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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允明詩話 吳企明編纂

祝允明（一四六○——一五二六），字希哲，生而枝指，自號枝山，又號枝指生。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幼聰穎，五歲能作徑尺字，九歲能詩。稍長，博覽群書，宏治五年（一四九二）舉於鄉，久不第，後授廣東興甯知縣，稍遷應天府通判。嘉靖五年（一五二六）卒。詩文清暢，有奇氣，與唐寅、文徵明、徐禎卿合稱「吳中四才子」。尤上書法，小楷學鍾繇、王羲之，狂草學懷素、黃庭堅，筆勢飛動，自成面目，與文徵明、王寵為當時書法家代表。著有《懷星堂集》、《枝山文集》、《野記》等。本書輯錄祝允明詩話二十六則。

一 南來作縣官，亦希遇異人。三年霧眯目，衣上多新塵。翩翩一黃鶴，街書祝融濱。下庭展袖諷，字字青瑤蹁。既驚旦暮契，猶懷夙昔親。鳳嗚燕雀間，視聽鏨得伸。鶴乎果有升天翼，借我乘之朝玉宸。題下原注：山人黃震陽，字一元，臨川人。能琴善醫，曉五行祿命。來拜予縣庭中，持盛、王二翰林詩卷以代蟄，請詩，因走筆還之。(《懷星堂集》卷四《題黃山人詩卷》)

二 得來應是嘔心肝，磨破枯蒲幾個團。佛有語言唯說性，僧為文字不求官。色離紈袴通身淨，味帶萎腸一點酸。我欲強賡三五首，卻憐無暇盡雕鑽。（同上卷七《題衲子詩卷》）

三 越多名族又多才，諸老篇章取次裁。但吞江湖詩一卷，定知胸次不塵埃。錢夏老成無復見，張蕭逸駕亦難攀。學士殘文通公原溥，大理卿夏公季爵，太守張公汝弼，黃門蕭公文明，皆卷中作者，他尚多，略舉四君。風流一日同幹載，猶記當時杖履間。自容與於皆熟接四公者。 兩人攜手五羊城，浙水東西是弟兄。但使有詩仍有酒，不妨長聽鷓鴣聲。（同上《題杭州蔣自容江湖遊卷三首》）

四 天道難公也不私，茫茫聚散底須知。水衡於此都無准，月監由來最易虧。不泯人間聊墨草，化生何處產靈芝。知君含笑歸兜率，只為斯文世事悲。 萬妄安能減一真，六如今日已無身。周山既不容神鳳，魯野何須哭死麟。顏氏道存非謂天，子雲玄在豈稱貧。高才勝買紅塵妬，身後猶聞樂禍人。（同上《哭於畏二首》）

五 少日同懷天下奇，中來出世也曾期。朱弦並絕桐薪韻，黃土生埋玉樹枝。生老病余吾尚在，去來今際子先知。當時欲印樞機事，可解中宵入夢思。（同上《再挽子畏》)

六 楨於吾圍初，應稱一才矣。其為《客婦詩》，不恭也，匪曰不恭，亦太愚矣。赫曦曜晨瞽於宵者，雖壁必作，良師發藥痼於昔者，雖殆且嘗。吾向失足垂死，得踐聖人之庭，亦大幸矣。將遂厥私，執小德欲欺大道，得乎哉!彼自附於故國餘老，為貞嫗者，云：嘻!見金夫不有躬淫陪台耳，誰能汝容?高卓貸厥誅，亦伺其醜，自永論於代矣。（同上卷十一《楊維楨論》)

七 子畏死，餘為歌詩往哭之慟。將葬，其弟子重請為銘。子畏余肺腑友，微子重且銘之。子畏性絕穎利，度越千士。世所謂穎者，數歲能為科舉文字，童髫中科第，一日四海驚稱之。於畏不然。幼讀書，不識門外街陌，其中屹屹，有一日千里氣，不或友一人。餘訪之再，亦不答。 一旦以二章投餘，傑特之志錚然。餘亦報以詩，勸其少加弘舒，言萬物轉高轉細，未聞華峰可建都聚，惟天極峻且無外，故為萬物宗。子畏始肯可，久乃大契，然一意望古豪傑，殊不屑事場屋。其父德廣賈業而±行，將用子畏起家，致舉業，歸教子畏，子畏不得違父旨。德廣嘗語人，此兒必成名，殆難成家乎。父沒，子畏猶落落。 一日，餘謂之曰：「子欲成先志，當且事時業，若必從已願，便可褫欄濮，燒科策。今徒籍名泮盧，目不接其冊子，則取捨柰何。」子畏曰：「諾，明年當大比，吾試捐一年力為之，若弗集一擲之耳。」即瑾戶絕交往，亦不覓時輩講習，取前所治毛氏詩與所謂四書者，翻討擬議，只求合時義。戊午，試應天府，錄為第一人。己未，往會試時，傍郡有富子亦已舉於鄉師，慕子畏，載與俱北。既人試，二場後，有仇富子者抨於朝，言與主司有私，並連子畏。詔馳勑禮闈，令此主司不得閱卷，亟捕富子及尹畏，付詔獄。逮主司出，同訊於廷，富子既承，子畏不復辯，與同罰，黜掾於浙藩，歸而不往。或勸少貶，異時亦不失一命。於畏大笑，競不行，放浪形跡，翩翩遠遊，扁舟獨邁祝融、匡廬、天臺、武夷，觀海於東南，

浮洞庭、彭蠢。暫歸，將復踏四方，得疾，久少愈，稍治舊緒。其學務窮研造化，玄蘊象數，尋究律曆，求揚馬玄虛，邵氏聲音之理，而贊訂之；傍及風烏壬遁太乙，出入天人之間，將為一家學，未及成章而沒。其於應世文字詩歌，不甚措意，謂後世知不在是，見我一斑已矣。奇趣時發，或寄於畫下，筆輒追唐宋名匠。既復為人請乞，煩雜不休，遂亦不及精諦。且已四方慕之，無貴賤貧富，日詣門徵索文辭詩畫，子畏隨應之，而不必盡所至，大率興寄遐邈，不以一時毀譽重輕為趣舍。子畏臨事，果事，多全大節，即少不合，不問。故知者誠愛寶之，若異玉珍貝。王文恪公最慎與可，知之最深重。不知者亦莫不歆其才望，而媚疾者先後有之。子畏糞土財貨，或飲其惠，諱且矯，樂其茁，更下之石，亦其得禍之由也。桂伐漆割，害儳戕特，塵土物態，亦何傷於子畏。餘傷子畏不以是。氣化英靈，大略數百歲一發，鍾於人，子畏得之，一旦已矣，此其痛宜如何置。有過人之傑，人不歆而更毀，有高世之才，世不用而更杠，此其寃宜如何已。子畏為文，或麗、或澹、或精、或泛，無常態，不肯為鍛練功，其思常多而不盡用。其詩初喜穠麗，既又放白氏，務達情性而語終璀璨，佳者多與古合。嘗乞夢仙遊，九鯉神夢惠之墨一擔，蓋終以文業傳焉。唐氏世吳人，居吳趨裡。子畏母丘氏，以成化六年二月初四日生子畏，歲舍庚寅，名之曰寅，初字伯虎，更子畏。卒嘉靖癸未十二月二日，得年五十四。配徐繼沈，生一女，許王氏國士履吉之子。墓在橫塘王家村。子畏罹禍後，歸心佛氏，自號六如，取四句倡旨。治圃舍北桃花塢，日般飲其中，客來便共飲，去不問，醉便頹寢。子重名申，亦佳十，稱難弟兄也。銘曰：穆天門兮夕開，紛吾乘兮歸來。睇桃夭兮故土，回風街兮蘭玉摧。不兜串兮猶衷回，星辰下上兮雲雨催。

椅桐輪困兮稼無滯槌，孔翠錯璨兮金芝葳蕤，碧丹淵涵兮人間望思。（同上卷十七《唐子畏墓誌並銘》)

八 先生熊姓，永呂名，某字，家酆都之遙溪。先生學聖賢之道，務求內以率性而外以鑄人，近以達家邦而遠以理百職，統經綜史，博擷群籍，舒為文辭，如春熙水流，陶熔性情，寓發詩雅，宛然唐風。然而什限於格，半生儒教，皋比屢移，徒使經濟之略，廣付四方英髦，而未克出諸其身。雖然尼山萬世道祖，厥勳被當年，亦獨三月魯司寇澤爾，其教散於三千，粹於七十，功績乃度越官守百倍。先生胡少焉。先生在吾長洲數年，聲效尤赫，上官累推薦。今資湍當揚明於天曹，宜必有大擢授，近侍天子或膏澤蒼黎，功不止士類已然，使非以資丞疑可也。先生平日交友臨眾，隨所地有建樹，餘生顓蒙，受益殊弘，當別莫所為言，聊述大概爾爾。今天下凡於師儒職，無賢不肖，貴賤密疏，悉以先生稱。稱而稱者指既屈，如吾熊先生，稱稱者一人乎，先生哉，先生哉，宜無問於天下。（同上《熊先生小傳》)

九 山人周君諱誘，字公瓚，長洲相城人也。先自汴來，祖考達學偉文，並晦處茆華。至君風操尤勁，惡圓尚直，不撓爵顱，生未嘗為譽人語也。君期歲而孤，事母朱氏，不損子理。君嘗遇市，見金於肆，知主之遣也，呼出告之，乃去。君學通楚騷經，得三閭之幽旨。平日所屍塾席如西莊沈隱君貞、薛涇劉愈事玨、荻扁王處士錡，皆故家賢主，相為砌切。蓋學詩於沈，學畫於沈弟小隱君恒。而君之室，則又二君之姊之夫馬隱君囂之女也。弘治戊申十二月某日，君方擁郊而哦，成七言「天寒地凍阻歸舟」一句而卒，其涼猨之興，有寄雲。享年六十有九。明年月日，三子鏽、鍾、鐸葬君本縣益地鄉新穴。先事王處士為治石，以書來曰：「公瓚嘗從我讀子文而喜之，且曰吾平生寡知，知惟公，吾死得公序，吾行得祝君銘之吾墓中，吾且亡恨。我固諾之矣，子今日當無辭。」餘不識君面，而數從沈、劉、王諸氏微問君，今得王書，悲其言，而從之銘曰：「悲乎君，君亡矣。悲乎君，悲匪君，悲鄉人亡此侃佩風。」（同上《周山人墓誌銘》)

一○ 夕拜溧陽史君，纓冤世華，煙蘿自性，含香南舍，飛襟北山，乃築知山堂於長安東陌，藏林穀於皇州，奪聲色於藝圃，來往偕適，朋遊共之。乃已之歲子之月，荀輿復寓，蘭賓還集，斜陽來而合座，宵拆半而分襟，賓凡六人：吏部郎建鄴王、顧二公，新除延平使君淮海朱君，三進士秣陵陳、羅二先輩，吳門祝允明也。各成詩一篇，又近體聯句四篇，通十篇，列書之，允明序之。（同上卷二二《知山堂雅集詩序》)

一一 三代之後，凡稱元宰國老，具文謨武勳之閎傑震赫者，若張子房、諸葛忠武侯、杜當陽、謝太傅、裴晉公、韓忠獻、菹文正，上下幹載，最者僅是數公，何也?彼古今小大百僚，武弁勁卒，亦每能有所就，何以最儒文爵，且甚鮮乎!彼非必無成武弁之雄者，亦以與大臣者合，余大帥隨焉，偶焉而已耳。乃如大臣者，當無事時淵然靖共於重位，即有事會之，至我後錫命，是倚是委，於是乃視義。若時不可為，則臥不應，義合時至，必奮然起，不緩終日，謀必完，用必當，發必驗，出於帷幄之沈密，而徵於執訊攸馘，連連安安之煌耀，克於一封之境，而收對於天下之豐烈，盛矣哉!豈若是漫而出，嘗試而行，幸以成，委以致者乎哉!其要也，智燭之，勇達之，黃帝、湯武、師尚父、宣父，皆是街也，而況乎後數公者哉!皇帝初載，江人病寇，厥亂孔熾，厥延至數歲，前後受戡伐寄者，成債問錯，競弗底於靖夷，皇帝若曰：「我有元宰國老，惟大司徒陳公，惟今師尚父，子惟以棟石我邦家，是居不可瀆以干戈。」然若茲之時，江之區，非司徒焉克之，爰即起公於居廬中，授以旄鈸，公視義若時，奮以應，不緩終日，往即戎，謀而完，用而當，發而驗，出而徵，克而成烈，期年而三捷，敷歲之熾寇靖以夷焉。於乎如是者，一散吏介胄士辦之邪!智自上施，勇自下承，施以燭先，承以達後，發笥探物之謂也。而人奚疑焉公之詩，所謂「都道書生難作相，誰知野老亦談兵」，其素定亦斷可識矣。豈誠方憂忽喜，任成敗於幸委者哉。三捷者，無平撫之東鄉，次平饒之姚源，次平瑞之華林。凡平一地，天下稱慶，而其地之君子野人，皆歌頌之。撫有（缺三字）瑞有（缺三字）皆鏤刻以行，惟撫之後，饒之先，公嘗自為律詩十四篇，以言志紀事。饒既平，其為歌頌者，因即公韻和之，余千令徐冠集之，將刻而冠被召去，今某乃訖其事。初，冠既請前中丞艾公敘之，今就刻，藩察張公乃命小子述其故，以授某，不得辭，敢系雲爾。（同上卷二三產《江右平寇詩什刻行本後序》)

一二 隨而不可連者，時也，卓而不可亂者，志也，終身由之而不可愆者，禮與義也。時違則戾，志亂則忒，事以從時，志以建事，而皆以禮義准之，斯不愆矣。捆行且然，而況於出處乎!古之人出處合禮義者，位高如裴晉公，卑如陶彭澤等，標映來葉，非以果去為善，良以不愆禮義，志獲時合，蓋有得夫易之道焉。故名不緣位而重輕，一彭澤令且然，而況於尊者乎。今天下十三牧，天子命大臣督帥，若撫民一牧以一人或至二三人。廣之東西藩初各一人或二人，三數年來，以議者乃並命一人，建台於梧州，總督兩藩軍務兼巡撫焉。蓋其重腧它藩數倍，非宿望元老莫之輕命而蒞之者，進退之際，其為重輕稱否，則又視其人焉耳。正德乙亥，縉雲周公膺右都禦史，簡命衙勅來鎮。有以奠之，為泰山之安也；有以煦之，為春遊之膏也；有以肅之，為秋霜之凜也。百度澄溢，提封晏熙，凡為兩藩長吏大小百執事，若黔首卒伍，以及夷貉，鹹倚公為師帥生息。明年，公遽疏請老，朝廷弗能舍，不允。疏屢上，上始從其志，錫以溫綸，俾致政乘傅而歸。且給月俸從縐，凡優老異敷悉備。公遂行，山河動色，歌謠載塗，公感遇愜志，不能自已，乃即事命題，十有二題，為一詩，且自序之，以贈餞客。於是束藩諸公和之盈卷，方伯吳公、憲副汪公，匯之以歸於公，仍命小子識諸卷尾。伏惟公遭逢雲龍之盛，自持風操之高，與諸公分攜之懷，赤子去思之勤，舉無煩於瀆言，獨以公之出處，一準乎禮義，志獲而時合，敢揚言俾誦此詩者，無曰公之高而已矣。是禮義之典度，榮軌之法程，得乎易之道也已。（同上《中丞周公致政詩什後序》

一三 初，歙許君志室芝橫程氏，許出太守某，程出文簡公卓。宗望駢映，士女彥嘉，鯖修謹蠲，琴瑟雍諧，而盔羽不徵，璋瓦絕夢。程心謀曰：「唯陰德集祥，唯至誠感神，唯積善有餘慶，婢子將傲嗣事於蒼蒼，釋茲焉圖，乃唯是之樹。」許，義人也，凡義，每病於內吝，於是程加以裨贊，故許之建事，殆振羽焉。有瘠於塗，許惠之金，歸道於程，程曰：「由妾略之，無若即醫之愈焉。」使遄以往，客終以是生。此其義且智最可言者。 一以槩眾，他固無庸枚稱也。然卒亡兆，則又診於許曰：「君豈其以一姬，故斬百世文獻系歟!婢子聞君舅疾之革也，絕口於望孫，婢子其敢以忘。」治令愛內淑女，以薦於許，遂踵生三男，其嫡曰志，次曰梓、全。程於是鞠摩顧怙三兒，不啻其身出也。比長，各因其材而篤焉，志麗籍煩宮，餘力田行賈屬者。程逝。三惠街教茹恩，鐫琢心骨，弗可以口志業士也，得以鬯於文，乃布母德，書敷十百簡，挾之走四方，遘善言者即求焉。或總其旨，標之曰「感慈」，比學於蘇，捧言拜餘，屬以紀事。若夫皇帝降衷，慈孝恒性，無為而慈，無為而孝，天人一機，道器均流，非有利焉，自然之謂矣。如其交強互貴，徇聲而務，伺感而慈，須慈而孝，是質劑之術也。於是寓鉼誓泉，嘩惡於炙青，又況嫡孽之判，娼疾之酷，殄家瘁國，不可以耳，又烏以言為哉!故許氏之感，程氏之慈，皆天雲爾，而烏有所為乎哉!嗟乎，天道流達，一日不皸，程往而慈留，三惠存而感追疇，實使之吳穹揠焉。如其有一發偽也，而不憤者幾希矣。諸為感慈之言者，心聲成丈，風雅盈耳，已極勸懲之義矣。君子曰：「總厥旨，無越乎天。」於是徵其微，屬斯文以為記。（同上《感慈詩什記》)

一四 西川熊君，氣韻粹清，少以毛氏詩取科名，天子使為學者師，先主蘄之武陵，改薊之房山，又改吾郡之吳，今轉於長洲。雖所職在經街，而故抱詩癖，不一日廢吟事。宦蹤之所履，東西南北，撫心觸物，臨人接事，歡欣而感憤，拃蹈而戚嗟，流達而沮縮，酸醎而甘苦，以至飲食夢寐，譫浪笑傲，一寄於聲焉。既久而富，次成數卷，謂子可以參印授以乞序。試觀之，祁祁乎，晴雲之多態也，湛湛乎，秋川之濯石也，款款乎，台台乎，布粟之惠利人也。蓋其志在兼善，故其情和而不流；其守廉謹故，其詞怨而不怒；其行已孝灰忠信，故其氣惇厚而有容。余恒怪時之人娼唐而媚，宋元人學唐而靡，今之工者，乃猶不能追之，及師宋而又失故步，遂致連卷傖囊，地自為派，人自為格，其升也若譫，其沈也若粘，如是者，亦獨何哉!君之詩尤長於五言，蓋非唐莫擬，擬之久而化焉，每若合契，復出他作之上，耿耿乎劇長卿之長城，蕩信明之楓江，子謂可孤行焉。君名永呂，字某，世家忠州之酆都遙溪，其因所居地而為別號者也。（同上卷二四《遙溪詩集序》)

一五 唐人以詩為學、為仕，風聲大同，情性略近。其間李、杜數子傑出，然而格有高下。《曰非遼絕，猶十五國各為一風，可按辭而知地，唐亦然爾，斯其美也。宋劣於唐，居然已其有傑出若楊、劉、歐、梅，錢惟演、王元之、林君復、魏仲先、蘇子美、晏同叔、王介甫、惠崇之流，猶唐聲也。無已刻志少陵，蘇、黃亦爾，雖門行若別，而堂室暗符，故能豪擅自任，然使孔子復生，則有若瞠乎避席矣。流及國南，曾、戴、去非數子，猶師道也，洎至能、務觀、廷秀，又自蘇、黃而變，然轉奧宛而趨暢愜，或傷率易而鄰訟辨矣。或以宋可與唐同科，至有謂過之者，吾不知其何謂也，猶不能服區區之一得，何以服天下後世哉。國朝詩人其始如劉崧、林鴻輩，以至四傑、十才而來，班班然可知也，有不以宗唐而勝與!沈公獨釅滑流，橫放四海，—時風騷，讓以右席，嘗試觀之，唐與!宋與!眾或未知，我獨知之。蓋其家法，固主放翁，而神度所寄，唯浣花耳。是以興觀群怨，君父動植，已發之而自愜，人推之而莫辭，號為我朝詩人，謂其音異唐，而猶挾其骨也。不然，徒以其語將不足以望前輩諸子，況其上者乎。公始愛子深，其子雲鴻，又余表姊之家也。辱公置年而友—《曰命雲鴻持詩八編，倩為簡次，皆公壯歲之作，純唐格也。後更自不足卒老於宋，悉索舊編毀去，後學者皆不知，此餘猶為惜之不已。今人重公詩，亦多震於聲爾。公學練左氏傳，平生語言義理，皆左與杜也。其集稿甚富，稍有華氏、沈氏二刻本，淮陰王揮使廷瑞又以所得百數篇成刻，請序，聊為一言之。廷瑞好作義惠事，觀沈集中贈其詩，可以得其人。（同上《刻沈石田詩序》）

一六 徵雪事，於文如梁園之賦，於武如蔡州之捷，偉然者也。宋人之詠，至論時宰，合鬧之嫌雪，系時事有如此，其言可窺人又如此。至吾中丞公與吾內外二祖武功、參政諸公所賦長句，詞華情致，又極一時之偉矣。迨卒章曰：「望已慰三農，功尚修六府。」嘻!愛國憂民，二言盡之，此兼將相事也。時諸公皆在休散，獨中丞方受國寄，將建方叔之動，宜斯言之出於公也。後數十年為正德己巳，端午日，中丞孫勳示觀敬記。（同上卷二六《跋雪夜聯句》)

一七 詩有以時異者，繇漢魏迄今代，自不同唐一朝，且四三變焉。有以地異者，周太師歌列國風，延州子能辨之。今之能言者多矣，天官大夫呂公夔獨不逐時地，雷然同也，其能言之尤，與所謂豪傑也巳。此數卷中，咄咄劇唐賢之壘，而奪其氣可窺者，或夷澹為輞川，或木強為昌黎，或雄擅為杜陵，其合處，往往亂之。（同上《書文選呂大夫祖邦夔詩卷後》)

一八 弘治八年，天官侍郎延陵公丁太夫人哀來歸，帝遣進士台州秦君從簡來治葬。明年，事竣去，公猶子奕合群從以及鄉諸詩人為詩送之。蓋公於進士君意有勞謝，而禮不得以言，奕等得言而不盡，諸人士得盡言之。於是可以觀禮，可以觀詩，可以觀貴族之教交黨之助矣。至其所自，則非進土君之有重也者，有是也乎!是重可以觀使華之皇皇矣。僕勉將附詞而命其意，無越於諸君也，乃止而獨為序其事實雲爾。（同上《送進士秦君詩序》)

一九 古人為詩，趂識既卓而齊量又充，其命題發思，類有所主，雖微篇短句，未嘗無片意新特。今人之詩，自數大家外，能者甚眾，佳篇亦未嘗乏，而求其合作者，則殊鮮焉。予嘗究之，蓋其率有二等，而其病之所在，則有四。其率也，守分者多疲詞腐韻，無天然之態，如束瞵乞一裾，北舍覓一領，錯雜裝綴，識者可指而目之曰：此束家裾也，此北產領也。是可謂之陋。狗質者多儇唇利口，無敦厚之氣，如丹青塗花，伶人飾女，苟悅俗目，不勝研覇，是可謂之浮。陋也、浮也，皆非詩道，與古背馳，無惑乎其不合作也。至其所謂四病，則趁識凡近，蹇步苟止，望不出簷外，行不越戶限，篇句之就如貨券公牒，顓顓焉不敢超復常狀之一二。抑又齊量寒薄，一取便竭，言梅必著和羹，道鶴不脫九皋。至其命題發思，往往苟欲娛人，不由己主，且多為俚題、惡目之所縈繞，別號縱橫，居扁齷齪，慶生挽死，妄頃繆哀，大抵生紐性情，趁人道路。況其摹仿師法，泄邇忘遠，只知繩武雲仍，不肯想像宗祖。於乎以二率為之歧塗，而四病根乎其衷，則何怪乎古詩之不復見哉!僕少有志學詩，然暗資謭學，雖目力稍知毫釐如此，而力之不逮，率不能砭焫二豎，自致古人，亦可哀矣。友人朱君性父，攻詩有年，自集其賦成帙，從前後所標，號曰：鶴岑，集曰：《野航漁歌》。間以示予，餘觀君詩之佳，已有儀部君之序在，無待贅詞，竊獨喜不墮二岐塗，有觸鄙懷，因為之縱論，以自致區區之抱如此，以相為商度之，不知君謂如何也?：枝山文集》卷二《朱性父詩序》)

二○ 黃梅邢公出宰敝邑，政明而通，化久而徵，富教方深，朝天有期，民等攀餞，嘗假諸詞，誦老民王錡更什數篇，並獻行橐，頌美不傷於繁復，申感無嫌於猥鄙，敢復序列焉。公之舍吾赤子而入朝廷，公理在彼，則留之者宜私願在我，則還之者得將何為吾儕之情哉!潤物之雨，匪專一區，公在廷陛間，調中酌外，澄湛聖澤，滲浹上下，將吾儕終被盥沐，孰曰違願。侯其升矣，煙霄未涯，悠悠眾思，具如章句。（同上《送本縣邢令君詩序》)

二一 餘吟興橫發不可制，信筆成句。《八寸燭頃，得四十韻，猶不能罷，為坐客睡思重，敗興而止。明日，略改易數字，分投群客，孝廉曰：詢余湯倫師直、張經國有。辛亥正月十日也。 良夕會茅堂，街杯引興長。歲車回木帝，月曆始春王。笑臉容梅白，嬌眉借柳黃。客袍依火暖，私燭顫風涼。豪飲累三爵，大書連十行。心田不受垢，鼻觀自生香。事業誰何久，行藏爾我詳。文機都爛爛，學海其洋洋。詩賦麗以則，關雎哀不傷。休論七步捷，剩有五車強。雷鯉三千擊，風鵬九萬翔。何人當問出，吾道不終亡。梘子乃玉立，如予真鬥量。情懷自堅固，名士孰游揚。締玩世情改，祗宜榮辱亡。生涯迷葉鹿，蹤跡信歧羊。蹭蹬悲夷首，棲遲吊屈湘。人情有雲雨，造化耐陰陽。犯鬥思乘木，排雲欲叫閭。明時窮杜甫，清代老馮唐。德行在陋巷，英雄食太倉。心應難轉石，名不詫穿楊。志氣金飛冶，精神玉截肪。長歇遵老杜，狂草法顛張。縷蠟速遲見，雕瓊巧拙彰。後無迷甲乙，粘韻錯宮商。最喜叨同志，還忻是一鄉。珠璣流齒舌，纂組布文章。春弄雨餘態，月通雲隙光。寒松留故態，小杏啟新妝。軟美嘗新蛤，清酣飽蔗漿。辛盤行綠菜，苦茗瀹黃梁。且任笑窮夜，須拚日出陽。爐煙時駐泊，風帽或飛揚。總斷白青眼，誰分上下床。獨慚黃絹妙，深羨白眉良。漸覺態生倦，難雲夜未央。投空吟屢獲，避懶睡成佯。此指師直。離合渾難定，升沉未可常。人生幾知己，團席且徜徉。（同上卷三《李孝廉書齋夜飲》)

二二 談詩曉院發頻曦，鬢影登蕉透障幃。池草生春老康樂，澄江如練小元暉。（同上《和王淵之扇韻》)

二三 倪郎詩句陳師畫，落落高風不可還。斷石寒林千古意，長留名字在人間。（同上卷四《題陳虛谷秋林岸石圄倪迂有題》

二四 危學士素以勝國名卿事我太祖，年既高矣，上重其文學，禮待之。 一日，上燕坐屏後，素不知也，步履屏外，甚為舒徐。上隔屏問為誰，素對曰：「老臣危素。；陽復雍緩，上低聲笑曰：「我只道是文天祥來」。或雲伯夷叔齋。（《野記》)

二五 太祖召楊維禎，將用之，維禎八十餘矣，作《老客婦謠》以見意。或勸上殺之，上曰：「老蠻子止欲吾成其名耳。」不戮而遣之，一時頗高其事。朱學士送以詩，詹同文為作傳，皆假借之，所謂非義之義也。（同上）

二六 李布政昌祺才學贍雅，少時曾作《剪燈餘話》雖寓言小說之靡，其間多譏失節，有為作也。同時諸老多面交而心惡之，李不屑意。其《彈琴記》有「江南舊事休重省，桃葉桃根盡可傷」之句，亦別有所指。葉文莊公《水東日記》亦紀其行概。及韓公雍按江西，亦以公有此書，不入鄉賢祠，蓋時獨以為文人，且病其怪亂乃爾。未知此也，縱未知此公大節高明，安得以筆墨疵戲匯之。（同上）

《懷星堂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

《枝山文集》 同治甲戌元和祝氏藏本

《野記》 影印明刊歷代小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