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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俊詩話 陳昌渠編纂

林俊（一四五二——一五二七），字待用，號見素。福建莆田人。成化進士。官刑部員外郎，因上疏彈劾宦豎小人，聲名大振。對朝廷大政多所議論。曆官至刑部尚書。卒，謐貞肅。俊為文兼備泉體，翦去陳言，刻意追新，於奇崛博奧中時有晦澀之病。其詩作受江西詩派影響至深，和當時盛行之台閻體別是一格。其詩論主張重乎道，根諸理，發諸氣，以抒寫性靈，慨時系事，寄曠達，托幽憤，裨補風教為宗旨。著有《見素文集》、《西徵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四則。

一 古稱：「詩窮人」、「文章憎命達」。宰物者固不若是靳也。人有欲，則爭名之於朝，猶利之於肆，又欲之尤也。欲必爭，爭則必怒而變以求勝，宰物者亦容得而深庇力禦之哉!後而千百世獨耀聞焉，則宰物者之終惠，而爭者迄莫置一喙其間。周公、孔子，大聖人也，流言於管蔡，毀於叔孫武叔，而其道益明。下而司馬子長、班孟堅、李太白、杜子美、韓退之、柳子厚、歐陽永叔、蘇子瞻諸賢，率以德業詩文，名名天下，楷模後世，與三代而上幾頡頑。然皆壇回躓踣，時遭貶竄，容或滯一官。夫蹇其時、嗇其位、瞬其志，故德業益盛而詩文益以昌。宣溪王先生世賞其然乎?先生大司寇恭毅公佳胤，童卯舉進士，官翰林，益讀，中秘書，發為詩文，英爽典麗。如大賈之肆，益索以有。同時名輩，莫敢攖其鋒。甘北面者，亦往往有之。今上在春宮，先生日侍講筵，時見眷遇，坐爭者陰中，竟官留都。然先生詘不久，窮不極，又將進而都顯秩，佐明天子，藻會人文，宣昭鴻化，以比良班、馬，兼麗李、杜，集韓、柳、歐、蘇之大成，則宰物者玉成之心之責之慮也，爭者寧得終掩之哉!(《見素集》卷一《送別序》)

二 京圻文物淵藪，衣冠而遊不並。郡邑士事事之暇，寓詞詠歌，陶寫情性。俊不類，具員兩京秋曹，以聲律從諸君子後。受知深而荷誨益者，北有蔔君從大，南有王君元勳。從大詩閑肆警敏，窮情盡變，如電掣星流，矢發機而馬曆塊也，與之遊者六年；元勳雄深雅健，吐語驚人，而格調亢爽，興致逸發，如仙裾輕舉，野鶴之離風塵也，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與之遊者一年。疑焉資以解之，非焉資以正之，不知焉就以問之。二君雖予友，詩固予師也。然北之事繁，又居闈闈鞅掌中，自公一見而已；南事易以簡，為署揖鍾山，枕玄湖，翠竹白沙，浴鳧飛驚，紛錯而前陳，寓目寄懷，真足滌塵慮，豁煩襟，而遣外聲利。俊與元勳每聽夕往還其間，或引轡徐行，或軒衣聯步，或翳佳林、藉芳草，或陟山椒以達江南之觀，石城天塹之勝，風物俱收，有唱斯和。元勳尤樂引同輩，如寒與衣、饑與食、病而投之劑也。故俊獲遊雖不久，而得吾元勳者，將不讓吾從大也。（同上卷二《北山唱和詩序》)

三 文道之器也，不深於道而能文者，希矣!夫山不自輝，惟玉之所為；水不自媚，惟珠之所為；文不自工，惟道之所為。文而不深於道，未見其能至也。屈平之怨刺，宋玉之柔婉，莊周之縱放，揚雄之艱深，文乎哉?韓昌黎、歐陽六一，因文人道，至而未至也。道之至者其文雅以純，簡以肆，閎以雋永，麗以則，神暢心舒，而刻煩理猝，叢寄穹受，綽有餘意。（同上《送丁玉夫序》)

四 凡學所以明道，而仕所以行其學者也。窮無所用於今，思欲以信諸來世而托之言，至孔、孟而書出焉。孔、盂，窮者也。屈原放而《離騷》作，左丘失明而《國語》著，司馬遷之《史記》，揚子雲之《法言》，《錢神》、《定命》、《逐貧》之諭，《憎王孫》之文，要皆發洩其胸中偃蹇拂鬱不乎之氣，以寄其弗售之懷。害謂無著乎哉!夫貌美者生嫉，行高者招毀，盜嫂無兄，撾婦翁者娶孤女，直不疑償金，劉寬歸牛，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事固有不待辯、不欲辯、不易辯者。長壽戴公伯綱，高古沖晦，立特而行完，以慷慨數言事，柄臣者中之，窘蹷窮悴，流寓徐淮間，授徒自給，後數年始得自歸，公之窮亦至矣。鎖戶無聊，稽較舊事，而參以新意，間復托之楚聲，詞調舂容，不激不怒，而意趣所極，私欲古人者為歸。名之曰《邇言》。嗚呼，公之志固大，而其所自寓者固小也。（同上卷四《遭言》序）

五 公後村同時人，乎生著述甚謹，尺楮片翰，刊落陳言，辯博雖間不及後村，而粹縝過之，命詞運意，以心術為根柢，氣節為枝幹，義理為華實，名賢為標格，澄潤豐潔，如寒江素月，碧落之峙青峰，雖無幻怪獻豔應接之勞，而豐神自適，爭先睹之為快，亦名作矣。（同上卷五《 方忠惠公文集序》）

六 夫詩存諸心者也，感諸物而聲發焉，包舉八弦，牖納萬匯，通幽微之故，而執造化屈伸之義，其妙用也，勁天地而感鬼神，著其教者如此。然而成名立方亦若是，其未易也。夫意深者詞躓，局下者詞拘，輕淺者詞浮，曠達者詞放，蕩者詞淫，苦者詞滯，惟以怯者詞卑弱。若乃觸而形，會而遂，通天趣，悠洋充乎其自得，吾得吾白齋張先生焉。澄澹筒遠，情慮俱忘，群睥競騖於先生奚有哉!獨於詩若飲食然，無少壯與老而異。夫好則樂，樂則專，含吐性靈，紆寫物故，博以收約，而廣以辯方，刷精竭神，窺高而獵要，於是乎其不遣餘力矣。先生古詩祖漠晉，律詩祖盛唐，而參以趟宋諸家之體。氣格疏爽，詞采精麗，音調孤絕，聽之灑然，咀嚼之雋永而有餘味；壯而整，如營巡大將，靜而寂，如寵棲老憚；如詞臣鵠立，雍容閑肅；可撚仙子踏氣馭雲飄翩而風舉；聊後山之武，以駁上接少陵之席，與陶、謝、潘、左參輩行，使人拈弄篇章，拾殘楮斷墨以自快，近時中傑作也。古稱詩窮人。先生用是亦孤蚤遇、世無盡知者。知不知要之非先生病也。評者謂陸機體裁出陳思，王仲宣實出李陵，先生雖雜備眾體，而收功實由山谷。寧川一派今流明州矣。予雲莊縱浪，海內士不相接者餘二十年，先生來視吾郡，始拜篇章之辱，斂袵終讀，作而歎門：世白有士，奚意之今見郜鼎敦彝，老耳而聽采齊肆夏之音也。夫詩可以觀志，以得其為人。推是詩也，脫凡近而絕之俗，垂之百千載可具見矣。先生文字開闔正變，老氣光炯動人，要不在是集也。請論詩與知音者評焉。（同上《白齋詩集序》）

七 詩寫物窮情，嘅時而系事，寄曠達，托幽憤。三經三緯備矣。降而《離騷蘭變也；曹、劉、張、陸，又一變也；若宋、若齊、若梁，氣格漸異，而盡變於神龍之近體；至開元、天寶而盛極矣，而又變於元和、於開成。迨宋以文為詩，氣格愈異，而唐響幾絕。山谷詞旨刻深，又一大變者也。最後吾合邵陽嚴丹滄浪，力祖盛唐，追逸蹤而還風響，借憚宗以立詩辯，別詩體、詩法、詩評、詩證而折衷之，決擇精嚴。新甯高漫士《唐詩品匯》引為斷案，以詔進來哲。夫滄浪之見獨定，故詩究指歸，音節停勻，詞調清遠，與族人少魯、次山，號「三嚴」。同時台人戴石屏，深加獎重。其子姓鳳山、子野半山（案：《全閔詩話》卷四引穴合書》嚴羽條云：「其子鳳山，鳳山子子野半山。」知「其子」後衍「姓」字，「鳳山」後，脫「鳳山子」三字，應據以校補。）邑人上官閥風、吳潛夫、朱力庵、吳半山、黃則山，盛傳宗派，殆輿山谷之江右詩派為近，要亦唐之赤幟，有摧堅扼險，號召鼓翊之功者矣。宋季避地江楚，詩散逸為多。吾合憲伯淮陽胡君重器，購存稿僅百三十有餘篇，與詩辯等作竝鏝之梓。至寶終出，知寶要未誠乏為兆爾矣。憲伯雋特有英概，寓懷寄興，清麗悲惋，與滄浪意氣相感發二百五七十年之上下，是集行世，為滄浪賀，亦為得滄浪賀也。（同上卷六《嚴滄浪集序》)

八 予廣慧，執故滯，真無足世道系也。居閑處獨，謬意作古文詞，取六經傳記秦漢而上書謬誘之，亦謬效之，競無得其大都，如航廣川，茫然津涯，捕風影無所得；鏤脂刻冰，負成勞於工巧；又如宿束萊，凡骨未蛻，身固在此也。今年年六十六，倦以老矣。榕人鄭少穀繼之，齒後予，以倍悟獨前。庚申，予過其祖藩參建中，少谷尚少，語次忘之矣。嗣是，少谷文日起，伸縮兩儀，顛倒萬化，輪古今而下上，甄弄作者於掌股之間，超凡突詣，易吾難如此也。……少穀袖稿來雲莊，商略其臧否駁純，以訏正所學。噫，子實惠我，惡置子一喙哉!無已，則有告焉。文寄道者也。韓子踔絕淵澄，千狀萬態，而卒澤於道德仁義，炳如也。矧不為韓願者乎?少谷善自愛哉!（同上《雲壯敘言》)

九 詩寫物系事，窮情而盡變。「二南」知風化之原，「大雅」知周文之盛，「歌唐」知陶唐氏遺民。風雅之變，世道足悲，而觀人以言。王、楊、盧、駱，君子顧有惜焉。莆之詩，歐陽四門名於唐，後村尚書名於宋，後先有作，輝映聲聯。然氣過乎文則蘊藉少，力綿乎識則警策疎，綺錯涉浮豔之詞，典質傷直致之病。譬之於樂，洪聲捆響無足辨宮商之音，惡望識斷弦感躍鐵者哉。古崖先生貌古養充，隱然有道風度，自治舉子業，固已古作竝名，為族祖會元公獨賞，陳太常塊齋在諸生願屬講下，先生謝為友，柯學士竹岩為之延譽，名遂動詞林，而懷奇弗售，僅學職以老，偃蹇拂鬱不平之氣盡發之詩，而興致幽玄，體裁莊永，詞彩麗密，使人讀之而有餘情。歐陽子謂梅宛陵之詩窮然後工，近之矣。（同上《古崖詩選序》）

一○ 詩抒性靈而補裨風教者也。感遇可以觀化，諷諭可以觀情，托興可以觀物。《關雎》《鵲巢》見王化之盛；其衰也，《黍離》《揚之水》作焉；《旄丘》斥其臣，《北門》歸諸天，詩人忠厚如此。而「撲漱」「杖杜」「鴇羽」「驕皇」草木烏獸之名，其可勝道耶?然其始也，多出裡巷之歌搖，要其歸，非賢人君子莫能作也。虞夏而降，漢魏騰聲，蘇、李、顏、謝，按音節而諧風雅，迨沈、宋律體盛而詩一大變李唐時也。朱夫子欲集漢魏與景純、元亮為一編，真西山詩選不及唐律，可謂樹古詩之赤幟，然亦未之有改焉爾。國朝參集諸體，作者益盛。成化間刑部屬稱小翰林王南郭存敬尤號奇崛，逸才橫發，壯思雄飛，泉地出而星空流，主盟雲物以盡泄桃源山川之氣；陳思之風骨，少陵之體裁，出入韋、柳、蘇、黃，宋筋唐響，通其正變，意所詣極，將欲自附名家者流，而未其止也。公於是乎有遣音矣。（同上卷七《王南郭詩集序》)

一一 文章自秦漢而下，作者益眾。唐人詩六百餘家，然渾金粹玉，無越徐鉉、呂祖謙、楊士弘、高橾諸家之所選定，至《正宗規範》、《精義會編》《盆以密矣。初若病其太隘，及得全集觀之，似亦無甚漏遣，他篇無作可也。甚矣，著述之難也，非發靈宣秘，走金石而撼鬼神以泣，效顰鉛槧，只見其繁也，抑存乎人爾矣。宋廣平、張曲江之詩，範文正、司馬溫國之文，無害為少。若無多而使人惜之，其又何如耶!今觀畏齋公之稿，遣落殆若可念，然烏在以多耶!（同上《畏齋存稿序》)

一二 《和少陵六絕》：「畫虎心多愧未成，老來空有氣從衡。松根一枕義皇夢，如蓋山雲石上生。」「《四愁》漠調猶乎子，嗣響酈炎格已休。閱盡盆渠都是水，何曾日夜大江流。」「《虞歌》有派傳風雅，漠選何名績楚騷。嵇、阮嗣音副人意，也難驀地拜劉、曹。」「漢魏名家幾世人?調孤無力附芳鄰。殘篇斷楮誰收拾，已化荒荒架上塵。」「九首枚生信復疑，格中何必問吾誰?正聲變盡愁無拙，前輩終為後輩師。」「陶，謝風流只兩公，後來韋、柳亦相雄。極知作者關名教，不混王、楊謭薄中。」《兄素續集》卷五《和少陵六絕》)

一三 文根諸理，發諸氣，而昌之以詞。賁飾從施，直質猶故。迨從橫之習勝，而潭重澹雅之體衰，至槌提仁義而絕減之。貞元啟會，大音載完，起息興衰，道隆替與焉。漢之盛，司馬子長以豪健嗚，唐之盛，昌黎退之以雄深嗚，宋之盛，歐陽永叔以雅潔嗚。同時班、柳、蘇、王，聯聲遞響名名家。嗣是作者日眾，詞徒長而氣以弱，理亦為之晦甚：至驅駕才筆，搜奇捕怪，樸以采紛，雅以俗亂。藻制鑲調未必不足嘩世而賈名，而稽諸典謨訓誥遠矣。因朝承元代之舊，力挽古風。潛溪倡之，東裡和之，作者之盛，要亦不讓前觀。太子太保文安公泉山先生，生宣德甲寅，去醇樸未遠，又居山嶽形要之會。……先生文平氣順而一根於理，謹質學子固，澄練學仲伸，而氣度暇整，動應繩墨，如輕縑便體，嘉穀之濟實用，逮其變也，如立峰壯雲，平流之隱細浪，可以觀人，可以觀世。（同上卷八《林丈安公文集序》)

一四 近得君《留餘存稿》讀之，為之大快。夫富貴勞人，孰若貧賤之輕世肆志，超物表、寄霞外，與濫巾竊吹、誘松桂而欺狷鶴，何如也?抑際遇時也，績效之建立與有命焉，委分行志，由之人乎哉!組織文字，雄情逸思，以盡發胸中之奇，合溪山雲鳥而指令之，與造化爭巧，日星爭麗，逸流名派爭激昂，要亦自有遇者。（同上《留餘存稿序》)

《見素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