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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瑛詩話 李震編纂

周瑛（一四三○——一五一八），字梁石，自號蒙中子，學者稱翠渠先生。福建莆田人。成化進士。曆知廣德州。弘治初為四川參政，進右布政使。《四庫全書簡明目錄》謂其「輿陳獻章始合而終雄，其學以居敬為主，與貿欽相近。詩文雅澹，則較欽有修詞之功」。所著詩文集《翠渠類稿》，今僅存《翠渠摘稿》七卷，為其門人林近龍所選錄。補遺一卷，系其七世孫維鑣所輯。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四則。

一 古者，行人使於列國，列國之君饗之，則相與賦詩以見意。大而解紛息爭，輯戎紆禍；小而通情結好，承教拜嘉。其所賦詩皆取《三百篇》，以其宜於事者為賦。故當時遣使必擇其習古能文者為之，不文不遣也。後世此禮不講，凡有燕饗，優談伶語，妄相詆譏，如孔道輔使遼，遼以宣聖為戲，此其失在主也；陶谷使江南，南人遣驛妓歌穀所賦詞，此其失在客也。凡此，既不足以息爭紆禍，又不足以結好致嘉，稽諸古禮，是為使事之累，君子蓋羞道之。皇明禦世，天下一統，以詩書禮義陶化人心。上生其間，多習古能文，而勵廉恥之節。弘治六年秋，蜀惠王薨，天子有事於其國，命保定侯梁公往諭祭，又擇通曉典故者相之。時廬陵王君壽以進士拜行人司副，天子若曰：「喪禮之相壽也，可。」於是君副梁公以行。其冬抵蜀，自始諭祭，以至卒祭，無違禮。國中每祭必有宴，宴必侑以弊，君皆辭之。明年，春禮成，藩臬諸大夫饗之，及旅，君起求誨言，諸大夫皆賦唐人雜體諸詩為贈。瑛曰：「非古也」。於是左方伯韓公為賦《四牡》，君曰「『豈不懷歸，王事靡鹽。』公所以悉鄙懷也，敢以為謝。」右方伯鄭公為賦《皇華》，君曰：二載馳載驅，周爰諮諷。』公所以教使臣也，敢申以為謝。」憲使洪公又賦《狀杜》之首章，及《大束》之卒章，君曰：工兵疲於戍守，民困於徭役。』大夫之憂也。使臣歸，當以上告天子。」然則論使事於三代之後，若王君者可謂習古能文者乎?可謂行已有恥者乎?而吾藩諸大夫所以處君者，可謂慎於禮而不瀆乎眾。謂君行宜有贈，瑛因撰次其事，以為君贈。（《翠渠摘稿》卷三皇華使節詩序》)

二 《詩》三百篇至矣，漢魏以後諸作非古也。然太師失職，《雅》《頌》不傳，後世有作，君子亦所不廢。洪武初，休甯吳蘊中氏以詩嗚邑人，程若虛嘗為論次其集，謂其詩為體屢變，有平易簡淡者，有精確嚴重者，有奮迅馳驟及風流蘊藉者。今考先生詩舊學於裡人餘子韶，嘗自評子韶詩壯麗頓挫。以予觀之，先生詩大概如評子韶語。先生官終平陽簿，而詩不甚顯於世，嘗名其所居日報玉山房。（同上《溫玉山房詩序》)

三 萊陽宋公景章由禦史出副浙台，既受命，日走旁近郡縣，繩奸宄，治慝惡，以振皺風紀，以佐助聖天子治理。既而曰：忠於事君者不及孝於事親，吾今不能人故鄉持杯酒以為親壽，獨不能即官所而伸祝頌之私乎?乃自製詞而歌曰：「朝祝兮長春，暮祝兮長春，願吾親發白復黃兮背有鮐文。」又賡載歌曰：「朝祝兮長春，暮祝兮長春，願吾親穀神不死兮後天地存。」台司諸公聞之，相與倚歌而和之。公喜曰：「是可以發吾志矣。」遂以繪事加於其首，題曰：「遙祝長春圖」。（同上《<遙祝長春圄）詩序》)

四 成化丁酉，天子將開明堂以朝諸侯，瑛自廣德州奉戶口財賦職業入聽黜陟。其秋九月，舟次江上，而湖廣參政楊公瓚、命事李公冕，亦以奉萬壽表白湖南二司至。楊公與瑛同裡閏，相見大歡。李公蜀人，不以勢位殊異相拒絕，日吐肝膽，相親與如前相識然，於是連艘北行，日得酒必相與飲。凡去國懷鄉之思，憂君憂民之意，遇事感物之情，往往於杯酒間發之。瑛嘗賦詩呈楊公，以道鄉況，楊公和之，李公亦和之，二公者各得詩十首。瑛才不能追公，固趣和之，一時共得詩三十首，俱用瑛韻，而敘事感懷則各隨夫人焉。暇日，瑛合而觀之，蓋楊公詩清而不削，婉而有味；李公詩豪而不怒，壯而能詁。皆可誦讀者也。以瑛所作廁於其問，如槁林依於桃李，瓦缶附於金石，不自知其貌凡而韻短也。雖然，亦各道其情耳。昔者，周天子有心於化理，故巡狩采列國詩以觀其美惡，雖裡巷諸女婦言，有所不遺。脫使是詩流落江漢問，見取於太師氏，以達於上，則其無心之感，亦足以為有心之勸雲。（同上《江上唱和詩序》)

五 《夢草集》者，小溪主人之所作也。凡為詩三百二十五首。主人既沒，其族弟瑛乃從而序集之。於戲，詩未易論也!蓋詩所以歌詠乎性情者也。性情理則詩無不理矣。昔成周盛時，上而公卿大夫，下而士庶女婦皆沐浴，文武清化，而一時肺腑洗滌殆淨。故其見於詩者，或溫厚和平，或端莊嚴肅，藹乎治世之音也。三代以還。不足以語此矣。景泰中，瑛領鄉薦，入試春官，館於冰崖，翁先生所適，主人為吳橋主簿，以為政入閱於太僕氏，相與夜坐，論及於詩時，殘雪初消，明月在地。主人朗讀其作十數章，皆飄然如孤鶴橫空，不叮捫摸。瑛歎曰：「兄詩之豪一至此耶?」主人曰：「詩不患其不能豪，患其不能馴耳。蓋高抗矯激之音，不若夷平和厚之為得也。」問其所自入，曰：「自理性情。始要使胸中如碧潭浸秋月，無一毫煙火氣，而後詩可言也。」於戲!主人其得學詩之要乎?予嘗持此論扣諸人，人鮮有合焉。安得雪消月明之夜，起主人於九原之下，相與論詩乎?主人諱璋，字文達。（同上《夢草集序》）

六 昔東坡居士自謂於他人詩無所好，獨好淵明詩。晚年謫居海上，乃盡和淵明所作。淵明詩自居士後，未聞有好之者。好之者既鮮，矧有和之者。既好之，又從而和之，吾於景輝見之矣。景輝，上虞人，嘗舉進士，禮部得乙科，授太和縣儒學訓導，有學績，擢德安縣知縣。德安故柴桑裡，為淵明故鄉，君到輒作慕陶軒以居，因號慕陶子，且和陶詩以為樂。比解官束歸，而詩已盈帙矣。予嘗評其所和

詩：「如處士入城市，博衣緩帶，潤步徐行，不與輕環子爭便捷態；又如野人食蠣飯草蔬，清香進牙頰而無腥膻氣；又如古琴彈於通衢，趣遠聲希，人無聽者。」昔東坡自諧和淵明詩間，得意處無愧淵明。吾不知景輝自視亦有愧淵明否乎?雖然?詩類與不類，未暇深論也。昔淵明白謂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故為縣令八十日，輒引去。卒有以保其身，全其名。其達於世，故審於自處，晉世一人而已。東坡蚤以才名動天下，中罹橫禍，晚斥逐海上，幾不可生。其精見獨識，果淵明類耶?景輝，學陶者也。已能奉身以求退矣，予才視淵明尤拙而剛，或過之。安得如景輝於清泉白石之間，和其所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而不蹈東坡之故轍乎?（同上卷二《和陶詩序》)七 梅為詩一賦百絕，自馮海粟始；一賦百律，自僧中峰始。近學詩君子皆追和之，其思健矣。新喻敖君氣完登成化甲辰進七，尋以星變言事，觸怒權貴，貶竄臨西縣丞。臨西沒於吐蕃久矣，君獨挈其妻孥以往。日與大府帥講明周公孔子之道，大府帥信之，遂相與入吐蕃，正疆界，責其供賦乃止。又暇日從容文字間，與處中州無異者。弘治改元，今上念君直臣，乃徵為桂陽州知州。明年己酉，君過鎮遠，出其所和梅花百詠詩示予。予謂梅有標格，有風韻，而香影乃其餘也。何謂標格?風霜面目，鐵石柯枝，偃蹇錯穋，占雅怪奇，此其標格也。何謂風韻?竹籬茆舍，塞塘占渡，瀟灑幽獨，娟潔修旁，此其風韻也。若夫水中橫斜之影，月中浮動之香，雖梅本事，要之摹寫其形似而已。予謂君大廷折辯之時，力排權貴而不少屈，此其檁格叮想也，及夫放斥之余，乃甘寂寞以自修潔，此其風韻叮想也；又不以長刀大斧而廢筆硯文字之雅，日漱芳潤，對景咿咿，則並其所謂香影而得之矢。夫馮海粟諸人是

以己之辭模寫梅之態，度君特借梅之梗概，發洩己之情懷，所指異矣。雖然，孤根不動，暖氣先回。嘉實既成，鼎鼐斯具。吾之所以望乎君者，又不在乎枝柯花葉之間而已也。君勉乎哉!（同上《敖使君和梅花百詠序》)

八 國初闔中有十才子，皆以詩嗚。或云：「皆山即其泛也。」十才子詩去今末百年，皆散落無存。而皆山有《鳳台》、《清嘯》、《草澤》、《狂歌》、《白雲》、《樵唱》凡數種，《樵唱》近存吏部郎中黃君汝明所間，多譌舛。大司徒黃公見而歎曰：「賢哲凋謝，聲光猶存。吾生長裡中，不為表章，何以酬故老?因以稿托汝明編次成集，付戶部朗中陳君孟明校正之。公將梓行，以吾莆林殿元長樂東選部嘗序先生全集矣。乃白為序，而命瑛題其後。瑛謂合中舊為道學淵藪，詩辭其緒餘也。然詩辭亦道學旁出，其抽思造意、探玄索微、出入造化，聯絡萬匯，其高妙處與性命相流通，詩所寄非淺淺也。聞十才廣詩皆祖林膳部子羽，而王皆山高漫七，其最高者夫?寶玉在山，草木牛輝；珠徘在海，波光橫發。先正詞章，流落鄉邦，則殘音剩馥，沾溉後人。公學博而才瞻，官高而力钜。他閂博訪諸作，而類集之芟繁摘要，取純去駁，俾成一家書，以訓吾黨小子，則閩中詩學，又不可謂無師承也。（同上卷四《題王皆山白雲樵唱後》)

九 包君汝調作《都隱十詠》，其時已為南都主客部主事矣。然而以隱名者，其志可知也?蓋綰簪組而有山林之趣，享膏梁而有盞鹽之味，此為不改其素者也，不改其素學之至者也。君子蓋深許之焉。若謂汝調不事事而以竹木水石自娛，則非矣。（同上《題<都隱十詠>卷後》)

一○ 古者之詩大要以養性情為本。自後世觀之，唐詩尚聲律，宋詩尚理趣，元詩則務為綺麗以悅人。然而今之學詩者喜自元人手。《且綺麗之語易於移人，而澹白之辭難以造意耶?予為兒時聞吾鄉陳町軒先生能詩，今其子會稽教諭華玉刻之學宮，雖未辨其聲律理趣，出入於唐宋間何如?要之，去元聲遠矣。欲養性情者宜於此求之。（同上《跋<陳可軒詩集>》）

一一 居喪廬墓，其禮之過乎?廬墓有所歌詠，其哀之過乎?昔人云：「喪與，其易也寧。」戚是廬墓，亦戚之至也。又云：「長歌痛於慟哭。」是歌詠亦痛之至也。世之論理於人，往往不求其情而觀其跡，不知瞻奉幾筵者，或有忘親之心；感慕山林者，或有懷親之意。嗚呼!此瑛觀大參張公《廬墓八詠》，不敢輕致議於其間也。（同上《題張大參（廬墓八詠）冊》

一二 樂府始於漢，惟二侯章其詞壯浪，余皆意氣和平淵永。想當時被之管弦，必雍容和美，令人心醉。鐵崖生當叔世，才俊氣逸，外感內憤，漸入於戾，此詞可謂工矣。然施之樂府，不幾於北鄙之聲乎?鐵崖囿氣化中不自知也。當時顧亮、張憲、李費輩，皆在門下，使稍知風雅餘韻，必不更求崛奇以勝之矣。（同上《讀楊鐵崖古祟府》)

一三 予嘗謂詩有景有情有事，景真情真事真，便為佳作。如集中《送鍾太守束行》詩云：「洞庭秋色晴看雁，揚子江聲夜聽潮。」此景真也。《十秋與徐判簿酌別》詩云：「月色無如今夜好，人情誰似故鄉親。」此情真也。《中秋後一夕彭郎載酒來訪》詩云：「咋夜中秋肮月時，此心暗與故人期。故人今夜能相訪，月色還來照酒巵。」此事真也。如此之類，皆是佳作。唐音和平，佳作大略似之。唐音所以和乎，非徒作多。蓋由學博材钜，拈得來便應手耳。和乎未易學，才學和平，便易低弱，稍加振迅，又覺突兀，其要在積學養氣，及善用字，以調和之耳。此據予所見而言，高明以為何如?（同上《讀陳節判纓詩集》)

一四 文章百世師，每說韓昌黎。盥手讀遺編，開闔無端倪。乍觀覺雄偉，春市鬥晴鷄。細觀轉清麗，青霄吐虹霓。嗟予蹇劣資，文思苦荒迷。樊怪匪正途，柳奇人旁蹊。崇台百尺高，借韓以為梯。（同上卷六《讀昌黎集》）

《翠渠摘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