留松篇，心畫森規矩。古以畫觀人，無乃倒非是。膀顏復涉柳，廉隅攝神鬼。獸柙怒虎兕，武庫耀戟架。當時朱夫子，不學九淵體。道德百代師，朱紫曷足訛。曼卿賁在外，紫陽衷則匪。我今罔異同，口舌吾過矣。拙肘歎莫學，聊以指運幾。緣辭更高諷，諼漫松風起。其人當不亡，或在蓉城裹。（同上《題華光祿汝德石延年古松詩》）

十 珠貝連篇一卷間，只疑捆載古杭還。候潮路遠肩輿重，酧月諳長酒量慳。自惜舊遊妨老病，且從新句見湖山。問天賒取明年健，何必因人有厚顏。（同上《題史西村游杭詩稿》）

十一 四十精思成此稿，吳鄉吟輩未堪儕。揠苗豈是時能長，咬蔗應知老漸佳。雖止百篇諸體備，不拘一律大方諧。野航秋水空塵跡，細屨春風有好懷。公道未應無賞識，文章安可使沈埋。冠端感慨儀曹筆，跋尾吹噓借舫齋。已藉二君高論在，贅辭慚愧老夫偕。（同上《題朱性甫詩稿》)

十二 飯盤苜蓿漫闌幹，自信書生骨相寒。遠落荒州悲燕幕，老收微祿笑鮎竿。一梳墜雪方歸國，萬事浮雲又蓋棺。燈下遣詩不堪讀，讀來句句與風酸。（同上《讀盛仲規遺詩》)

十三 久別殊驚各老蒼，宦遊落得此詩囊。風情逸朗駿駁晉，辭氣清平咄咄唐。秋雨晴邊挹巒秀，春江合處弄天光。德人言在真堪羨，鮑老郎當愧末場。（同上《題狄秋林詩稿後》)

十四 采菊見南山，賦詩臨清流。偶耳與物會，微言適相醻。浩蕩思惟表，其心共天遊。江不阻水逝，天不礙雲浮。後人涉雕斯，七竅混沌愁。掩卷三太息，至山莫容丘。元氣本無聲。宣和偶宮徵，颯颯合自然，其音無悲懣。流之天地間，六代激綺靡。遡觀刪餘什，雅豈不在是。後來庶有知。《旱柳實興起。更後邈無人，斯文止於此。（同上《讀陶詩二首》)

十五 成化丙戌，江右羅倫赴春闈，道經蘇州，為文謁範文正祠，是夕，歸宿舟寓，夢文正遺之詩曰：「嬰帶橫腰重，宮花壓帽斜。勸君少飲酒，不久臥煙霞。」是歲及第狀元，後因落語，故謝政歸隱。凡後江右士子之赴科者，必謁文正祠，文正卒無一語。(《石田雜記》)

十六 陳啟束諭學甯德，嘗作詩述閏人常談云：「蠻音鴂舌語糊塗，雨落番將禍斷呼。誰信撻挑原是耍，怎知詐講吳人稱謊說也。卻雲誣。長公仔音蹇，子也。貶南瓜即西瓜也。賣，李判屋也，猶言李家也。門書老酒沽。昨聽鄰家駡新婦，聲聲明白喚狸奴。」其駡聲雲帽帽，即貓叫聲，如吳人雲杜貨也。闔人自聞，亦為絕倒。（同上）

十七 威甯伯王公悅在大同，見邊事漸生，醞禍未測，情驚不惲，乃作詩云：「去來去來歸去來，千金難買釣魚臺。已知世事只如此，借問古人安在哉?緣酒有情留客醉，黃花無主為誰開。忠君報國心如火，一夜秋風盡作灰。」時翰苑諸公和云：「那有伊周事業來，恥隨郭隗上金台。權謀術數何深也，局量規模真小哉!半世功名如過隙，一場富貴似花開。於今門下三千士，一半寒心一半灰。」傳聞於天下，以為王公誅心之鈸也。（同上）

十八 常熟顫成章者，善戲譫，能以俚語為詩，極有思致，誦之令人絕倒。然亦以此薄德，甚至嘲人過失，數受毆，亦不經意，談笑自若。所詠貧家姑嫂不合以致分居者云：「姑姑嫂嫂會蓋糟，日日蓋糟要八刀。拆散一雙生鴨對，分開十隻小鷄逃。換灰豈亦論顆數，傳糞油還逐滴攝。只有喜神無用物，大家都把火來燒。」又詠人家不檢柬使女云：「兩腳塵糟拖破鞋，羅乖像甚捆娘家。手中托飯沿街吃，背上馱拿著處捱。問壁借鹽常討揲，對門兜火不擔柴。除灰換糞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篩。」此等語，皆吳鄉音湊合者，其機巧可知。若移此以學作詩，當有過人之性。綠之以示薄德子弟，惜其錯用心也。 (《客座新聞·顧成章俚語》)

十九 洪武初，嘉定安亭萬二，元之遣民也，富甲一郡。嘗有人自京師回，問其何所見聞，其人曰：「皇帝近日有詩云：百僚未起朕無起，百僚已睡朕末睡。不如江南富足翁，閂高丈五猶披被。」某歎曰：「兆已萌於此矣。」即以家資付託諸僕能幹掌之，買巨航載妻子泛游湖湘而去。不二年，江南大族以次籍沒，獨某獲令終。其亦達而知幾者歟!（同上《安亭富民知幾》）

二十 劍都禦史金台吳公禎，字從善，謂餘曰：「余巡撫兩廣時，一監生某索予同年甯黃門珍書，謁於廣中，間謂餘曰：某在途遇日晚，投止一占寺僧舍中，寂然無寐，忽問戶外有二人吟哦之聲，其吟一聯云：遇老又須書大字，要閑多用買良田。一云：我為公易兩字則佳，遇老不須書大字，要閑何用買良田。明閂起視戶外，卻見二櫬在，始知鬼語也。（同上《鬼賦詩》)

二一 成化甲午，倭人人貢，見蜀葵花小識，因問，國人給之曰：「此一丈紅也。」其人以紙狀其花，題云：「花於木槿花相似，葉與芙蓉葉一般。五尺闌幹遮不盡，尚留一半與人看。」異國亦有此能詩者。（同上《倭人詠葵花詩》)

二二 陳友諒據竊時，部將有鄧平章陷江右諸郡。豐城汪姓昔，富族也，懼而以下金賂鄧求生。鄧見其妻藺氏有美色，反屠其家，獨攜藺氏、四歲兒二人而去。婦曰：「公貴人也，妾當侍巾櫛，奈我夫初喪，且時日不利，願姑容，當卜吉行禮，亦不為晚。」鄧從之。移兵他郡，命二姬守之，閉其戶，又設卒於外守護。越數日，蔭伺二姬假息，齧指血，蘸筆題詩壁上曰：「涇渭難分濁輿清，此身不幸沒紅巾。幼兒不忍從他姓，烈女何曾事兩人。白刃斷喉心似鐵，黃泉到底骨如銀。荒村落日猿啼處，過客問之亦慘神。」詩畢，即棰殺幼兒，而自刎。友諒悶之，罪鄧，而為藺立廟。（同上《藺節婦詩》)

二三 噩夢堂者，余姚僧，貌寢，有學詩文，高出流輩。 一日，於五雲門外覓舟往某處，遇詞客，見夢堂，因不識，皆易之。坐久，諸客乃分韻賦詩為樂。夢堂預坐無聊，不覺伎癢，乃起告曰：「諸公問有落韻，毋吝見施。二客云：「小郎也能詩耶!」遂以蕉字與之夢堂為韻，頃間告曰：「我詞就矣。」眾皆恠其誇捷，意無佳句，因促誦之。夢堂云：「平明飲罷促高標，撐出五雲門外橋。離越工城一百里，到曹娥渡十分潮。白飄暗雪楊花落，綠美晚風蒲葉搖。南北沉沉天作雨，臥聽蓬韻學邑蕉。」此體作浙音。於是眾客悚服，因歎曰：「不可謂秦無人也。」（同上《噩夢堂》)

二四 太祖命徐達等帥師下姑蘇，擒偽吳張士誠。城破之日，有儒士薑子奇者，事迫愴惶，挾妻出避，時大軍攪擾，因失其妻所在。子奇流落孤苦，行乞諸途，迤逞至一婦門，遣熟米一鬥，裹以布囊，使之去。子奇感之，不敢熟視，蓋此婦乃子奇妻也。當失時，為某兵官攜歸京師，留為小妾。嘗在其門見子奇行乞，欲與相見，又畏主人。是日，主偶出，乃呼而來，又為主母之女適見，白母，即令人追之。至，檢其囊中，更有金釵一事，書一封。主母候其夫還，告之，其夫遂索書觀之，上題云：「夫留吳越妾江束。三載恩情一旦空。葵藿有心終向日，楊花無力暫隨風。兩行珠淚孤燈下，千里江山一夢中。每恨妾身遭此難，有事誰寄子奇翁。」兵官見詩憐之，即遣還子奇，仍賜錢米以給其歸，子奇夫婦泣謝而去。兵官乃一武人，然有此義事也，特為書之。（同上《姜子奇妻詩》)

二五 「請詢陳司業，幾月出南都。河上交冰未，江南下雪無。道途多跋涉，塵上著些須。下馬須前滌，呼兒送三亞。」此詩楊合老士奇知陳司成敬宗自南京考滿來京，將至，先令其子迎於道，分贈黃封一壺，而侑此詩。一時傳者為頷聯有相臣體，更於友誼之隆，藹然見於詞表，可以為後人法，又以見前輩之風致雲。（同上《前輩風致》）

二六 嘗見合人持岳武穆詩一軸，蓋從駕遊西內應制詩也，其云：「勑報遊西內，春光藹上林。花團千朵錦，柳撚萬條金。燕逵龍折舞，鶯隨鳳輦吟。君王即天地，化育一仁心。」字體徑可五尺，題名嶽飛，印章鵬舉，模雙鉤者亦高手為之也。其真跡在合中陳氏，惜不獲睹。（同上《岳武穆墨蹟》)

二七 成化戊戌，會元金華章懋字德懋，為翰林庶起士。時合老永新劉公定之率教諸士，一日，以玉堂蔬圃詩令諸士賦以試之。德懋詩結語云：「賢哉公儀休，拔卻園中菜。」遂以輕薄目之。後又試中秋賞月賦，德懋云：「天下之人，有罹悲愁羈患貧窮孤寡者，見月則不樂：惟高官厚祿身亨太平無事之日者，見月則樂也。」公愈怒之。後試應制燈詩，德懋遂不肯為矣。且劉公疏入，遂遭謫調。後以病不出，養親於家，朝廷累徵不起，其節槩才調，為當時第一也。（同上《章德懋節概》）

二八 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掌詹事府事篁墩程公敏政，字克勤，新安人。弘治己未會試，為主考，被誣台諫，屢上章以請。上以公為舊官僚，且素知公名，屢下詔慰留之。公懇辭解職，章三上，遂獲致政，然感不平之憤，疾作而薨。後京師有雪夜祈仙者，公降筆云：「雪夜因與東坡蘇子游，聞有請降仙者，予謫仙之流也，事之不偶，殆有甚焉，詩以記之。詩云：江山何日許重來，白骨青林事可哀。吾党莫言清夢遠，海東夜夜有蓬萊。又曰：紫合功名近已休，文章空自壓儒流。孤忠敢許懸天日，浩氣還應射鬥牛。蘇子直松遭譭謗，杜陵芳草喚窮愁。乾坤不盡江流意，回首青山一故丘。又詩云：斯文今古不堪哀，道學真傳已作灰。鴻雁求高羅網合，麒麟偶見信時猜。迅雷不啟金滕策，紫電誰知武庫才。此氣那同芳草合，渾淪來往共盈虧。」其辭氣超絕，尤類平生所作。公博學負才氣，故人多忌之，屢躓屢起，人皆期其入相，公意亦多自任。乙卯歲，朝廷起公為會典副總裁，道經吳門，餘候於舟次，因語及國朝典故文物，灑掃如貫珠。餘退而歎曰：「先生豈但博古今哉!」罹此奇禍，豈惜俊才，亦天喪斯文也歟!余有悼章云：「高官博學可辭誣，一疾長徂只悼嗟。君子不知蠅有惡，小人寧信玉無瑕。聖恩浩浩湯除網，帝極茫茫鬼載車。歸把余文殉身葬，看從地下發光華。」（同上《程篁墩受誣》)

二九 少保大司馬錢塘于慜肅公謙，景泰初，監修京城時，見石灰，因而口占一絕云：「千槌萬鑿出深山，大火坑中鏈爾顏。粉骨碎身皆不顧，自留辛苦在人間。」後公因主易儲，慘致大禍，此詩預為之讖也。（同上《於憋肅公詩讖》)

三○ 上饒婁諒者，號稱道學，嘗訪其弟董學侍禦於南都，道經姑蘇，泊舟楓橋，因和唐人張繼詩，首云：「楓橋泊處舊江天，獨起占星夜不眠。」對客誑言云：「汝不知我此行該動天象也。」又有貴溪高都憲明者，急流通退，時人高之，乃於第前豎大石柱二，上題一聯云：「進以禮，退以義，大節昭明於天下；耕而食，鑿而飲，閑身蔽處於林問。」又題後圃池亭帖子云：「諸葛亮草亭雖小，畜萬卷奇書；陶淵明菊徑已荒，立千年高節。」皆江右氣習，好自高大者之故態耳。（同上《大言不恕》)

三一 太祖微時，於鳳陽城中，遇一遊僧，手持小磬，號於眾曰：「擊磬賣詩，聲絕詩就。」因指鷄卵為題，僧云：「一塊無瑕玉，中含混沌形。忽然成五德，叫落滿天星。」豈僧為異人，已先知真主，故假以為兆耳。（同上《異僧知天命有歸》)

三二 金陵教坊妓齊三錦雲者，能詩善鼓琴，常對人雅談，終日不倦，由是名振當時。與庠士博春眷愛，更不他接。春受仇事誣系獄，雲脫簪珥為饋給，時或不繼，售臥褥以供之。後謫戍遠方，雲欲隨行，春力止之，曰：「雖蒙厚愛，第恐途中反生禍端，長郊異域，以女色而妨命多矣，汝宜自愛，存此以伺天恩，為懼未晚也。」雲從之，因贈—絕：二呷春醪萵裡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錦雲既歸，蓬首垢面，閉戶不出，日讀佛書而已，未幾病沒，人多義之。（同上《詩妓守義》）

三三 正統間，首相廬陵楊文貞公上奇，鄉人有貢入胄監，需選，久不授官者，懇公開仕路，公不允，遂放還待取。因作詩寄公，云：「三十年前做秀才，秀才起送秀才回。不如歸去生兒子，保作賢良方正來。」蓋公緣是科致額雲。（同上《詩嘲首相》)

三四 人司馬新安程公信，成化中，參贊南都左瑺安寧，時為守備。燕公設席，中為己坐，而以公位其

下，公心不平。蓋中官雖為主，亦居首席，六卿而下，皆列坐焉。公戲為一絕云：「主人首席客居傍，此理分明大不祥。若使周公來守備，定因屋上放交床。」安見詩，遂分賓主。（同上《詩戲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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