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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8
李東陽詩話 朱崇才編纂
李東陽(一四四七——一五一六),字賓之,號西涯。祖籍湖廣茶陵(今屬湖南),生於北京。四歲能書徑尺大字,以神童蒙代宗三次召見。天順八年追士,選庶起士,授編修。崇遷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閻大學士。曾主編《大明會典》、《歷代通鑒纂要》、《孝宗實錄》。其詩典雅工麗,上承明初台閻體,下啟前後七予,烏明代一大詩家。亦能文。領袖文壇達數十午。其同年同官,門生故吏,多有唱和追隨者,在成化、弘治年間,形成以他為首的「茶陵詩派」。論詩主於法度音調,而極論剽竊摹擬之非。著有《懷麓堂集》、《懷麓堂詩話》。本書全收《懷麓堂詩話》,並輯錄其詩話六十四則。 麓堂詩話
一 詩在六經中,別是一教,蓋六藝中之樂也。樂始於詩,終於律。人聲和則樂聲和,又取其聲之和者,以陶寫情性,感發志意,動盪血脈,流通精神,有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後世詩與樂判而為二,雖有格律,而無音韻,是不過為排偶之文而已。使徒以文而已也,則古之教,何必以詩律為哉。
二 古詩與律不同體,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然律猶可間出古意,占不可涉律,古涉律調,如謝靈運「池塘生春草」、「紅藥當揩翻」,雖一時傳誦,固已移於流俗而不自覺。若孟浩然二杯還一曲,不覺夕陽沉」、杜子美「獨樹花發自分明,春渚日落夢相牽」、李太白「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乃律問出古,要自不厭也。予少時嘗曰:「幽人不到處,茅屋自成村。」又曰:「欲往愁無路,山高溪水深。」雖極力摹擬,恨不能萬一耳。
三 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如杜子美「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不通姓字岩豪甚,指點銀鉼索酒嘗」、「街泥點洗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熬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王摩詰「返景入深林,復照莓苔上」,皆淡而愈濃,近而愈遠,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王介甫得之,曰:「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虞伯生得之,曰:「不及清江轉柁鼓,洗盞船頭沙烏嗚。」曰:「繡簾美人時共看,揩前青草落花多。」楊廉夫得之,曰:「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隨惱殺儂。」可謂閉戶造車,出門合轍者矣。
四 梆子厚「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坡翁欲削此二句。論詩者類不免矮人看場之病。予謂若止用前四句,則與晚唐何異?然未敢以語人。兒子兆先一日過庭,輒自及此,予頗訝之。又一日,忽曰:「劉長卿「白馬翩翩春草捆,邵陵西去獵平原』,非但人不能道,抑恐不能識。」因誦予《桔槔亭》曰「閑行看流水,隨意滿平田」,《響閘》曰「津吏河上來,坐看青草短」,《海子》曰二尚樓沙口望,正見打魚船」,《夜坐》曰《塞燈照影獨自坐,童子無語對人間」,以為三四年前,尚疑此語不可解,今灑然矣。予乃顱而笑曰:「有是哉!」
五 古律詩各有音節,然皆限於字數,求之不難。惟樂府長短句,初無定數,最難調疊。然亦有自然之聲。古所謂「聲依永」者,謂有長短之節,非徒永也。故隨其長短,皆可以播之律呂,而其太長太短之無節者,則不足以為樂。今泥古詩之成聲,平仄短長、字字句句,摹仿而不敢失,非惟格調有限,亦無以發人之情性。若往復諷詠,久而自有所得。得於心而發之乎聲,則雖千變萬化,如珠之走盤,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如李太白《遠別離》、杜子美《桃竹杖》,皆極其操縱,曷嘗按古人聲調,而和順委曲乃如此。固初所學未到,然學而未至乎是,亦末可與言詩也。
六 詩必有具眼,亦必有具耳。眼主格,耳主聲。聞琴斷,知為第幾弦,此具耳也;月下隔窗辨五色線,此具眼也。費侍郎廷言嘗問作詩,予曰:「試取所未見詩,即能識其時代格調,十不失一,乃為有得。」費殊不信。 一日,喬編修維翰觀新頒中秘書,予適至,費即掩卷問曰:「請問,此何詩也?」予取讀一篇,輒曰:「唐詩也。」又問:「何人?」予曰:「須看兩首。」看畢,曰:「非白樂天乎!」於是二人大笑。啟卷梘之,蓋《長慶集》,印本不傳久矣。
七 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於詩無所得。所謂法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可輿道。其高者央之捕風捉影,而卑者坐於黏皮帶骨,至於江西詩派極矣。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真若有所自得,反覆譬說,未嘗有失。顧其所白為,徒得唐人體面,而亦少超拔警策之處。予嘗謂,識得十分,只做得八九分,其一二分乃拘於才力,其滄浪之謂乎。若是者往往而然,然未有識分數少而作分數多者,故識先而力後。
八 宋詩深,卻去唐遠;元詩淺,去唐卻近。顧元不可為法,所謂取法乎中,僅得其下耳。極元之選,惟劉靜修、虞伯生二人,皆能名家,莫可軒輊。世恒為劉左袒,雖陸靜逸鼎儀亦然。予獨謂高牙大纛,堂堂正正,攻堅而折銳,則劉有一日之長;若藏鋒斂鍔,出奇制勝,如珠之走盤,馬之行空,始若不見其妙,而探之愈深,引之愈長,則於虞有取焉。然此非謂道學名節論,乃為詩論也。與予論合者,惟張滄洲亨父、謝方石嗚治。亨父已矣,方石亦歸老數千里外。知我罪我,世固有君子存焉,當何如哉!九 唐詩,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王詩豐耨而不華靡;孟卻專心古澹,而悠遠深厚,自無寒儉枯瘠之病。由此言之,則孟為尤勝。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有王之縛而又以華靡
掩之。故杜子美稱;口憐孟浩然」,稱「高人王右丞」,而不及儲、岑,有以也夫!
一○ 觀《樂記》論樂聲處,便識得詩法。
一一 作詩不可以意徇辭,而須以辭達意。辭能達意,可歌可詠,則可以傳。王摩詰「陽關無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辭一出,一時傳誦不足,至為三疊歌之。後之詠別者,千言萬語,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謂之達耳。
一二 詩貴不經人道語。自有詩以來,經幾千百人,出幾千萬語,而不能窮。是物之理無窮,而詩之為道亦無窮也。今令書工畫十人,則必有相似而不能別出者,蓋其道小而易窮。而世之言詩者,每與畫並論,則自小其道也。
一三 「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人但知其能道羈愁野沉於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閑字,只提掇出緊關物色字樣,而音韻鏗鏘,意象具足,始為難得。若強排硬疊,不論其字面之清濁,音韻之諧舛,而雲我能寫景用事,豈可哉!
一四 詩與文不同體。昔人謂杜子美以詩為文,韓退之以文為詩,固未然。然其所得所就,亦各有偏艮獨到之處。近見名家大手以文章自命者,至其為詩,則毫釐千里,終其身而不悟,然則詩果易言哉?
一五 「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開口便自黏帶,已落第二義矣。所謂「燒卻活和尚」,正不須如此說。
一六 長篇中須有節奏,有操,有縱,有正,有變,若平鋪穩布,雖多無益。唐詩類有委曲可喜之處,惟杜子美頓挫起伏,變化不測,可駭可愕,蓋其音響與格律正相稱,回視諸作,皆在F風。然學者不先得唐調,未可遽為杜學電。
一七 「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豈不佳?終不似唐人句法。「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有何深意?卻自是詩家語。
一八 陳公父論詩專取聲,最得要領。潘禎應昌嘗謂予詩宮聲也。予訝而問之。潘言其父受於鄉先輩曰:「詩有五聲,全備者少,惟得宮聲者為最優,蓋可以兼眾聲也。李太白、杜子美之詩為宮,韓退之之詩為角,以此例之,雖百家可知也。」予初欲求聲於詩,不過心口相語,然不敢以示人。聞潘言,始自信以為昔人先得我心。天下之理,出於自然者,固不約而同也。趙搗謙嘗作《聲音文字通》十二卷,未有刻本。本人內閣而亡其十一,止存總目一卷,以聲統字,字之於詩,亦一本而分者。於此觀之,尤信。門人輩有聞予言,必讓予曰「莫太洩漏天機」,否也!
一九 國初,諸詩人結社為詩。浦長源請人社,眾請所作。初誦數首皆未應,至「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襄河流漠水聲」,並加賞歎,遂納之。 一擎按:雲邊二語,《宋詩紀事》作鬼詩,《明詩選》作童軒詩。
二○ 林子羽《嗚盛集》專學唐,袁凱《在野集》專學杜,蓋極力摹擬,不但字面句法,並其題目亦效之。開卷驟視,宛若舊本。然細味之,求其流出肺腑,卓爾有立者,指不能一再屈也。宣德閭,有晏鐸者,選本朝詩,亦名《嗚盛詩集》。其第一首林子羽《應制》曰:「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鳥街來。」蓋非林最得意者,則其他所選町知。其選袁凱《白燕》詩,曰:「月明漠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曰:「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裏飛。」亦佳,若《蘇李泣別圖》曰:「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漠臣衣。」而選不及,何也?
二一 律詩對偶最難。如賈浪仙「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至有「兩句三年得」之句;許用晦「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皆有感而後得者也》戴石屏「夕陽山外山」,對「春水渡傍渡」,亦然。若晏元獻對「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尤覺相稱耳。
二二 詩有三義,賦止居一,而比興居其二。所謂比與興者,皆托物寓情而為之者也。蓋正言直述,則易於窮盡,而難於感發。惟有所寓托,形容摹寫,反復諷詠,以俟人之自得。言有盡而意無窮,則神爽飛動,手舞足蹈而不自覺。此詩之所以貴情思而輕事實也。
二三 苧兀詩體要》載楊廉夫《香奩》絕句,有極鄙褻者,乃韓致光詩也。
二四 質而不俚,是詩家難事。樂府歌辭所載《木蘭辭》,前首最近古。唐詩,張文昌善用俚語,劉夢得《竹枝》亦入妙。至白樂天令老嫗解之,遂失之淺俗。其意豈不以李義山輩為澀僻而反之,而弊一至是。豈古人之作端使然哉。
二五 古歌辭貴簡遠。《大風歌》止三句,《易水歌》止二句,其感激悲壯,語短而意益長。《彈鈇歌》止一句,亦自有含悲飲恨之意。後世窮技極力,愈多而愈不及。予嘗題柯敬仲墨竹曰:「莫將畫竹論難易,剛道繁難簡更難。君看蕭蕭只數葉,滿堂風雨不勝寒」。書法與詩法通者,蓋此類也。
二六 劉會孟名能評詩,自杜子美下至王摩詰、李長吉諸家,皆有評。語簡意切,別是一機軸。諸人評詩者皆不及。及觀其所自作,則堆疊短釘,殊乏興調,亦信乎創作之難也。
二七 國初稱高、楊、張、徐。高季迪才力聲調,過三人遠甚,百餘年來,亦未見卓然有以過之者,但未見其止耳。張來儀、徐幼文,殊不多見。楊孟載《春草》詩最傳,其曰:二八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曰:「平川十里人歸晚,無數牛羊一笛風」,誠佳。然綠迷歌扇,紅襯舞裙,已不能脫元詩氣習,至「簾為看山盡卷西」,更過纖巧,「春來簾幕怕朝束」,乃豔詞耳。今人類學楊而不學高者,豈惟楊體易識,亦高差難學故耶?
二八 詩用實字易,用虛字難。盛唐人善用虛,其開合呼喚,悠揚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則柔弱緩散,不復可振,亦當深戒,此予所獨得者。夏正夫嘗謂人曰:「李西涯專在虛字上用工夫,如何當得?」予聞而服之。
二九 晦翁深於古詩。其效漢魏,至字字句句,平側高下,亦相依傲。命意托興,則得之三百篇者為多。觀所著《詩傳》,簡當精密,殆無遺憾,是可見已。感興之作,蓋以經史事理,播之吟詠,豈可以後世詩家者流例論哉。
三○ 律詩起承轉合,不為無法,但不可泥。泥於法而為之,則撐拄對待,四方八角,無圓活生動之意。然必待法度既定,從容閑習之餘,或溢而為波,或變而為奇,乃有自然之妙,是不可以強致也。若並而廢之,亦奚以律為哉?
三一 選詩誠難,必識足以兼諸家者,乃能選諸家;識足以兼一代者,乃能選一代。一代不數人,一人不數篇,而欲以一人選之,不亦難乎?選唐詩者,惟楊士宏《唐音》為庶幾。次則周伯弜《三體》,但其分體於細碎。而二書皆有不必選者。趙章泉絕句,雖少而精。若《鼓吹》,則多以晚唐卑陋者為人格,吾無取焉耳矣。
三二 古詩歌之聲調節奏,不傳久矣。比嘗聽人歌《關雎》、《鹿嗚》諸詩,不過以四字平引為長聲,無甚高下緩急之節。意占之人,不徒爾也。今之詩,惟吳越有歌·吳歌清而婉,越歌長而激,然士大夫亦不皆能。予所聞者,吳則張亨父,越則王古直仁輔,可稱名家。亨父不為人歌,每自歌所為詩,真有手舞足蹈意。仁輔性亦僻,不時得其歌。予值有得意詩,或令歌之。因以驗予所作,雖不必能自為歌,往往合律,不待強致,而亦有不容強者也。
三三 唐律多於聯上著工夫,如雍陶《白鷺》、鄭穀《鷓鴣》詩二聯,皆學究之高者。至於起結,即不成語矣。如杜子美《白鷹》起句、錢起《湘靈鼓瑟》結句,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豈易得哉!
三四 杜子美《漫興》諸絕句,有古《竹枝》意,跌宕奇古,超出詩人蹊徑。韓退之亦有之。楊廉夫十二首,非近代作也。蓋廉夫深於樂府,當所得意,若有神助,但恃才縱筆?多率易而作,不能一一合度,今所刻本,容有擇而不精之處,讀者必慎取之可也。
三五 文章固闊氣運,亦系於習尚。周、召二南,王、豳、曹、衛諸風,商、周、魯三頌,皆北方之詩。漢魏西晉亦然。唐之盛時稱作家在選列者,大抵多秦晉之人也。蓋周以詩教民,而唐以詩取士,畿甸之地,王化所先,文軌車書所聚,雖欲其不能,不可得也。荊楚之音,聖人不錄,實以要荒之故。六朝所制,則出於偏安僭據之域,君子固有譏焉。然則東南之以文著者,亦鮮矣。本朝定都北方,乃為一統之盛,曆百有餘年之久。然文章多出東南,能詩之士,莫吳越若者,而西北顧鮮其人。何哉?無亦科目不以取,郡縣不以薦之故歟?
三六 昔人以「打起黃鶯兒」、「三日人廚下」為作詩之法。後乃有以「溪回松風長」為法者。猶論學文以《孟子》及《伯夷傳》為法,要之未必盡然,亦各因其所得而人而已。所人雖異,而所至則同。若執一而求之,甚者乃至於廢百。則刻舟膠柱之類,惡可與言詩哉。
三七 詩之為妙,固有詠歎淫決。三復而始見,百過而不能窮者。然以具眼觀之,則急讀疾公,不待終篇盡帙,而已得其意。譬之善記者,一目之間,數行可下,然非其人,亦豈可強而為之哉。蕭海釣文明嘗以近作試予,止誦一句,予遽曰:「陸鼎儀」,海釣即笑而止。
三八 文章如精金美玉,經百鏈曆萬選而後見。今觀昔人所選,雖互有得失,至其盡善極美,則所謂鳳凰芝草,人人皆以為瑞,閱數千百年幾千萬人而莫有異議焉。如李太白《遠別離》、《蜀道難》,杜子美《秋興》、《諸將》、《詠懷古跡》、《新婚別》、《兵車行》,終日誦之不厭也。蘇子瞻在黃州,夜誦《阿房宮賦》數十遍,每遍必稱好。非其誠有所好,殆不至此。然後之誦《赤壁》二賦者,奚獨不如子瞻之於《阿房》及予所謂李杜諸作也邪?
三九 詩韻貴穩。韻不穩,則不成句。和韻尤難,類失牽強,強之不如勿和。善用韻者,雖和,猶其自作。不善用者,雖所自作,猶和也。
四○ 「詩人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讀書之多、明理之至者,則不能作。」論詩者無以易此矣。彼小夫賤隸,婦人女子,真情實意,暗合而偶中,固不待於教。而所謂騷人墨客、學士大夫者,疲神思,弊精力,窮壯至老而不能得其妙,正坐是哉。
四一 今之歌詩者,其聲調有輕重、清濁、長短、高下、緩急之異,聽之者不問而知其為吳為越也。漠以上古詩弗論。所謂律者,非獨字數之同,而凡聲之平仄,亦無不同也。然其調之為唐、為宋、為元者,亦較然明甚。此何故耶?大匠能與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律者,規矩之謂,而其為調,則有巧存焉。苟非心領神會,自有所得,雖日提耳而教之,無益也。
四二 陶詩質厚近古,愈讀而愈見其妙。韋應物稍失之平易,柳子厚則遇於精刻。世稱陶韋,又稱韋柳,特概言之。惟謂學陶者,須自韋柳而人,乃為正耳。
四三 李杜詩,唐以來無和者,知其不可和也。近世乃有和杜,不一而足。張式之所和《唐音》,猶有得意,至杜則無一句相似。豈效眾人者易,而效一人者反難耶?是可知已。
四四 唐士大夫舉世為詩,而傳者可數。其不能者弗論,雖能者亦未必盡傳。高適、嚴武二早迢、郭受之詩,附諸《杜集》,皆有可觀。子美所稱輿,殆非溢美。惟高詩在選者,略見於世,餘則未見之也。至蘇端乃謂其文章有神。薛華與李白並稱,而無一字可傳,豈非有幸不幸耶。
四五 《劉長卿集》淒婉清切,盡羈人怨士之思。盡其情性固然,非但以遷謫故,譬之琴有商調,自成一格。若柳子厚永州以前,亦自有和平富麗之作,豈盡為遷謫之音耶。
四六 《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論者以為至妙。予不能辯,但恨其意象太著耳。
四七 詩太拙則近於文,太巧則近於詞。宋之拙者,皆文也。元之巧者,皆詞也。
四八 《唐音遣響》所載任翻《題台州寺壁》詩曰:「前峰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有觀者取筆改「一」字為「半」字。翻行數十里,乃得「半」字,亟回欲易之,則見所改字,因歎曰:「台州有人!」予聞之王古直雲。
四九 胡文穆《澹庵集》載虞伯生《滕王合》二詩,其曰:「天寒高閣立蒼茫,百尺闌幹送夕陽」,曰:「燈火夜歸湖上雨,隔籬呼酒說幹將」,信非伯生不能作也。今《道園遺槁》如此詩者絕少,豈《學古錄》所集固其所自選耶?然亦有不能盡者,何也?
五○ 元季國初,東南人士重詩社。每一有力者為主,聘詩人為考官,隔歲封題於諸郡之能詩者,期以明春集卷,私試開榜次名,仍刻其優者,略如科舉之法。今世所傳,惟浦江吳氏月泉吟社,謝翱為考官,《春日田園雜興》為題,取羅公福為首。其所刻詩以和平溫厚為主,無甚警拔,而卷中亦無能過之者。蓋一時所尚如此。聞此等集尚有存者,然未及見也。
五一 劉草窗原博己巳歲有詩曰:「塞雁南飛又北旋,上皇音信轉茫然。孤臣自恨無容地,逆虜誰能共戴天。王衍有時知石勒,謝元何日破苻堅。京城四塞山河固,一望龍沙一涕漣。」聞者傷之。今所刻本似此者,蓋不多見也。 五二 國初顱祿為《宮詞》,有以為言者,朝廷欲治之,及觀其詩集,乃用《洪武正韻》,遂釋之。時此書初出,亟欲行之故也。
五三 《紅梅》詩押牛字韻,有曰:「錯認桃林欲放牛」,《蛺蝶》詩押船字韻,有曰:「跟個賣花人上船」,皆前輩所傳,不知為何名氏也。
五四 國初人有作九言詩曰:「昨夜西風擺落千林梢,渡頭小舟卷八寒塘抝。」貴在渾成勁健,亦備一體。餘不能悉記也。
五五 羅明仲嘗謂三言亦可為體,出樹處二韻,迫予題扇。予援筆云:「揚風帆,出江樹。家遙遙,在何處?」又因圍碁出端觀二韻。予曰:「勝與負,相為端。我因君,得大觀。」固一時戲劇,偶記於此。一擎按:國朝鄞人金埴專工此體,多至千篇,題曰《三音詩》。吃稿藏予家。
五六 京師人造酒,類用灰,獨鼻蜇舌,千方一味,南人嗤之。張汝斂謂之燕京琥珀。惟內法酒脫去此味,風致自別。人得其方者,亦不能似也。予嘗譬今之為詩者,一等俗句俗字,類有燕京琥珀之味,而不能自脫。安得盛唐內法手,為之點化哉?虞伯生《畫竹》曰:「古來篆籀法已絕,只有木葉雕蠶蟲」,《畫馬》曰:「貌得當時第一匹,昭陵風雨夜聞嘶」,《成都》曰:「賴得郫筒酒易醉,夜歸街雨漠州城」,真得少陵家法。世人學杜,未得其雄健,而已失之粗率;未得其深厚,而已失之臃腫。如此者未易多見也。
五七 李長吉詩,字字句句欲傳世,顧過於劍銖,無天真自然之趣。通篇讀之,有山節藻稅而無梁棟,知其非大道也。
五八 作詩必使老嫗聽解,固不可。然必使士大夫讀而不能解,亦何故耶?
五九 張滄洲亨父、陸靜逸鼎儀,少同筆硯,未第時,皆有詩名。亨父天才敏絕,而好為精練,奇思硬語,間見疊出,人莫攖其鋒。鼎儀稍後作,而意識超詣,淩高徑趨,擺落塵俗,筆力所至,有不可形容之妙。雖或矯枉過正,弗恤也。二人者,若天假之年,其所成就,不知到古人何等地步。而皆不壽以死,豈不重可惜哉!
六○ 謝方石嗚治,出自東南,人始末之知。為翰林庶起士時,見其《送人兄弟》詩曰:「坐來風雨不知夜,夢入池塘都是春」,爭傳賞之。及月課仝樂都十景》律詩,皆精鑿不苟。劉文安公批云:「比見張亨父十景古詩,葚佳。」二友者各相叩其妙,可也。
六一 夏正夫、劉欽謨同在南曹,有詩名。初,劉有俊思,名差勝,如《無題》詩曰:「簾幕深沉柳絮風,象床豹枕畫廊柬。 一春空自聞啼烏,半夜誰來問守宮。眉學遠山低晚翠,心隨流水寄題紅。十年不到門前去,零落棠梨野草中。」人盛傳之。夏每見卷中有劉欽謨詩,則累月不下筆,必求所以勝之者。後劉早卒,夏造詣益深,竟出其右。如《虔州懷古》詩曰:「宋家後葉如東晉,南渡虔州益可哀。母後撤簾行在所,相臣開府濟時才。虎頭城向江心起,龍脈泉從地底來。人代興亡今又古,春風回首鬱孤台。」若此者甚多。然東南士夫,猶不喜夏作,至以為頭巾詩,不知何也。
六二 人但知律詩起結之難,而不知轉語之難,第五第七句尤宜著力。如許渾詩,前聯是景,後聯又說,殊乏意致耳。
六三 詩有純用平側字而自相諧協者。如「輕裾隨風還」,五字皆平。「桃花梨花參差開」,七字皆平。「月出斷岸口」一章,五字皆側。惟杜子美好用側字,如「有客有客字子美」,七字皆側,「中夜起坐萬感集」,六字側者尤多。「壁色立積鐵」,「業白出石壁」,至五字皆入,而不覺其滯。此等雖難學,亦不可不知也。
六四 徐竹軒以道嘗謂予曰:「杜律非虞伯生注,楊文貞公序刻於正統某年,宣德初已有刻本,乃張姓某人注。渠所親見。」予求其本,弗得也。又言:「方正學《勉學》詩二十首,乃陳嗣初詩,為集者之誤。」亦未暇深考,姑記之。 一擎案:王土禎云:「杜律張性注。性字伯成,江西金溪人,元進士。嘗注《尚書補傳》。往在京師,曾得張注舊本。
六五 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譬之方言,秦、晉、吳、越、閩、楚之類,分疆畫地,音殊調別,彼此不相人。此可見天地間氣機所動,發為音聲,隨時與地,無俟區別,而不相侵奪。然則人囿於氣化之中,而欲超乎時代土壤之外,不亦難乎。
六六 六朝、宋、元詩,就其佳者,亦名有興致。但非本色,只是禪家所謂小乘,道家所謂L解耳。
六七 長歌之哀,遇於痛哭,歌發於樂者也,而反過於哭。是詩之作也,七情具焉,豈獨樂之發哉。惟哀而甚於哭,則失其正矣。善用其情者,無他,亦不失其正而已矣。
六八 秀才作詩不脫俗,謂之頭巾氣。和尚作詩不脫俗,謂之駿餡氣。詠閏聞過於華豔,謂之脂粉氣。能脫此三氣,則不俗矣。至於朝廷典則之詩,謂之台闊氣。隱逸恬澹之詩,謂之山林氣。此二氣者,必有其一,卻不可少。
六九 韓退之《雪》詩,冠絕今古。其取譬曰:「隨風翻縞帶,逐馬散銀盃」,未為奇特。其模寫曰:「穿細時雙透,乘危忽半摧」,則意象超脫,直到人不能道處耳。
七○ 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子夏因論詩而知學。其所為問答論議,初不過骨角玉石面目采色之間,而感發韻動,不能自己。讀詩者執此而來之,亦可以自得矣。
七一 陳白沙詩,極有聲韻。《厘山大忠柯》曰:「天王舟檝浮南海,大將旌旗僕北風。世亂英雄終死國,時來豎子亦成功。身為左袵皆劉豫,志復中原有謝公。人眾勝天非一日,西湖雲掩岳王宮。」和者皆不及,餘詩亦有風致,但所刻淨稿者,未之擇耳。
七二 莊定山孔陽未第時,已有詩名。苦思精鏈,累日不成一章。如「江穩得秋天」、「露冕春停江上樹」,往往為人傳誦。晚年益豪縱,出入規格,如「開闢以來元有此,蓬萊之外更無山」之類。陳公甫有曰:「百鏈不如莊定山」,有以也。
七三 詩文之傳,亦系於所付託。韓付之李漢,柳付之劉夢得,歐有子,蘇有弟。後人既不前人若,又往往為輯錄者所累。解學士縉大紳,才名絕世,詩無全稿。黃學士諫收拾遺逸,漫為集刻。今所傳本,如《採石吊李白》、《中秋不見月》,不過數篇,其餘真偽相半,頓令觀者有「楓落吳江冷」之歎。然則江右當時之英,安能逭後死者之責耶。若楊文貞公《束裡集》,手自選擇,刻於廣東,為人竄人數篇,後其于孫又刻為續集,非公意也。劉文安公亦自選《呆齋存稿》,至以餘草焚之。而其所選又狗其獨見,與後進之論,或不相合,不可曉也。
七四 楊文貞公亦學杜詩。古樂府諸篇,問有得魏晉遣意者,尤精鑒識,慎許可。其序《唐音》,謂可觀世變;序張式之詩,稱勖哉乎揩而已。
七五 蒙翁才甚高,為文章俯視一世,獨不屑為詩,云:「既要平側,又要對偶,安得許多工夫!」然其所作,如《公子行》、《短短床》二曲,綽有古調。《留侯圖》四絕句,句意皆非時人所到也。
七六 劉文安公不甚喜為詩。縱其學力,往往有出語奇崛,用事精當者。如《英廟挽歌》曰:「睿皇厭代返羅宮,武烈文謨有祖風。享國卅年高帝並,臨朝八閏太宗同。天傾玉蓋旋從北,日昃金輪卻復中。賜第初元臣老朽,受恩未報泣遣弓。」今集中《石鍾山歌》等篇,皆可傳誦。讀者擇而觀之可也。
七七 五七言古詩仄韻者,上句末字類用平聲。惟杜子美多用仄。如《玉華宮》、全展江頭》諸作,概亦可見。其音調起伏頓挫,獨為趙健,似別出一格。回梘純用平字者,便覺萎弱無生氣。自後則韓退之、蘇子瞻有之,故亦健於諸作。此雖細故末節,蓋舉世歷代而不之覺也。偶一啟鑰,為知音者道之。若用此太多,過於生硬,則又矯枉之失,不可不戒也。
七八 昔人論詩,謂「韓不如柳,蘇不如黃」。雖黃亦雲「世有文章名一世」,而詩不逮古人者,殆蘇之謂也。是大不然。漢魏以前,詩格簡古,世間一切細事長語,皆著不得。其勢必久而漸窮,賴杜詩一出,乃稍為開擴,庶幾可盡天下之情事。韓一衍之,蘇再衍之,於是情與事,無不可盡,而其為格,亦漸康矣。然非具宏才博學,逢原而泛應,誰與開後學之路哉?
七九 歐陽永叔深於為詩,高自許與。觀其思致,視格調為深。然校之唐詩,似與不似,亦門牆藩籬之間耳。梅聖俞云:「永叔要做韓退之,硬把我做孟郊。太『觀梅之於孟,猶歐之於韓也。或謂梅詩到人不愛處,彼孟之詩,亦曷嘗使人不愛哉!
八○ 熊蹯鷄蹠,筋骨有餘而肉味絕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以厭飫天下。黃魯直詩大抵如此,細咀嚼之可見。
八一 楊廷秀學李義山,更覺細碎。陸務觀學白樂天,更覺直率。概之唐調,皆有所未聞也。
八二 陳無己詩綽有古意。如「風帆目力短,江空歲年晚」,興致藹然,然不能皆然也。無乃亦骨勝肉乎?陳與義二涼恩到骨,四壁事多違」,世所傳誦,然其支離亦過矣。
八三 《中州集》所載金詩,皆小家數,不過以片語隻字為奇。求其渾雅正大,可追古作者,殆未之見。元詩大都勝之。口口口口固不足深論。意者土宇有廣狹,氣運亦隨之而升降耶?
八四 詩在卷冊中易看,入集便難看。古人詩集,非大家數,除選出者,鮮有可觀。卞戶部華伯在景泰間,盛有詩名,對客揮翰,敏捷無比。近刻為全集,殆不逮所聞。聞江南人率錢刊板附其家所得者以託名,初不論其好惡,雖選詩成集者亦然。若《光岳英華》,《湖海耆英》之類是已。
八五 挽詩始盛於唐,然非無從而涕者。壽詩始盛於宋,漸施於官長故舊之間,亦莫有未同而言者也。近時士大夫子孫之於父祖者弗論,至於婣戚鄉黨,轉相徵乞,動成卷帙,其辭亦互為蹈襲,陳俗可厭,無復有古意矣。
八六 作山林詩易,作台合詩難。山林詩或失之野,台合詩或失之俗。野可犯,俗不可犯也。蓋准李杜能兼二者之妙。若賈浪仙之山林,則野矣;白樂天之台合,則近乎俗矣,況其下者乎。
八七 天文惟雪詩最多,花木惟梅詩最多。雪詩自唐人佳者已傳不可淒敷,梅詩尤多於雪,惟林君復「暗香」、「疏影」之句為絕倡,亦未見過之者,恨不使唐人專詠之耳。杜子美才出一聯曰:「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格力便別。
八八 王古直以歌故作詩亦有思致。《題嚴陵》詩曰:「天地此生惟故友,江湖何處不漁翁」,《遊西山鑼曰:「舊時僧去竹房冷,今日客來山路生」,《述懷》曰:「窮將入骨詩還拙,事不縈心夢亦清」,餘不儘然。嘗與予和雪詩蒸字韻,敷往復,時出新意。予頗訝之,久乃覺其為方石所助,蓋古直時止謝家故也。因以一詩挑之,謝乃躍然出和,遂成巨卷。古直藏而失之,懊恨累歲。邵郎中國賢,偶購而歸之。後古直客死,方石盡鬻其書畫為棺斂費,而獨留此卷雲。
八九 吾楚人多不好吟,故少師授。彭民望少為諸生,偏好獨解,得唐人家法。如《淵明圖》詩曰:「義熙人物羲皇上,典午山河甲子中。恨殺潯陽江上水,隨潮還過石頭束。」《送人》曰:「齊地青山連魯眾,彭城山色過淮稀。」《幽花》曰:「脈脈斜陽外,微風助斷腸。」《桔槔亭》曰:「春風滿畦水,不見野人勞。」皆佳句也。獨不自貴重,詩不存稿。予輯而藏之,僅百餘篇而已,階哉!
九○ 兆先嘗見予祀陵詩「野行悉夜虎,林臥起秋蠅」之句,問曰:「是為秋蠅所苦,不能臥而起耶?」予曰:「然」。曰:「然則愁字恐對不過」。予曰:「初亦不計,妨字外亦無可易者。」曰:「似亦未稱,請用回字如何?蓋為夜虎所遏而回也。」予曰:「然」。遂用之。
九一 張東海汝弼草書名一世,詩亦清健有風致。如《下第》詩曰:「西飛白日忙於我,南去青山冷笑人」,《送羅應魁》曰:「百年事業丹心苦,萬世綱常赤手扶」,《假髻曲》等篇,皆為時所傳誦。嘗自評其書不如詩,詩不如文,又雲大字勝小字。予戲之曰:「英雄欺人每如此,不足信也。」
九二 予嘗有《岳陽樓》詩云:「吳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廟古人情。」鏡川楊文懿公亟稱之。有同官者不以為然,駁之曰:「吳楚乾坤之句,本妙在坼字、浮字上,今去此二字,則不見其妙矣。」楊曰:「然則必雲『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天下句』,而後為足耶!」後以語予,為之一笑。
九三 蘇子瞻才甚高,子由稱之曰:「自有文章,未有如子瞻者」,其辭雖誇,然論其才氣,實未有過之者也。獨其詩傷於快直,少委曲沉著之意,以此有不逮古人之誚。然取其詩之重者,與古人之輕者而比之,亦奚翅古若耶!
九四 嘗有一同官見予輩留心體制,動相可否,輒為反唇曰:「莫太著意,人所見亦不能同,汝謂這般好,渠更說那般好耳!」謝方石聞之,謂予曰:「是惡可與口舌爭耶!」
九五 方石自視才不過人,在翰林學詩時,自立程課,限一月為一體。如此月讀古詩,則凡官課及應答諸作,皆古詩也。故其所就,沉著堅定,非口耳所到。即其老也,每出一詩,必令予指疵,不指不已。及予有所質,亦傾心應之,必使盡力。予嘗為《壓山》詩,內一聯,渠意不滿,予以為更無可易。渠笑曰:「觀子胸中,似不止此。」最後曰:「廟堂遺恨和戎策,宗社深恩養士年。」渠又笑曰:「微我,於不列此。」予又為《端禮門》古樂府,渠以為末句未盡。往復再四,最後乃曰:「碑可毀,亦可建。蓋棺事,久乃見。不見奸黨碑,但見奸臣傳。」渠不待辭畢,已躍然而起矣。
九六 予嘗作《漸台水》詩,末句曰:「君不還,妾當死。台高高,水彌彌。」張亨父欲易為「君當還」,乃見楚王出遊不忍絕望之意。予則以為此意,則前已有之。末用兩「不」字,愈見高高彌彌,無可奈何,有餘不盡之意。間質之方石,玩味久之,曰:「二字各有意」。竟亦不能決也。
九七 彭民望始見予詩,雖時有賞歎,似未犁然當其意。及失志歸湘,得予所寄詩曰:「斫地哀歌興未闌,歸來長鉸尚須彈。秋風布褐衣猶短,夜雨江湖夢亦寒。」黯然不樂。至「木葉下時驚歲晚,人情閱盡見交難。長安旅食淹留地,慚愧先生苜蓿盤。」乃潸然淚下,為之悲歌數十遍不休。謂其子曰:「西涯所造,一至乎此,恨不得尊酒重論文耳。」蓋自是不閱歲而卒,傷哉!
九八 潘南屏時用深於詩,亦慎許可。嘗與方石各評予古樂府。如《明妃怨》,謂古人已說盡,更出新意。予豈敢與古人角哉!但欲求其新者,見意義之無窮耳。及予所作《腹劍辭》,方石評末句云:「添一「恨』字,即精神十倍。」南屏乃漫為過目。《新豐行移,南屏評以為無一字不合作,而方石亦尋常視之,不知何故也?姑識之以俟知者。《腹劍辭》曰:「腹中劍,中自操,一日不試中怒號。構讎結怨身焉逃,一夜十徙徒為勞。生無遣憂死餘恨,恨不作七十二塚藏山坳。」《新豐行》曰:「長安風土殊不惡,太公但念束歸樂。漢皇真有縮地功,能使新豐為故豐。城郭不異山川同,公不思歸樂漠中。漠家四海一太公,俎上之對何匆匆,當時幸不烹若翁。」
九九 陸鼎儀嘗言,謝方石詩好用「夢」字及一「笑」字,察之果然。間以語之,亦一笑而已,不易。因憶張亨父嘗言杜詩好用「真」字,豈所謂「許渾千首涇,杜甫一生愁」者,雖古人亦不能免耶?
一○○ 韓蘇詩雖俱出入規格,而蘇尤甚。蓋韓得意時,自不失唐詩聲調。如個水貞行》固有杜意,而選者不之及,何也?楊士宏乃獨以韓與李杜為三大家不敢選,豈亦有所見耶。
一○一 聯句詩,昔人謂才力相當者乃能作。韓、孟不可尚已。予少日聯句頗多,當對壘時,各出己意,不相管攝,寧得一一當意。惟二三名筆,間為商摧一二字,輒相照應。方石嘗謂人曰:「西涯最有功於聯句」,若是,則予惡敢當?但憶與彭民望作《悲秋》長律七言四十韻,不欲重用一字,已乃令亡弟東山捆加磨勘,有一字乃復易之,蓋其用心之勤亦如此。其所綠舊草,初未嘗有所擇,輒為王公濟所刻。自是始不以草槁假人,正坐是耳。與民望聯者,幾二百篇,為別錄,既久而失。近易起士舒誥始自長沙綠得之。豈民望之詩,有不容泯者耶。
一○二 集句詩,宋始有之,蓋以律意相稱為善。如石曼卿、王介甫所為,要自不能多也。後繼作者,貪博而忘精,乃或首尾衡決,徒取字句對偶之工而已。嘗觀夏宏《聯錦集》,有一絕句曰:「聯燈照清夜,葉落堂下雨。客醉已無言,秋蛩自相語。」下注高啟等四人。因訝之曰:「妙!一至此乎!」時季迪時未刻行,既乃見其鈔本,則四句固全篇,特以次三句捏寫三人名姓耳。其妄誕乃爾,又惡足論哉。
一○三 「無邊落葉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景是何等景,事是何等事!宋人乃以穴九日藍田崔氏莊》為律詩絕唱,何耶?
一○四 詩中有僧,但取其幽寂雅澹,可以裝點景致。有仙,但取其瀟灑超脫,可以擺落塵滓。若言僧而泥於空幻,言仙而惑於怪誕,遂以為必不可無者,乃癡人前說夢耳。
一○五 李長吉詩有奇句,盧仝詩有怪句,好處自別。若劉義《冰柱》、《雪車》詩,殆不成語,不足言奇怪也。如韓退之效玉川子之作,斯去疵類,摘其精華,亦何嘗不奇不怪。而無一字一句不佳者,乃為難耳。
一○六 風雨字最人詩。唐詩最妙者,曰「風雨時時龍一吟」、曰「江中風浪雨冥冥」、曰「筆落驚風雨」,他如「夜來風雨聲」、「洗天風雨幾時來」、「山雨欲來風滿樓」、「山頭日日風和雨」、「上界神仙隔風雨」,未可淒數。宋詩惟「滿城風雨近重陽」,為詩家所傳,餘不能記也。
一○七 「廣武城邊逢暮春」,不如「洛陽城裏見秋風」。「落葉滿長安」,不如「落葉滿空山」。「庭皋木葉下」,不如「無邊落木蕭蕭下」。若「洞庭波兮木葉下」,則又超出一等矣。
一○八 《李太白集》七言律止二三首,《孟浩然集》止二首,《孟東野集》無一首,皆足以名天下、傅後世。詩奚必以律為哉!
一○九 太白天才絕出,真所謂「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今所傳石刻《處世若大夢蘭詩,序稱「大醉中作,賀生為我讀之。」此等詩皆信手縱筆而就,他可知已。前代傳子美「桃花細逐楊花落」手稿有改定字。而二公齊名並價,莫可軒輊。稍有異議者,退之輒有「世間群兒愚,安用故謗傷」之句。然則詩豈必以遲速論哉。
一一○ 作涼冷詩易,作炎熱詩難。作陰晦詩易,作晴霽詩難。作閒靜詩易,作繁擾詩雞。貧詩易,富詩難。賤詩易,貴詩難。非詩之難,詩之工者為難也。
一一一 族祖雲陽先生以詩名。其和五子讓詩曰:「老淚縱橫憶舊京,夢中歧路欠分明。天涯自信甘流落,海內誰堪托死生。短策未容還故里,片帆直欲駕滄瀛。他年便作芙蓉主,慚愧當時石曼卿。」此洪武初寓永新時作也。他詩如曰:「諸葛有才終復漠,管甯無計漫依遼。」《明妃》詩曰:「漠家恩深恨不早,此身空向胡中老。妾身倘負漢宮恩,殺盡青青原上草。」皆清激悲壯,可詠可歎。《元詩體要》乃獨取五言二絕,蓋未見其全集也。
一一二 國初廬陵王子讓諸老作鐵拄杖采詩山谷間。子讓乃雲陽先生同年進士,而雲陽晚寓永新,茲會也,蓋亦預焉。其曾孫臣今為廣西參政,向在翰林時,嘗為予言。予為作《鐵拄杖歌》。
一一三 吳文定原博未第時,已有能詩名。壬辰春,予省墓湖南時,未始識也。蕭海釣為致一詩曰:二樂華旅食變風霜,天上空瞻白玉堂。短刺未曾通姓字,大篇時復見文章。神遊汗漫瀛洲遠,春夢依稀玉樹長。忽報先生有行色,詩成獨立到斜陽。」予陛辭日,見考官彭敷五為誦此詩,戲謂之曰:「場屋中有此人,不可不收。」敷五問其名,曰:「予亦聞之矣。」已而果得原博為第一,亦奇事也。原博之詩,醴郁深厚,自成一家,與宇父鼎儀,皆脫去吳中習尚,天下重之。
一一四 詩用倒字倒句法,乃覺勁健。如杜詩「風簾自上鉤」,「風窗展書卷」,「風鴛藏近渚」,風字皆倒用;至「風江颯颯亂帆秋」,萬為警策。予嘗效之曰:「風江卷地山蹴空,誰復壯游如雨翁」,論者曰:「非但得倒字,且得倒句」。予不敢應也。論者乃舉予穴西涯》詩曰:「『不知城外春多少,芳草晴炯已滿城。」以為此倒句非耶?」予於是得印可之益,不為少矣。
一一五 嚴滄浪「空林木落長疑雨,別浦風多欲上潮」,真唐句也。
一一六 「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不如「千崖秋氣高」,「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不如「春入燒痕青」,謂其簡而盡也。
一一七 「夢」字,詩中用者極多。然說夢之妙者也少。如「重城不鎖還家夢」「一場春夢不分明」、「夢裏還家不當歸」,乃覺親切。陳愧齋師召在南京,嘗有《夢中詩》寄予。予戲答之曰:「舉世空驚夢一場,功名無地不黃粱。憑君莫向癡人說,說向癡人夢轉長。」以夢為戲,亦所謂不為虐者也。
一一八 吳文定善蘇書,予嘗作簡戲效其體。文定作「斑」字、「般」字音班韻詩戲予。予和答之,往復各五首。予「斑」字有曰:「心同好古生差晚,力欲追君鬢恐斑」、「搦遍吳箋猶送錦,搦殘湘管半無斑」、「換羊價重街頭帖,畫虎心勞紙上斑」、「雲間天馬誰爭步,水底山鷄自照斑」;「般」字曰:「聊以師模歸有若,敢將交行比顏般」、「鄭師乍許三降楚,墨守終能九卻般」、「文心捧處慚施女,筆陳圍時困楚般」。文定詩大有佳句,今失其槁,求之未得也。
一一九 邵文敬善書工碁,詩亦有新意。如「江流白如龍,金焦雙角短」之類。又有「半江帆影落尊前」之句,人稱為「邵半江」。間變蘇書,予亦以蘇書答之,跋云:「戲效東曹新體」。邵誤以為效其詩,作「依」字韻詩抵予,首句曰:「束曹新體古來稀」。予又戲其次韻曰:「束曹新體古來稀,此意茫然失所歸。字擬坡書聊共戲,詩於昆法敢相譏?休誇駿裹才無敵,未必葫蘆樣可依。卻問碁場諸國手,向來門下幾傳衣?」因相與大笑而罷。
一二○ 趙子昂書畫絕出,詩律亦清麗。其《溪上》詩曰:「錦纜牙檣非昨夢,鳳笙龍管是誰家」,意亦傷甚。《岳武穆墓》曰;「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句雖佳,而意已涉秦越。至對元世祖曰:「往事已非那可說,且將忠赤報皇元」,則掃地盡矣。其畫為人所題者,有曰:三剛代王孫今閣老,只畫天閑八尺龍」、有曰:「兩岸青山多少地,豈無十畝種瓜田」;至「江心正好看明月,卻抱琵琶過別船」,則幾乎駡矣。夫以宗室之親,辱於夷狄之變,揆之常典,固已不同:而其才藝之美,又足以為譏訾之地,才惡足恃哉!然「南渡」、「中原」之句,若使他人為之,則其深厚簡切,誠莫有過之者,不可廢也。
一二一 近時作古樂府者,惟謝方石最得古意。如《過河怨》曰:「過河過河不過河,奈此中原何?」《夜半檄》曰:「國威重,空頭敕。相權輕,夜半檄。」皆警句也。
一二二 國朝武臣能詩者,莫過定襄伯郭元登。摘甘州時,有《送蒙翁歸朝》詩曰:「青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曰:「莫道得歸心便了,天涯多少未歸人。」又曰:「甘州城南河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遊。」今有《聯珠集》行於世。予集蒙翁《類博槁》,見舊草紙背翁新書《王母宮》四律,愛而綠之,頗疑無改竄字,與他草不類,久之見所謂《聯珠集》者,乃知為此老詩,幸不誤綠也。
一二三 維揚周岐鳳多藝能。坐事亡命,扁舟野泊無錫。錢奕投之以詩,有二身為客如張儉,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鶯花春對酒,河橋風雨夜推篷」之句。岐鳳得詩,為之大慟。江南人至今傳之。
一二四 莊定山嘗有害曰:「近見『冉冉月墮水」之句」,予南行時誠有之。但「蒼蒼霧連空」上句,殊未稱耳。
一二五 予北上時得句曰:「山色畫濃澹」,兩日不能對。忽曰:「鳥聲歌短長」。羅冰玉殊不首肯,曰:「對似未過。」然競不能易也。
一二六 王介甫點景處,自謂得意,然不脫宋人習氣。其《詠史》絕句,極有筆力,當別用一具眼觀之。若《商鞅》詩,乃發洩不平語,於理不覺有礙耳。
一二七 凡聯句,推長者為先。同年惟羅冰玉最長。羅以詩自許,每披襟當之。嘗有句曰:「磊嬤銅盤蠟」,坐客疑之,輒奮然曰:「此吾得意句,斷不可易。」陸靜逸嘗曰:「喑噤隱滅霎」,亦然。謝方石嘗曰:「賑然一笑出門去,燈火滿天驚飛烏。」尤覺奮迅。是譬如周殖屈芰,自好之不厭,予未之知也。按:「驚飛烏」似本作「飛烏驚」,用東坡句意。
一二八 曩時諸翰林齋居,閉戶作詩。有僮僕窺之,見面目皆作青色。彭敷五以「青」字韻嘲之,幾致反目。予為解之,有曰:「擬向麻池爭白戰,瘦來鷄肋豈勝拳。」聞者皆笑。
一二九 界晝有金碧,要不必同,只各成家數耳。劉須溪評杜詩「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奕碁」,曰:「淺絳色畫」,正此謂耳。若非集大成手,雖欲學李杜,亦不免不如梯稗之誚,他更何說耶!一擎按:此條前段疑有脫文。
一三○ 古雅樂不傳,俗樂又不足聽,今所聞者,惟一派中和樂耳。因憶詩家聲韻,縱不能發髭賡歌之美,亦安得庶幾一代之樂也哉!
一三一 矯枉之過,賢者所不能無。靜逸之見,前無古人,而嘆羨王梅溪詩,以為句句似杜。予嘗難之。輒隨手指摘,即為擊節,以信其說,此猶可也。讀僧契嵩《壇津集》,至作詩以賞之。初豈其本心哉,說有所激而雲爾。
一三二 僧最宜詩,然僧詩故鮮佳句。宋九僧詩,有曰:「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差強人意。齊己、湛然輩,略有唐調。其真有所得者,憔無本為多。豈不以讀書故耶?
一三三 予嘗有詩曰「鸚鵡籠深空望眼」,或欲易為「空昨夢」。又曰「翠籠鸚鵡空愁思」,或欲易為「空毛羽」。予不能辨,姑以俟諸他日,更輿商之。
一三四 杜詩清絕如「胡騎中霄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富貴如「旌旗日暖籠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高古如「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華麗如「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斬絕如「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奇怪如「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瀏亮如「楚天不斷四時雨,巫峽長吹萬里風」。委曲如「更為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俊逸如「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溫潤如「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感慨如「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激烈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蕭散如「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沉著如「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真停濁酒杯」。精鏈如「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淒淒」。慘戚如三一年笛裹關山月,萵國兵前草木風」。忠厚如「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神妙如「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雄壯如「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老辣如「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執此以論,杜真可謂集詩家之大成者矣。一擎按:此條前段疑有脫文。
一三五 張式之為都禦史,在福建督軍務。作詩曰:「除夜不須燒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為言者所劾而罷。詩體不可不慎也。
一三六 「巧遲不如拙速」,此但為副急者道。若為後世計,則惟工拙好惡是論,卷帙中豈復有遲速之跡可指摘哉!對客揮毫之作,固閉門覓句者之不若也。嘗有人言:「作詩不必忙,忙得一首後,剩有工夫,不過亦是作詩耳,更有何事!」此語最切。
一三七 元詩「山中烏喙方嘗膽,臺上蛾眉正捧心」、「空懷狗監知司馬,且喜龍門識李膺」、「生藏魚腹不見水,死挽龍髯直上天」,皆得李義山遺意。至「戲爾築壇登大將,危乎操印立真王」、「自是假王先賈禍,非關真主不憐才」,直世俗所謂簡板對耳,不足以言詩也。
輯錄
一 予嘗觀漢魏問樂府歌辭,愛其質而不俚,腴而不豔,有古詩言志依永之遣意,播之鄉國,各有攸宜。嗣是以還,作者代出,然或重襲故常,或無復本義,支離散漫,莫知適歸;縱有所發,亦不免曲終奏雅之誚。唐李太白才調雖高,而題輿義多仍其舊。張籍、王建以下,無譏焉。元楊廉夫力去陳俗,而縱其辯博,於聲與調或不暇恤。延至於今,此學之廢,蓋亦久矣。間取史冊所載,忠臣義士,幽人貞婦,蹤奇異事,觸之目而感之乎心,喜愕憂懼,憤懣無聊不平之氣,或因人命題,或緣事立義,托諸韻語,各為篇什。長短豐約,惟其所止;徐疾高下,隨所會而為之。內取達意,外求合律。雖不敢希古作者,庶幾得十一於千百。諶吟諷誦之際,亦將以自考焉。其或剛而近虐,簡而似傲,樂而易失之淫上層而不覺其傷者,知言君子,幸有以正我雲。《李東陽集》詩前稿卷之一《擬古樂府引》
二 吾觀少陵有詩史,看君之詩宛相似。包羅巨細成大家,上窮伏羲下元季。秋姜冬桂老愈辣,翠竹青松寒不死。君詩在格不在辭,肯與時人鬥紅紫?(同上卷之三《答羅明仲草書歌》)
三 方今修文復偃武,家詩書,士冠組;地靈人傑真快睹,予獨無能愧鄉土。王君磊落人中豪,十年書劍隨遊遨。撫揮七弦動流水,點梁萬象歸秋毫。有時縱筆作詞賦,出入經史窺風騷。豈徒文思比唐勃,應遣頌聲如漠褒。(同上《送王公濟歸武昌歌》)
四 少年被纓冠,側身群賢後。狂悖寡自持,多言眾所咎。繁辭劇無益,欲制已出口。有時雜詼諧,觸冒遭詆詬。雖言不為虐,於德實雲疚。三復白圭篇,令人重顏厚。愧無請益辭,負我直諒友。陸君多雅懷,指我以瑕垢。翻然為起敬,竦立斂雙肘。退之喜嘲狎,籍諫終不受。才高使之然,嗟我實未有。書紳古人戒,敢不佩左右。感子期重陳,終焉愧瓊玖。(同上卷之四《答陸鼎儀誨言》)
五 莊子作詩苦,饑腸無停回。胸中錦繡字,字字不輕裁。君詩驚滿座,氣與滄溟開。酒酣疾伸紙,下筆無嫌猜。莊子壯君志,君亦愛其才。我居二子問,形穢不自哀。願從雙飛翼,聊與相徘徊。(同上《贈彭民望三首》)
六 吾愛李太白,金鑾供奉回。釣船坐明月,宮錦賜新裁。騎鯨忽不見,懷抱向誰開?舉杯問青天,恐被浮雲猜。明月千載恨,謫仙千古才。古風坐掃地,此事亦堪哀。我非能詩者,君意莫徘徊。吾憐賈浪仙,寂寂長安居。藜羹與蠣飯,婢僕日相俱。出門寡儔侶,獨跨短尾驢。年年祭詩卷,忽忽歲仍除。濁醪不過牆,故人但空書。粱肉者誰子,斯人食無餘。古來風流士,棄置天一隅。荊山有抱玉,滄海有遣珠。 吾憐孟東野,詩思老愈僻。 一吟雙眉皺,見者意不適。偶逢韓昌黎,傾倒慰孤寂。君才不須猜,而我有愧色。我詩調屢改,清苦近一載。君詩十年前,散落滿湖海。永懷苦雨夕,聯句意可采。三復鬥鷄篇,斯人今安在?(同上《再贈三首用前韻》) 七 平生抱詩癖,雖病不能止。還同嗜酒客,枕藉糟邱裏。作銘示深戒,厚意勤教子。蕭然百頑餘,此技差獨喜。如以酒醒酒,愈醉不得起。今將詩止詩,無乃非物理。應酬與吟詠,何必分彼己。雖無役志勞,有頑斯喪矣。狂瀾去莫追,來者方無淚。擬學賈浪仙,焚詩以為祀。(同上《予病中頗愛作詩,舜諮以詩來戒者再,未應也。偶誦陶淵明(止酒)詩,自笑輿此癖相近。因追和其韻,斷自今日為始》)
八 平田涉成湖,仲夏月多雨。汀鷺濕不飛,林鶯澀還語。村煙多乞鄰,鎰餉常及午。柴門無鎖鑰,出入隨杖屨。白鷗似相識,亦足忘爾汝。王丞詩家流,畫格亦天與。君看百代遣,摹拓尚如許。吾生慕邱壑,偶此系冠組。試問松下翁,幾人同出處?(同上卷之五《題王維詩意圄》)
九 種花不種菊,物玩志不持。學詩不學陶,雖工亦奚為。隱者邱壑情,幽芳冰雪姿。陶翁昔愛菊,此興固其宜。(同上卷之六《題章無益愛菊亭卷》)
一○ 洗句復洗句,洗句先洗心。心清絕塵滓,句清無哇淫。洗句尚可淺,洗心須用深。所用有深淺,水哉何古今。有句莫太清,太清寡知音。知音苦不遇,獨和滄浪吟。(同上《洗句亭》)
一一 與子論文章,沿流自前古。莊騷信枝葉,經傳乃宗祖。當其得意時,人口辨甘苦。又如色過目,白黑粲可數。刻鏤恥雕龍,炳蔚驚變虎。(同上《送錢與謙修撰》)
一二 西涯書屋束曹庭,詩筒絡繹東西行。本緣詩墮不為酒,玉山自倒非金罌。……詩家紛紜各門戶,爾我不須分跬步。(同上卷之八《若虛詩來欲平馬訟,五疊韻答若虛並柬文敬佩之》)
一三 王郎詩窮人共知,王郎書法窮於詩。亦知二者關造化,學成便有窮相隨。腰金拖玉自有相,安用效此伎倆為。(同上《哉贈王古直》)
一四 一代文章數首詩,幾人贏得鬢成絲。閉門頗笑陳無己,憂國誰憐杜拾遣。滿座圖書嗟我病,十年心賞荷君私。憑君直欲追風雅,須到周南未變時(同上《次韻答邵戶部文敬,前後得七首》其二)一五 謀國憂民兩意同,獨於詩力愧諸公。風謠合采歸天上,獻納誰能自牖中。漆室婦嗟蓬鬢改,杜陵人去草堂空。閒愁不獨風和雨,一日回腸有萬重。(同上卷之十二《立秋雨不止,再和師召韻四首》其四)
一六 使君清鑒徹秋毫,誤識山鷄比鳳毛。閉戶吟鳶慚我拙,入門下馬讓公豪。文章竟作雕蟲技,歲月能消繼晷膏。見說詩壇高數仞,空將目力送劉曹。(同上卷之十四《次韻秦武昌兄遺之作》)
一七 乎生讀父書,句讀粗可了。殘篇半零落,一一費探討。嗟哉手澤存,字法有遣稿。憶當臨池時,楮墨徹昏曉。好古窮鴻茫,搜奇極幽渺。學成不用世,只以慰枯槁。殷勤授簡勞,猶及趨庭早。摩挲日幾過,倏忽年將老。有生妙鐫刻,鐵筆隨指爪。經時曆冬夏,計日通酉卯。編成眾所歎,藝絕今應少。蓼莪比周人,薦芰慚屈到。西郊霜露降,卜日嚴拜掃。……願拓萬本余,裝藏富緗縹。流傳遍朝野,散佈盈海嬌。書香屬有托,夙夜當自保。以茲結構法,作室須念考。雖無贏金遺,世德以為寶。(同上《詩後稿》卷之二《先府君墓焚新刻手稿,感而有述,示兆蕃》)
一八 少陵門下多蹊徑,五百年來見幾人。久矣不聞空谷響,時哉羞效捧心顰。真仙混世元無跡,老將藏鋒卻有神。擬抱朱弦攜白鶴,青城山下看嶙峋。(同上卷之五《讀虞邵庵詩》)
一九 百年四海一容城,是處雲山著腳行。觀物每從真意得,感時翻覺壯心驚。高松絕島淩秋勢,獨鶴空江驚夜聲。多少中原詞賦手,盡將絲竹奏升平。(同上《讀劉靜修詩》)
二○ 愛晝耽詩是我私,旁人休笑虎頭癡。誰將綠綺更新調,只許青山作故知。樓上月高憐夜永,水邊花冷恨春遲。並州無限江東路,卻望停雲有所思。(同上《寄顧天錫二首,用致仕後所寄韻》其二)
二一 爨別燒竹自為徒,炊罷吟詩對竹爐。應是禪家風味別,世間煙火氣全無。(同上卷之十《寒山拾得圄二絕》其二)
二二 成化壬辰歲二月,予得告歸茶陵,奉家君編修公以行。至則省始祖州佐公及高祖處士府君之墓,既合族序,燕居十有八日,乃北返。以八月末人見於朝,蓋閱七月而畢事。方吾舟之南也,出東魯,觀舊都,上武昌,溯洞庭,經長沙,而後至其間。連山大江,境象開豁,廓然若小宇宙而遊混茫者,信天下之大觀也。既而下吉安,曆南昌,涉浙江,經吳會之墟,則溪壑深窈,峰巒奇秀,千變百折,問見層出,不知其極。柳子厚所謂曠與奧者,庶幾其兩得之。其間流峙之殊形,飛躍開落之異情,耳目所接,興況所寄,左觸右激,發乎言而成聲,雖欲止之,亦有不可得而止矣。君子居則致養於親,出則委質於君,離次有罰,遠遊有戒,故非求仕奉使,則無俟乎行,行亦無暇乎所為樂者。今天子明聖,侍從之臣無簿書錢谷之責,乃得承君之寵,奉親之志,成尊祖睦族之舉。又以其餘,覽形勝,肮境物,輸寫情況,振發其抑鬱而宣其和平,亦豈非一時之樂哉!古者,登高能賦,以觀大夫之才,而太史氏文章又以為得江山之助。若是,則吾不敢當。獨倫誼風俗之大,人情物理之詳且備,於此有得焉。謂非後天下而樂不可也。然則是詩之作,非直以自敘,而亦可以自考也。每一詩成,輒請諸家君,以為可,則敘之。得百二十有六首,文五通。自潞河反,而至江嘗所經者而止。其餘應答題泳,疾書而苟且者尚多,悉削而不載雲。(同上《南行稿序》)
二三 予與洗馬羅君明仲校文南都。既聞命,登舟兼程以往。因胥劫毖,胥告飭務勤不怠。獨念詩為所夙好,恐妨職事,戒勿敢作。鎖院之後,簿卷山積,非惟不敢作,亦不暇作也。校閱即畢,始為一章,貽我同志。公卿大夫士在南都者,延訪燕會,或登名山,曆勝地,輒有詩。獨以久勞卷牘,繼困於酬接,觸口縱筆,如夢寐中語。留數日,輒還舟北上,遇石頭,沿大江,絕長淮,觀呂梁百步之壯溯、天津潞河之深遠,歸眺太行,數千里縈抱不絕,於是盡得兩京之形勝,神爽飛越,心胸開蕩。煙雲風雨之聚散,禽魚草木之下上開落,衣冠人物風土俗尚之殊異,前朝舊跡之興廢不常者,不能不形諸言。既乃瞻望都邑,顧懷庭闈,慨王事之在躬,而思奉養之靡及,尤有不能已者矣。古者使臣以不辱君命為職,故一言一動皆足以觀天下。自揣薄劣,徒以文事承任使,而關於政者甚不細,雖竭志罷力,懼不足以少稱萬一。若夫言語聲律,固其餘事所不足雲者。顧宣佈恩德,陳列利害,有出位之戒焉,則呻吟覼縷,以自托於一物之嗚,其在天下,亦君子所不棄也。歸期在蔔,敬出一編,以代反面問安之義。平生二一朋舊,或取而觀之,知道路之夷險,居起之勞逸,亦足以裨晤語達情誼,庶不為篋中長物,其餘則非所敢知也。匯次之,得賦一、詩百有二,聯句二、雜文三,為一卷。以皆使歸綠,故名曰《北上錄》雲。(同上《北上錄序》)
二四 丁酉之春,予病在告,百念具廢,而顧獨好詩。故人愛我者,戒勿復作。既乃閉戶危坐,不能為懷,因戲集古句成篇,略代諷詠。有以舊逋見督者,間以應之。遇少得意,亦稍蔓引不能止,蓋不免五十步百步之譏焉。嗟夫,舐物喪志,古人所戒。詩不足道也,而又緝拾補綴而為之,不益可笑也哉!兩月問得為篇若干,摭之篋中,亦不欲棄去,錄之為一卷。(同上《集句錄引》)
二五 即事非今亦非古,更覺良工心獨苦。「不薄今人愛古人」,此道今人棄如土。(同上《集句錄鳴治得詩,再集杜,並緝鄙句各一色,依例共得八首》其二)
二六 不覺前後畏後生,才微歲晚尚虛名。「別裁偽體親風雅」,轉見千秋萬古情。(同上,其三)
二七 甲子之夏,予歸自闕裡。道獨炎暑,及冬而病,凡三閱月。自度衰疾,三上疏乞休,弗獲。斷情鬱思,欲托之吟諷而未能者,略尋往年故事,集古句自況。故舊問遣,亦藉為往復。僅得若干篇,而諸體略具。常檢往年所錄,久失去,比始得之。因再錄後卷,並為帙以藏。蓋雖一時情興所至,無關大政,然戲而不為虐,談而不為駁,感時獨物之意,亦存乎其閭,是亦不可棄哉!(同上《集句後錄小引》)
二八 嗚呼!吾子兆先之喪,吾既忍痛為銘志,欲為詩哭之,無暇於所謂聲律者。體齋先生以詩來吊,借韻答之。後諸大夫士交吾父子間者,繼作不輟。每有所觸,輒借其韻以泄予思,多至數十首。嗚呼!至哀無文,古人所戒。悲歌當哭,蓋亦有不得已焉。且是物也,乃吾子所深領而篤好者,九原有知,寧能不以是望我耶?若顧況之悲吟冥召,取索於茫昧之間,吾雖老而愚,其惑不至此也。偶檢舊草,不欲遽棄,綠之為一卷。痛定之餘,不能更讀,麾之而已。(同上《哭予錄小引》)
二九 文章各異尚,得失動相齬。學古者猶然,豈獨論藝舉。當其得意時,感激中自許。自渠淪歿後,慵復事毫楮。擲筆罷哀吟,空堂正風雨。(同上哭子錄《次顧士廉編修韻六首》其四)
三○ 京都舊有八景。景有題曰瓊島春雲,曰太液晴波,曰西山霽雪,曰玉泉垂虹,曰盧溝曉月,曰薊門煙樹,曰金台夕照,曰居庸疊翠。蓋即元所謂金台八景者,頗更定之。永樂間,翰林諸儒臣皆有詩。英宗睿皇帝增其二題,曰南囿秋風,曰束郊時雨。於是為景凡十。諸翰林復皆有詩。詩凡若干首,為幾卷。於乎,盛哉!惟帝王建國立都,必有山川關輔之勝,宮闕城郭之麗,車書文軌民物之盛,以觀天下。而鴻儒碩士,必有文章歌詠,寫之琬琰,播之金石,以示後世不可闕也。……金陵之都以一統禦天下者,實自我國家始。今京師居太行、滄海之間,其地亦勝,乃出於古帝王智慮之所不及,又非元氏之所能當者。則我國家億萬載太平之業,顧非天之所遣乎!蓋自契丹以來,五百餘年,此地不得輿於中國。今承平既久,民物繁庶,制度明備,山川草木亦精彩溢發。若增而高,若辟而廣,校之父老所傳草創之際,蓋已倍蓰。而科甲之魁傑,館合之耆俊,天下之所謂文章者,固於是乎在。古稱文章輿氣運相升降,則讚揚歌詠,以昭鴻運垂休光者,無惑乎其盛如此也。若夫聖君賢相,盛德大業,所以植國家,庇民物,著之典謨,勒之金石,軼漢唐宋,以擬三代之盛,尤有不可闕者。某將於今日之詩蔔之也。(同上寧又前稿》卷之二個京都十景詩序》)
三一 士相遇於少壯之年,未有以異也。少者壯,壯者衰,苟趨舍之既成,蹤跡之既定,則其窮達莫有同者焉。而又有憂樂千其中,夷險接其外,則其死生莫有同者焉。故疇昔之笑談歡譫,寄於歌詠者,皆慨歎之資,及其至也,或有流涕欷獻而不能已者,此人之情也。然君子亦得有以感焉,曰:「某某,賢人也,窮不為晦,天不為殤也。某某,不賢人也,雖達弗顯,雖壽弗永也。」故觀蘭亭之詩,而王羲之之骨鯁、徽之之放誕、謝安之筒靖、萬之矜傲、孫統之恬退、綽之剴直,皆得以具見。而其窮達死生之異,則有如所謂視今昔、齊彭殤者,而世之大觀盡矣。正統乙巳,嘉禾姜處士遊於會稽。會稽賀徽輩,與其子用貞友也。載酒輿遊,賦詩若干首,徽為序。又八年處士卒。又十年用貞以行人司副贈處士官。蓋至今二十有一年矣。而同遊物故者三人,仕者十有七人,餘皆散處南北,莫有同者,其詩固在也。用貞嘗見其人曰:;口先子所與遊也。」誦其詩曰:「吾先子所與詠歌也。」蓋因之而流涕欷歃焉。而其人者之見其詩,亦有不能已者矣。(同上《遊會稽詩後序》)
三二 《王城山人詩》者,黃岩謝君世懋之所作也。君居於王城山,遂以其山自名。君為縣學生,七試於有司不得薦,客死於武陵之邸。其從子翰林編修嗚治輯其遺詩,得若干篇。予讀而悲之。其詩始規傲盛唐諸人,得宛轉流麗之妙。晚獨愛杜少陵,乃盡變其故格,益為清激悲壯之調。思極其所欲言者,其死也蓋有遣力焉。然其敘事引物,感時傷古,憂思笑樂,往復開闔,未嘗不出乎正。觀此亦可以知其人矣。夫詩者,人之志興存焉。故觀俗之美輿人之賢者,必於詩。今之為詩者,亦或牽綴刻削,反有失其志之正。信乎有德必有言,有言者之不必有德也。君之志興不啻乎詩,不幸而不見於世,非其詩,孰可與傳者?此輯詩者之志也,古稱詩人達少而多窮,其固然者之輿適然,故未暇論。然其窮也,人莫不悲之。其悲之者亦不必皆賢也。而徒以其詩,況非獨詩人哉!予恒諧天下之士,必有負奇抱傑、老死於岩穴之下者。有士如謝君,非詩則莫之知也。天下之士,不幸而不見於世者,何限於此!蓋重予之悲,而益感夫輯詩者之志也。(同上《王城山人詩集序》)
三三 古者國有美政,鄉有善俗,必播諸詩歌以風勵天下。薰陶誘掖,蓋有深於教令者,吾黨則有不得而辭焉。(同上卷之三《邵孝子詩序》)
三四 是遊也,皆以菊節起興。而今歲侯差晚,所至菊未花。諸君之詩,若有不能忘情於此者。夫歐陽子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間,以予觀之,則所謂山與水者,亦寓焉而已。若是,則今日之景且不必陣地以為勝,而況物乎!噫,諸君非好遊者也,出處聚散之情,張弛之義,蓋於是存焉,則是詩也不可以不書也。(同上《遊朝天宮慈恩寺詩序》)
三五 詩之為物也,大則關氣運,小則因土俗,而實本乎人之心。古者道同化洽,天下之為詩者皆無所與議。既其變也,世殊地異,而人不同。故曹、豳、鄭、街,各自為風。漢、唐與宋之作,代不相若,而亦自為盛衰。逮至於元,其變也愈極。而其間賢人義士,往往奮發振迅為感物言志之音者,蓋隨所得而成焉,然亦鮮矣。夫自樂官不以詩為教,使者不以采詩為職,是物也,若未始為天下之重輕,而所關者固在也。然則不得與於天下者,因其所得為而求之,亦固非君子之心哉!浙之束有州曰台,古赤城郡地也,其人固多能詩。吏部郎中黃君世顯、翰林侍講謝君鳴治,誦其遺篇而胥歎曰:「此吾鄉文獻之懿,其不可以廢。」乃輯宋宣和至我朝洪武、永樂問,得敷十人,人若干篇,為六卷,名之曰《赤城詩集》。初,宋理宗時,有林詠道者,嘗集為《天臺集》,今刻本不傳。天順初,國子學錄張存粹輯《黃岩英氣集》,而不及旁縣。至是,始粹然成篇,予得而觀之,其音多慷慨激烈,而不失乎正。蓋宋元季世,甲兵饑饉,迄無甯居。國初一統甫定,而其君子猶有感時悼昔之意。風標義概,或出乎憂患疢疾之餘者,皆可得而見也。若唐項師、宋楊蟠之徒,皆以詩名,而世遠不可究,故存者左經臣而下不過數十人。使數百年之間,有如二君者時,輯而代錄焉,當不止是,以其止於數十人也,則及時而為之,其容以後乎哉!二君將以是詩屬其鄉按察副使應公志欽鏝梓廣東。復懼其未備,將益搜輯以為續集。今文教日隆,作者匯出,方大鳴太平之盛,其或有繼二君之志者,雖百世可也。(同上卷之四《赤城詩集序》)
三六 詩之體與文異,故有長於記述,短於吟諷,終其身而不能變者,其難如此,而或庸言諺語,老婦稚子之所通解,以為絕妙,又若易然。何哉?若詩之才,復有遲速精粗之異者,而亦無所與系。杜子美以死狗癖,「語必驚人」、「鬥酒百篇」者,方嘲其大苦,而秦少遊之揮毫對客,胙不若閉戶覓句者之為工也。是又將以為易耶?以為難耶?蓋其所謂有異於文者,以其有聲律諷詠,能使人反復颯詠,以暢達情思,感發志氣,取類於鳥默草木之微,而有益於名教政事之大。必其識足以知其窒奧,而才足以發之,然後為得及天機物理之相感觸,則有不煩繩墨而合者。詩非難作,而亦不易作也。滄洲張先生於文無所不能,而尤工詩。縱手迅筆,眾莫能及。及其凝神注思,窮深騖遠,一字一句甯闕焉而不苟用。晚乃益為沉著高簡之辭,而盡斂其峭拔奔洶之勢,蓋將極於古人而不意其遽止也。蘇之詩,在國朝必稱高太史季迪,合天下而言,亦未見決然有以過之者。使先生生同時,居同地,與相馳逐,殆未知其稅駕之所,而皆不壽以死,寧不為天下惜之哉!先生尚論古人,雖唐以上猶有所擇。予以一時一郡論之,殆非其志,亦姑就其所至者雲爾。若其恬淡寡欲之心,端居自守之操,官雖久而不究於用,天下之所為惜者,豈止是哉!(同上卷之五《滄州詩集序》)
三七 東陽少竊科第,入翰林為庶起士,奉詔受業,獲聆緒論:為文必博先而約後。譬之山焉,必出雲雨、產寶玉、生財木禽獸,而朽株糞壤亦雜摩其間,斯足以為嶽為鎮;譬之水焉,必吞吐日月、藏蓄魚龍、變現蛟蜃,而污泥濁潦,來而不辭,受之而無所不容,斯足為河為江為海。古之所為大家者,皆然也。若句鍛字煉,探之而有窮,取之而無復餘者,不過為孤峰絕澗而止,惡足以成其大哉!至其伸紙運思,揮毫對客,正書旁竄,晷不移日,稿不易幅,而典冊金石,施諸朝廷,播諸四方者,往往而是。徐而觀之,則見其淳峙演迤,頓挫奔放,奇正並用,變化而不常者,皆相與駭愕嘆羨,以為不可及。登秘合,析疑義,稽古訓,或日詠百詩,或一揮九制。常有質宋人名氏者,先生援筆列其世次若譜系然,乃定為某人之子、某人之侄,詞臣學士恒侈言之。蓋先生之父石潭封君,常教其遍讀經史,而戒勿作文。及見所私著,始有八面受敵之譽,於是縱其所為。比得鄉試,怪不在優等,謂不魁春選,無相見也。果以禮部第一人及第。是其厚積而後售,持滿而後發,溢乎心胸,而著之藻翰者,無惑乎其大如此也。古稱文章與氣運相高下,即其人論之,則其性情行業,亦可得而知也。(同上《呆齊劉充生集序》)
三八 夫言者,心之聲也,君子必於是而觀人。觀人者不於所勉而於所忽,故凡學於家而陳於有司者,固未嘗不以正進也。及其志滿而意得,物逐而氣移,舞蹈歌詠之際,蓋有不自覺者。而是詩也,皆不戾乎正。則吾同舉之士,亦可以觀,而所謂相與以成,相規以正者,宜無負焉耳矣,姑序其詩而藏之。(同上卷之六《京闈同年會詩序》)
三九 夫奇勝之在天下,凡征夫賈客,樵童漁叟,由之而不知。道流釋徒,雄據獨佔,而無所有事。雖騷人墨士,操鉛槧而攜壺觴者,亦不過流連放浪,同歸於無用之地。若長安之日,太行之雲,魏子傘宮闕之心,範文正廟堂之憂,隨所感寓,皆足以寄君親之念。以至於司馬遷之探禹穴,杜子美之觀巫峽,蘇子瞻之泛南海,其發諸文章,見諸歌詠者,皆足以寓彝倫,系風化,為天下重。豈徒為耳目之快、情欲之樂而已哉!故觀其所曆與其所擇,則其人可知已。京師者,天下之聚也。而廣州者,東南之大都會也。君以《春秋》舉進士高第,為刑曹正郎,見稱為才。為貳守,為大郡,而名績茂著,今之賢大夫也。入則有觀國之美,出則有街命之榮。布德施惠,揚威力而騰聲光者,其於山川景物之際,得之必深,而感之亦大矣。《春秋》之義,送出使者必有詩。使於大國者,必觀樂。而登高能賦,亦大夫之所有事也。然則君之行,其有取於是詩也夫?其有和於是詩也夫?(同上卷之七《送伍廣州詩序》)
四○ 昔人謂必行萬里道,讀萬卷書,乃能讀杜詩。蓋杜之為詩也,悉人情,該物理,以極乎政事風俗之大,無所不備,故能成一代之製作,以傳後世,非惟不易學,亦不易讀也。禮部尚書瓊台先生邱公,蚤能詩,信口縱筆,若不經意,而思味雋永,援據該博。平生所得近萬篇,往往為好事者取去,晚乃掇其存者,分類為編,殆二十之一而已。東陽在翰林,從公久。近見其所編者,如探寶藏、入武庫,心悸目眩,應接不暇,蓋於此得大觀焉。公自嶺海逾江淮以入京師,其遠則萬里也,自稗官野錄,以至金滕玉局,縹囊汗簡之書,未始不讀,其多殆不下萬卷也。故出其所得,為劇談高論,如繅絲炙轂,競日不竭。議古今成敗,天下之地理風俗,夷險美惡,如畫圖指掌,歷歷可概。見著而為文,如鱉負山,鵬連海,氣勢軒揭,莫之與抗,而不獨詩也。然公之學,亦於詩焉見之。夫去古既遠,至唐以詩賦取士,士專門而久業,旬鍛而月鏈,乃有一句合格,篇未成而傳誦人口者,此詩之盛,亦詩之弊也。公之學,於詩固有所不屑專,而實專門者所不逮。彼膚見謭識,管窺蠡測,豈復能盡其妙哉!論詩者以氣運為主,亦或以江山為助。國朝熙平百年,禮樂方作,氣運之盛,固有攸徵。而嶺海之靈秀,又水銀、丹砂、靈芝、赤箭所不能當者。是詩之成,固公學力所就,抑亦豈偶然之故哉!公雖欲辭一代製作之名,以靳於後世,有不可得者矣!(同上《瓊台吟稿序》)
四一 惟詩之用,與史通,而昔之人或有所謂詩史者。故於是詩之作,引前史以證之,亦庶幾其有傅也夫?(同上卷之八《徐中書挽詩序》)
四二 詩與諸經同名而體異。蓋兼比興,協音律,言志厲俗,乃其所尚。後之文皆出諸經。而所謂詩者,其名固未改也,但限以聲韻,例以格式,名雖同而體尚亦各異。漢唐及宋,代與格殊。逮乎元季,則愈雜矣。今之為詩者,能軼宋窺唐,已為極致。兩漢之體,已不復講。而或者又曰:「必為唐,必為宋。」規規焉,俯首縮步,至不敢易一辭,出一語。縱使似之,亦不足貴奐,況未必似乎!說者謂詩有別才,非關乎書,詩有別趣,非關乎理。然非讀書之多,識理之至,則不能作。必博學以聚乎理,取物以廣夫才,而比之以聲韻,和之以節奏,則其為辭,高可諷,長可詠,近可以述,而遠則可以傳矣。豈必模某家,效某代,然後謂之詩哉!顧惟其異於文也,故雖以文章名者,或有憾焉。兼之者蓋間世而始一見。韓昌黎之詩,或譏其為文;蘇東坡之詩,或亦有不逮古人之歎。今觀其宏才遠趣,拔時代而超人群也,惡可不與知者道哉!鏡川楊先生,風抱古學,以文名一世,而復深於詩。自入翰林三十餘年,積《晉庵》、《束觀》、《桂坊》、《金坡》諸稿若干卷,某得而觀之。竊以為先生之詩,博采深詣,典則深厚,成一家言。當意所得,雜體及七言古似宋,五七言律似唐,五言古似漢。然於其時猶當擇以為對,非苟同時代稱名字者比。而愛君憂國、感事寫物,則得諸三百篇之旨為深。元之盛時,稱範德機善作,劉會孟善評。先生生聖世,稱大家,殆於範有所不屑,某之愚不知於會孟何如也。獨自髫卵,蒙獎識至於今不改評,且益加厚,某雖愚,不敢以是私於先生。蓋其名在天下,不待知詩者,然後知其為重也。先生曆編修、洗馬、侍講學士、少詹事以至吏部侍郎,天下之望方隆未艾。於是疑少達多窮之說為未必然。又以見先生之學非於詩焉止也。稿以文類者若干,視詩尤多,則別為卷雲。(同上《鏡川先生詩集序》)
四三 天地氣化,流行而不息,故凡運乎上者,非獨和風麗日之為美,而陰晨噎夕,風雲之變態,雷電之光烈,亦時有之。列乎下者,高山大川之流峙固也,雖窮崖絕穀,亦必有草樹之為奇,羽毛麟介之為瑞,欲泯之而不可得。惟人亦然,雖其時與地,有治亂美惡之殊,而文章功業,隨所寓以自見,是果曷為其然哉?氣化為之也。當其機緘之操縱,橐龠之啟閉,嗚而為聲,絢而為色,凝聚而為實,揚播而為芬,彼所謂物,皆囿乎其間,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惟人之靈,小者變氣質,而大者斡化機,其所以立
身垂訓,揚聲光於不朽者,固亦有道矣。而代不數見,地不多產,其澌盡而泯減者何限。故論者卒以歸之氣化之間,豈得已哉!於其泯滅之易,而不朽之難,隨時與地,必取其文章功業之著者,表而傳之,使之不溷於物,固君子之所有事也。元之人主中國,蓋有氣化以來所未見。八九十年涵養生息,以旃裘為冠屨,以幹椐為鉛槧,以胥譯為吟誦。制為文章,播為歌詠,嗚一代而傅四方者,亦不可誣。蓋不獨生中原、出南國,代傳而世習者,然後為能也。於以見人之良能,無有不具。而文章功業之在天下者,無有不可教而人也。馬文貞公出西裔,居光州,所著有《石田集》若下卷。……考諸苧兀史》,又稱其文章精瞻,尤致力於詩,圓密清麗,無不可傳者。信一代之傑作也。(同上《馬石田文集序》)四四 予與方石先生同試禮部時,已聞其有能詩名。及舉進士,同為翰林庶吉上,又同舍,見昕作《京都十景》律詩,精刻有法,為呆齋劉公、竹岩柯公所甄獎。又見其經史之隙,口末始絕吟,分體刻日,各得其肯綮乃巳。予少且劣,心竊愧畏之。同官十有餘年,先生學愈高,詩亦益古,口追之而不可及。然先生愛我日至,每有所規益,必盡肝腑;見所撰述,亦指摘瑕垢,不少匿及。先生以憂去,謝病幾十年,每恨不及亟見。見所寄古樂府諸篇,奇古深到,不能釋乎。比以史事就召,盡見其《桃溪雜稿》若於卷,乃起而歎曰:「詩之妙,一至此哉!」夫學(疑為「詩」之誤)有二要,學與識而已矣。學而無識,譬之失道,兼程終老,不能至。有識矣,而學力弗繼,雖復知道,其與不知者,均也。漢唐以來,作者特起,必其識與學皆超乎一代,乃足以稱名家,傳後世。肩差而踵接者,代亦不過數人。其餘冥行窮步,卒歸於泯滅澌盡之地者,不知其幾也。世豈患無詩哉?患不得其要耳!先生蚤負絕識,雖古人詩,鮮或意
滿,而自視亦嚴甚。命志帥氣,顧劣者所不及。則其屣脫塵靡,力起頹廢,以至於此也,豈非世之所必傳哉!或乃謂古今文章,局時代,關氣運,斷不相及,遂不復致力其問,亦自棄之甚矣。然此猶以體格言之。又嘗觀《三百篇》之旨,根理道,本情性,非體與格之可盡。先生好古力踐,深猷遠計,發而為言者,固其所自立也,又可獨歸之時代也乎!然於此見今日之盛,有古之所謂獻者,非徒文也。亦以見先生之賢,斷有以立乎世者,而非徒言也。予無似懼,終不能自振,以名托交遊為幸,因序論之。先生姓謝氏,名鐸,字鳴治,台之太平人,累官翰林侍講,號方山,後更號方石,桃溪其所居地也。(同上《桃溪雜稿序》)
四五 所示與拱之倡和甚佳。中年多事,此興不減,非夙有大抱負、大蘊蓄者不能。關西山川之勝,或亦不得無助。區區此技漸荒,將與棋局並廢。第猶有未能絕者,如署中諸起士課業之類是也。後進中盡有異才美質,恨不得面談。(同上卷之十四《與楊邃庵書》其八)
四六 右杜子美《茅屋秋風詩》,賀給事克恭所藏,雲趟子昂書信《『按此書累有俗筆,當非子昂真跡無疑。嗚呼,讀是詩者可以興矣,書不足論也。唐室中興,瘡痍未復。子美以一布衣,衣不蓋兩肘,食不飽一腹,不愁朝夕凍餓死填溝壑,乃嘐嘐然開口長歎為天下蒼生計。其事若迂,其志亦可哀矣!使開元之世,海內富庶,邊塵不生,唐之君與相能以子美為心,豈有成都之禍哉?豈惟開元,古之人皆然。嗚呼,漆室婦死、狂人病子之誚半天下,孰可與言是詩者?君臥病環堵問,展卷呻吟之暇,尚有味於予言哉!(同上卷之二十《題趙予昂書茅屋秋風詩後》)
四七 醉與醒異趣而同適。醉者常訾醒者為拘,醒者常病醉者為縱。屈原曰:「眾人皆醉我獨醒。」李太白云:「但得醉中趣,勿為醒者傳。」此皆有托而謂,非真語也。蓋次公見謂醒狂不害為賢,梅聖俞每醉輒叉手溫語,蘇子瞻乃以為非善飲者,人之趣固若是異哉!事或出於偶然,或成於有意,是不可執一論也。(同上《跋張汝弼書蔣玉山既醉軒詩卷》)
四八 予從方石先生倡和得此卷,愧齋題為《同聲集》,予豈敢同先生之聲哉!然與先生之心則不敢有異也。言異而心同,則其異也不遠矣。(同上卷之二三書同聲集後》)
四九 嗚呼,亨父先生不可作矣。其遺詩在文量職方者,予泣而觀之。清古翹拔,無一字犯俗,雖偶書旁集,若精擇而後得者。世果有仙乎?吾亨父死必為之。惜乎,吾不得而見之也。(同上《題張滄洲遺詩後》)
五○ 嗚呼,此我外舅蒙泉先生岳翁遺稿也。公在國子時已名,能古文歌詩,然稿成輒棄去。及第為翰林,著作甚富。……夫文章事業,大抵與世運升降,而亦存乎其人。顧二者雖相為用,亦各以其盛者稱,而莫之或兼。固人之難,亦造物者之所靳也。公少以經濟自許,天下亦以此望之。入翰林雖以文顯,而非其志。及得政行志,奮不顧私,再黜於外,亦無暇乎所謂文者。既老且倦,則斂其昕欲為者以歸於文,而又不幸死矣。故功烈震一時,氣節蓋天下,而文章製作有遺力焉,況於放失缺略之餘哉!然執是以白於是,固奇偉壯麗,炳朗震耀,斷斷乎不可沒也,可謂難矣!且古之文章,亦必其人有道德行義,始足以為世重。今之世有如公者,雖片紙隻字,人固當寶而藏之,況其所存焯焯如此哉!(同上《書蒙泉翁類博稿後》)
五一 東坡三適,山谷四休,皆有詩。適以處變,休以養生,事異辭殊,然皆達人君子事也。陳南山《六嬉》之作,其擬諸此乎!或謂嬉之言甚於休適,非良士瞿瞿之義。是不然。善戲不虐,君子所與;張而不弛,雖聖人有所不能。且今所謂嬉者,不超載酒濯纓,振衣長嘯!采芝放鶴,以陶寫情志,宣導沉鬱,而不出乎名教之外。嬉乎,嬉乎!吾不得而訾也。南山官郡,侯治劇地,紛輪鞅掌之餘,乃托興丘壑,寓情韋布,與野夫林叟相倡和,蓋又以文為戲者也。戲不以物而以文,其為嬉也,不尤善乎!詩自有序論,體裁者稱為善作,予又推其義如此。(同上《書陳大參六嬉圄詩卷後》)
五二 方石以纂修命再入官,所與倡和又若干什,題曰《後同聲集》。於是先生之聲益高,而予之不可強而同者,益遠矣。然先生益不予鄙,所以與之者甚厚,是其所以同也,果有不系於聲者乎。或者又以為言乃心之聲,有不容以不同者,則予不敢以不勉也。(同上《書同聲後集後》)
五三 議者以為江南文獻地,詩歌文字之作,可以陶情而適志,或其所不能無好者。夫贈人而以其所不好,猶不贈也。於是分曹而賦之,合館聞閣之彥若干人,人一篇成軸,以餞公且為公壽,而東陽序其首。(同上文後稿卷之二《送耕隱徐公通宜興詩序》)
五四 白洲李先生詩集若干卷,知府熊君桂刻於徽州,以書抵予曰:「是詩之傳,非先生莫可與屬者。」予惡得以不敏辭哉?先生少有能詩名。其為辭,峭拔矯健,不犯塵俗,不蹈襲前人陳跡。或對客揮毫,或聯句疊韻,新意奇語,問見層出,迫之而不以為難,引之而不知其所窮。當其興況所寄,群紛眾慮,一不以嬰其心。然官劇曹,理重獄,庭無留案,圄無滯囚。耳目所逮,有羡慕而無訾議,固未嘗以此而廢彼也,其亦可謂難已。及皺曆藩臬,出入台省√剛後數十年,往復數千里,江山之助固不俟論,而學校之繩榘,牧字之惠澤,敵愾之鋒力,間於是焉發之。校之岩居窟處、枯槁窮瘠之士,殆不可同日而語。然放情丘壑,摹象景物,則不待以侍郎謝病、都憲請老而後得也,非其身固有之,其能然乎?(同上《白洲詩集序》)
五五 靜逸先生嘗謂詩與文各有體,而每病於不能相通。意若非予鮮可與言者,予憮然感之。夫文者,言之成章,而詩又其成聲者也。章之為用,貴乎紀述鏽敘,發揮而藻飾;操縱闊闔,惟所欲為,而必有一定之准。若歌吟詠歎,流通動盪之用,則存乎聲,而高下長短之節,亦截乎不可亂。雖律之與度,未始不通,而其規制,則判而不合。及乎考得失,施勸戒,用於天下,則各有所宜而不可偏廢。古之六經,《易》、《書》、《春秋》、《禮》、《樂》皆文也,惟「風雅頌」則謂之詩,今其為體固在也。近代之詩,李杜為極,而用之於文,或有未備。韓、歐之文,亦可謂至矣,而詩之用,議者猶有憾焉,況其下者哉!後之作者,連篇累牘,汗牛充棟,盈天地間皆是物也,而轉盼踵,卒歸於澌盡泯減之地。其卓然可傳者,不過千萬之十一而已。豈不難哉!且今之科舉,純用經術,無事乎所謂古文歌詩,非有高識餘力,不能專攻而獨詣,而況於兼之者哉!先生自為諸生時,所為詩文已迥出流俗。及以省元及第,入翰林居史職,益肆為宏衍優裕之言。既乃刊落華靡,澡雪鉛黛,深造遠詣,超然有獨得之妙。蓋其初,詩主少陵,文主昌黎;後則專尚太白、六一閭,以其所自得者參之。他於諸子百家之用,非惟有所擇,而若有弗屑焉者。及其章成而聲協,足以上鳴國家之盛,而下為學者指歸,其可謂一代之傑作已!孔子謂有德必有言,先生之儉德雅操,清心寡欲,名滿天下,位甫及四品,未嘗幾微見言面,端居靜守,終其身而不少易。故發而為言,質諸其內,可以無愧所以勸得而戒失者,施之天下,亦不可無。而體裁之善,又不俟論也。知言者尚於是觀之。先生嘗自輯其詩若文若下卷,題曰《春雨堂稿》,其子中書舍人爰並其續稿若干卷,將板刻以傳。於是天下學者蓋望之久矣。(同上卷之三《春雨堂稿序》)
五六 唐九老之在香山、宋五老之在睢陽,歌詩宴會,皆出於休退之後。今吾十人者,皆有國事吏責,故其詩於和平優裕之間,猶有思職勤事之意。他日功成身退,各歸其鄉,顧不得交唱疊和、鳴太平之樂以續前朝故事。則是詩也未必非寄情寓意之地也,因梓而序之,以各藏於其家。(同上《甲申十同年圖詩序》)
五七 唐之香山,宋之睢陽,歌詩燕會,皆出於休退之後。諸體驗當盛時,居顯示位元,方與公合志協力,為國家耆俊,為天下用。故其詩多和乎豐裕之辭,為今日道者。(同上《壽工部尚書曾公七十詩序》)
五八 東陽昔從文僖黎公先生游,舉業之暇,獲見所為古文歌詩諸作。時公方以狀元及第,文名滿天下,自公卿以下,外及藩郡,購者踵相接。公每用短素劄方格正書,不復屬草,運筆命筆,不廢問答,而詞整意足,動數幹百言,月累歲積,至盈幾案。……公嘗論古人之文,大抵以豐裕充贍為尚,以雕飾削刻為病。東陽雖在髫卵,頗能測識公意,因進而請曰:「此非孟氏知言養氣之旨乎?」公曰:「得之矣。」蓋文章之與事業,大抵皆氣之所為。氣得其養,則發而為言,言而成文為聲音,皆充然而有餘。措而為行,行而為事功者,亦毅然而不可奪。顧養在我,而用不用系乎時。故韓昌黎、蘇眉山之氣,見於文章;韓忠獻二昌文忠之氣,見於功業。雖所就不同,其在天下皆有不可泯者。公積學未仕時,累訑科第而志益堅;在翰林上書執政,救言官得罪者,囪已氣蓋一時矣。居嘗遭值嫉妒,而放言高論,不少為遷就。及其登華陟峻,猶不免於投閒置散,而定力雅操,未嘗苟同於世。故雖功業未能盡見,其所養者固存。今即其文觀之,其所謂豐蔚充贍者,盡若是盛也,況亦有不盡其傅者乎!然觀室者必觀其隅,後之學者聞公名,因其文而論其世,亦可以識其大矣。(同上卷之四《黎文僖公集序》)
五九 《匏翁家藏集》七十卷,吳文定公所著,而乎自編輯者也。為詩三十卷,不分體制,以年月先後為序;文四十卷,則分體匯載,而先後亦隱然寓乎其問。……予覽之悵然歎曰:「言之成章者為文,文之成聲者則為詩。詩與文同謂之言,亦各有體,而不相亂。若典、謨、誦、誥、誓、命、爻、象之謂文,風、雅、頌、賦、比、興之為詩,變於後世,則凡序、記、書、疏、箴、銘、贊、頌之屬皆文也,辭、賦、歌、行、吟、謠之屬皆詩也。是其去古雖遠,而為體固存。彼才之弗逮者,粗淺局滯,欲進而不能強。其或過之,不失之奇巧,則失之詰屈;不失之誇誕,則汗漫而無所歸。於是作者雖多,而文之體益微矣。然言發於心而為行之表,必其中有所養而後能言。蓋文之有體,猶行之有節也。若徒為文字之美,而行不掩焉,則其言不過偶合而幸中。文以古名者,固若是乎哉?公少以經學為程試,既而遍讀《左傳》、遷《史》、韓、柳、歐、蘇諸家之文,欲盡棄其舊業。及為部使所迫,取甲科,官史局,文名滿天下。老居台閭,弗究厥施,而終始於所謂文者。故其為詩,深厚釀鬱,脫去凡近,而古意獨存。其為文,典而不俗,鬯而不泛,約諸理義,以成一家之言。由是觀之,則其識見之真正,行履之端恪,情趣之沖泊無縈者,不待挹其容儀,聆其論議,而後可知也。其文之傳世,固不可少哉!(同上《匏翁家藏集序》)
六○ 屢得書劄。所寄詩文,知造詣益深博。但辭旨漫衍,勢難精擇,且中間時一作聱牙語,則又失之險怪。觀汝謙數年前所撰述,明白頓挫動中機會者,卻似不同。夫珠雖善走,要不可令躍出盤外;水雖就下,若止於非所當止,則溢為橫流。汝謙之明,非不及此也,無乃以易心發之,如柳柳州所戒者乎?平生愛汝謙文,必欲使揭揭於世,偶有不合,故不可以默然,因循而未發者亦已久矣。(同上卷之十《與錢汝謙書》)
六一 詩者,言之成聲,而未播之樂者也。其為教本人情,該物理,足以考政治,驗風俗。人能學詩,則事理通達,心氣和平而能言。古人詩,宣聖刪之為世訓,謂其子曰:「學詩乎?不學詩,無以言。」又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蓋以此也。故字聞詩曰知言。(同上卷之十二《孔氏四子字說》)
六二 夫形聲之在天下,皆出於自然。然亦有詩歌以為聲、藻繪以為形者。其大用之朝廷邦國,固未暇論,而閭巷山林之下,或不能無。若論其至,亦可以通鬼神、奪造化。降於後世,乃流為技藝之末,而造其妙者,猶以為難。說者謂詩為有聲之畫,畫為無聲之詩,二者蓋相為用而不兩能。若詩之為聲,尤其重且難者也。石田寄意林壑,博涉古今圖籍,以毫素自名,筆勢橫絕,星出蹊徑,片楮匹練,流傳遍天下。情興所到,或形為歌詩,題諸卷端,互以相發,若是者不過幹百之十一,故多以畫掩其詩。及其撫事觸物,感時懷古,連篇累牘,則藏於其家,非遇知者,斂不自售:今既梓行而人誦,則詩掩其書亦未可知,而惜予之不盡見也。姑以是復南夫,且終文定之諾雲。(同上卷之十四《書沈石田詩稿後》)
六三 右太子太傅丹山屠公手書長歌一卷,以遺贈太保周文端公者也。弘治問,二公並為吏、戶尚書,曹署相聯接,篇章相倡答,胥吏僮隸給役不暇。大抵周詩尚精鑿,屠詩尚捷速,體不必同,而同於好樂。觀丹山此卷,每章動數十言,蠱不厭,其捷可知已。(同上《屠丹山詩卷跋》)
六四 右《石鼎聯句圖》一卷,凡八段,每段摘韓文公序語,分書其次。……夫以宴安肮愒之時,雖詞章藻繪之事,猶足以妨治而養亂。若《石鼎》之詩,說者謂文公寓言戲作,非實有此人與此事,即有之,亦不過騷人墨客所與資歷吻、適情興者,其於身心理政無益也,而況有甚於此者乎!(同上《書石鼎聯句圄卷後》)
《麓堂詩話》 歷代詩話續編本
《李東陽集》 嶽麓書社一九八五年板
羅玘
羅玘(一四四七——一五一九),字景嗚,江西南城人。成化二十二年,領京闈鄉試第一。明年舉進士,授編修,益肆力古文。每有作,或踞高樹,或閉坐一室,瞑目隱度,形容灰搞。自言為人作銘,嘗暈去四五度。桑悅於文章無所推讓,當語丘溶:「舉天下文章惟悅耳,其次祝允明,又次羅圯。」正德初適太常少卿。劉瑾亂政,李東陽依達其間,玘貽書青以大義,且請削門生之籍。七年冬,以忤時宰引疾致仕歸。甯王宸濠慕其名,遺使致饋,避之深山,及叛,圯馳書約守臣共討,事未舉而卒。嘉靖初謐文肅,學者稱圭峰先生,著有《羅圭峰文集》三十卷傅世,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百愚子,吾友也。官既困頓,而詩益雄。人之知之以詩,或忘其官也。其兄半農、拙齋、遺庵,皆以其詩嗚。蓋其清逸在野,得以肆為之,以成先訥庵君之遺教者,其暇倍於百愚。百愚則人方英英然,如雲之無可系著而望之也,亦不得不為之耳。而四人者之詩遂相埒,成一家言,而並嗚於時。百愚在渤湃,予過焉,摘其百二以示,使評之。時獨半農之響,絕於其人之雲亡。而其餘則奇音競發,爭為長雄勅敵也,誰得而低昂之?雖然,吾見其氣蓋如此,至其天性之真,所以推服敬讓更和而疊鳴者,未必不私幸其家之有四人者,且同出也。凡物之有聲者,其嗚也,亦有不得已焉,然而淒然悲者人傷之,唧然微者人厭之,群然皡者人鄙之,號然吼者人畏之。若夫蜚大屋,拔大木,而訇震於六合黯黔之中,破山舞石,擊撞於百川沸騰之日,傾耳嵬眼,飛神號魄,人亦孰幸其有是聲哉!至於終身聽之而不厭者,樂聲而已。而樂聲之中,又有倡和而疊鳴,自為伯仲者,塤與篪也。詩曰:「伯氏吹塤,仲氏吹篪」,而世猶以之況。夫人為兄弟者,則兄弟之能倡和以嗚者,不苴(猶似者乎?宜人喜而聽之,甚於樂;久而傳誦之,不止於凡為詩者而已。予謹評之曰《塤篪疊嗚集》,而又感夫紙筆之不好,則不能以嗚嗚之;而牆可閱也,亦不暇以嗚嗚;如戛釜撞缶,犂然其聲,使人坐睡掩笑者,雖嗚不嗚也:皆可悲已!百愚,明之尚書郎,守揚州,坐累謫鹽司,尚脫然不知為謫也,獨一時詩之雄也夫!(《羅圭峰先生文集》卷三《塤篪疊鳴集序》)
二 古人以喜不慶、憂不吊為塗人。塗人雲者,或面而不相名,或名而不相知,皆可以為塗人。而非若此之相越且疏也。以遇於塗人之疏而為痛哭悲哀之言,其為不情也亦甚矣,而亦何貴哉!(同上《鄒氏重挽詩序》)
三 予既第進士,顧視同年,皆天下之英也。而時方競師唐人以為詩,詩曰相角而晶日高。中書舍人蔡從善,又獨為眾所奇,一時父母翥老慶索之,父母翥老戚索之,遠出遊者索之,園林勝賞者索之,山水草木蟲魚圖畫者索之;不則,人不以為絕,卷不貴焉。及今為員外郎於南也得刑部,人有竊議法吏非詩人所宜居者,予獨恐法吏不盡皆詩人也。詩之狀物,高至於日月列星之系;而其人深也,達於淵泉,散於風之吹噓,雲之浮游,雷霆之剝擊,雨露雪霜冰霰之降墜,昆蟲草木之生生無窮。大之為海為嶽,為山為川:微而入於秋毫纖塵之不可見。變而為日月之薄食颶風,為鬼飈,為枝,為雷之堪斧,星之墜也。為石、為肉,為狗、為老人。或雨而為血,滄海堙為桑田,為息壤、為飛來峰。其為祥也,在天為慶雲,為甘露;在地為醴泉。在物為芝,為麟為鳳;而於人也,宮焉以居,器焉以用,冠裳焉以章其身,符璽權衡焉以信。群而相害也,則城郭焉以守,兵甲焉以一暴亂。祭於廟以報,習於學以漸陶。而又病其拘也,有壺矢博弈蹴鞠之具,魚龍曼衍角觚之幻。至於怪而為神仙服食吐納之術,放而為孤雲野水之觀、水巢石穴之居,樵之斧、漁之歌、農之琴鼓、巫醫百工緇黃之流、烏蠻白狄之墅辮,紛如也,然必皆羅致之,為詩之囊中物,隨取而用焉,而後可以言詩。又必和以五味,使可咀也,調以五聲,使可聽也;施以五采,使可觀也。嗚呼,詩豈易為哉!使其移是心,以臨天下之政乎何有?而況法吏,政之一事耳,烏足以盡之!予故恐法吏不盡皆詩人也。從善行,歸過其家,省其二親,而同官以贈言見屬。從善毋遲遲於庭,而遄即其所有事,使為法吏如發蒙然,天下於是信之,而重詩人望以為政,自吾同年始,不亦可乎!(同上卷五《送蔡君之任南京刑部員外郎序》)
四 今天下之治百餘年,末不足論也,人有不談詩書者,為世戮辱,三年大比,將家子或登高科,至四遐羈縻之鄉,邇來亦然,不獨內地而已。以予所聞,貴州宣慰使宋從俯,則於文章詩賦,攘臂敢為之,問能流傳四方,其意欲與中原大家相角逐,寧止通古今,取科第者之足言乎?其弟如晦,隱君也,秀而亦文。從俯與之疊為唱酬,積數十年,遂成帙,有所謂《聯芳類稿》者,所以志其為兄弟之作也,今存於家。要其歸,雖未必盡皆醇於道,而確然以不朽。然其世雄遐方,不為所變,而又以其家學播宦敦睦之風,為左袵者之赤幟以風動之,蓋有裨於世道非捆也。(同上卷五《聯芳類稿序》)
五 水之最大者河,江次之,淮又次之,其精氣皆不能以上貫於天,惟漢為然。故初昏之候,疋練判然截於箕斗之間,若有所經畫者,是亦曰漠,詩曰:「倬彼雲漢,為章於天。」豈虛也哉!要其源當山之蠘,無所障蔽,而山又最高,與太虛逼映乃爾。(同上卷六《送通判楊君之任漠中府序》)
六 孔子之言詩也,曰多識鳥獸草木之名,信夫?……郯之舜華雲何?動物也。曹之蜉蝣雲何?曰舜,木槿也。蜉蝣,渠略也。而必曰顏、曰掘,閱者言其容也。……天保之詩不有乎?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非植物乎!鶴鳴之詩不有乎?鶴嗚於九皋,聲聞於天,非動物乎?夫子之教,何為取諸彼,而遣諸此也。(同上卷十《壽黃翁八十序》)
《羅圭峰先生文集》 清康熙十八年孫美才重攜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