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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敏政詩話 陳昌渠編纂

程敏政（一四四五?——一五○○?），字克勤，安徽休寧人。小歲時以神童召對作《瑞雪詩》，特命讀書翰林院。憲宗成化二年二四六六）舉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曆左諭德，侍講東宮。孝宗時官至禮部右侍郎。弘治十二年二四九九）任給事中，主會試，被誣鬻題，下獄。獲釋後回家，悲憤而卒。敏政深受朱熹、陸九淵理學影響，學問淵博，著作宏富。與時之文壇領袖李東陽齊名。以為文必主於經，為學必見於用，考古必證於今。詩論主張美刺褒貶，扶持聖教，反對專事訓詁和崇尚聲律。著有《篁墩文集》、《明文衡》、《宋遺民錄》、《永史集》、《新安文獻志》等多種。其族子精選其文編次烏《篁墩文粹》。本書輯錄程敏政詩話三十二則。

一 按孔子刪《書》凡百篇，刪《詩》凡三百五篇，皆遭秦火而絕。漢興，罷挾書之律，經生學士乃敢掇拾於煨燼之餘，料理於記誦之末，而《書》之所出者非一時，所得者非一手，參互考定為五十九篇，亡者幾半，而識者尚不能無真偽之別，今古文之疑也。《詩》也者，與《書》同禍。漢初傳者有齊、魯、韓、毛四家，而三百五篇完整如舊。其藏之何所?授之何人?此固已不能不啟人之疑矣。三家亡而毛氏獨行，子朱子從而為之《集傅》，其深辟小序之非，有功於學者甚大，而愚者讀之，猶有所不能領解者，非立異也，無當於心而不敢以自欺也。《劉歆傳》云：文帝時《詩》始萌芽，皆諸子傳說，至武帝然後鄒、魯、梁、趟頗有《詩》、《禮》、《春秋》，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推此意也，則知今《詩》乃出於漢儒之所綴輯，而非孔子刪定之舊本矣。《詩》之名始見於《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大抵古詩皆樂也。詩雖有風、雅、頌之分，而皆主於樂，亦猶《易》雖有辭、變、象之別，而皆主於占也。古者胄子之教，過庭之訓，皆於詩乎?得之所謂養其良知良能者也。而今之《詩》，乃取夫狎邪淫蕩之詞，襍乎《清廟》《生民》之列，言之汙齒頰，書之穢簡牘，師何以授之於徒?父何以詔之於子?而況聖經賢傳之旨本以為治性養心之具。曰：「非禮勿言，非禮勿聽」也；曰：「口不道惡言，耳不聽淫聲」也，其嚴如此。詩也者，心之聲而發乎性情者也。孔子刪而定之，放其鄭聲以為萬世之常經，顧乃有取於斯，則其所刪者為何詩?而其所放者又何聲哉?或曰：「古者太師陳詩以觀民風，故美惡不嫌於兼取也。」是大不然。陳詩觀風，不過曰：某地之詩，其可傳者若干，如「二南」之類，則

其風之美可知也；某地之詩，其可以示戒者若千，如刺淫之類，則其風之襍可知也；至於某地之詩無叮采者，則其風之惡，亦不言而喻矣。《且必以其狎邪淫蕩之詞而盡陳之哉!且詩者，求治之一端耳，其他之可以觀民風者固多也。施於政，麗於刑，而見於官府之文法者何限。謂參之詩可也，而必求之詩可乎?亦恐先王不如是之迂也。大概小序不當以淫者自作之詞為刺淫，故朱於辭而辟之。然「刺淫」二字，則實古者講授受之言，得之孔門而不可誣者，何哉?漠儒徒見三百五篇之目散軼不存，則遂取孔子所刪所放之餘，一切湊合以足其數，而小序者不察，亦一切以其得於師者概之曰「刺淫」，此其所由失也。朱子辟之是也。然《集傳》則又以孔子「鄭聲淫」之一語為主，凡鄭風之中小序以為懼讒思賢，刺廢學而閔無臣者，皆舉而歸之淫，則亦未免於矯枉過直者矣。夫諸詩既無主名，又無證佐，苟以善心逆之，則淫可以為雅；以不善心逆之，則雅可以為淫。漠儒故有以「二南」為刺詩者矣。說詩者豈可棄其已然之疑信者，而以臆見懸斷之哉!由是觀之，刺淫之詩，乃孔子之所必存者也；淫者自作之詩，則孔子之所必刪者也。古今人情不大相遠，而理之在人心者無古今也。如有以狎邪淫蕩之辭與伊川《擊壤》之集，朱子《感興》之詩俱收而並綠之，口與學者講肄而誦習之。曰：此將以示勸也，彼將以示儆也。其不以為侮聖言者，幾希!又日以之敷陳演說於講幃經幄之前，曰：此將以示勸也；彼將以示儆也。則下流於不敬，而蹈誨淫之轍；上以為故常，而啟效尤之心。其賊經而害教，有不可勝言者矣。或曰：「《春秋》亦孔子之筆，而所載者多篡弑淫亂之跡，以為不如是不足以垂法立戒雲爾。《詩》之所存，亦此意也。」是尤不然。詩之與史，其禮截然不同也。故稱孔子者，於《春秋》曰：「修修

則有褒貶之義焉。其法不容於不備也。」於《詩》曰：「刪刪則有放鄭聲之義焉，其法不容不嚴也。」《集傳》云：「深絕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辭於詩以為戒。」愚以謂詩之與樂無二道也。苟易詩之一字以為史，則垂法立戒之義兼舉而益明矣。或曰：「胄子之教，過庭之訓，太史之陳，亦取其善者耳。其不善者，則姑置之以示戒，而不以教，不以訓，不以陳也。」如此，則直詩耳，亦何煩於聖人之刪而謂之經哉!其不然矣。詩之為教，蓋無出「溫柔敦厚」、「思無邪」之兩言。苟去淫者自作之辭，而存刺淫之作，則其說可通也。不然求其說而不得不失之過，則失之不及，而聖人刪詩放鄭聲之意終不明白於後世矣。朱子學孔子者也，以為此經實出聖人之所刪定，故深辟小序之非，少祛學者之蔽，而豈逆漠儒之欺哉!漠儒亂《大學》矣，而朱子定其章句；漢儒亂《周易》矣，而朱子訂其經傳；漠儒壤《禮》與《樂》，而朱子編「三禮」，不究其義。集詩傳僅止於是，是漠儒之幸，而後學之不幸也。噫!取狎邪淫蕩之辭垂之萬世而為經，其罪大且久矣。今故重加決撾，別為此編，雖極借腧不敢逃避者，非立異也，無當於心而不敢以自欺也，亦果於非漢儒而篤於尊聖經雲爾。（《篁墩文集》卷十一《詩考》)

二 予白歙北上京師道湖，湖之仕而顯者多故人，或同年友，坐是為湖山之遊無虛日，憲副張公廷芳獨以行部吳興後至，乃以三月三日復請予入湖，而約大參左君時翊、憲副李君若虛、愈憲江君廷緒與俱。維時春雨未收，湖光荏苒，樓臺出沒於煙雲杳靄之間，魚烏翔泳，行歌相答，蔚有殊意，殆蘇子所謂晴好而雨亦奇者，非虛語也。因請與四君子聯句，用紀勝遊。約人起一句，次第為之，當五章；而廷芳、若虛吟興俱銳，必以十為期。遂自蘇堤上孤山、腧六橋、問靈芝寺、憩藕花店，抵淨慈寺而返城門。燈火相望，而吾詩十章無弗成者。於是四君子請各書一通藏之，俾予記其事於簡末。惟古人以上已修楔於水上，而蘭亭之會，風流至今，莫有繼者信。今茲之會，本以為祖道而設，適當其時，景與心融，言由趣發，有不自知其所止者，亦豈非一時之勝哉!廷芳家山西，時翊、若虛家江右，廷緒家蜀，而予家歙，甚所居甚遠。四君子者，或佐於藩，或佐於臬，典兵守、司學政，各有分地；而予亦將有供奉之役於館閣之間，宦轍甚異，乃得尋一日之樂於湖上。其酬酢也無嫌，其笑談也無忌，情雖友朋，親若昆弟，則此遊誠不可無詩，而此詩誠不可棄也。他日宦成，或分陟各方，或進陟台省，而予幸竊祿散地，時展卷讀之，如即其景，見其人，雖不能無聚散離合之感，而考切學問，激勵功名之心隱然溢於言外，則是詩也，又不獨若留連光景者而已。（同上卷十五《西湖聯句詩卷後記》)

三 昔者，考室之詩，奏於落成之際。其首章願其為兄弟者式，相好而不相猶，論者以為善頌。（同上卷十七《友恭堂記》)

四 「復真」，靖節詩語也。讀者不審，疑其有削鬥折衡之意，豈其然乎?真當謂性之本然者，故其詩以「遑遑魯叟，彌縫使淳」繼之，蓋天真鑿而人偽，滋工詞華者，習口耳慕清談者判心跡。靖節之意，以為非聖人刪述垂憲，則不可以復此真而使之淳矣。（同上卷二十《復真軒記》)

五 挽詩之作何防乎？左氏之歌虞殯，莊生之紼嫗，古樂府之《蒿裡》、《薤露》皆是也。然考其實，乃當時送葬者、執引者聲之以相其力耳。顧近世為之者異於是：憫其人命之不淑，則近於《黃烏》之詩；本於人子之所追慕，則近於《蓼莪》、《陟岵》之詩。頌彼之善，寄此之哀，雖不相知，可以請托為之。習於見聞，遂成故事，不如此，則人且有無所用情之譏。蓋士夫之告哀乞詩，類於俗人之飾僧追薦，勢不能自己也。戶部郎中文君志貞，奉其母宜人挽詩一帙過餘，泣請曰：「詩必有序。」餘讀而悲之曰：「此亦可謂用情矣!」夫古詩幾三千篇，孔子刪之，存者三百有畸，而致哀於人，追慕其親者僅一再見，又每不過三疊六疊而止焉，蓋如此其慎之也。慎之故足以昭當時、訊後人；而近世為之者，動輒累十百不止，徵之累年不足。借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則亦何其詞之費、慮之週一至此哉!《蓼莪》、《陟岵》之詩，人子所自為，未嘗借重也；《黃鳥》之詩，得諸其國人，未嘗出於大人先生之口，皆孔於所不棄，則人固實有善之足貴乎!（同上卷二一《文母王宜人挽詩序》)

六 人生之最可樂者，蓋莫如具慶。若既賢且貴而又偕老於一堂之上，不尤難哉!元楊仲宏壽饒國吳公之詩，蓋具有此意。味其詞，想其人，亦可謂善頌者已。三山林太史亨大析其首句十四字為韻，與縉紳大夫各為一詩以壽戶部員外郎葉車叔通之父母；莆田吳太史汝賢又總十四韻為一詩。離而倡之，鏗乎其金之始也，合而和之，戛乎其玉之終也，諸君子又可謂善頌者哉。叔通之獲是詩也，將萃為一軸，馳歸為親壽。以詩必有序，請餘為之。……余聞之：莊子大椿以兩八千歲為一春秋，本寓言。至宋人有「二椿五桂」之句，乃始以之況父而兼致壽意。《詩》：「焉得諼草，言樹之背。」背，北堂也。《禮》：「婦洗在北堂。」而醫書又稱：「萱草為宜男。」萱之況母，殆取諸此。然「萱」、「諼」實不可以相通。《說文》：「萱，一作落。」蓋自唐改古文六經說今文，而遂易「蓬」為「諼」也。不知者乃謂「諼」為本字，「萱」為俗書，豈其然哉。因序此堂而並及之，蓋先義意而後訓詁，亦著述之體所不廢哉!（同上卷二二《椿萱齊壽堂詩序》)

七 詩有六義而「風」居其首焉，故先王五年一巡守，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因其聲之正變以求俗之澆淳，而國之治忽從可知已。中古以來，巡守之禮不行，乃有繡衣、直指、採訪、觀察諸名，猶號觀風之使。國朝歲命監察禦史十有五人巡按四方，所以酌古今之宜，廣求治之端也。我外舅公志德先生以成化丁酉出巡山西，蓋自其始至，黜吏之不法者若干人，破獄之不決者若干事，恤民之隱，興俗之善，所以罷行之者，不遺餘力。蓋山西之仕者服其公，而行者歌其化，居者恐其去而幸其復來也。先生既受代柬歸，走伏拜於邸第，得其《紀行詩蘭帙於橐中而讀之，則仰而歎曰：此先生之所為有得於西人者與?記節候之過續，道山川之險易，與其閭閻獻畆之苦樂豐歉，蓋凡耳之所聞，目之所擊，口之所諮詉者，一寓之詩，雖近代之聲，不能不互出於正變，而忠君體國之念，藹然詞意之表，可以觀民風，察吏治，不必工而自工也。彼世之言詩者，率不過流連光景嘲詠風月，其弊至於蠱善人而壞雅俗，則無王陳詩之制如之何其可廢哉!有編皇明正音者擇此卷之詩而附入之，以備六義之一體，當必有識者為之監賞。（同上《西巡紀行詩序》)

八 句容有淩永澄先生者，躬孝弟之行而旁力於眾善，至於老弗衰，因白號「無逸子」。其鄉之人，無問旄倪，亦合口一辭，稱之曰「無逸子」。翰林學士丘瓊山方職太史，采其事為之立傳，好事者聞江南之有是人也，多為無逸子詩，由是無逸子之名益暴。無逸子之子鄉貢進士傳上禮部，以其所得編次成卷，奉以見餘。餘讀之竟，則為之憮然良久曰：世降俗偷，人之去道也益遠，故有逸於其身而勞其心者，有勞於其身而逸其心者，身心之勞逸相乘，而人之德偽系之矣。若無逸子則固勞其身以逸其心者與?餘竊怪夫世之頌無逸子者，皆徒知其無逸而不知其有逸存焉爾。周武王受丹書之戒，退而銘諸幾席，諄諄乎敬怠義欲之間；衛武公作《抑》戒之詩以自箴，而尤致力於慎出語、敬威儀。考之當時，二武皆年九十餘，而不自暇逸者如此，此其卒皆以聖稱；而記《禮》編《詩》者謹取之以垂訓後世者也。無逸子少而為士，喜誦法《詩》、《禮》，今年且八十，其有得於斯乎否耶?夫既以施諸身，又以成其子，而不失其令名，其心休休焉，其資回近於道矣，宜乎聞之者有取於其人而詠歌之也。彼趨利而欲征以求逸其身而勞其心者，讀無逸子之詩，考無逸子之行，其不慨然有感於是編者，幾希!（同上《無逸予詩序》）

九 《志雲詩集》若干卷，錢唐方先生之所著也。先生名冕，字元服，別號志雲。雖家錢唐南而居金陵最久。少嘗有志為世用，中弗利於場屋，乃盡棄其所習。大肆力為古文辭。有聲縉紳問。正統中翰林侍讀學士石溪周公以其文行薦於朝，不報。先生益潛心六籍以及百代之書，開門授徒，無復用世之志。時周公分院南京，職務清筒，約先生數人者為詩社，日倘佯乎白下山水之間，故先生雖諸製作皆善所長，而尤莫如詩也。平江侯陳莊敏公受詔留守南京，雅知先生，復薦之，俾授諸子經，於是始有訓導之命。莊敏既沒，先生亦且秩滿，其嗣子平江伯陳公懼先生一旦去已，失所師資，上書請留，於是再有教諭之命。成化初，公視師二廣，既又以漕運之節駐淮揚，凡易兩鎮，先生皆在行，由是南涉湘、腧五嶺、下蒼梧，以盡百粵之地；北渡大江、曆重湖，往來徐、邳，以極楚之故疆，所與皆名公碩儒，所聞既廣，所見益壯，而詩益昌，足以鳴一時之盛矣。公於治戎之暇，取先生之槁，各以類從，輯為是編，將刻梓以傳，屬餘序。餘閱之累日而得其大端：其詞豐，其語鬯，其格調皆有所從來，非苟作者。然竊聞之，《三百篇》而後，若楚之「騷」，若漢魏之「選」，邈乎不可及矣。叔世以來，詩愈變而格愈卑，惟唐杜子美力追古作，號為正宗；其次則楊伯謙所輯《唐音》，詮變精審，成一家之言，談者尚之。先生風神清峻，性資淵穎，而又加以學問之功，固自唐以為師法，思有以薄「騷」「選」，上求風雅之遺，極其才力所到，遂超作者之域。有如此者，良可傳已。然子美夙與嚴挺之善，挺之子武為劍南節度使，子美在館，武厚遇之，而未嘗事以執友·公世勳之胄。貴為大將，於先生執弟子禮益恭，過武遠甚。……雖然，詩，心聲也。讀其詩，逆其志，可知其人，此公所為拳拳於是編者與!昔有評子美者，謂其入蜀晚年之詩尤精，蓋涉歷之多也。今先生年七十矣，乎生足跡亦不為不遠，精力方健，應酬不衰，異日詩之所成。餘惡可得而窺之哉!（同上《志雲先生集序》)

一○ 滁陽吳君孟章，雖世家將而博雅好文，喜為歌詩，與學士大夫相游處，嘗以韻之類書詳於乎而略於仄，乃為《詩壇叢業韻》若干卷，四聲鹹備，總若干萬言。餘得而觀之，敘事纂言，有倫有要，誠有益於近世之為詩者。蓋其搜輯之多，已數十百家，而志猶未滿；其筆劄之費，已一再易稿，而鉛槧未釋；其工力之勤，則積之十有歲而後克成之，茲亦可謂難矣。聲詩之說，始於虞廷而備於孔子之所刪定，其義大而能博。散出而莫可窮也，於是乎有類書之編，以便學者，蓋不徒以為詩之詁，而並為學詩之地。考《七略》之凡，《崇文》之目可見矣。然其間聲之偏正不倫，事之去取失當，觀者病之。我高廟當南北混一之初，首命儒臣為《洪武正韻》以一五方之音，祛舊習之陋，嘉惠天下，以求復於虞廷詩歌聲律之制，萬世之功也。我文廟人繼大統，亦首召天下儒生為甯水樂大典》，其法以韻統字，以字系事，凡有涉於興觀群怨之旨，可以為博聞洽物之助者，囊括幾盡，亦近古所未有也。然藏之秘省，世不獲見。若吳君之為書，本其獨任之力，加以能擇之功，其弗畔於二聖之制，而有得於多識之教者與!方今同文之治洽宇內百年矣，竊意有能言之士當出其間，著於雅頌以鳴一代之盛，以馴致乎古之作者，吳君之書必有合焉。蓋夫舍翻閱之勞而圖簡便之樂者，固人情之常也。……吳君究心於聲詩之學也久，進而求之，觸類而長之，儒者正學，庶幾其有聞焉，又非特乎詩而已。（同上卷二三《詩壇叢韻序》)

一一 監察禦史歙唐君希愷嘗奉其先世三先生之集，請校而刻之。余蓋素慕鄉先達之為人，謹為之校已，且定著為若干卷，而序其出處之大略以告觀者。大唐先生諱元，字長儒。少喜誦鶴山魏文靖公之書，因有所悟人。同時若雲峰胡文通公、定宇陳先生、師山鄭待制、黟南程禮部，皆相友善。既老矣，始以文學起家為乎江路學錄，再調分水教諭，遷「南軒書院」山長，以徽州路教授致仕。學者稱筠軒先生。筠軒之文，紆徐而典雅，有汴宋前輩之風。故元名公張起岩、王士熙、吳師道諸君子皆盛稱之；詩則含蓄而雋永，不作近代人語。虛谷方公為之序，美其格高，世以為知言。筠軒第五子曰桂芳，字仲實。少從鄉先生杏庭洪公潛夫，筠軒在平江，再遣從龔公子敬。學成受聘而起，為「明道書院」山長，調崇安教諭。清碧杜待制稱其清才懿德，為儒官第一。升南雄路學正，以母喪不赴。會元末兵起，避亂山中，不復仕。龍鳳了酉秋，我高廟將兵下江南，駐新安，延訪耆舊，而街國鄧公愈以先生及風林朱學士允升二人名上，召對稱旨，有尊酒束帛之賜。會駙馬王公克恭來鎮新安，強起為「紫陽書院」山長，未幾以疾喪，明學者稱三峰先生。三峰製作雖本之父師，而精采呈露，有脫穎出奇之意。三峰長子曰文鳳，字子儀，以字行。其學得之家庭，以薦起為歙學訓導，再用薦知贛之興國縣，有惠政及民。永樂初，文廟封建諸王，妙筒府僚，被親擢為趙府紀善以終。學者稱梧岡先生。梧岡製作，專以上世為法而克肖之，不復以」尚視闊步為能。（同上《唐氏三先生集序》)

一二 《詩》美刺輿《春秋》褒貶同一扶世立教之意，後世詞人遂有以詩詠史者。唐杜少陵之作妙絕古今，號詩史。第其所識者皆唐事，且多長篇，讀者未能遽了。胡江東有《詠史絕句》，則自上古以至南朝，分題紀要，殆庶幾矣，顧其詞意並弱，作者未有取焉。余家居，見塾師以小詩訓童子，乃首以市本無稽韻語，意甚不樂，因以所記古七言絕句詠及史者手書授之。上自三代下及宋元凡二千餘年，以時比次，得敷百篇，又以其猥雜而不便於一覽也，加汰之，存者二百篇。其間世之治亂，政之得失，人才之邪正賢否，大抵略備；。然以其不出於一人一時之手也，故或婉詞以寓意，或正言以示警，蓋有一事而史更數十百言記之不足，詩以二八字發之有餘者，徐考之亦不獨可教童子也。觀者諷詠而有得於美刺褒貶之間，感於善，創於惡，其於經學世教豈不小有所益戰!（同上《永史絕句序》)

一三 嗚呼!哀樂之情出於情分所固有，感之而興，觸之而動，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而莫甚於死生之際。然人於生者或因其可樂而後樂之，惟於死者，則不問其賢否親疎，而惻然哀之無異詞焉，此《薤露3《蒿裡》之歌所由作歟!（同上《徽州府同守張公挽詩序》)

一四 人之處世也，生樂而死哀，本乎人情，非有所強而然者。故樂有頌二層有辭，亦緣情而牛，足以致備物之孝；而世往往厭其數、譏其繁，豈不過乎?夫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隆。隆則仁人孝廣之厚其親者，蓋無或不用其情也。《且獨哀挽一事哉!頌其生者餘弗暇論。若哀其死而為之辭，則《蓼莪》、《黃烏》之篇，《薤露氣《蒿裡》之作，班班見乎經，著於傳記，其數與繁固隆之意。古者不葬，以漸為之褂衾，蔔其窪兆，置之祠饗，所以安其體者甚備。銘其玄堂之內外，而又奠之文，哀之詩，則固將以暴其行也。夫人孰不欲其體之安，行之著，為子者本其心而為之，殆出於備物致隆之不能已者，烏計其繁且數哉!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謂其無為善之實也，況有其實哉!（同上《程君志亨挽詩序》)

一五 初成化乙酉之秋，安陽周君德中舉河南鄉試第一人工樂師傅誦其程式之文而歎曰：中州奇才也。……奏授同知蘇州府以行。於是薦紳能言之士善德中者分韻賦詩以餞，而餘為之序曰：士之負卓越不群之才見用於時者，其臼待必重，而君子亦必有以嘉子之：燕之以飲食，贈之以車馬，而或貽之以聲詩。其禮勤，其意周。然飲食以適口也，車馬以佚身也，其予之也淺；詩也者，所以作其氣而感其心也，其予之也深。此三百篇多贈行之什，學者誦法至今而莫之敢廢也。……況諸公之詩，或頌焉，或規焉，亦安知其詞之溫醇，意之忠厚，不有脫凡近而上得古詩人之風旨何傳者乎!（同上卷二四《贈周君德中同知蘇州府詩序》)

一六 方外友辨公居京師隆福寺十五年矣，開館授徒，以詩嗚叢林。予每見其服弊衲行吟道間，遇友人輒出詩稿囊中，相倡和為樂。暇日摘園蔬手殖之為食，品味倍於常時；分其餘以惠吾黨，吾黨食必相顧，大噱曰：「此辨公菜邪?」其高懷雅韻，視世之紫衣玉食者，漠然若將浼焉。今年秋，忽動歸興去，主其故鄉頤浩寺，告別於所還往，得詩若干篇，屬餘序。惟昔名僧之耽詩者，若惠勤、參寥皆號正眼法藏，而六一、眉山相與結翰墨綠於山水間，上下其議論，至今談者尚之。若吾辨公，殆將有慕於兩師，而予之荒謭，則豈足以副相托之意哉?姑序而歸之。辨公號如海，別號訥庵，嘉禾人，嘗住徑山。（同上卷二八《送辨上人詩序》)

一七 西涯李學士賓之家，有蔬圃種絲瓜，歲結實甚盛，偶分以饋友人之未有子者，取《綿》之義而祝以詩，適友人得男，以瓜祝為驗。自是，凡未有子者必篌其饋。石城李學士世賢適未有子。西涯饋而祝之，一乳兩男，由是益自神其瓜與詩。詩出必要人和，不肯但已，士友間相傳為嘉話。而石城之卷，自西涯倡之，和者數十。其事在成化己亥、庚子之間。時于方抱憂居新安山中，不與聞也。癸卯之夏，予還京師，石城以序見屬。未幾，其兩男者失其一，予每撫卷為戚然。久之，石城復得男，亦終未有以應者。又腧年，予獲歸田，屏居暇日，乃盡讀諸君子之詩而撫掌曰：有是哉!絲瓜蔬族之賤者，倏然品題而使之貴，則如獲拱璧，人有子否何與於瓜，而祝之孰不妄邪!閃然附和而使之真，則如合左契。其初本出善譫，推之世事。則夫貴賤真妄之不常，可以愕然驚，囅然喜者何限，然烏特此哉!蓮之為君子，槿之為小人，其於世教何與?顧談者不敢廢，則又何嘖嘖於瓜祝之有。矧《三百篇》出比興者過半，瓜又《綿》詩所從出，固貴乎有徵雲爾。然則斯卷之傳，連類引喻，雖懾諸古風人比與之遺響，將不可乎哉?西涯才名滿天下，經史之余，時出善譫，最醞藉，一時名流多樂從之，瓜祝其最雅者，因序而歸之石城。（同上《瓜祝倡和詩序》)

一八 隆福徵起宗上人，自號束軒，列其日用起居之常為十事：曰試香，曰品茶，曰勘書，曰課詩，曰臨帖，曰鑒畫，曰談棋，曰理琴，曰肮占，曰製藥，為賦詠之者甚盛。然有疑上人為西方不立文字之教，不宜如此多事者·看因其事而為上人道其本色語以裯之者，予皆以為非也。上人雖從釋氏學，然博通儒書，能文章，尤長於詩，視唐九僧，宋契嵩、惠勤之流，志將與之下上，則所謂十事之目者，亦將發舒其閑曠自得之懷，以愧夫世之沉酣於寵利，陷溺於葷飲聲色者耳!吾黨或疑之，或調之，豈知上人者哉!上人與予往還，為文字交深，以不得予詩為歉。顧予悟世綱之不早，為時所檳斥，方有愧於上人，烏能為之賦。他日上人飛錫而南，遍歷名勝，得胥會於青山之中，澄江之上，相與話弛擔息肩之樂於掀髯一笑之頃，或當為上人倚歌而和之，此姑與之約。弘治二年己酉春二月望，歸田學士程敏政書於潞河旅次。（同上《東軒十事詩引》)

一九 挽詩之作，防於中古而莫盛於近代，蓋有不待其人之相知，及其人有可悼可慕之實與否，或請為之，或代為之請，至以所得之多寡，矜孝心之厚薄。以是知天下之事無钜細，未有久而不至於甚可敦者，豈獨挽詩哉!若毅齋熊公夫婦挽詩一帙則不然。蓋毅齋之子實甫為令於歙，有子諒豈弟之政，子視其民，故歙之人頌其政而不已，上及其親，皆誠之所孚，非有出於請焉應之者也。嗚呼，是亦可謂僅見者矣。……雖然，述德以詔後者莫如志，風德以感人者莫如詩。詩之體有風有頌。頌毅齋以風人之父，頌聶、蔣二孺人以風人之母，頌實甫之克肖以風人之子，而因以感夫他之為令者，則是詩也，雖出於一邑之人與一時寓公之賢者，音調體裁不能皆一，然要之則未為無補於風教，而實甫之政為有本，益於此乎?徵焉是豈湛而可敦者哉!（同上卷二九《毅齋熊公夫婦挽詩序》)

二○ 文之說何防乎?蓋嘗考諸古矣。凡物之粲然可指者謂之文，文者道之所者也。故見於上曰天文，兒於下日人文，見於世煥乎其有跡者曰文治、曰文教，非若中古以來指操觚染翰者謂之文也。夫文固非操觚染翰者可盡，然《詩》《書》所載詞命之作，雅頌之篇，類非偶然卒爾者可辦，而孔門亦有文學之科。蓋道術未裂，言與行俱，本厚而末茂，詞出而文成，正大光明，敷鬯條達，見於治則民格，著於教則民孚，所謂吐詞為經，而文之盛不可及也。漠毛公、董子之徒，始以經術名，而鄒陽、枚乘之流乃專以文顯，遷、固亦岐而稱之。蓋以操觚染翰為文，而別於經術。防此日寢以盛，而瀾倒乎隋唐之間，雖一二名世钜公知文之不止乎是。亦略見道之彷佛矣。顧一時談經者專訓詁，為文者尚聲律，而上之人又以經義、詞賦更疊取士，其遠於道一也。至宋而程、朱大儒者出，斯道復明，曉然示人以徒文不足濟物，然不得任道，揆之重於斯世，則亦安能盡刊其故習而卒反之一旦戰。蓋經術、文章之流弊甚矣，不得已而為說以通，則若之何?亦獨曰：為毛、董而不為鄒、枚；為韓、李而不為燕、許；為歐、曾而不為楊、劉；為陶、杜而不為徐、庾、溫、李，則亦庶幾可以廣道術求不倍於孔門而後可乎?走不佞嘗以此質之瓊山丘公先生，先生是其言以為知道，然走實不足與於斯也。先生門人翰林占士蔣君冕及其嗣子大學生敦，輯先生平口詩文為若干卷，間奉以視走，請序其首簡。走讀之累日，得其大端而歎曰：何其養之深而出之霈然，一至此哉!先生嘗為走言：「世之作文者，類喜煆煉為奇，不究孔子詞達之旨；或剽竊以為功，不識周子文以載道之說。雖有言無補於世，無補於世，縱工奚益!故予平日不欲以詩文語學者。」其言如此。蓋先生懼學者之無本也，則有《學的》主編；懼學者之不知變也，則有《世史正綱》之作；懼學者之明體而不適於用也，則有《大學衍義》之補。其言鑿鑿乎必可見之於行，行之必可以興文治、洽文教，而致吾君於堯舜三代之上，流聲實於兩問，作楷模於來世，使道不為空言。蓋先生之志如此，而文亦足以發之，不可誣也。顧此集雖出於所學之餘緒，然閎肆而精醇，明潤而雅潔，究本之論，扶世立教之意鬱乎粲然，將上班乎毛、董、韓、李、歐、曾、陶、杜之間，視世所謂訓詁之陋，聲律之卑，殆將揮遠之而以為羞道者矣。所謂一代之豪傑，若先生豈多得哉!（同上《丘先生文集序》)

二一 中世以來，大道隱而人欲滋，士之高者或汲汲乎貪生，其卑者乃戚戚於身後。死生之際，蓋不足齒，於是有幽貞之士出其問，服韋茹素，終其身不褻其所有於己者，視死生為旦暮，全而歸之，不私其所受於天者。若晉陶淵明白為挽詞，唐司空表聖預作塚棺，歌飲其中；而宋林君復亦有「湖上青山」之句。其跡若奇，其人若達，然高風速韻，流傳至今，殆庶乎古之所謂逸民者，豈常情之叮識哉!越之山陰有隱君王晉庵和甫，當正統甲子之歲，放遊鑒湖上，得佳境於亭山朱家填之原，布席而偃臥其地曰：「樂哉斯邱!」命其子繽之曰：「死必葬於是，仍用和靖詩語題諸墓曰『湖上青山』。小子識之!」明年隱君卒，奉以窆焉，鄉人士多詠歌之者。……淵明、表聖之節偉矣，君復生侈靡之鄉，操可以富貴之具，乃退然與寒梅野鶴自放於湖山，而求和答於樵人牧子以為樂，其人品高潔，宜為一時諸公所敬屈，而況學聖賢之學者哉!隱君系出侍郎凝之，書得永和家法，更喜吟詠，而獨愛君復之詩，其昕存者，計將由是而與表聖、淵明神交百代之上，用以愧乎沉酣世網，諄道以濟其欲者，則夫幽貞之上世豈可少，而此詩豈可無傳哉!（同上《湖上青山詩序》）

二二 松蘿山在吾休寧縣北十五裡，號幽勝。予十年前嘗一遊焉，每以為未愜。暨南還，值抱病，連歲不克往。弘治王子春，銳作一行，而雨連月，亦不敢必也。莫春廿一日忽霽，天氣清和，人意甚適，乃以詩約縣庠司訓黃倫汝彝、鄉進士張旭廷曙，而同遊者五人：陳榮天爵、詹貴存中、胡昭靜夫及族人正思用禮、天錫敬之，侍行者三人：弟敏享及子塤、侄塏也。或馬或輿，聯翩出松蘿門而東折，北過右羊幹，崇岡復瓏，麥香襲人，桐花盛開如雪，而紅紫則不可得見矣。行七八裡，松蘿水一脈演迤南出，兩山夾峙，盤回鬥折。入益深，境益奇，每一折即古松盤踞，怪石錯立，飛泉淙、水禽交，蔚有殊意，疑所謂蘭亭、武夷者，正復如此而已。行又七八裡，抵山麓，古佛庵在焉。與客小憩，解衣登山，引矚四望，聯峰屬轍，杳莫知其所窮，第聞樵斧聲，丁丁與澗穀相應，而畊者漁者隱顯出沒於煙雲虛落間，相顧恍然，疑與世隔。乃據松下，磐石而坐，呼童子掘筍作茶，供聯句三早。還飲小合，心鬯神洽，如有所得，而忘其登涉之勞。酒半，限韻各一章，興發而別有所出者不禁。已而夕陽冉冉，遇山背，汪氏車子適當路中，復邀飲數行。日益下，乃出山。途中有作，或和或否，亦各取適而已。惟汝彝遊最勇，詩最工，予輩不及也。昔羊太傅鎮襄陽，病不得謝，每至峴山，至於泣下，然有所如往，賓佐皆從，笳鼓載道，貴而好遊者也；柳柳州在謫籍，搜抉岩藪，幾無遺勝，其序所會者，謂皆大半不遇之人，困而好遊者也。予不佞，挾冊人宮，所典者冷局，得早休自適，無羊公之顯，且絀吏議，荷天子恩，不加竄殛，而遊不出其鄉，所與游多一時寓公裡族之賢者，子弟相從，為樂孔嘉，無柳州之困，則斯遊也，亦不可不自幸也。雖然子朱子平生好佳山水，嘗請納官於朝，願為白鹿洞主，領泉石，是豈直遊而已哉!遠眺望以玩心乎高明，法仁知以適情於壽樂，皆自山水發之，則吾之游也，方自此始。觀者無誚其荒於嬉而不足與進於聖門也哉!遊之明日，書倡和詩為一卷，序而藏之。（同上《松蘿山遊詩序》)

二三 予嘗讀《雲漢》之詩，仰見宣王之謹災恤祀，省躬憂民，其一念之誠，至於易災為祥，更歉為豐，使主德盛而國步亨，雖去之千載，誦之惕然如生其時，感其事者，又因以知其臣若仍叔之為賢，而詩之教可與政通，不誣也。（同上卷三一《都尉周公贈行詩序》)

二四 予當成化中，編刻《程氏貽範集》三十卷，大抵皆文也。諸宗家請附刻詩為續集，且各以所有者相付。編次未竟，而入朝之期迫，不果，因有遺憾焉。邇歲，諸宗家復言及之，遂成此編，凡十卷，鳩金嗣刻如左。或疑吾黨近作與先正時賢並列，惡能免魚目混珠，蒹葭倚玉之誚。是誠然矣。顱此之所載，或述祖德，或志先業，慶有頌二層有辭，餞有言，行有紀，或贈貽，或倡和，感時而興進修，寓物以示箴警，多以存考實，備省循，俾後之人仰先生之高古以為法，因予輩之淺陋而加勉，乃為一族之計爾，非敢公其傳於四方也。或憮然曰：良是!書以識之。（同上卷三四《貽範詩集序》)

二五 弘治戊午秋，衍聖公以賀聖節來京師，禮成，將束歸，大學士長沙李公於公有姻姬之好，以七月九日燕於西第之新堂，與席者九人。是早炎暑孔熾，赴者以為難。既午而雨，纖塵不驚，清風徐來，主賓之情大洽。司徒太原周公即席賦詩一章，而成國朱公、司寇武進白公、少宰鄲城侶公、少司徒華容劉公、少宗伯新喻傅公、學士泌陽焦公及不佞，亦次第和焉，書以成卷，將致之公，而屠公題口《西堂雅集》，屬予為之引。惟周之時，名卿才大夫於會合間，必賦詩二一以相遺，連類吟諷，不必己出，其見於《春秋》可考也。若群起而為之，則自鄭卿始。晉韓宣子之聘於鄭也，六卿送之，宣子請皆賦以見志。於是子蓋而下，各賦一章，或道其德業，或堅其交誼，或喜於一見，或愛樂其為人。宣子拜謝以篤燕好。文獻蔚然，可誦而傳，亦叔季之一盛哉!……然則西堂之集，固張本於斯乎?（同上卷三五《西堂雅集詩序》）

二六 右歙人朱克紹所藏宋龍眠白描淵明圖。圖凡十有二，此其一也。淵明之事，有程、朱二夫子定論，後學宜無所復置喙者。吾友翟少卿廷光大書一跋，並和《歸去來辭》，欲自學孔子，而以「不仕無義」責備淵明。予讀之，為之大駭。夫淵明白以晉朝世輔，恥復屈身劉宋，故始終托詩酒以白晦，而人莫之知也。朱子《綱閂》大書：「晉徵士陶潛卒於南宋之朝」，可謂得淵明本心於千載之上者矣。淵明平口詩最沖澹，至於《詠荊軻》則激烈之氣，奮然如不可遏，以秦喻宋也。平閂與物無競，至於檀道濟緩梁肉，則峻卻之，以道濟事宋為心膂也。此其心事當何如哉!而以孔子「不仕無義」譏之，大失言矣!朱子《楚辭》深罪楊雄，而右淵明。雄之罪，正坐以孔子自任，而誤認「不仕無義」之語，遂失身於莽爾。惜吾友生程、朱之後，而為此言，故不得不一訂之。（同上卷三六《題宋李龍眠白描淵明圖後》)

二七 尹觀古人，若沈約之病，賈島之詩，鍾繇之字，皆以瘦名世。而物之瘦者，莫逾於竹，長身而堅貞，虛心而勁清，論者蓋以比君子。然則瘦固君子歟!君之身瘦而長，時出其詩瘦而清。見其字於篆籀圃史，瘦而勁。宜士夫之有取於斯而賦詠以畀之也。（同上卷三七《唐竹卷跋》）

二八 禮部尚書瓊山丘公以學識才氣聞天下，天下之人當公意者指不多屈，然獨心進予為可語，蓋茫然不知何以得此於公也。公每作文，必主於經，為學必見於用，考古必證於今。鄙意適然，遂為知己。故公有制作必示予，予得縱觀焉。如所謂《大學衍義補》者，已經進禦。他如《世史正綱》《朱子學的》之類，率皆有關世教人心，不可少者。至於詩文總若干萬言，雖間出於應酬之作，然一不求合於時好，直趨秦漢，上薄騷雅。故竊評其文，如大江長河，一瀉千里，雖析而為三，播而為九，顧其原必自岷山星海，扼底柱、束瞿塘以為奇，而後沛然東向，莫之禦也；其詩如仙翁劍客，隨口所出，皆足驚人，雖或兼雅俗、備正變、體裁不一，然諦視而微諷之，氣機流觸，天籟自嗚，格律精嚴，亦不失人間矩度。蓋子僭評如此。（同上卷三八《書瓊台吟槁後》）

二九 按此三詩，二陸與朱子會講於鵝湖所作。考其時，所論皆不合而罷。蓋二陸早年於尊德性為重，故其詩有「支離」之說，疑朱子為訓詁；朱子早年於道問學為重，故其詩有「無言」之說，疑二陸為禪會。兩家門人，遂以成隙，至造言以相訾，分明以求勝，而宗考亭者尤不能平，恚其以「支離」見斥也。然朱子晚年深白悔其「支離」之失，凡七見於書剳之間，蓋不獨以咎己，又以之警人。而陸子亦有「追維囊昔，粗心浮氣。徒致參辰」之語，見於奠束萊之文。以是知道無終窮，學無止法，雖大賢近聖之資，亦必盈科而後進者如此。或乃謂朱、陸終身不能相一，豈惟不知象山有克己之勇，亦不知考亭有眼善之誠。篤志於為己者，不可不深考也。（同上《書朱陸二先生鵝湖倡和詩後》)

三○ 晦庵先生《武夷棹歌》一卷，今休寧教諭南海劉君孟純述其所自得者也。晦庵先生身斯道以啟來學，蓋凡有言莫非道之所寓，況是詩哉!劉君可謂篤學而異於世之言詩者矣。當時禦史沈繼祖劾先生十罪，此詩亦在論列中。蓋指末章尾句以為不臣也。噫!詩之不幸若此，而劉君乃倦倦百世之下，味其詞，思以發先生之心，則人之所存，其相去何啻天壤哉!吾於是為之三歎不能已，書其後而歸之。（同上《書劉教諭所注<武夷棹歌>後》）

三一 古之妙詞翰者，不拘一律，往往隨其興之所到為之，故自有佳處，非具眼者莫識也。韓子為樊宗師《志》，即是樊文；與孟郊倡和，便作郊語，豈故爾殊耶?其才力兼人，觀者莫能盡其捭闔檢縱之妙爾。（同上卷三兒《書艾郎中所藏山谷真跡後》)

三二 公諱守陳，字維新，姓楊氏，浙江鄞縣人。……自號晉庵，晚更號鏡川。同考禮部會試及主考兩京鄉試，得人最盛。所著述有《三禮》《周易》《尚書》《詩》《孝經》《大學》《中庸》《論孟》《私抄》凡數百卷，皆正其錯簡，更定其章句，詮擇諸家之傳注而傅以己見，雖大儒之說不苟同。……於《詩》，以《卷耳》為大夫行役者之作。謂「陟岡寫陟砠」「馬痞寫僕痛」，非後妃思慮所及；以《柏舟》為非婦人之作。謂「其心不可轉：威儀不可選」，正孔子所謂「吾於《柏舟》見匹夫執志之不可易」者也。至以鄭、衛之詩，非孔子所謂「鄭聲」，其辨尤詳。大約謂《春秋》主事，當無不載；《詩》主辭，當有所擇。朱子修《通

鑒綱目》於莽、操、呂、武之事，靡不備載，其續楚詞則神女、季姬皆為禮法之罪人，《高唐賦》亦視為倡家之凟禮。若鄭、衛諸篇非刺淫而果為淫者所自作，聖人必不錄之矣。其超然所見，多先儒所未及者。（同上卷五十《楊文懿公傳》)

《篁墩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