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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獻章詩話 朱崇才編纂

陳獻章（一四二八——一五○○），字公甫，號石齋，廣東新會白沙裡人。世稱白沙先生。正統十二年單人，再上禮部不第。從吳與弼講學，居半載歸，讀書陽春台。久之，復游大學，為祭酒邢讓所重，由是名震京師。既歸，四方來學者日泉。以薦授翰林院檢討。乞終養歸。自是屢薦不起，以悟理講學為務。黃宗羲《明儒學案》稱：「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獻章工書法，尤善畫墨梅，詩文或高妙或粗率，上拙不一。著有《白沙集》、《白沙詩教解》。今人輯印鳥《陳獻章集》。本書輯錄陳獻章詩話四十一則。

一 詩之工，詩之衰也。言，心之聲也。形交乎物，勁乎中，喜怒生焉，於是乎形之聲，或疾或徐、或洪

或微，或為雲飛，或為川馳。聲之不一，情之變也。率吾情盎然出之，無適不叮。有意乎人之贊毀，則《於虛》《長楊》，飾巧誇富，媚入耳目，若俳優然，非詩之教也。甚矣，詩之難言也。李伯藥見王通而論詩，上陳應、劉，下述沈、謝，四聲八病，剛柔清濁，靡不畢究，而王通不答。薛收曰：「吾嘗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於是徵存亡，辨得失，小人歌之以貢其俗，君子賦之以見其志，聖人采之以觀其變。今子之言詩，是夫子之所痛也。」南朝姑置勿論，自唐以下幾千年於茲，唐莫若李、杜，宋莫若黃、陳，其餘作者固多，率不是過。烏虛，工則工矣，其皆《三百篇》之遺意歟?率吾情盎然出之，不以贊毀歟；發乎天和，不求合於世歟；明三綱，達五常，徵存亡，辨得失，不為河汾子所痛者，殆希矣。故曰詩之工，詩之衰。夫道以天為至，言詣乎天口至言，人詣乎天曰至人。必有至人，能立至言。堯、舜、周、孔至矣，下此其顏、孟大儒歟。宋儒之大者，曰周、口程、曰張、曰朱，其言具存，其發之而為詩亦多矣。世之能詩者，近則黃、陳，遠則李、杜，未聞舍彼而取此也《學者非歟，將其所謂大儒者工於道不工於詩歟?將未至於詣乎天，其言固有不至歟?將其所謂聲口弗類歟?言而至者，固不必其類於世。或者義謂：「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則古之可與言詩者果誰歟?犬詩，小用之則小，大用之則大。可以動天地，可以感鬼神；可以和上下，可以格烏獸；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皇王帝霸之褒貶，雪月風花之品題，一而已矣。小技雲乎哉?都憲朱公以其所為詩編次成帙，題曰《認真子集》。授簡於白沙陳獻章曰：「為我序之。」公昔語我於蒼梧曰：「詩非吾所長。」公豪於辭矣，而未始以為足。「認真子」名集，公意有所屬，顧覽者未必知，而吾以是覘公之晚節也。詩雖工，不足

以盡詩，而況於盡人乎?謂吾不能於詩而好為大言，不知言者也。公名英，字時傑，郴陽人，由進士曆宮中外，節用而愛人。(《陳獻章集》卷一《認真予詩集序》)

二 夫感而哀之，所謂情也。情之發而為辭，辭之所不能已者，凡以哀為之也。苟無其哀矣，則又烏以辭為哉?此之謂不苟於人也。……夫不背其師於既死，而傳其學於來世，信也。愛其子以及其友，仁也。益之子執鎮於我，雲也；今為梁氏甥，戚也。藉是三者，其死也能無哀乎?哀而後為之詩。詩之發，率情為之，是亦不可苟也已，不可偽也已。（同上《澹奇先生挽詩序》)

三 受樸於天，弗鑿以人；稟和於生，弗淫以習。故七情之發，發而為詩，雖匹夫匹婦，胸中自有全經。此《風雅》之淵源也。而詩家者流，矜奇眩能，迷失本真，乃至旬鍛月煉，以求知於世，尚可謂之詩乎?晉魏以降，古詩變為近體，作者莫盛於唐。然已恨其拘聲律、工對偶，窮年卒歲，為江山草木、雲煙魚烏，粉飾文貌，蓋亦無補於世焉。若李、杜者，雄峙其間，號稱大家，然語其至則未也。先儒君子類以小技目之，然非詩之病也。彼用之而小，此用之而大，存乎人。天道不言，四時行，百物生，焉往而非詩之妙用?會而通之，一真自如。故能樞機造化，開合萬象。不離乎人倫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機。若是者，可以輔相皇極，可以左右《六經》，而教無窮。小技雲乎哉?今之名能詩者，如吹竹彈絲，敲金擊石，調其宮商，商者為《霓裳羽衣》、《白雪陽春》，稱寡和，雖非《韶》、《護》之正，亦足動人之聽聞。是亦詩也，吾敢置不足於人哉?少參任君蒞吾省，門遇白沙，攜其先公詩集，求一言於卷末，予故以詩道略陳之。若夫先公吟詠之情，具在集中，覽者當自得雲。（同上《夕陽齋詩集後序》)

四 湖廣嘉魚李承箕世卿……之文，出入經史，跌宕縱橫，筆端滾滾不竭來，數千言沛然出之，若不為勢利所拘者。予時未識世卿而知世卿抱負有大於人，既不忘於心，亦時於詩焉發之。或聞論當世士有文章，必問曰：「如李世卿否?」然又意世卿少年，淩邁高遠則有之，優遊自足無外慕，嗒乎若忘，在身忘身，在事忘事，在家忘家，在天下忘天下，世卿未必能與我合，孰知世卿有意於來耶?自首夏至白沙，至今凡七閱月，……時時呼酒與世卿投壺共飲，必期於醉。醉則賦詩，或世卿唱，予和之，或予唱而世卿和之，積凡百餘篇。其言皆本於性情之真，非有意於世俗之贊毀。（同上《送李世卿還嘉魚序》)

五 予自成化卒卯秋九月以來，絕不作詩，值興動輒遏之。至今年夏四月，予病小愈，扶杖出門，俯仰上下，欣慨於心。師友代凋，知己悠邈，殆亦不可為懷。反乎中堂，童子弦歌，蹶然厥中。情危境逼，因緣成聲，積句所為，凡得詩若干。……微覺曠日，既反於故戒，晦日取閱之，皆誠意所發，辭不虛假。（同上《雜詩序》)

六 永豐羅養明，丁酉春承一峰先生命來白沙。……養明喜論詩，予特愛其優柔不迫，近古詩人之情態。稍與養明言之，養明日記吾言，手錄拙稿以歸，予亦不能辭也。雖然，君子之所以學者，獨詩雲乎哉?一語默，一起居，大則人倫，小則日用，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此之謂知。其始在於立誠，其功在於明善，至虛以求靜之一，致實以防勁之流，此學之指南也。（同上《送羅養明還江右序》)

七 宋歐陽文忠公最愛唐人《遊寺詩》：「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又愛一人《送別詩》：「曉日都門道，微涼草樹秋。」云：「修平生欲道此語，道不得。」朱文公謂：「今人都不識此等好處是如何。」二公最知詩者也，後人誠未易及。如此兩聯，予始因歐公歎賞之至，欲求見其所以妙如歐公之意了不可得，徧問諸朋友無知者。徐取魏晉以下諸名家所作，凡為前輩點出者，反覆玩味，久之乃若粗有得焉。間舉以告今之善言詩者，亦但見其唯唯於吾所已言者而已。吾所不言者，彼未必知也。夫然後歎歐公之絕識去今之人遠甚，而信文公之言不誣也。噫，詩可易言哉!（同上《論詩不易》)

八 張宣公《城南雜詠》廿首，考亭朱子為和之。楊鐵厘評其詩謂：三旦公有古風思致。」於考亭惟曰：「朱子之辭不敢評。」其信然耶，抑別有所指，不欲盡發之耶?昔之論詩者曰：「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又曰：「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夫詩必如是，然後可以言妙。近代之詩，遠宗唐，近法宋。非唐非宋，名曰「俗作」。後生溺於見聞，不可告語。安得鐵壓生並世，予將叩之，其亦有以復我耶?（同上《跋沈氏新藏考亭真跡卷後》)

九 一日忽興動，和得半山詩一十八首，稿寄時矩收閱。作詩當雅健第一，忌俗與弱。予嘗愛看子美、後山等詩，蓋喜其雅健也。若論道理，隨人深淺，但須筆下發得精神，可一唱二歎，聞者便自鼓舞，方是到也。須將道理就自己性情上發出，不可作議論說去，離了詩之本體，便是宋頭巾也。大概如此。中間句格聲律，更一一洗滌平日習氣，渙然一新，所謂濯去舊見，以來新意，作詩亦正用得著也。批判去改定，乞再錄來見示為幸。稿中有工拙，請下一轉語，以觀識趣高下，可乎?（同上《次王半山韻詩跋》)

一○ 某嘗謂：「作詩非難，斟酌下字輕重為難耳。」如此詩第五句「清」字，既研於心，又參諸友，左揆右度，終不可易，而非公九載之守不渝，某亦豈敢孟浪?蓋一字之下，其難如此，詩其易言哉?（同上《送張方伯詩跋》)

一 一 首章似胡文定解《春秋》，以義理穿鑿。二章發揮道理極致，非所敢當，然此心亦自不能已，願與公共勉之。三章仙術多門，姑置勿論，然興致高遠者，非此無以托。古有留意於《參同契》而為詩，則斥以盜竊。四章箋得之，餘清老《唱道歌蘭石「世間膏火，煎熬可厭」，亦在其中。五章要看第二句輿第四句相應親切。六章醉以溷俗，醒以行獨。醒易於醉，醉非深於《易》者不能也。漠郭林宗、晉陶淵明、唐郭令公、宋邵堯夫，善醉矣夫!七章其失與首章同。黃涪翁《大雅堂記》似為此箋發者，正詩家大體所關處，不可不理會。大抵詩貴乎易，洞達自然，含蓄不露，不以用意裝綴，藏形伏影，如世間一種商度隱語，使人不可模索為工。欲學占人詩，無理會古人性情是如何，有此性情，方有此聲口，只看程明道、邵康節詩，真天生溫厚和樂，一種好性情也。至如謝枋得，雖氣節淩厲，好說詩而不識大雅，觀其《注唐絕句》諸詩，事事比喻，是多少牽強，多少穿鑿也。詩固有比體，然專務為之，則心已陷於一偏。將來未免此弊，不可不知。八章不知馬，其失在人不在馬，少知進退去就而已者，亦未以馬稱也。平湖之進，吾惜之。九章珠佩用鄭交甫事。十章箋得之，詩從後定本統論好，非但拙作所能當，持以論詩可矣。概觀所論，多隻從意上求，語句、聲調、體格尚欠工夫在。若論詩家，一齊要到。莊定山所以不叮及者，用句、用字、用律極費工夫。初須仿古，久而後成家也。今且選取唐宋名家詩數十來首，

諷誦上下，效其體格、旨律，句句字字一毫不自滿，莫容易放過。若於此悟入，方有蹊徑可尋。（同上《批答張廷實詩箋》)

一二 小詩不足以光先德，但比於他文，此為切實耳。凡觀人者，審於愛惡取捨去就之間，足以見之矣。所貴乎作者，謂其言之不妄，可以傳遠。若筆鋒無力，拈掇不起，則無如之何。（同上卷二《與吳黃門世美》)

一三 大凡文字不厭改。患改之不多耳，惟改方能到妙處，而發之《易》者恒不能多改。比見閣下於此詩略不經意，以為當終置之，不復改。此詩雖不改亦無害，但不知其於他文如何，深以不及對面一扣為恨。後得此紙，然後知閣下非吝於改，而改之益善。日令兒輩誦此二句以為喜。昔者嘗聞歐公作一小簡，反復改之，有改至八九次者。歐公期於言者也，其不苟有如此，宜其傳之遠也。（同上《輿胡翕憲提學》四）

一四 夫詩之盛莫如唐，然而世之大儒君子類以技目之，而不屑效焉，則所謂詩之至者，果何人哉?僕於此道，未嘗一得其門戶。尋常間聞人說詩，輒屏息退聽，不敢置一語可否。問其孰為工與拙，罔然莫知也。比歲聞南京有莊孔陽者，能自樹立，於辭不一雷同今人語，心竊喜之。稍就而問焉，果出奇無窮。及退取陶、謝、少陵諸大家之詩學之，或得其意而亡其辭，或得其辭而遣其意，或並辭意而失之。蓋其所謂夙生暈血，終欠一洗之力，而又懼其見譏於大儒君子。終所謂技，不可曠歲月於無用，故絕意不為。凡學於僕者，亦以是語之，而無有疑焉者矣。（同上《與王樂用食憲》一）

一五 來詩感憤之速，足慰所望，著此一鞭，無難於天下矣。他人讀拙詩，只是讀詩，求之甚漣，何足與語此也。抑猶有未盡者，更諷詠之。千周燦彬彬兮，萬變將可睹；神明或告人兮，魂靈忽自悟。雖拙作之淺陋，能以是法求之，恐更有自得處，非言語可及也。（同上《與張廷貴主事》三）

一六 承示諸作，驟看似勝前，細看詞調欠古，無優柔自得忘言之妙。看來詩真是難作，其間起復往來脈絡、緩急浮沉當理會處一 一要到，非但直說出本意而已。此亦詩之至難二剛此未易語也。文字亦然。古文字好者，都不見安排之跡，一似信口說出，自然妙也。其問體制非一，然本於自然不安排者便覺好，如柳于厚比韓退之不及，只為太安排也。據拙見如此，不審然否?（同上《與張廷貴主事》九）

一七 半江改稿，翻出窠臼，可喜。學詩至此，又長一格矣。前輩謂「學貴知疑」，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疑者，覺悟之機也。 一番覺悟，一番長進。章初學時亦是如此，更無別法也。凡學皆然，不止學詩即此，便是科級，學者須循次而進，漸到至處耳。（同上二三）

一八 近作者皆已經口。詩不用則已，如用之，當下功夫理會。觀古人用意深處，學他語脈往來呼應，淺深浮沉，輕重疾徐，當以神會得之，未可以言盡也。到得悟人時，隨意一拈即在，其妙無涯。每見所作，只是潦草，如忙中應事，無味可味。大略如此，難二一指點病痛處。欲告又恐見難而止，反為所沮，故不欲輒言耳。子長亦未有捉摸，撞來撞去，不知如何用心也。如李世卿平日自負，至論詩則以為甚難，不敢出一語，亦近方得覺也。秉常南京寄來諸稿，讀之不能竟，又不知所養者近來何如也。別紙錄去拙作，閑呼子長共讀之。《懷世卿》末一聯，以問容一之，亦不能了，知音者真難得也。（同上一九）

一九 承屢寄示近作，得之憂病之中，雋永之味，咀嚼不來。尋常喜言詩，值小煩惱，開卷釋然，今則未如之何矣。合是障得重後與物扡格，非幹詩，力弱打不破也。藏之篋中，以他日披閱。（同上二一）

二○ 東所《寄興》壺字韻下五首，遣辭寬緩，稍就沉著，可以望作者之庭矣，謂非學力可乎?白餘皆不及此。《至日在病》數首，近日方寄到。近作皆勝舊，聲口與拙作相近，可愛，可愛。晦翁自云：「初學陶詩，平仄皆依韻。閉門兩個月，方得逼真。」自古未有不專心致志而得者，更望完養心氣，臻極和平，勿為豪放所奪。造詣深後自然如良金美玉，略無瑕類可指摘。若恣意橫為，詞氣間便一切飛沙走石，無老成典雅，規矩蕩然，識者笑之。台字韻首句以「閑」字易「眠」字，何如?間字韻第二句當改。途字韻「俯慚」作「每慚」佳。目昏筆駑，不能一一。（同上二四）

二一 近承寄示手稿，讀之比舊稍勝，莫有悟人處否?秉常亦每有新得，大抵辭氣終欠自然。廷實乘快時有桷硬處，不類此。情性所發，正在乎日致養，到醇細處，則發得又別。（同上三○）

二二 前承錄示《贈安指揮詩序》，讀之令人快意，亦一時傑作也。章《閒居》、《和陶淵明古詩》十餘篇，一、二篇中頗自以為近之，欲錄去一笑，未能也。廷實近作詩否?不必作，不必不作，道固爾也。（同上三一）

二三 承欲學詩，自古未有足於道而不足於言者也。學人言語，終是舊套。（同上三四）

二四 承錄寄近稿，讀之。作者如是，豈易得?然便謂之然，竊恐未然，不審廷實自視以為何如也。言辭不能盡人，辭氣足以見人，有諸內、形諸外，誠者觀之，思過半矣。故老朽嘗謂文字之學非也。學豈在詩耶?廷實資甚明敏，當以古之立言者自期。彼汲汲於人之贊毀，無病而呻吟，若是者亦何輿論斯理也?（同上三八）

二五 《見示》諸作興濃甚，但發揚微遇，更放平易沉著乃佳耳。（同上四○）

二六 近詩十首，景星錄稿寄奉廷實和之。前所寄《種樹詩》已長舊一格矣。初和尤佳。自此更加鍛鏈，令首尾瑩潔，到極難處正須著力一躍，莫容易放過，又當有悟入時。（同上四；

二七 《再罍臥遊》又跌宕矣。然吾輩作詩，非只喜跌宕而已。跌宕中又要穩實，乃佳耳。首章觀變等語，或恐生謗。凡此類當改，慎之。（同上六三）

二八 承示教，近作頗見意思。然不欲多作，恐其滯也。人與天地同體，四時以行，百物以生，若滯在一處，安能為造化之主耶?占之善學者，常令此心在無物處，便運用得轉耳。學者以自然為宗，不可不著意理會。（同上《輿湛民澤》七）

二九 承示近作，足見盛年英邁之情。大抵論詩當論性情，論性情先論風韻，無風韻則無詩矣。今之言詩者異於是，篇章成即謂之詩，風韻不知，甚可笑也。性情好，風韻自好；性情不真，亦難強說，幸相與勉之。知廣大高明不離乎口用，求之在我，毋泥見聞，優遊厭妖，久之然後可及也。（同上《輿汪提舉》)

三○ 辱書。英特不群之氣溢於言外，而其中耿耿欲與世抗，尤於詩焉見之。前數日，托指揮送去手書，弗及，想未達也。承以得卑官為喜，古之善處困者如是。雖然，未若忘之愈也，忘之都無事矣。詩本溫厚和平，深沉婉密，然後可望大雅之庭。執事之作，其果近之乎?如其未近，則當易故求新，增其所未高，浚其所未深，然不獨作詩為然也。（同上《復胡推府》)

三一 諸稿中間一二篇特好，得詩人蹊徑，趣亦雋永，異口當自知也。餘多裝綴暖昧之疵，蓋力未及而志願太高，用心過苦，故有此病耳。題目小序，文理類多不通，此不學之過，問柬所。（同上《與李孔修》二）

三二 見示《和送美宣太守》詩，不見如何主意，大概類少年作老人語，辭氣終別。且其問下語，往來呼應，無脈可尋。詩貴融通妙密，若未理會得明白處，遽然語此，是躐等也。如何，如何?（同上四）

三三 陳後山之詩，一時人皆不好，獨山谷與坡翁知之，卒能行於世，後山亦到今不死。夫苟有可恃，雖死可也，況未必死乎?（同上卷三《輿伍光宇》三）

三四 牕竹蕭蕭正晚風，溪星耿耿又秋蟲。一瓢豈敢方顏子，千首將無有邵雍。恨有嘯花都《大雅》，鳶飛魚躍一《中庸》。無人不羨黃陳輩，高步騷壇角兩雄。（同上卷五《夜坐因誦康節詩偶成》)

三五 春夏誰開發育功，直憑天地閉秋冬。三緘欲了西涯意，諸作還經老手封。活水有源終到海，遊絲無力只隨風。肯將吾道千年計，跳入羅浮四百峰。（同上《封博羅何孝子廬墓詩卷》)

三六 黨音無代無須溪，我為諸君略指迷。開卷直疑韓愈錯，吟頭剛向孟郊低。貪修大藥遣真種，爭得刀圭出粉提。晉魏以前無近體，獨憐陶謝不拖泥。（同上《晚酌示藏用諸友》五）

三七 江門舊雨長公詩，今日江西學者詩；弘治以前無此詔，宮牆之內少人知。詩書豈但供時好，進退多應與世疑。（同上《贈劉秀才》）

三八 子美詩之聖，堯夫更別傳；後來操翰者，二妙少能兼。（同上《隨筆》六）

三九 天上霓裳久寂寥，人間何處不詩瓢?寄言雪月風花好，都在騷人仔細描。（同上卷六《讀陳庸詩稿》）

四○ 夜雨齋燈卷未收，清謠百首對蘇州。晦翁兩眼滄浪碧，也為先生一點頭。 五言夙昔慕陶韋，句外留心晚尚癡。敢為堯夫添注腳，自從刪後更無詩。 凝古之篇古未如，詩家分路入沖虛。晚唐諸子殊堪訝，白首專門但守株。 虛泊終蹁得屢拈，蘇州撫手揖陶潛。舊來食蜜雖高論，誰寫盾漿洗舌尖?（同上《讀韋蘇州詩》)

四一 東野功深偏洗削，退之意到每優柔。眼前一二聊拈掇，正好承箕對孔修。（同上《得世卿詩》二）

《陳獻章集》 中華書局理學叢書本一九八七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