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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倫詩話 薑光鬥編纂

羅倫（一四三——一四七八），字彝正，別號一峰，江西永豐人。成化二年進士第一，授修撰。以疏劾大學士李賢，謫泉州市舶副提舉。明年賢卒，詔復原官，改南京供職。居二年，引疾歸，退居金牛山，授徒講學以終。《明儒學案》云：「倫剛介絕俗，生平不作合同之語，不為軟巽之行，凍餒幾於死亡而無足以動其中，庶可謂之無欲。」與陳獻章友善，稱為石交。其文具剛毅之氣，詩亦磊珂不凡。論詩強調「本乎性情，止乎禮義。」有《一峰文集》十四卷傳世。本書輯錄羅倫詩話五則。

一 哀死而歌之，禮乎?古未有也。禮也哭日不歌，望柩不歌，適墓不歌，鄰有喪舂不歌，裡有殯不巷歌，歌以樂也。斥苦以歌，虞殯以歌，蒿裡、薤露以歌，歌以哀也，歌之始也。歌以樂哀非禮也，歌以哀禮也古未有也。哀死者人之情也，凡血氣屬莫不有知，有知則知哀其類。烏獸之類喪也，回翔鳴號，躪蹋踟躕而後去，情也。情於人也至矣，父子哀之，兄弟哀之，妻妾哀之，鄰里鄉黨哀之，無他，情之至也。楚人死，秦人則不哀之，越人死，燕人則不哀之，無它，情之不至也。故曰，知死者傷，後世挽歌焉。秦、楚、燕、越之相哀也，斯澧也亡矣。子曰，吾求也為吾親；人曰，吾應人求也為人之親。天下其孰解之?誠為親乎?有道焉，舜為親焉，重華禹為親焉，祗承孔子為親焉，學周公、孟子為親焉，學孔子三聖一賢其為親也，求諸內而已矣。今日為親忘其內而役乎外何也?噫!弊也久矣。上舍浚淵甫倫同姓，家萬安，其父母卒，有歌而哀之者，謁余序，餘不能止也，解其言。(《一峰文集》卷二《羅浚淵父母挽歌詩序》)

二 詩非為傳世作也，本乎性情，止乎禮義，詩不能以不傳也，若三百五篇是已。當周之盛，《國風》之詩多出於田夫閨婦之口，而其辭義之奧，音節之正，皆可以被於弦歌而為法於天下，夫豈學而能哉?蓋先王仁義禮樂之教，自閨門而達於邦國，由朝廷而下於閭巷，所以漸其心志而形諸四體，和其聲音而發於文章，有不自知其如此之盛也。王跡既熄，風雅道喪，宏材碩士，句攻字琢，用意非不精，用力非不勤，無異空花眩目，好音過耳，夫豈才之相遠哉?所以教而化之者無其本也。然太極之運不息，則人心之天不喪，是故豪傑之上，間生其中，亦無愧於古者。若靈均之憂憤，杜陵之忠愾，陶彭澤之沖澹，皆本乎性情之真，庶乎禮義之正，關於民彝物則之大，視風雅不知何如，惡可以後世之詩例視之哉?宋氏有國三百餘年，治教之美，遠過漢唐，道德之懿，上承孔孟，南渡以後，國上日蹙，文氣日卑，而道德忠義之士，接踵於東南，其問以詩詞鳴者，格律之工雖未及唐，而周規折矩，不越乎禮義之大閑，又非流連光景者可同日語也。若冰壓蕭公，亦其一人矣。公諱立之，甯都蕭田人，登進士科，仕至通守，遭世搶攘未及上，廼自放於詩。當其意到，昵若觀岳馬，矯若淩雲鶴，媚若春園之桃李，蒼若冬嶺之松筠。視三君子者不知何如，亦南渡以後之高品也。公詩宗江西派澗泉趟公、章泉韓公，雅愛澗谷羅公。公為澗穀所知，則其詩可知矣。同時以道德嗚者草廬吳公，以忠義著者疊山謝公，公納交於草廬，又見知於疊山，則其人可知矣。公子士贊注李太白詩，今行於世。公集舊板毀於兵，嗣孫儀鳳繼顯前聞，欲重壽諸梓，屬其序於予，予嘗病科舉之業詞賦之工害天下之學術，欲變之而未能，乃為公序而傳之。何也?喜其近於本，不為無益之空言也。（同上《蕭冰屋詩集序》)

三 莫論其高深，莫論其淺近，通乎性情，止乎禮義而已。夫奇高深而卑淺近，論詩之通病也。以性情禮義為主，而不論其高深淺近焉，達於論詩者也。三百篇之為詩，《國風》淺近，《雅》《頌》高深，然本之性情，止乎禮義，《風》《雅》無異也，聖人皆錄而不棄焉。後世之為詩，若李太白、黃山谷，非不高深也，陶淵明、白樂天，非不涉於淺近也，然君子皆錄而不棄焉，何也?夫性情，猶水也，禮義，猶防也，水止於防，性情止於禮義，則不流而淫。不流而淫，則其為詩也，固《風》《雅》之遣意矣。然則，高深者吾取之，非取其高深也，取其禮義也；淺近者吾取之，非取其淺近也，取其禮義也。故曰，論詩以禮義為主者，達於論詩者也。高深而遇於搜刻，淺近而流於鄙俚，君子無取焉。若敬庵先生之詩，其禮義之發於性情者乎?吾固未暇論其深淺也。倫自弱冠則聞先生之名，以為卓然長者之風，欲一見而不可得也。後二十年，得與先生之子游，故家遺俗，猶有在者，故為敘先生之詩而傳之，使知先生之可傅者，不獨其詩也。先生諱某，字常悅，姓丘氏，鼇溪人。（同上卷三《敬庵詩集序》)

四 ……吾嘗猛省焉：生三十九年矣，無一日不在醉夢中也。此無他，醉而寐之者多，醒而寤之者少也。不知吾弟之醉且夢，今醒已寤且否乎?吾固賴吾弟醒我而覺之也。習俗之醉夢人，非獨一樣富貴也，凡詩文之必於工，科名之必於得，皆是也。自今以往，科名之得失，文詩之工拙，皆洗淨而痛決之，不使亂吾之念慮，一意從事聖賢之學，研精義理，檢點身心，必至於成人而後已。學詩文而至，不過為詩人文人而已；學科舉而至，不過為官人而已；學吾道而至，則可以為聖人，可以為賢人。詩文科舉之學，固有工之而不至，求之而不得者也；若夫道在吾身，豈有求之而不得哉?而世未有工而求之者，醉夢於彼而不覺寤乎此也!……（同上卷八《與劉素彬書》)

五 太白橫西天，萬古色不改。至人孕元化，風豪驚百代。青天騎白龍，傲蕩弄雲海。太白邀我來，招手六合外。太白與我言，為我開天在。拾得白日還，迷途杳無礙。（同上卷十《讀太白詩》）

《一峰文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