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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緒詩話 霍松林高安編纂

孫緒（約一五二三年前後在世），字誠甫，號沙溪，故城（今河北故城縣東）人。弘治十二年（一四九九）進士，正德十年（一五一五）晉為太僕寺正卿。嘉靖年閑，因忤權問，被罷放歸裡。緒為文沉著雄健，詩格頗近李東陽。其《無用閒談》多深切著明之語，論文論詩，亦各有確見。雖不無失當之處，然要不害其大旨。著有《沙溪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十五則。

一 昔者孟郊落第，有「食薺亦苦，強歌無歡」之句，一時君子憐其情而鄙其量。夫郊誠可非也，然卒能占高第、享盛名於無窮，不猶愈於一被檳棄，即落魄狂縱、萬事決裂，如李山甫、溫飛卿等乎?老而彌篤、僕而愈力，正今日所未易得者，而顧未可輕議也。(《沙溪集》卷一《送馬嘉貞應試南選序》）

二 心不大則無遠韻，氣不勁則無昌言。詩者，性情禮義之宗，言韻之精英也。淺胸卑局而欲有軼塵邁俗之作，難矣。魏晉而降，論詩例稱唐人，唐人例稱李、杜、昌黎，三君子之什，膾炙千載，不俟評議。然蠛蠓貴近，傲睨強藩，勇犯人主，此其人為何?如秋空江漢，沆溶無涯，泰華匡廬，俯視萬象，神龍怪鰐，莫可畢羈。讀其詩，想見其人，使人毛髮森竪。高、岑、王、孟而下，達者摸棱廟堂，窮者曳裾權幸，揚揚施施，營營呶呶，昏酣陷溺，相率而不自知。是其鏗細巧麗之音，非不足以竦動視聽，而獻諛售佞、希恩覬寵之懷，牢不可破。囁嚅觀望，委靡消縮，情隘而莫伸，氣卑而不暢；言惴惴而不敢盡，故奄然莫能自振。長慶之後，作者類無取焉。束田先生馬公，蚤以詩名海內，海內士翕然宗之。半聯一語，篇什未成。輒遠播數百里外。公何以獨雄一世哉?觀其所存可知已。劾萬二、梁方、汪直，檢料嘉祥長公主田，蓋嘗屢犯宸威，屢瀕於死，而烈衷直節，愈老愈勁。正德初，逆瑾當國，虐焰熾天，公以直嬰之。瑾怒，捃摭下之獄。陳梃負杖，死生在毫芒。獄吏引對，奮色亢膺，無沮無懾。目睫之下，初不知有劉瑾，瑾競無以加也。至今談及往昔，凜凜猶有生氣。志士想望風采，思執鞭而不可得。此其人為何如?故其詩類其為人。憫時痛俗，以極於體物盡性，而要諸變，雄渾深沉，無急蹙狹小之病。間於閏情、幽思、旅懷、宮怨以自況，而閒情逸興，時得之諷詠之外。洪音廣調，颯如也，泱如也，若不見紛龐於中而瞼幟於外者。玄圃不生礪石，沆瀣不受污濁，即此可以談詩矣。瑾誅後，嬰禍者類擢不次，以旌直風。公才節資望，回出時右，而嬰禍又最酷，端揆之任，謂不能舍公他適。顧卑以贏卒，屬以巨寇，功摧未成，志裔以沒。天邪?人邪?眾方睢睢，公獨崖崖，孰不思毀折以快讒妬，又肯使之雍容紫禁，完名清世哉?語云：「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公之謂矣。遣稿十喪七八，公子監生師言得詩、賦、歌辭、樂府若千於蟲鼠之餘，屬緒為評，時議凝公詩足邁許渾，高者當在劉長卿、陸龜蒙間，今三子之集俱在，試取而讀之，有公之胸次乎?使公得列廟堂，虛衷融心，和鳴國家之盛，昌言遠韻，當與李、杜、昌黎下上。惜哉!公不值也。欲讀公詩，先觀其人；欲學李、杜、昌黎詩，當先論世以自厲。不然，竊片語，搏數字，規規於聲韻步驟，吾恐模仿愈工，背馳愈遠矣。（同上《馬東田漫稿序》)

三 公甫弱冠也，既筮仕。文益橫逸奇崛，尤工四六，片言隻語，往往膾炙人口。詩蚤慕許渾，晚人劉長卿、陸龜蒙間。（同上卷六《資善大夫都察院左都禦史東田先生馬公行狀》)

四 《文選》中諸書，亦時有堆積無興之句。司馬遷《孔門諸子傳》，亦多牽綴不續，細玩之自見；然其高處不可及也。蘇東坡律詩，誠有騁才太過，破廢格律者，而大篇奇嶇，時逼李、杜。李、杜或不得意句律，顧出其下。李賀才高不減李白，但未大成耳。今人掇拾前人殘唾?才見賀詩，即曰「鬼才」；見蘇詩，即曰「不無利鈍」。至魏、晉、李、杜之詩，秦、漢之文，即拱手降服，惟恐不及。問其所以為佳，茫然四顧。不取必於心，而徒論世之先後，學之鹵莽，一至於此!大抵文章輿時高下，人之才力亦各不同。今人不能為秦、漢、戰國，猶秦、漢、戰國不能為《六經》也。世之文士，往往尺寸步驟，影響聲欽，晦澀險深，破碎難讀，曰：「此《國語》體，《左氏》體，《史記》、《漢書》體。」此下視之渺然，燕、許、韓、柳諸公，俱遭誹薄。作字亦惟李斯、蔡邕是托，鍾、王以下，若不足經目。（同上卷十一《無用閒談》)

五 朱子作《詩傳注》，盡去《序》說，惟諷誦詞氣抑揚以求時世，今人翕然宗之。夫《序》說，誠不可盡信，然去作者尚未遠，猶有可據。盡刪其說，顧自信於千載之下，近者不可信，遠者猶可信乎?以言取人，孔子猶失之宰我，不根據於當時簡冊之所存，而時之先後、人之淑慝、俗之隆汙，概取必於吟哦詠歎之間，糟粕芻狗，與《序》說等耳。（同上）

六 古人《題商岩》詩云：「後來亦有君王夢，不是陽臺即月宮。」人有《詠漢文帝》詩云：「可隣一枕遊仙夢，不夢商君夢鄧郎」。語意與前如出一軸。成化問，威甯伯王公《詠商岩》云：「圖像元從蘿蔔真，天教版築得賢臣。漢家元帝知何事，只解丹青畫美人。」亦是前二詩語意。然不說「夢」而說「畫」，又覺語新。（同上）

七 「老泉不能詩，六一不能賦，南豐短於韻語，山谷短於散語，東坡詞如詩，淮海詩如詞」。陳後山語也。「老子《道德經》為至言之宗，屈原《離騷經》為詞賦之宗，司馬遷《史記》為記傳之宗，左丘明工於言人事，莊周工於言天地。」此宋子京語也。不知正得其意否?（同上）

八 蕭道成既篡宋，光祿大夫王琨在晉世已為郎中，攀廢帝車慟哭曰：「人以壽為歡，老臣以壽為戚。不能先驅螻蟻，乃復頻見此事。」西涯李合老詠田扮樂府曰：「誰雲死速不如遲，幸未淮南語泄時。」語意本諸此。（同上）

九 唐明皇兄弟共五王，相次薨逝，至天資時已無存者，唐史可考也。楊太真以天寶三載入宮，《連昌宮詞》云：「百官隊仗避岐、薛。」李商隱詩云：「薛王沈醉壽王醒。」張祜曰：「閑把甯王玉笛吹。」皆未之考耳。小說又載，因吹甯王玉笛，明皇妬恚，遣歸外第。尤可笑也。（同上）

一○ 宋人論文章，人各有見，曰：「《陽春》、《白雪》，則和者數人；《折楊》、《黃芩》，則啞然而笑。」余平生所作得意處，間以示人，人讀之默然。然至其自愧不欲人見者，輒傳誦以為不可及。蓋文章嗜好如飲食臭味，人各不同。乃信古人之言不可誣。（同上）

一一 鍾期沒而伯牙絕琴，惠施死而莊周不言，知己之難逢也。杜陵《別房琯墓》門：「近淚無乾上。」後山哭曾南豐，曰欲死身以相從。故曰：「士為知己者死。」悲夫!（同上）

一二 《三百篇》後，李、杜為萬世詩人之宗，本不可以優劣。或欲強優劣之，右李者則曰：「李才飄逸如仙，杜未免有世俗語。」右杜者則曰：「李詩不出婦人杯酒，杜詩句句憂國愛君。」此晚宋人語，當時想亦偶然有所見，人遂以為的論。假令村中學究句句說忠君愛國，便町跨謫仙；句句說神仙蓬萊，便可跨少陵耶?可發一笑。（同上卷十二《無用閃談》)

一三 李文正公東陽以才華名世，然漫不可否事。有人夜題於門曰：「文章聲價鬥山齊，伴食中堂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綠，子規啼罷鷓鴣啼。」亦善於諷刺矣。（同上）

一四 柳塘楊方伯名父，喜作詩。早朝、哭內、哭子俱有作，每一題多至三百首。嘗以示餘，因戲之曰：「詩多警句。然惟『花香仙仗外，人影月明中」似唐人，餘不類也。」柳塘變色，久之，謂餘曰：「子誠知言，此二句余得意者，人未嘗談及也。」後見刻本，以此詩置卷首。其相信如此。其《泳紅瓤西瓜》詩獨可喜，不類平日。詩云：「蒼皮菌蠢鐵痕青，石鼎誰將活火烹。霞帶曙光流玉洞，露溥秋味出金莖。丹心炯炯憑君判，赤子累累寄此生。珍重東陵傳別種，楚江萍寶愧虛名。」（同上）

一五 元遺山編《唐詩鼓吹》，以柳子厚《登柳州城樓》詩置之篇首，此詩果足以壓卷歟?李、杜無容論矣，高、岑、王、孟而下，得意句比此詩奚啻什百，而遺山去取乃若此!且其中許渾詩入選最多，今人膾炙不厭，無怪乎詩格之日卑也。（同上）

一六 熊峰石合老瑤清，苦力學作詩，純用唐格。而禮賢下士，惟恐不及。平居如不勝衣，至決大疑，臨大節，則萬死不懼。《送馬汝礪守廬州云：「載送廬山去，廬江春水準。山如王事擁，江比使君清。入闕單車載，歸舟五彩輕。來朝風雨夜，夢裏話分明。」真有唐人風致。嘉靖丁亥去位，朝辭出，獨乘一贏馬竟歸。朝士供張錢送，公已去矣。死後，囊中止有售京邸銀三百兩，無愧趙閱道也。（同上）

一七 司徒儲靜夫巏，於余為先進。初未相知，因送王翰林九思歸省，席上聯句以贈。儲有句云：「詩許奪袍供戲彩」，坐客俱未能對。余時年最幼，居末坐，起續其下曰：「腹藏充棟未題簽」。儲喜。既而共談《史記》，喬太宰希大有句曰：「午夜舒卷驚落蠹」，余應之曰：「當年辛苦費雕蟲。」儲起執餘手曰：「吾當讓子一頭地。」自此遂相知。（同上）

一八 喬太宰希大與張司空進之同年，最相善。居第在龍驤衛側，張在松樹巷。一日，張作口告喬詩曰：「巷名松樹兒童識，牆過鷄棕第宅通。」鷄棕者，雲南方物中珍味也；張，雲南人。故喬詩如此。張得之，擊節稱賞。後數月，喬病目，張以詩問之，中有句云：「久逮鷓序春風裏，空憶龍驤夜月束。」喬亦賞歎不置。張謂人曰：「是可以逼松樹鷄棕之句矣。」詞人必欲相軋如此。（同上）

一九 東坡作《韓文公廟碑》詩曰：「作詩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作諫書時，亦惟望諫行耳，豈故欲詆譏君上，要為南海之行哉?大抵東坡之詩過於豪縱，如「老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之類，可以屢數。其與少陵「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太白「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樂天「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者異矣，得詩人優柔忠厚之體，宋人終輸唐人一籌也。（同上）

二○ 《文選》，黃汝修倆常自誦其得意句曰：「宦情隨病懶，歸思逐春濃。」張進之亦白喜其「老看花少韻，衰試藥無功」二句，每舉以示人。二聯工拙優劣，後亦有辨之者矣。（同上）

二一 邊太常貢嘗次韻《高麗筆》，中聯曰：「中書食邑元封管，補袞論功不數絨。金馬使臣新物色，紫薇詞客老知音。」此筆初人中國，詠者甚多，皆以絨音為韻，邊詩遂厭卷。（同上）

二二 劉須溪批點杜詩，時有不滿意；王梅溪注東坡詩，亦或有異同。杜與蘇，千古人豪，劉、王豈敢固訾之哉?不但所見不能盡同，抑亦作者有得意不得意，未能字字句句俱工也。近世胡雲峰炳文，於宋子《周易》、《四書》注極口稱誦，千篇一律，使人厭觀。尹起莘作《通鑒綱目》，發明亦然。餘嘗謂：二子，朱晦庵家奴婢也。正德間，何侍郎子元、潘編修辰、謝內翰嗚治注《西涯李文正公樂府》，溢美尤甚，至謂「西涯格律遠在李、杜之上。」時西涯方當國，喜人諛佞，故諸君投其所好，以要美秩，比之胡、尹，更在下風。（同上）

二三 先吏部藏《四皓圖》。先友武城傳憲使希說、王大參好學諸公俱爭題。束田馬都憲天祿詩無成，曰：「胡亥、扶蘇事已乖，咸陽猶自有殘灰。如何不鑒亡秦者，遂致商山四皓來。」眾遂合筆。（同上）

二四 孔子萬世之師，恩同天地。詩人狂縱不檢，直斥其名。如曰：「何必街恨傷丘、軻」、「何必效丘也」之類。至杜甫乃直曰：「孔丘、盜蹠俱塵埃」。孔千何人，與盜蹠並稱，且直斥姓名，可謂忍心無忌憚者也。其祖審言曰：「為小兒造物所苫。」天地尚比之小兒，何有於夫子?蓋其家傳傲睨，無禮非一日矣。雖有才藝，名教罪人之言不足多也。（同上卷十三《無用閃談》)

二五 王福時有譽兒癖。時人訾之。然勃、勃、勸、勵輩俱有俊才，不負於譽也。而其所以譽之者，不過述其著作而已。西涯李公譽其子兆先，至謂「慧識巨眼出唐人之上」，載之《麓堂詩話》。 一時無恥者，謂為非過。今兆先之詩固在，果遂跨唐人手?至王介甫哭其子秀詩曰：「一日鳳烏去，千秋梁木摧。」遂以其子為聖人，是真無恥矣。（同上）

二六 孟嘉者，陶淵明外祖。淵明作嘉傳，一則曰「孟君」，二則曰「孟君」，略無本原之意。至末乃云：「淵明先親，君之第四女電。」東晉曠達，蔑棄乃至於此，幾為名教罪人，而縉紳愛其詩，遂為委曲周庇，必欲事事稱其賢，亦過矣。至述其心跡，亦時有矛盾處。如曰：「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又曰：「公田悉令種黍，妻子固請種秔。」夫既不以家累自隨矣，胡為乎有妻子種秔之請邪?（同上）

二七 錢狀元福，才高一世，然頗狂縱不檢。既被劾去，有詩曰：「一失足為天下笑，再回頭是百年人。」數月卒。（同上）

二八 余姚徐子熙有詩名，然短釘陳腐，可取者甚少。劉瑾竊政，極喜之，自兵部主事超遷光祿少卿。嘗命其賦菊花，徐援筆即成。中有句曰：「天地獨留道德根，鬼物守護綱常幹。」觀此等語，則其人敢於亂說不顧可知矣。瑾覽之，笑曰：「吾有謎語：衍聖公遇賊而不傷，文天祥雖死而不朽。」子熙愕然，不知所以為對。瑾曰：「是所謂『天地獨留道德根，鬼物守護綱常幹』也。」子熙大沮。十不自重，乃為逆竪所侮弄，亦可為戒。（同上）

二九 唐韓琮詩曰：「綠暗紅稀出鳳城，暮雲宮闕古今情。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宋李敬方《詠汴河》詩云：「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為害亦相和。東南四十三州地，取盡脂膏是此河。」弘治間餘為兵部主事，抵逞關。有人題於馭壁，《詠柳花》曰：「不戀長條鬥歲華，隨風好去落誰家。行人滿眼傷心地，飛盡春光是此花。」三詩句律如一，其優劣當有具眼。（同上）

三○ 虞邵庵慧識具眼。其所注穴杜律粗淺氣牽制不足觀。初嘗疑之，後見所謂穴杜律衍義》者，中無一字不同，乃元初張進士伯成所注，而虞欲竊之為己書也。張沒，諸友募財鏝梓以傳，並其募疏，綠之卷首。今二害並傳。西涯李文正公亦疑是書，謂聞有所謂《衍義》者，未之見。且著之穴麓堂詩話》中。夫是詩，家家有之，而文正乃未之見，何也?南朝徐孝穆著《玉台新詠》，大抵詠婦女閏合事，如韓惺、和凝所述者。唐權德輿效其體曰：「昨日裙帶解，今朝嬉子飛。鉛華不可棄，莫是槁砧歸。」聲詞格律，全與孝穆相似。劉須溪批《唐音》，直欲刪去。且云：何為「玉台體」?乃並其體不知矣，正與西涯相類。（同上）

三一 李白有詩云：「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又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趟嘏曰：「此時愁望情多少，萬里春流速釣磯。」李後主曰：「問君都有幾多愁，（恰似二江春水向東流。」李、趙皆祖於白者也。《清平調》曰，「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子瞻曰：「真態生香誰畫得，玉奴纖手嗅梅花。」亦祖於白者也。劉夢得曰：「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陳簡齋曰：「天機袞袞山新瘦，世事悠悠日自斜。」雖顛倒其意，然亦祖於劉也。數人者，皆善學，未知競能青於藍否?後當有辨之者。（同上）

三二 劉伯溫詩文足以擅一代，其得意處，尚當跨宋景濂、王子充、高季迪諸公而上之。獨以其顯於事業，詩文不見稱於人耳。瞿宗吉與李昌祺所著《剪燈新話》、《餘話》，瞿筆路固敏勁，然剽竊者多，甚至全篇累行謄錄。李雖用事險僻，少涉晦溢，要之皆其胸臆中語，非竊之他人也。其詩集所謂《運甓漫槁》者，其中亦多佳句。《餘話》中則「惜花春起早」四詞之外，吾無多取焉。《新話》中亦惟《四時詞》與二三《竹枝詞》耳。其他如《香台集》、《存齋詩話》之類，皆鄙俚語言，無足為道。然則學術識見，瞿不逮李遠甚。世競優瞿而劣李，其異於矮人觀場者無幾。宣德中，南平趙弼，成化、弘治間，山西丁伯通、余杭周禮，皆敢於著述，其所謂《通鑒廣義》、《績綱目》、《發明雪航》、《膚見效顰集》諸書，膚淺卑陋，直可付之一火。周又著《湖海奇聞》，命意遣詞，萎弱凡近，亦往往有不通處，讀之可厭。然其中詩，首首警策。竊以為得之他人者，而未敢以告人也。後因徧閱本朝正統、景泰間諸名公詩集，自卞戶部、王舍人而下，凡即事詠物之什，無不被其剿入。杜撰一事，聯合之，遂成一傅。言之可羞，然亦非善竊者矣。獨常熟桑惲民悅所謂《思玄集》者，詩文多有佳句，非趙、丁諸君比也。（同上）

三三 余與翰林金城段德光、武昌王欽美、開封守李公從，弘洽初，同游戒軒先生門下。三君一日訪餘於旅舍，公從援筆，畫溪山秋景小閣於壁，德光題曰：「沙溪庵讀書處」，欽美賦一律，叉手而就，曰：「小合憑虛野色閑，西風常日弄清寒。不妨葉落如聽雨，卻愛林疎乍見山。幾處物華成夢短，一年節序又秋殘。賦詩酌酒非吾事，欲說令人自汗顏。」今戒軒、公從墓木既拱，德光、欽美俱遠在數千里外，回思不覺獻欷。（同上）

三四 歐陽公序梅聖俞詩曰：「聖俞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使其得用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豈不偉哉?」此等語意，全是學昌黎《送孟東野序》所謂「窮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名。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嗚其不幸耶?」歐公固非蹈襲剽竊人者，想其讀韓文熟，不自知其為用耳。（同上）

三五 先師侍禦漳南李公，經義極純粹，於作詩不甚經意。然至其得意處，雄渾沉著，乃有盛唐風格。蓋其胸次高，自不能作卑猥語言。惜不多見耳，姑載一二於此。如送一武弁還鎮江云：「劍佩翩翩赴潤州，薊門詩灑潞河舟。白雲影裏千山暮，紅葉枝頭萬樹秋。李想才名新破蔡，張良籌策本封留。定知別後還思我，黯黯停雲北固樓。」送人兩廣清戎云：「芝玉風姿鐵石腸，前身疑是漢張綱。青春繡斧承恩重，碧海蒼山去路長。鳥外黃茅秋盡雨，馬頭紅槿夜來霜。越山高處休回首，無限孤雲遠太行。」他作皆類此。（同上）

三六 錢狀元福未第時，游西涯門下。西涯嘗試以《司馬溫公贊》。其中云：「群賢拔茅，惟公在朝。群奸奔馬，惟公在野。」西涯不勝歎賞，遍舉以告人。時邃庵楊應寧提學陝西，謄書數千里外告之。且曰：「溫公平生心跡，數語包括俱盡。此子終當魁天下。」及錢沒，西涯志其墓，覆載此事。夫此數語固佳，然有何不可及處，而西涯好之乃爾?乃知古人「池塘春草」、「風雨重陽」及「二句三年」之說，非虛也。是固人之好尚不同，然亦好怪弄奇，非其本心。識之以俟同志。（同上）

三七 不專心致志，學奕亦不得成，況讀書作文字乎?唐人「手八叉」而成詩，不自覺其手之義也，「斷數須」而得句，不自知其須之斷也。李賀以被蒙頭，酣睡不動，忽掀被而必有好句：王筠注水葫蘆，傾以復注，忽擲之於地，必有好詩。張祜每苦吟，妻孥喚之不應，曰：「吾方口吻生花，豈恤汝輩?」張九成讀書，縣吏往候，九成不為禮，問亦不答，曰：「黃卷中方與聖賢對，何暇與俗吏語?」高鳳不知有雷雨，賈島不知有京兆尹。《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內不見己，外不見人。如此，為學胡為不成?（同上）

三八 孟浩然詩曰：「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千古以為佳句。《禹貢》：「雲上夢作義。」《左傳》：「楚子濟江，入於雲中。」又曰：「鄭伯田於江南之夢。」則雲、夢自是二澤，對岳陽城似不稱。然承訛襲舛，亦非一日。張九齡嘗語人曰：「學者須是常想：胸次吞雲夢澤，筆端湧若耶溪。量既並包，文乃浩瀚。」則孟之前已有此說矣。（同上）

三九 王建《宮詞》：「太儀前門暖房來，嚼向昭陽乞藥栽。勅賜一科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太『人有遷居或新築室，朋儕醵金往賀，曰「暖房」。蓋自唐人已有之矣。（同上卷十四《無用閃談》）

四○ 老杜《七夕》詩曰：「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朦朧。」梅聖俞粱括為二句曰：「巧事世爭乞，神光淮見同。」工則工矣，是固老杜意也。方萬里《瀛奎律髓》載聖俞是詩，且稱「神光」句之妙，又為細解其意。此有何難曉，而贅以注也。可笑!（同上）

四一 張文潛題磨崖碑云：「一元功高名誰與紀，風雅不繼騷人死。」是學老杜《雙松歌》曰：「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山谷《過桂林》云：「李成不生郭熙死，奈此百嶂幹峰何?」是學昌黎《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同上）

四二 今之論文，則曰韓、柳；論詩，則曰陶、柳，文可並昌黎，詩可並靖節，其人豈可易視哉?余喜讀柳文而不忍觀其傳，惜其名儕陶、韓而党陷伍、文也。韓與柳甚善，嘗有詩曰：「余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是已。至作《順宗實錄》，未嘗一言假借，是則史筆之至公也。至於甯水貞行》有：「余嘗同僚晴可勝」之句，蓋三復其言而悲之，則知雖惡伍、文，未嘗忘情於劉、柳，是則友道之至情也。有才而不善用，躁於進而不知戒，遂為天下萬世之大戮。惜哉!（同上）

四三 韓魏公胸次若秋空滄海，萬變無不容受。然三守鄉郡，每謁先瓏，輒有詩。每詩即自矜其恩榮遭際之隆，縐從旌旗之盛，若不勝其喜者。如曰：「至日郊原擁節旄，先塋躬得奉牲醪。霜威壓野寒方重，山色淩虛氣自高。衣錦不來誇富貴，報親惟切念劬勞。」又曰：「晝錦三來治鄴城，古來無似此公榮。首過先瓏心先慰，一見家山眼自明。」又曰：「風人旌臍撼曉光。兩塋親展喜非常。濃蔭蔽野瞻喬木，逸勢橫天認太行。自歎重茵寧及養，縱垂三組敢誇鄉。路人或指榮雖甚，明哲何如漠子房。」又曰：「暫趨先瓏弭旌旄，因恤吾民穡事勞。田舍罕逢車騎過，聚門村婦擁兒曹。」又曰：「兩饗先墳已致誠，卻嚴軒從指柬塋。鴻驚去旆參差起，馬避柔桑詰曲行。」又曰：「鄉守三逢禁火天，每驅旌纛掃松軒。衰殘豈足酬恩遇，光寵徒知及祖先」如此者不一，不能悉錄。孟郊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王禹玉云：「出門四塞如黃霧，始覺身從天上歸。」論者鹹鄙其器量。二人者，雖不可與公同語，然比之向時刺客取首，延頸以授；吏碎玉盞，笑而撫之，若兩人矣。（同上）

四四 丁鶴年，西域人。洪武初，回回人禁例甚嚴，行止皆不得自由。了嘗有詩云：「行蹤不定梟束徙，心事惟隨雁北飛。」（同上）

四五 劉伯溫既家居，《九日》詩曰：「薏苡明珠千古恨，卻嫌黃菊似金錢。」其意可傷也。未幾卒。（同上）

四六 讀莊、列之書，則頹然而厭於勢；觀孫、吳之法，則奮然而輕於生；味蘇、張之說，則讒譎而忘忠信；熟申、韓之學，則苛刻而忘廉隅；鈇管、商之言，則計功而昧道義；誦隱逸之篇，則志在泉石；永宮體之詩，則志存奩匣。文見於外，心動於內。《傳》曰：「學之染人，甚於丹青。信哉!」（同上）

四七 武元衡《夜坐有詩》曰：「夜久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語意甚妙。侵晨，為盜所殺。「無因駐景、日出事生」之言，乃成一讖。（同上卷十五《無用閒談》)

四八 唐李義山《宮詞》曰：「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夫偃師以木人瞬目招美人，而楚王猶怒，妬癡一至此哉!蜀甘後寵倖專房，先主嘗得一玉人，長數寸，朝夕把玩，或置之袵席中。後甚忿恚，伺先主出，碎之以自快。然則，楚王之怒，未足深訝也。（同上）

四九 昌黎詩曰：「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美我衣服，甘我飲食。無念百年，聊樂一日。」其意即陶靖節所謂「從古皆有沒，念之中心焦。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幹載非所知，聊以永今朝。」靖節未能忘情於死生，昌黎則深憂於世變，其趣一也。然陶詩沖淡閑遠，非昌黎所及矣。（同上）

五○ 老杜《憂旱》詩自注云：「楚俗旱則焚山、擊鼓，有合《神農書》。」起句所謂「楚山經月火，大旱則斯舉。舊俗燒蛟龍，驚惶致雷雨。」用此意也。蓋古《神農書·求雨》：「祈而不雨，則曝巫；曝巫不雨，則積薪、擊鼓而焚神山」是已。《檀弓》：「歲旱，公欲曝尫，縣子以為不可。」《左傳》：「僖公欲焚巫尫，臧文仲以為非旱備。」世俗相傳，以為蛟龍懼火，奮蟄而起，雲雨或可得也。段成式《酉陽雜俎》載：「太原郡東有崖山，天旱，土人則燒此山以求雨。俗傳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見火必降雨救之。」然則，今人每遇旱，即遍焚祠廟，蓋亦有所本雲爾。（同上）

五一 山谷絕句云：「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遊。正字不知溫飽味，西風吹淚淚古藤州。」蓋秦沒於貶所，而陳獨存也。其意出於老杜《存歿口號》：「席謙不見近彈碁，畢曜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笑，白楊今日幾人悲。」又曰：「鄭公粉繪隨長夜，曹霸甘青已白頭。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驛騮。」蓋席、曹存而畢、鄭歿也。黃詩流麗、悲壯，亦不減少陵。（同上）

五二 王維《送丘為下第》詩曰：「知子不能薦，羞稱獻納臣。」索然無氣，不似王詩。韓子蒼學之曰：「虛作西清老從臣，知爾才華不能舉。」似不及王矣。歐公曰：「自慚知子不能薦，白首何為侍從官。」則愈拙矣。不知具眼以為何如?（同上） 五三 昌黎聽琴詩，高視百世，無庸論矣。東坡亦嘗作聽琴詩，欲以擬之。其詩曰：「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識宮與角，但聞牛嗚盎中雉登木。」此等句，皆琴中深趣，不工於琴，不善於詩者，不知也。吳僧義海以琴得名，曰：「春溫和平，廉折亮清，絲聲皆然，何獨琴也。「牛鳴盎』、『雉登木』，八音宮商皆然，何獨絲也。」聞者以海為知言。按《史記》鄒忌聞齊威王鼓琴，為說曰：「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又《管子》云：「凡聽宮如牛鳴窖中，聽角如難登木以鳴，音疾以清。」又《晉書》云：「牛嗚盎，中宮；雉登木，中角。」乃知東坡俱有所本。海不但不知琴，亦寡陋不知詩矣。（同上）

五四 元楊士弘編選《唐音》，比諸家似為精粹。然「瀟湘何事等閒回二絕乃兩見之： 一見於《正音》，為錢起之作；一見於《遺響》，為薛能之作。格調句律一也，何以可入《正音》，又止可入《遣響》，觀此，則其所選，亦出於一時之見，而非的見也。（同上卷十六《無用閒談》)

五五 「輞川莊上王右丞，勳名不惜惜閒情。平生能詩復能畫，襟抱直與秋曼清。莊後莊前足野水，遊魚跳擲閑鷗起。落花冉冉夕陽多，曙色溶溶夜山紫。涼風曉月各有情，柳綠桃紅春幾許。湖海同心有裴、孟，休沐聯鑣自朝市。椒園竹嶺動經旬，指點壺觴到爾汝。酣眠未覺早鶯啼，樹深不礙黃鵬語。生綃險韻任冥搜，麗曲親妝隨處所。一身張弛不關入，千古精英疑未死。世人尚友憶遐縱，坐對殘縑如對史。此本摹來若有神，見說瀛束鄭宗楚。昔人豈曰非吾曹。《曰何太逸今何勞。如今縱有輞川在，簿領束縛誰能逃。李唐愛士惜臣下，禮若相憐恩若借。破軌常寬坼弛材，微瑕恐掩連城價。李

白沈酣終不廢，杜牧疎狂足叫駡。內直乃至夜延客，警蹕親逢意不訝。岩廊寂寂體常遵，清晝遲遲政多暇。以茲寬裕得勝遊，遂使流傳作佳話。不獨輞川有茲勝，江山隨處開圖畫。假使當年尚嚴刻，地主戚戚山靈怕。公衙終日懼不免，寧有心情到山舍。苔茵草廣誰所賜，國士便須以死謝。安得此語入風謠，直把無為佐玄化。十松居士五柳徒，年來苦被簡書拘。家在江東未得去，無言空對輞川圃。」（同上卷十八《輞川圄為趙明府題》)

《沙溪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