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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守阯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楊守阯（一四三六——一五一二），字維立，號碧川，浙江鄞縣人。守陳弟。成化鄉試第一，十四年（一四七八）中進士。累遷翰林侍讀學士、南京吏部右侍郎，加尚書街致仕，博極葷書，著有《碧川文選》、《浙元三會錄》。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人之好尚，各以其類，非其類而好之，君子不與也。天下之物，有類乎人者。若蓮之中通外直，則花之君子也；菊之寒香晚節，則花之隱者也。周濂溪實君子，故愛蓮；陶靖節真隱逸，故愛菊。非好其類耶?竹之真心直節，亦君子之類也。王子猷愛竹，而識者乃曰：「吾恐竹不愛子猷也。」蓋子猷之行，君子所穢，竹其類而愛之耶?夫物也，乃有類乎!君子者，隱逸者，而為人所好尚也。反不如物而不為物所愛，亦獨何哉?吾友包君元用，以《辟雍賞葵詩》俾餘識其末。餘觀葵之傾心向日，類乎臣之盡忠事王，蓋花之忠臣。杜少陵有言：「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蓋少陵一飯不忘君，故以葵自況，亦所謂好其類者。元用植葵於太學，與同志者觴酒以賞之，探韻以詠之，且以二葵」自號，其好尚乎葵也，亦至矣。元用性剛而行方，言論侃侃，有古人風操。異時進立於朝，行己事上，將必能以忠貞自勵。吾不知元用之類乎葵邪?葵之類乎元用邪?元用與葵，其必交相愛也。夫君臣之義，天下古今所同也。觀是什者，寧無有感而興乎?(《碧川文選》卷三辟雍賞葵詩序》）

二 翰林侍講李君世賢手一卷示餘曰：「家君封編修公，以『成』名齋，薦紳先生為之詩文夥矣，子盍一言以識之!」餘曰：「敬諾!」退而操觚，思公之所以名齋者，未釋然也。因念往歲世賢嘗迎養公於京邸，餘獲拜之，惜未嘗質以名齋之義。然見公言不妄語，事不妄為，糙糙乎篤實君子也。以今度之，則公之所謂「成」者，其本諸誠乎?天下之事，未有不可成者，顧為之誠與不誠耳。作室者，築址必實，甃石必固，構木心堅以樸，然後室成而不隳。若徒崇以糞壤，支以朽木，枵其中而黝堊其外，不日隳矣，何成之?有世之人，悅紛華，喜誇詐，終身役役而白首無成者，皆是也。公其異於是哉!蓋公之為篤實君子，余既見而知之，計公平生所為，必誠必信，無不實者，果何事之不可成乎?諸縉紳之作，語公之所成者，既不一而足，餘則本公之所以成者一言以蔽之曰：「誠而已。」昔孔子嘗曰：「信以成之。」子思以信為誠，而推言之曰：「誠者自成也。」又曰：「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公嘗從事於斯者與!雖然餘之言瞽說也，諸縉紳之言亦或出於臆說，未知孰為得公之旨?世賢其以諸說歸諸公而質之，惟公以為可者，斯於名齋之義，共有合乎?（同上卷二《成齊詩後序》)

三 菊之兌稱於世，久矣。楚二悶人夫詖讒放逐，動以芳香自潔，於是「治落英」之句見於《離騷》。晉彭澤令棄官閒居，玩物適情，於是三一徑猶存」之句見於《歸去來辭》。至宋丞相韓魏公，常言保初節易，保晚節難，故「秋容淡，晚節香」之句又見於《重陽》之持。菊之時義，遠矣哉。吾友兵科都給事中章君元益，即解官家居，藝菊於圃，作亭其間。秋門淒淒，百卉俱腓，而寒英佳色，芬芳於風饕霜虐之時。元益愛黨不已，乃命善繪者固之，求善嗚者詠之，萃而成卷。閑者避難於行?輒以自隨時一展玩，以紆故閱之思。余過而兌之，為名其卷門《晚香》，且俾他日以名其亭。（同上《晚香詩卷序》）四 弘冶二年秋七月，中順大夫同知常州府事吳君廷用，恭賀萬壽聖節，至京，館於中書舍人陳鳳儀邸。鳳儀之先夫人，小順之女兄也，篤舅甥之襲焉。末匝月而則去，鳳儀偕鄉友既餞之於潞河之陰，不勝秦風渭陽之思。復求鄉友及朝十之能詩者，以道其情，以為舅氏贈題曰：《渭陽餘意》。以予同鄉且有連，請為之序。子憶成化初，刑科都給事中毛士廣，嘗為尹言：鳳儀之光大夫，初授欽州知州以還，小順以鄉進士家居。得報，即命舟挾鳳儀往迓之，抵慈溪之車廐遇焉。時鳳儀方九歲，而吳夫人已下世，欽州顱忠順口占一句以屬其十云：「舅見外甥如見姊。」鳳儀輒對云：「父憐幼子即憐娘。」欽州與中順為之對泣不能已。想其父廣舅甥一時會晤之間，其感於死生契闊之際，其情可勝道戰?俯仰今昔，幾二十年，欽州亦已下世久欠。今中順之見甥，鳳儀之見舅，有感於死生契闊之情，視昔又何如耶?然則潞河之別欲如慈溪之會已不可得，其予《渭陽》之詩，殆有甚焉。夫《渭陽》之詩，秦

康公為太子時送其舅晉文公而作，康公念母之不兒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其情哀矣。其送之遠則至渭陽也，其思之長則悠悠我思也，其贈之厚則路車乘黃、瑪瑰玉佩也。當是時，康公雖不見母，其父固無恙焉。今鳳儀不惟母之不見，並其父亦不見矣，獨見舅氏，而義別去，其情之哀、其送之遠而思之長，固有甚於康公者。雖無路車乘黃之贈，而所贈之詩，玉佩瓊琚，贈亦厚矣。且中順為人，有溫良之德，其臨民有愷悌之政，其於倫理尤篤，其於鳳儀雖為舅甥，恩過子弟，而鳳儀亦謂舅之恩無日可忘。是詩也，豈惟道鳳儀之情，實章中順之德也。雖然《渭陽》之詩，仲尼綠之，子夏序之，故能傳之永久，予何人也，能永是詩之傳哉?惟述所聞見，序以作之意雲。（同上卷三《渭陽餘意詩序》)

五 弘治十三年夏六月，南京兵部尚書倪公被旨召為吏部尚書，南京六鄉庶僚欲餞其行。或謂鄭六卿餞韓宣子於郊，各賦詩以見志，今亦然乎?予曰：「郊餞，禮也。取於鄭六卿，非禮也。惟天子六卿。鄭之六卿，已非王制，且其所賦不出鄭，志何所取哉?若天子之卿出祖而王國之卿士送之以詩者，自有大雅存焉。《崧高》、《熏民》諸篇是也。盍亦取法乎?」愈曰：「然。」詩成而委予為序。予嘗讀《丞民》之詩，尹吉甫餞仲山甫之作也。說者謂仲山甫以塚宰兼太保。太保，其世官也。故其詩閂：「式是百辟，纘戊祖號，王躬是保。」今以少保為塚宰，雖非世官，然自公之考、文僖公以尚書封，及祖父爭公，為四世尚書，公之所受誥詞有曰：「台鬥望隆，方作庶官之儀錶；詩書澤遠，丕揚奕代之聲華。」大哉，王言!雖《詩》所稱「式是百辟，績戎祖考」，何以加焉?《燕民》之詩，本為送仲山甫而作，序《詩》者則以為美宣王也。夫任賢使能以成其功，非人臣之自致，皆入主之盛美。今皇上內修政治，外攘夷狄，簡任賢能，以隆萬事太平之業，度越周宣遠甚。然自數千里召公，以為六卿百辟之長，夫豈徒哉?命令出入，惟其喉舌；袞職有闕，惟其補葺，爵祿予奪誅廢之柄，詔王以馭群臣者，皆周太宰之職，於今猶然也。公以世德之臣，宏才偉望，以膺簡命，豈非欲舉此職哉?罔俾山甫專美有周，是所望也。諸公之詩，颯颯乎《大雅》之音，予何足以序之?……（同上卷四《送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倪公詩序》)

六 三山陳君文用，曆官按察愈事，年未五十輒引疾致仕，自號「留餘叟」，名其所著詩文曰：《留餘存稿》。其子達，為吾郡理官，屬為之序。世傳留餘之說，謂留有餘不盡之福、之祿、之巧，以還朝廷、以歸造化、以遺子孫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豈留意於其間哉?君於其說，適有會意焉者，是之取爾。君之一門，登進士者五人，諸父叔，剛官至翰林侍讀，叔紹官至按察副史，諸兄烽官至左布政使，並著嘉聲。君克振前烈顯，庸未艾屬，以微疾致為臣而歸，雖千駟萬鍾有弗顧也。足可謂留有餘不盡之祿以還朝廷者矣。居閑無事，力教其子，遂踵世科，以為理官，豸冠象簡，指取舊物，垂休委祉，佑敵後人，皆君之餘也。是可謂留有餘不盡之福以遺子孫者矣。至若巧者，君子所恥為，安得有餘不盡而留之?陸機《文賦》有云：「其會意也，尚巧。」韓退之亦云：「文字覷天巧，惟於文字言，巧耳。」孔子嘗曰：「辭達而已矣。」雖文字亦不必巧者。今觀君子之《存稿》，詩皆溫厚和平，不事搜奇抉陸；文皆深醇典雅，不屑雕蟲篆刻。言者，心不聲；行者，心之跡。君之立心制行，不為機巧，即其詩文，亦可見矣。留有餘不盡之巧以歸造化，豈其然乎?君之以「留餘」名稿，殆不出此。予因推其意而序之。……（同上《留餘存稿序》)

七 周《詩》分《大雅》、《小雅》，《楚辭》稱《大山》、《小山》，奚為其然耶?說者謂《大雅》會朝之樂，《小雅》燕享之樂，詞氣不同，音節亦異，《雅》之大小所以分也。淮南詞賦，以類相從，或稱《大山》，或稱《小山》，亦如《詩》之有大小《雅》焉。古人稱名，大小皆有意義，不苟然也。吾邑大尹方君謙，名其所著詩曰：《偉溪小稿》，獨無意乎？君之先世出嚴之桐廬，初遷淳安，繼遷徽之歙，又再遷，而復居祁門偉溪之上。稿以溪名，志其地也。桐廬有玄英先生方幹淳安，有蛟峰先生方逢辰歙，有虛谷先生方回，皆君之宗人。祁門之秋崖先生方岳，又與君同祖者，淵源所自，皆詩文大家也。君承其後，殘膏剩馥，沾溉多矣。猶欲然不自足，名其詩為「小稿」，意若不敢亢宗，自別為小耳。今觀其詩，眾體皆具，六義悠存，言近而旨遠，詞約而思深，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時或逸思駿發，即事詠物，得其天機而忘其驪黃牝牡。凡若此者，又未可以筆墨蹊徑論其高下大小也。今以《小稿》自名，雖若不敢亢宗，蓋其意亦有取於《小雅》、《小山》名篇之類歟?《易》曰：「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此之謂也。君少覽勝江湖，以詩自娛，即成進士，思得一間曹，以大放闕詞也。甲令所拘三宰劇邑，雖日不暇給，猶不廢吟詠，其志欲蟬蛻塵坌之中，鳳翔寥廓之表，而未遂也。監司直指，嘉獎旁午，登庸台省，有可冀者，又將與文學侍從之臣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以備朝廷會朝之樂。熙熙乎，《大雅》之音蓋有待焉。《且直《小稿》而已哉?（同上《偉溪小稿序》)

八 詩瘦之說，始自崔浩之友，一言之戲，遂為後來詩家之口實。李白嘲杜甫：「為問因何太瘦生，只為從前作詩苦。」杜甫《寄裴迪》：「知君苦思緣詩瘦。」僧齊己《寄鄭穀》：「常聞病亦吟，瘦應成鶴骨。」其後又有謂「郊寒島瘦」者。大李杜文章，光焰萬丈；而裴、鄭、賈、孟，亦各名家，豈可以一時善試名之乎?後學廉於取名者，以之自號可也。吾甥虞灌靜之有孝行，居喪過禮，哀毀骨立，自號「瘦齋」。悲歌病吟，有詩數百篇，間以視予，欲擇其可者以傳世。子謝之曰：「昔王荊公嘗以宋次道家藏唐詩數百篇選為《百家詩選》，兒序之曰；『廢百口力於此，良叮惜也。』予雖不為賢甥惜此日力，然老病荒疏，識見粗淺，況珠玉在前，予方修容之不暇，又何能辨肥瘦、別妍媸於其間耶?」抑聞荊公嘗題金陵「此君亭」有口「誰憐直節生來瘦，自信高才老更刪」，蓋以自況也。賢甥之瘦，毀於喪，苫於詩。《『將老矣，貞節高才雖不及占人，而占人詩之存而傅者，皆其人手自料簡，不至冗雜放逸，故傳世難仰他人也。詩傳則居廬致異、終身衰絰不處內、慰其內廣之作，人皆昆之。其孝行叮知矣。人將謂為孝子，豈但謂之詩人戰?序以歸之。（同上《瘦齋詩稿序》)

九 樓雲府君，熙正長廣也。長身美髯，容覲雋爽。通《易》、《書》、《詩》三經，力希濂、洛、關、闔之學。德性剛方，踐膠誠確。少生富家，長罹患難，老而望尊，貲給子姓榮貴。其服食言行如一人，不見其少異。 一修《郡志》、三修《實錄》，有司皆聘為總裁。晚年造履彌篤，更號「思誠叟」。為文操筆立就，皆淳占爾雅。其為墓誌銘有曰：「少而慕占，壯而學古，老而益好古者，吾之行也。」所著有《棲雲稿》、《四書直說》、《道統言行綠》、《泳物》、《泳菊》等詩。初學對聯數十卷藏於家……梅讀府君，諱白懲，字復之，樓雲長子也。天性孝友，德量恢宏。宦德中，以《易》應鄉舉行聲，有司強辟為從事。正統初，上京師應順天辛四、甲廣兩科秋試，皆不偶。記功入官。戊辰待選吏部，已巳之變。目聲時勢，有集句（詠史詩》二十章，知者以為長歌之哀過於慟哭者也……（同上《鏡川楊氏先塋神道碑銘》）

一○ 嗚呼，此吾先兄少宰文懿公九門之詩也!先是十日，公遘喘疾，藥之少差。遇節家宴，守阯偕從弟守隅，從子茂仁，奉觴為壽，談笑如平時。公為是詩，自書其稿，卒章有云：「緬思東觀筆，愁絕對斜暉。」既而白嫌愁絕之語，又改為「搔首歎敘暉」。時守阻亦曆和之。越月十八門，而公捐館矣。嗚呼，痛哉!公平生持文?氣亢而辭偉，其於篇終每有紆餘警拔之語。獨是詩，卒章象蕭索，且有絕筆擭麟之意，若詩讖然。比公疾，亟喘甚，有語及是詩者，公猶張目疾言曰：「是亦不偶然也。」嗚呼，痛哉!方是時，公於憲廟二十四年，史事俱已筆削，但未成編耳。公於疾病呻吟之餘，猶不忘史事，而發於聲嗟氣歎如此，雖其意若蕭索，然其志在天下國家，不以死生禍福易其心者，於是兌之矣。公自為是詩後，不復作詩，惟於夢中得「黃葉落，白雲飛二聯，而其全亦記憶不真。則九日之詩實公之絕簞也。嗚呼，痛哉!昔孔子《春秋》記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而絕筆於「獲鱗二語，蘇子瞻文如萬斛源泉，而止於夢中寄朱行中之作。公誦法孔子者，諸經私抄，直探洙泗淵源；於文章氣節殆追眉山，而上之詩，特公之餘事耳。然絕筆於「束觀」之句，而亦止於夢中之作，又豈偶然者哉?公治命俾求同年太宰晉陵王公作神道碑並文集序，因語及是詩。王公命守阯書之，且曰：「吾年友絕筆之詩，覽之可傷，然不可不藏去一通時一層省以追憶平生也。」遂不敢辭，乃擦淚之這並識其顛末如右。（同上卷八《書先兄九日詩後》)

一一 誨子以詩，尚矣。面牆之論，過庭之聞，皆詩也。聖人所以警教其子者，不過一二言，其子即能

退而學之，則於修身、正家之事與能言而達於政者，必有得焉。伯魚其賢矣哉。韓退之自謂如夫子而所以誨子者，如《符讀書》及《示兒》等作，亦諄至矣。然其志不過為公與相，而子孫從朝裾耳。其子為校理，亦徒能改金根車之誤而已。君子欲成美以責備者，不能不有慊於斯。今觀良佐馬先生示其子金之詩，天性至情流出肺腑，不煩繩削而自諧音律。其間所以警教之者，皆修身立政之事、希聖希賢之道也。且其子自秋官員外郎，謫判廬郡，茲以公事至京，承歡浹旬而又惜別。若他人為詩，不免戚戚焉閔其遷謫，汲汲焉覬其敘復也。先生曾無一言及此，且曰：「胸襟苟自得，瓦缶同韶護」，尤為達理之言，何必子孫從朝裾而後為榮適哉!詞林諸君既賡和之，而予於先生同年，尤厚，故為識之，以貽郡判甚謹藏而熟復之，以律其身，以達於政，他日復來先生問焉：其出諸袖中如趙氏無恤之簡乎?（同上《題侍讀馬先生誨子詩卷》)

《碧川文選》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