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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2

都穆詩話 肖今編纂

都穆(一四五九——一五二五),字玄敬,江蘇吳縣人。弘治進士,官至禮部主客司郎中。博學能文,著有《南濠詩話》、《玉壺冰》、《聽雨紀談》、《都公譚纂》、《遊名山記》等。本書全錄《南濠詩話》,並輯錄其詩話八則。

南濠詩話

一 陳後山曰:「陶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此言非也。如《歸園田居》云:「噯曖遠人村,依依墟裹煙。狗吠深巷中,鷄嗚桑樹顛。」東坡謂「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如《飲酒》其一云:「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山谷謂「類西漢文字」。如《飲酒》其五云:「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白偏。」王荊公謂「詩人以來,無此四句」。又如《桃花源記》云:「不知有漠,無論魏晉。」唐子西謂「造語簡妙」。復曰:「晉人工造語,而淵明其尤也。」後山非無識者,其論陶詩,特見之偶偏,故異於蘇黃諸公耳。

二 東坡嘗過一僧院,見題壁云:「夜涼疑有雨,院靜似無僧。」坡甚愛之,不知為何人作也。劉孟熙《霏雪錄》,謂二句似唐人語。子近閱《潘閥集》見之,始知為閭《夏日宿西禪院作》詩云:「此地絕炎蒸,深疑到不能。夜涼如有雨,院靜若無僧。枕潤連雲石,窗明照佛監。浮生多賤骨,時日恐難勝。」通篇皆妙。但坡以「如」為疑,若為「似」,與此不同。

三 元微之《題劉阮山》詩云:「芙蓉脂肉綠雲貿,罨畫樓臺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後元遣山云:「死恨天臺老劉阮,人間何戀卻歸來?」正祖此意。予頃見楊廉夫詩跡,亦有是作云:「兩婿原非薄幸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下堂。」較之二元,情致不及,而忠厚過之。

四 七哀詩始于曹子建,其後王仲宣張孟陽皆相繼為之。人多不解「七哀」之義,或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辟見而哀,口歎而哀,鼻酸而哀。所哀雖一事,而七者具也。五 張伯雨外史晚居茅山,罕接賓客。 一日,有野僧來謁,童子拒之。僧云:「語而主,吾詩僧也,胡

為拒我?」不得已乃為人報。伯雨書老杜「花徑不曾緣客掃」之句,使持以示僧。僧略不運思,足成詩云:「久聞方外有神仙,只住華陽古洞天。花徑不曾緣客掃,石床今許借僧眠。穿雲去汲燒丹井,帶雨來畊種玉田。一自茅君成道後,幾人騎鶴下蒼煙。」末二句涉譏刺。伯雨得詩大驚,延入置之上坐,留連數日。」

六 昔人詞調,其命名多取古詩中語。如《蝶戀花》取梁簡文詩「翻階峽蝶戀花情」;《滿庭芳》取柳柳州詩「滿庭芳草積」;《玉樓春》取白樂天詩「玉樓宴罷醉和春」;《丁香結》取古詩「丁香結恨新」;《霜葉飛》取老杜詩「清霜洞庭葉,故欲別時飛」;《清都宴》取沈隱侯詩「朝上閭闔宮夜宴清都關。」其問亦有不儘然者,如《風流子》出《文選》。劉良《文選注》曰:「風流,言其風美之聲流於天下。子者,男子之通稱也。」《荔枝香解語花》,一出《唐書蘭出《開元天寶遺事》。《唐書禮樂志》載:「明皇幸蜀,貴妃生日,命小部張樂奏新曲而未有名。會南方進荔枝,遂命其名曰『荔枝香』」。《遺事》云:「帝與妃子共賞太液池千葉蓮,指妃子謂左右曰:『何如此解語花也?:《解連環》出《莊子》、《莊子》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華胥引》出《列子》,《列子》曰:「黃帝畫寢,夢游華胥氏之國。」他如《塞垣春》,「塞垣」二字出《後漠書鮮卑傳》;《玉燭新》,「玉燭」二字出《爾雅》。即此觀之,其餘可類推矣。

七 李商隱《錦瑟》詩,人莫曉其義,劉貢父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近閱許彥周《詩話》云:「錦瑟之為器,其柱如其弦數,其聲有適怨清和。」又雲感怨清和。昔令狐楚詩人,能彈此四曲,詩中兩聯,狀此四曲也。乃知錦瑟非青衣之名,貢父失之於不考耳。

八 無錫浦源字長源,讀書工詩,洪武中為晉王府引禮舍人。聞閩人林子羽老於詩學,欲往訪之而無由。一日以收買書籍至閩,時子羽方與其鄉人鄭宣王元輩結社作詩,自以天下為無人。長源謁之,子羽欲聞其所作,以觀何如。長源乃誦《送人之荊門》詩中有「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之句,子羽甚加歎賞,遂許入社,與之唱酬。

九 昔人謂「詩盛於唐,壞於宋」,近亦有謂元詩過宋詩者,陋哉見也。劉後村云:「宋詩豈惟不魄於唐,蓋過之矣。」予觀歐梅蘇黃二陳至石湖放翁諸公,其詩視唐未可便謂之過,然真無愧色者也。元詩稱大家,必曰虞楊範揭。以四子而視宋,特太山之卷石耳。方正學詩云:「前宋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昆侖派,卻笑黃河是濁流。」又云:「天曆諸公制作新,力排舊習祖唐人。粗豪未脫風沙氣,難詆熙豐作後塵。」非具正法眼者,烏能道此。

一○ 東坡詩云:「無事此靜坐,一日如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唐子西詩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坡以一日當兩日,子西直以日當年。又不若謝康樂雲「以晤言消之,一日當千載」

一一 嚴滄浪謂論詩如論憚:「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此最為的論。趟章泉嘗有詩云:「學詩渾似學參禪,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寧復死灰然。」其二:「學詩渾似學參禪,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寧易地,清風明月本同天。」其三:「學詩渾似學參禪,束縛寧論句輿聯。四海九州何歷歷,千秋萬歲永傳傳。」吳思道詩云:「學詩渾似學參彈,竹榻蒲團不計年。直待自家都肯得,等閒拈出便超然。」「學詩渾似學參禪,頭上安頭不足傳。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學詩渾似學參樺,自古圓成有幾聯?存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龔聖任詩云:「學詩渾似學參撣,悟了方知歲是年。點鐵成金猶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學詩渾似學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鏈石補青天。寫學詩渾似學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欲識少陵奇絕處,初無言句與人傳。」予亦嘗效顰云:「學詩渾似學參撣,不悟真乘枉百年。切莫嘔心並剔肺,須知妙語出天然。寫學詩渾似學參禪,筆下隨人世豈傳?好句眼前吟不盡,癡人猶自管窺天。」「學詩渾似學參禪,語要驚人不在聯。但寫真情並實境,任他埋沒與流傳」。

一二 海甯胡教授虛白,洪武間歸自江西,泊舟番君之望湖亭,見亭上石刻東坡詩一絕云:「黑雲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人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亭下水連天。」虛白賡其韻曰:「鷗外清波雁外山,望湖亭下系歸船。夜深起坐占風信,人在珠宮月在天。」書之於壁,忽有老者來誦其詩曰:「子非鬥南老人邪?」乃為長揖,舉首不知所往。虛白因自號鬥南老人。

一三 《楚辭》云:「思公子兮未敢言。」惟其不言,所以為思之至。劉公幹云:「思子沈心曲,長歎不能言。」本《楚辭》也。

一四 楊憲使孟載與高侍郎季迪、張太常來儀、徐方伯幼文友善,四公皆吳產,皆妙於詩,世稱高楊張徐。孟載詩律尤精,如雲「花無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一官不博三竿日,萬事無過兩鬢星」,予愛其閑曠。及雲「亂世身如危處立,異鄉人似夢中來」,「千金已廢床頭劍,一字無存架上書」,則又歎其困窮。如雲「紅雨落花來袞袞,綠波芳草去迢迢」,「六朝舊恨殘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予愛其含蓄。及雲「柳色嫩於鵝破殼,蘚痕斑似鹿辭胎」,「小雨送花青見萼,輕雷催筍碧抽尖」,則又驚其新巧。至「翠袖錦箏邀上客,畫船銀燭照歸人」,「高樓錦瑟花連屋,深巷珠簾柳映橋」,則又見其情致之綺麗矣。「宣王石鼓青苔溢,武帝金盤玉器多」,「八陣雲開屯虎豹,三江潮落見鼂鼂」,則又見其氣象之突兀矣。他如「半醉半醒花冉冉,閒愁閑悶雨沈沈」,「恨不發如春草綠,笑曾花似面顏紅」,「萬里歸心鷗送客,片時殘夢烏驚人」,則又優柔痛快,而無牽合排比,其亦詩人之豪者哉!

一五 潘逍遙寓居錢唐,嘗一至陝觀華山,留題云:「高愛三峰插太虛,昂頭吟望倒騎驢。傍人大笑從他笑,終擬全家向上居。」時魏野仲先居陝,有《贈逍遙》詩云:「從此華山圖籍上,更添潘閭倒騎驢。」二公之高致可想也。

一六 杜樊川題《烏江項羽廟》詩云:「勝敗兵家不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豪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後王荊公詩云:「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雖在。《曰為君王卷土來。」荊公反樊川之意,似為正論,然終不若樊川之死中求活。謝疊山謂柳子厚書箕子廟碑陰,意亦類此。

一七 吾鄉沈處士貞吉,讀書能詩,暮年好道,奉純陽呂仙翁甚虔,每有事輒負箕召之,一日得詩二絕云:「鶴背發長歌,清聲振林樾。萬里洞庭秋,湖波弄明月。」「片月已蒼蒼,詩成天欲曙。獨鶴忽不見,閑雲自來去。」處士驚喜下拜,以為真神仙來也。後徐武功見之,亦曰:「此詩非純陽不能作也。」

一八 李太白杜子美微時為布衣交,並稱於天下後世。今考之《杜集》,其懷贈太白者多至四十餘篇,而太白詩之及杜者,不過沙邱城之寄,魯郡束石門之送,及飯顆之嘲一絕而已。蓋太白以帝室之胄,負天仙之才,日試萬言,倚馬可待,而杜老不免刻苦作詩,宜其為太白所誚。洪容齋胡苕溪以飯顆詩不見《太白集》中,疑為後人偽作。予謂古人嘲戲之語,集中往往不載,不特太白為然。然後之人作詩,乃多學杜而鮮師太白。《且非乙太白才高難及,而愛君憂民,可施之廊廟者,固在於飯顆之人耶?

一九 王孟端舍人作詩清麗。嘗有人作客京師,乃別娶婦,孟端作詩寄之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得詩感泣,不日遂歸。

二○ 《楊廉夫集》有《路逢三叟》詞云:「上叟前致詞,大道抱天全。中叟前致詞,寒暑每節宣。下叟前致詞:「百歲半單眠。』嘗見陳後山詩中一詞,亦此意。此蓋出於應場,場詩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歲,相與鋤禾莠。往前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詞,室內姬贏醜。二叟前致詞,量腹節所受。下叟前致詞,暮臥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

二一 漠柏《梁台詩》,武帝與群臣各詠其職為句,同出一韻,句僅二十有六,而韻之重復者十有四。如武帝云:「日月星辰和四時。」衛尉則云:「周街交戟禁不時。」梁孝王云:「驂駕駟馬從梁來。」太僕則云:「修飾輿馬待駕來。」大司馬云:「郡國亡馬羽林材。」詹事則云:「椒房率更領其材。」丞相云:「總領天下誠難治。」執金吾則云:「徼道宮下隨討治。二樂兆尹則云:「外家公主不可治。」大將—軍云:「和撫四夷不易哉。」東方朔則云:「迫窘詰屈幾窮哉?」御史大夫云:「刀筆之吏臣執之。」大鴻臚則云:「郡國吏功差次之。」少府則云:「乘輿禦物主治之。」其間不重復者惟十二句,然通篇質直雄健,真可為七言詩祖。後齊梁詩人多效其體,而氣骨遠不能及。方朔乃云:「迫窘詰屈直戲語耳。」

二二 外高祖朱先生文奎嘗學詩楊廉夫,洪武初為郡學訓導。其苧兀夕》詩云:「兔魄搖銀海,鰵山接紫微。遊人踏清影,疊鼓催餘烽。蘭炮驚鐘墮,珠星拂曙稀。良宵苦不永,況復隔年違。」置之古人集中,未易辨也。

二三 世人作詩以敏捷為奇,以連篇累冊為富,非知詩者也。老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蓋詩須苦吟,則語方妙,不特杜為然也。賈閭仙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孟東野云:「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盧延遜云:「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杜荀鶴云:「生應無輟日,死是不吟時。」予由是知詩之不工,以不用心之故,蓋未有苦吟而無好詩者。唐山人題詩瓢云:「作者方知吾苦心。」亦此意也。

二四 紫薇花,俗謂之怕瘩樹,爪其幹則枝葉俱動。宋梅都官詩云:「薄膚瘩不勝輕爪。」又云:「薄薄嫩膚搔烏爪。」皆言其不耐瘩也。草木無知之物,此花乃獨不然何耶?

二五 長洲陳湖磧沙寺,元初有僧魁天紀者居之。魁與高安僧圓至友善,至嘗注周伯弜所選《唐三體詩》,魁割其資,刻賓寺中,方萬里特為作序,由是《三體詩》盛傳人間。今吳人稱「磧沙唐詩」是也。魁讀儒家書,尤工於詩,乎生厘立絕俗,誓不出世,住山。至有詩贈之云:「拈筆詩成首首新,興來豪叫欲攀雲。難醫最是狂吟病,我恰才痊又到君。」

二六 陳希夷《贈張乖壓詩》云:「自吳人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閑地,也須多謝鬢邊瘡。」予初不省「救火忙」之說,近閱《乖壓遺事》云:「公嘗謁希夷,問欲隱居」,希夷曰:「子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值今之勢,如失火之家,待公救火,不可不赴。」希夷善相人之術,固已逆知乖壓之不能隱矣。

二七 松江袁禦史景文,未仕時,嘗與友人謁楊廉夫,幾上見有《詠白燕》詩云:「珠簾十二中間卷,玉翦一雙高下飛。」景文素能詩者,因謂之曰:「先生此詩,殆未盡體物之妙也。」廉夫不以為然。景文歸作詩,翌日呈廉夫云:「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漠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人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趟家姊妹多相妒,莫向昭陽殿裹飛。」廉夫得詩歎賞,連書數紙,盡散坐客。 一時呼為袁白燕雲。

二八 木元虛《海賦》云:「雲錦散文於沙油」予初不解,後遊東海之上,見波紋印沙,堅如刻畫,毫髮不失,而螺貝珍異之物,紛錯其間,粲然五色,水波不興,日光射之,真所謂「雲錦散文。」愛玩久之,乃知元虛此語不虛也。

二九 元杜清碧本集亡宋節士之詩,為穀音二卷,惜世罕傳。予近得其本,如程自修《痛哭》云:「匆匆古今成傳舍,人生有情淚如把。乾坤誤落腐儒手,但遣空言當汗馬。」《歲暮》云:「鄉里小兒紇那歌,前輩先生八風舞。欲挽束流無萬牛,抱膝長吟聽更雨。」冉誘《蓬萊合》云:「魯連惟有死,王粲不勝哀。」元吉《上黨》云:「嗚呼皇天肯悔禍,豈有盜賊稱天王?」《夜坐》云:「忽憶梅花不成語,夢中風雪在江南。」師嚴朱尚書《席上》云:「主憂臣辱坐感激,忍對花烏調歡娛。張琰《官柳》云:「嫋嫋亭亭忒無賴,又將春色誤江南。」汪涯《採石獨酌》云:「天翻地覆有今夕,酒熟詩溫無可人。」丁開《可惜》云:「父老俱嗚咽,天王本聖明。」魚潛《送鄭秘書》云:「童子歌鴣鵠,幽人拜杜鵑。」柯茂謙《魯港》云:「可惜使船如使馬,不聞聲鼓但聲金。」皆悲憤激烈,讀之可為流涕。

三○ 曹子建《雜詩》云:「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又云:「國讎諒不塞,甘心思喪元。」老瞞而有是兒,甯不助其奸雄?

三一 東坡云:「詩須有為而作。」山谷云:「詩文惟不造空強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予謂今人之詩,惟務應酬,真無為而強作者,無怪其語之不工。元遺山詩云:「從橫正有淩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知此病者也。

三二 會稽張思廉,元末流寓吳門。時張士誠欲結內遊客,大陰賓賢之館,聞思廉名,禮致為樞密院都事,思廉遂委身事焉。未幾,張敗,思廉變姓名走杭州,寄食於報國寺,旦暮手一編,人不得窺。後思廉死,寺中人取視之,乃其平生所作詩也。孫司業大雅嘗為思廉著傳。

三三 唐太宗詩,其《經戰地》云:「心隨朗日高,志與秋霜潔。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營碎落星沈,陣卷橫雲裂。 一揮氛診靜,再舉鯨鯢減。」其穴重幸武功》云:「垂衣天下治,端拱車書同。白水巡前跡,丹陵幸舊宮。列筵歡故老,高宴聚新豐。駐蹕撫田峻,回輿訪牧童。」其《執契靜三邊》云:「無為宇宙清,有美璿璣正。皎佩星連景,飄衣雲結慶。戢戈榮七德,升文輝九功。煙波澄舊碧,烽火息前紅。霜野韜蓮劍,關城罷月弓。」其《帝京篇》云:「人道惡高危,虛心戒盈蕩。奉天竭誠敬,臨民思惠養。納善察忠諫,明科慎刑賞。六五誠難繼,四三非易仰。廣待淳化敷,方嗣雲亭響。」皆雄偉不群,規模宏遠,真可謂帝王之作,非儒生騷人之所能及。《帝京》一篇,尤見不自滿足,其成貞觀之治,有以哉。

三四 國初詩僧稱宗泐來復。同時有德祥者,亦工於詩,其《送僧東遊》云:「與罷秋別寺,同月夜行船。」《詠蟬》云:「玉貂名並出,黃雀患相連。」泐復不能道也。又《蔔築》云:「草生橋斷處,花落燕來初。」亦佳句。

三五 古人詩有唱和者,蓋彼唱而我和之。初不拘體制兼襲其韻也。後乃有用人韻以答之者,觀老杜嚴武詩可見,然亦不一一次其韻也。至元白皮陸諸公,始尚次韻,爭奇鬬險,多至數百言,往來至數十首。而其流弊至於今極矣,非沛然有餘之才,鮮不為其窘東。所謂性情者,果可得而見邪?三六 柯博士九思在奎章日,得出入內廷,後失寵,退居吳下。虞文靖公作《風人松》詞贈之,中亦微露此意。予聞柯嘗畫黃鵬、白頭,題詩二絕。《白頭》云:「春濃不放小禽棲,白髮衝冠向曉啼。簾幕半開人未起,樓臺風暖日猶低。」《黃鵬》云:「春風嬌軟綠陰肥,上苑鶯花紫翠圍。卻向後宮深院裹,一枝閑自理金衣。」近嘉興周丈伯器嘗題二圖,為予誦之。詩云:「奎章合下老詞臣,吟遍鶯花上苑

春。回首金衣閑自理,綠陰多處少風塵。」「重重簾模護輕寒,聽徹春禽午夜闌。無限江南歸興裏,不將華髮漫街冠。」蓋用其語,而反其意也。

三七 吳僧明月舟善為詩,與予交。嘗得其《臨終》一首,警句曰:「草煙蝴蝶夢,花月杜鵑吟。」予愛誦之。

三八 劉靜修書事詩云:「臥榻而今又屬誰?江南回首見旌旗。路人遙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歲兒。」周公謹《雜識》載(北客》詩云:「憶昔陳橋兵變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二百餘年後,寡婦孤兒又被欺。」二詩皆為宋太祖作,若出一機軸,而辭意嚴正,道人所不能道,真可謂詩之斧鈸矣。

三九 解學士縉自幼能言,即穎敏絕人。郡守令至其家,或抱置膝上,應聲成文,皆錯愕驚歎。嘗聞學士六歲時,其族祖戲之曰:「小兒何所愛?」即應聲作詩四絕,其一云:「小兒何所愛?愛者芝蘭室。更欲附飛龍,上天看紅日。」其二云:「人道日在天,我道日在心。不省鷄鳴時,冷然鐘磬音。」其三云:「聖人有《六經》,天地有日月。日月萬古明,《六經》終不滅。」其四云:「小兒何所愛?夜夢筆生花。花根在何處?丹府是吾家。」他日學士嘗書其後云:「予未能言時,頗知人教指。夢五色筆,筆有花如菡菖者,當五六歲來,遂盛有作。然未甚能書,往往忘不復記。此詩頗傳誦,不欲棄置,因識之。

四○ 魏仲先詩十卷,名《钜鹿東觀集氣予嘗閱之,今記其數聯。《閒居書事》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和王衢見寄》云:「身猶為外物,詩亦是虛名。」《詠懷》云:「拜少腰寧負,眠多眼不辜。」《春日》云:「妻喜栽花活,兒誇鬬草贏。」《村居述懷》云:「鶴病生閑惱,僧來廢靜眠。」又有《詠盆池萍》云:「莫嫌生處波瀾小,免得漂然逐眾流。」有隱者之言也。

四一 顧玉山仲瑛嘗白題小像云:「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若說向時豪俠處,五陵鞍馬洛陽街。」人咸賞其達。予謂仲瑛此詩,不無所襲。傅大士詩云:「道冠儒履釋袈裟,三教原來總一家。」東坡《獄中寄弟子由》云:「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後陸放翁云:「青山是處可埋骨。」蓋亦用坡語矣。

四二 江湖間呼舟子為家長,或疑其卑賤,不宜稱之若是。近閱老杜詩云:「長年三老歌聲裏。」《古今詩話》謂蜀中以篙手為三長老,老杜之語,蓋本於此。又戴氏《鼠璞》謂海濱之人,呼篙師為長年,則家長之稱,有自來矣。

四三 陰常侍何水部,以詩並稱,時謂之陰何。宋黃伯思長睿跋何詩,盡綠其佳句。予觀陰詩,佳句尤多,如《泛青草湖》云:「行舟逗遠樹,度烏息危檣。」《晚泊五洲》云:「水隨雲度黑,山帶日歸紅。」《廣陵岸送北使》云:「海上春雲雜,天際晚帆孤。」《巴陵空寺》云:「香盡奩猶馥,幡陳畫漸微。」《雪裹梅花》云:「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消。」《晚出新亭》云:「遠戍惟聞鼓,寒山但見松。」皆風格流麗,不減於何,惜未有拈出之者。

四四 袁景文初甚貧,嘗館授一富家,景文性疏放,師道頗不立,未幾辭歸。其家別延陳文東壁。文東懲景文故,待弟子甚嚴。 一日,景文來訪,文束適出,因大書其案云:「去年先生靡恃已,今年先生罔談彼。若無幾個始制文,如何教得猶子比。」文東善書,故雲然。亦可謂善譫也已。

四五 韓文公詩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東坡謂公身坐磨蠍宮,而已命亦居是宮。蓋磨蠍即星紀之次,而鬥宿所纏也。星家言身命舍是者,多以文顯。以二公觀之,名雖重於當世,而遭逢排謗,幾不自容,蓋誠有相類者。吾鄉高太史季迪為一代詩宗,命亦舍磨蠍,又與坡翁同生丙子,洪武初,以作文竟坐腰斬,受禍之慘,又二公之所無者。籲!亦異矣。

四六 張士誠據有吳中,東南名士多往依之。不可致者,惟楊廉夫一人,士誠無以為計。 一日,聞其來吳,使人要於路,廉夫不得已,乃一至賓賢館中。時元主方以龍衣禦酒賜士誠,士誠聞廉夫至,甚說,即命飲以禦酒。酒未半,廉夫作詩云:「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禦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士誠得詩,知廉夫不可屈,不強留也。

四七 三高祠在吳江長橋南,中祀越上將軍范蠡、晉大司馬柬曹椽張翰、唐贈右補闕陸龜蒙。國朝著於祀典,《齊東野語》載宋人詩云:「可笑吳癡忘越憾,卻誇範蠡作三高。」又云:「千年家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蓋深非之。近讀僧善住《三高柯》詩,範蠡云:「越國謀臣吳國讎,如何廟食此江頭?扁舟載得蛾眉後,卻作三江汗漫遊。」其見亦同。昆陵謝應芳,嘗上書行省,欲去蠡像,會世變,弗果。洪武問,吳江人陶振子昌,亦著論辯之。

四八 元錢思復惟善嘗赴江浙省鄉試,時出《浙江潮賦》,三千人中皆不知錢唐江為曲江,思復獨用之。蓋出枚乘《七發》。考官得其卷,大喜,置於前列。思復歸,乃構曲江草堂,暮年自稱曰曲江老人。

四九 揚子雲曰:「言,心聲也;字,心畫也。」蓋謂觀言與書,可以知入之邪正也。然世之偏人曲士,其言其寧,未必皆偏曲。則言與書,又似不足以觀人者。元遣山詩云:「心盡心聲總失真,文章甯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有識者之論,固如此。

五○ 吳興唐廣惟勤為人雅有風致,尤善詞翰。嘗手綠周公謹《癸辛雜識》見其中載方萬里穢行之事,意頗弗平。是夜夢方來曰:「吾舊與周生有隙,故謗我至此。君能文者,幸為我暴之。」明日,忽有人送方《瀛奎律髓》來者,惟勤笑曰:得非方先生惠我耶?惟勤鄉人有張子靜者,工於詩,少嘗學東坡,出語酷似之。嘗夜夢坡公授以詩法。明日,人有以坡詩一部寄子靜,子靜因自號夢坡居士。

五一 宋王烈婦青楓嶺事,昭灼在入耳目,士大夫過而題詩者甚眾。楊廉夫詩云:「介馬馱馱百里程,青楓一夜血詩成。祗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漠水清。」後廉天得夢悔之,乃更作詩,有「寧從湘瑟聲中死,不向胡笳拍裹生」之句,則與前詩迥不侔矣。又聞昔有人作詩以非烈婦者,詩曰:「齧指題詩似可哀,斑斑剝剝上青苔。當時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語意與廉夫初見正同,後其人竟以無嗣。予謂詩貴忠厚,王婦之事,烈烈如此,可謂難矣。而二詩皆有貶辭,所謂「於無遇中求有過」,豈忠厚之道哉?

五二 長洲劉先生溥,八歲時,賦《溝水》詩云:「門前一溝水,日夜向東流。借問歸何處?滄溟是住頭。」後先生仕雖不甚顯,然卒以詩名,家君少學詩先生,先生嘗語之雲。

五三 元盛時,揚州有道氏者,富而好客。其家有明月樓,人作春題,多未當其意者。一日,趙子昂過揚,主人知之,迎致樓上,盛筵相款,所用皆銀器。酒半,出紙筆求作存題。子昂援筆書云:「春風閻

苑三千客,明月揚州第一樓。」主人得之喜甚,盡徹酒器以贈子昂。貫雲石亦有詞詠樓,調寄《水龍吟》云:「晚來碧海風沈,滿樓明月留人住。盾花香外,玉笙初響,修眉如妒。十二闌幹,等閒隔斷,人間風雨。望畫橋簷影,紫芝塵暖,又喚起,登臨趣。回首西山南浦。問雲物,為誰掀舞。關河如此,不須騎鶴,盡堪來去。月落潮平,小衾夢轉,已非吾上。且從容對酒,龍香腕繭,寫平山賦。」五四 劉長卿《餘幹旅舍》云:「搖落暮天迥,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征衣?」張籍《宿江上館》云:「楚澤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望今已遠,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征衣。」二詩皆奇,而偶似次韻,尤可喜也。

五五 方正學先生集,傳之天下,人人知愛誦之。但其中多雜以他人之詩,如《勉學》二十四首,乃陳子平作,《漁樵蘭首,乃楊孟載作。又有《牧牛圃蘭絕,亦元人詩。

五六 蘇文忠公文章之富,古今莫有過者。予頃見公詩真跡於友人家,皆集中所不載。詩凡五首,前題雲《村醪二尊獻張平陽》,其一:「萬戶春濃酒似油,想須百甕列床頭。主人日飲三幹客,應笑窮官送督郵。」其二:「詩裏將軍已築壇,後來裨將欲登難。已驚老健蘇梅在,更作風流王謝看。」其三:「口出定知書滿腹,瘦生應為語雕肝。缺二字灑落江山外,留與人間激懦官。」其四:「張公高躅不可到,我欲攙眉才覺難。事業已歸前輩錄,典刑留與後人看。」其五:「詩如琢雪清牙頰,身覲飛龍吐膽肝。少負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竟作何官。」

五七 蜀人有徐生者,以詩自矜。嘗一日至吳,謂無詩人。吳有張淮豫源者,素工詩,聞其言,心甚不乎,攜四三友人,袖所作詩往謁之。坐定,豫源出詩案上,徐生讀之色動,求和其《蘇台覽古》之作,豫源頃刻便就。有云:「千年柬建吳王國,萬里西通蜀客船。」意似刺之,徐生不覺屈服,以明日避去。豫源家貧嗜酒,嘗燕一富人家,有稱僧明本《梅花》詩者,豫源不為意。時庭下牡丹盛開,彼謂豫源曰:「子能賦此乎?」豫源曰:「是不難。」用梅韻詠之。至五十首,語主人曰:「詩腸枯矣。」索燒酒痛飲,竟足成百首,一座皆吐舌以為神。

五八 近時北詞以《西廂記》為首,俗傳作於關漢卿。或以為漠卿不競其詞,王實甫足之。予閱《點鬼簿》,乃王實甫作,非漠卿也。實甫元大都人,所編傳奇,有《芙蓉亭雙蕖怨》等,與《西廂記》,凡十種,然惟西廂盛行於時。

五九 謝惠連詩云:「屯雲蔽層嶺,驚風湧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邱。浮氛晦壓轍,積素惑原疇。張正見詩云:「含香老顏駟,執戟異揚雄。惆悵崔亭伯,幽憂馮敬通。王嬙沒故塞,班女棄深宮。」謝詩三韻句法皆相似,張詩六句,皆見古人,若今人,則必厭其重復,古人之詩正不若是拘也。

六○ 鄉先生陳太史嗣初嘗云:「作詩必情與景會,景與情合,始可與言詩矣。如『芳草伴人還易老,落花隨水亦束流』,此情與景合也;「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此景與情合也。」

六一 倪元鎮本無錫大家,元季知天下將亂,盡散其家資,往來江湖,多寓琳宮梵刹。嘗有《懷歸》詩云:「久客懷歸思惘然,松間茅屋女蘿牽。三杯桃李春風酒,一榻菰蒲夜雨船。鴻跡偶曾留雪渚,鶴情原只在芝田。他鄉未若還家樂,綠樹年年叫杜鵑。」洪武甲寅,元鎮年六十八,秋七月始還鄉里,時已無家,寓其姻鄒惟高所。是歲中秋,鄒氏開宴賞月,元鎮以脾池戒飲,淒然弗樂,乃賦詩曰:「經旬臥病拚山扉,岩穴潛神似伏龜。身世浮雲度流水,生涯煮登爨枯萁。紅蠡卷碧應無分,白髮悲秋不自支。莫負尊前今夜月,長吟桂影一伸眉。」不久,意以脾疾卒於鄒氏。

六二 六經如《詩書春秋禮記》,所載無非實事。自《騷賦》之作興,托為漁父卜者及無是公烏有先生之類,而文詞始多漫語,其源出於《莊子》。《莊子蘭書,大抵皆寓言也。

六三 先工部府君諱邛,字維明,九歲即能為詩,年十二,隨先祖月樓翁之杭。時值中秋,先祖與諸文士觀潮,先君侍側。諸文士分韻賦詩,先君亦以能詩得「擎」字,詩云:「海門擁雪銀山傾,怒濤洶淘爭奔騰。疾聲頃刻如雷霆,衝擊三島鱉難擎。只疑蒼龍進斷黃金繩,六丁不敢施威靈。陽侯宮中神鬼驚,鼓蕩元氣時降升,更與明月同虧盈,天地至信無遷更。憑闌望望詩已成,百川萬壑如掌平。」先君呈詩,諸公皆大驚,酒間呼為「奇童。」今親稿具存,上有歲月可考,當為都氏之家實也。

六四 唐太宗詩,雖極壯偉,而精巧之語,亦時有之。如云:「笑樹花分色,啼枝鳥合聲。」如云:「日岫高低影,雲空點綴陰。」如云:「出紅扶嶺日,人翠貯岩煙。」如云:「林黃疏葉下,野白曙霜明。」如云:「舞按花梁燕,歌迎烏路塵。」如云:「佩移星正動,扇掩月初圓。」後之詩人,雖極力模擬,吾知其不能到也。

六五 元僧圓至,工於古文,而詩尤清婉。其《寒食》云:「月暗花明拚竹房,輕寒脈脈透衣裳。清明院落無燈火,獨繞回廊禮夜香。」《曉過西湖》云:「水光山色四無人,清曉誰看第一春?紅日漸高弦管動,半湖煙霧是遊塵。」《送人》云:「送子江頭水亦悲,更能隨我定何時?垂楊但為秋來瘦,不為秋來有別離。」他如《再往湖南》云:「春路晴猶滑,山亭晚更涼。竹枯湘淚盡,花發楚魂香。」《塗居士見訪》云:「並坐夜深皆不語。 一燈分映兩閑身。」其造語之妙,當不減於惠勤參寥輩也。

六六 唐胡江東《詠史》,其「箕山」云云,蓋祖太史公以箕山為許由隱處之地也。許由之名,見於《莊子》,與卞隨務光等,率皆寓言。自太史公以為實有其人,而後世因之。許由者,許其自由,未嘗有是人也。

六七 沈先生啟南,以詩豪名海內,而其詠物尤妙。予少嘗學詩先生,記其數聯,如《詠錢》云:「有堪使鬼原非繆,無任呼兄亦不來。」《門神》云:「檢爾功名惟故紙,傍誰門戶有長情?」《詠簾》云:「外面令人倍惆悵,裹邊容眼自分明。」《混堂》云:「未能潔已嗟無亂,亦復隨波惜眾同。」《楊花》云:「借風為力終無賴,與水何緣卻托生。」先生又嘗作《落花詩》,其警聯云:「無方漂泊關遊子,如此衰殘類老夫。」「送雨送春長壽寺,飛來飛去洛陽城。寫美人天遠無家別,逐客春深盡族行。」「懊惱夜生聽雨枕,浮沈朝入送春杯。」「萬物死生寧離上,一場恩怨本同風。」皆清新雄健,不拘拘題目,而亦不離乎題目,茲其所以為妙也。

六八 東坡嘗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三: 一曰:「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笑傲束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實。」皆以為知道之言。予謂淵明不止於知道,而其妙語亦不止是。如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妄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如云:「望雲慚高鳥,臨水嬤遊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如云:「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如云:「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如云:「及時當勉厲,歲月不待人。」如云:「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分陰,念此使人懼。」觀是數詩,則淵明蓋真有得於道者,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

六九 張修撰亨父工於詩,嘗歲晚與翰林諸公聯句,有云:「生事殘年話,風流後輩誇。」竟以是月卒,亦詩讖也。

七○ 道家言人身中有三屍,又謂之三彭,每庚申日乘人之睡,以其過惡陳之上帝,故學道者遇是夕輒不睡。許郢州詩雲「夜寒初共守庚申」是也。柳子厚集有《駡屍蟲文》,元吳淵穎有《三彭傳》。則儒者亦以為有是物矣。嘗記《避暑錄話》載道士程紫霄曰:「三彭烏有,吾師托此以懼為惡者爾。遂作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長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此足以破其徒之惑,且道家而肯為是言,尤可貴也。

七一 老杜詩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蕭千岩云:「詩不讀書不可為,然以書為詩,則不可。」范景文云:「讀書而至萬卷,則抑揚高下,何施不可?非謂以萬卷之書為詩也。」景文之語,猶幹岩之意也。嘗記昔人云:「萬卷書人誰不讀?下筆未必能有神。」嚴滄浪云:「詩有別材,非開書也。」斯言為得之矣。

七二 孫仲衍典籍,南海人,詩格高粹。其《朝雲》三律,皆集古句而成,若出自手,而不見其牽合。本朝集句,雖多其人,視之仲衍,蓋不止於退三舍也。其一:「妾本錢唐江上仙,雙垂別淚越江邊。鶴歸華表添新塚,燕蹴飛花落舞筵。野草怕霜霜怕日,月光如水水如天。人間俯仰成今占,只是當時已惘然。」其二:「家住錢唐束復束,偶來江外寄行蹤。三湘愁鬢逢秋色,半壁殘燈照病容。豔骨已成蘭麝土,露華偏濕蕊珠宮。分明記得還家夢,一路寒山萬木中。」其三:「三生石上舊精魂,願作陽臺一段雲。詞客有靈應識我,碧山如畫又逢君。花邊古寺翔金雀,竹裏春愁冷翠裙。莫向西湖歌此曲,清明時節雨紛紛。」朝雲東坡妾名。

七三 元杭州吾子行先生,博學好占,精篆籀之學。晚年為妾家所累,有司逮之。子行素高抗,不能忍辱,即作詩投其所知仇遠,潛赴水死。詩云:「劉伶一鐳事徒然,蝴蝶飛來別有天。欲語《太玄》何處問?西泠西畔斷橋邊。」後僧宗泐作詩吊之云:「吹簫人去竹房空,海內猶傳學術工。最是西泠橋畔路,淡煙疏柳夕陽中。」子行別號竹房,善吹洞簫,故泐詩首句及之。

七四 朱陳村在徐州豐縣東南一百里深山中,民俗淳質,一村惟朱陳二姓,世為婚姻。白樂天有朱陳村詩三十四韻,其略云:「縣遠官事少,山深民俗淳。有財不行商,有丁不入軍。家家守村業,頭白不出門。生為陳村人,死為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一村惟兩姓,世世為婚姻。親疏居有族,少長遊有群。黃鷄與白酒,歡會不隔旬。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繞村。即安生與死,不苦形與神。所以多壽考,往往見玄孫。」予每誦之,則塵襟為之一灑,恨不生長其地。後讀坡翁《朱陳村嫁娶圖》詩云:「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人杏花村。而今風物那堪畫,縣吏催錢夜打門。」則宋之朱陳已非唐時之舊。若以今視之,又不知其何如也。

七五 李群玉作《黃陵廟》詩,昔人謂其名檢掃地,周伯弜乃選人《唐三體詩》,果何見耶?七六 元末,吾鄉有虞堪勝伯者,善作詩。嘗題趙子昂《苕溪圖》云:「吳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輞川。回首青山紅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為人膾炙。近沈先生敢南題子昂畫馬一絕,寄子評之。詩云:「隅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先生又為予誦周方伯良右題子昂竹枝云:「中原日暮龍臍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裏,又隨人去報平安。」三詩皆主刺譏,而勝伯之詞尤微婉雲。

七七 王建《寒食看花》詩云:「顛狂逵樹猿離鎖,跳躑緣閑馬斷羈。」此建之自況。吾於是知功名之緊人,不如幽閒之肆志也。

七八 楊孟載詩律精切,其追次李義山無題五首,詞意俱到,真義山之勅敵也。

七九 老杜詩云:「安得廣廈千萬問,大貯天下寒上俱歡顏。」白樂天詩云:「安得大裘艮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二公其先天下之憂而憂者與?以上二則從文本補錄。

輯錄

一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盡興而返,何必見戴。」《玉壺冰》)

二 陶淵明性真率,貴賤造之,有酒輒設,陶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且去。」(同上)

三 王摩詰貯蕙蘭,用黃磁鬥養以綺石,鬃年彌盛。得宋之問「藍田別墅」,在輞口。輞水周於捨下,竹洲花塢,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在京師,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惟茶鐺酒,曰經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憚誦為事。(同上)

四 魏野居陝州束郊,手植竹樹,清泉環透,旁對雲山,景趣幽絕,鑿上袤丈曰「樂天洞」。前為草堂,彈琴其中,好事者多載酒骰從之遊,嘯泳終日。出則跨白驢。(同上)

五 林逋隱居杭州孤山,常畜兩鶴,縱之則飛人雲霄,盤旋久之復入籠中。逋常游西湖諸寺,有客至逋所居,則一童子出應門,延客坐,為開籠縱鶴,良久,逋必棹小船而歸,蓋常以鶴飛為驗也。逋高逸倨傲,多所學,惟不能棋,常謂人曰:「逋世間事無所凝,惟不能擔糞與著棋。」(同上)

六 楊廉夫洪武初被召人見,太祖曰:「卿在前元時何官?」對曰:「左榜進士。」太祖曰:「卿張氏時亦曾仕乎?」對曰:「非其君不仕。」時廉夫服新制巾,太祖問:「卿服何巾?」對曰:「四方平定巾。」太祖悅,召中書省臣依此制,使天下盡服之。今之平巾是也。太祖又令廉夫賦鍾山詩,廉夫援筆立就,曰:「鍾山幹仞楚天西,玉柱曾經御筆題。雲護金陵龍虎壯,月明珠樹鳳凰棲。氣吞江海三山小,勢壓乾坤五嶽低。願效華封陳敬祝,萬年聖壽與天齊。」太祖曰:「此詩直一千貫,今日庶事方毆,姑賜五百貫。」又曰:「宋濂在內閣,與諸儒共修元史,卿可往觀之。」廉夫辭謝人合。人有以宋公昕為文示廉夫者,廉夫笑曰:「格氣卑弱,辭語散漫,何得為文。」或以告宋公,宋公曰:「誠有如是者。」後廉夫辭歸,不久以疾卒。宋公銘其墓,推其文至比之日星河嶽雲。(《都公譚纂》)

七 吳都憲訥為禦史時,出巡貴州還,例當言三司官得失。有潛以黃金追送於道者,吳公略不敢封,但題詩其上云:「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私髒並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間。」於少保嘗為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其還京日,一物不持。人傳其詩云:「手帕磨姑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讀二詩,可見前輩之為吏,而貪污亦少魄矣。(同上)

八 歐陽公生四歲而孤,其父崇公葬吉永豐之隴岡。公自登進士及曆仕中外,惟葬母鄭夫人僅一至其地:蓋終公之生,攏岡未嘗兩至也。公中歲欲家穎上,有思穎詩十餘篇,又有續思穎詩十七篇,後竟薨於穎。子孫遂為穎人。洪景盧謂歐陽氏因一代貴達,而墳墓乃隔為他壤,且公無一語及於松楸,為之太息。隴岡有西陽宮,宮之道士歲時展省,如其子孫。吳正公嘗撰宮記,中亦深寓不滿歐公之意,殆有同於洪氏之太息者乎。(《聽雨紀談·龍同歐陽墓》)

《南濠詩話》 歷代詩話績編本

《玉壺冰》 說郭續編本

《都公譚纂》 叢書集成本

《聽雨紀談》 說郭續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