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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良永詩話 袁震宇編纂

方良永（一四六一——一五二七），字壽卿，號松壓，福建莆田人。弘治進士。官至右副都禦史，治於鄖陽（今湖北鄖縣附近）；告歸再起，巡撫應天。旋除南京刑部尚書，而方永良已病卒。謐簡肅。河南桉察使鄭茂編其著撰為個萬簡肅文集》，由其孫攸刊刻行世。《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詩文「信筆揮灑，雖刻意求工，而和平坦易，不事鉤棘，視後來摹擬塗飾之習，轉為本色。」方良永素與思想家王守仁相善，而論學則與王異趣，卓然不阿其所好。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士君子之出處無常，惟其是而已，實見得是者蓋寡矣。嗜進者溺於出。非也；恬退者甘於處，亦非也，何品藻人物者恒退是予，而司銓衡者亦每注念於若人，而獎以示勸，庸非以出之非是者徒為失已，而反是猶足以勵俗故耶!於戲，此可為世道慨矣。若吾郡白齋張公之出與處，其皆庶幾於實見得是乎?抑直為今所獎予而徒收勵俗之譽乎?公少有奇節，厭俗學，為文辭必上躐魏晉，為五言詩必出入陶謝，隱渠陳黃，或時出新句，奇崛變化如龍行天、蛟出壑，雷電晦冥，風雨交作，人莫之測。……不得已為科舉業，既成進士，復棄去。故於詩若文，造詣益專，擅名者反後焉。……(《方簡肅文集》卷三《贈郡守張白齊公致仕序》)

二 予嘗讀靖節先生《止酒》詩，於世味紛華，一切摒棄，然後知靖節先生所以「止」者，以澹泊為宗也。高風既邈，芳躅莫績。吾鄉黃君子堯，獨以「知止」稱其空穀之跫然者歟!予考其素，雖與靖節不類。要之，能止於澹泊一也，亦可嘉也。雖然靖節諸子皆不滿意，未免有身後之憂。君之子文雍，讀書績文，方進未止，顯揚事業，殆不落落人後。君之所得不既多矣乎?君去靖節歷數百年，予謂靖節不可得而見，得見其似者，斯亦可矣，君以為何如?（同上卷七《題黃於堯知止詩卷》)

三 歲正德戊辰秋七月四日，予既得致仕還，與鄉友吳君廷惠同舟而南。廷惠間出其瀕行所得詩文若干首示予。予徧閱無李川雲詩，疑之，廷惠曰：「此諸君一時贈言之作，川雲偶不及知耳。」予曰：「川雲之詩不可無也。」始予至京師，見時事駭心，進退無據。愛予密且厚者，日夕相與謀，不過「狗時」二字。川雲曰：「是宜獨斷，毋泛謀，泛謀有悔。」及聖天子厚恩，得有今命，眾鹹訝旦惜，或勸其改圍。川雲曰：「是宜賀，子亟去，勿感人言」。凡川雲前後所語予者，與予思不謀而合，予乃竊服川雲之善於探逆人事，而不苟於立言有如是也。惜予行迫，不及乞其詩，乞亦未必遽作。今廷惠此行，其心其事，廷惠知之，諸君言之且悉矣。予未知其卒有合乎否也?脫有未合，或合而未盡，則所以中其肯綮，發其憤悱，而能沉著痛快使人興起者，川雲之詩，其可少乎哉?抑非獨重其詩也，廷惠其識之。異日計偕北上，會川雲於臺端，試與之語，當必以予言為然。（同上《題吳廷惠贈言卷》)

四 萬雲書莊者，餘族甥學召甫讀書處也。其同年陳君伯獻寫其景，鄭君汝華序其意，足稱二絕矣。學召復編求諸士夫能言者詩以益之，裝璜成卷，持以謁餘，請記其後。余謂諸君子所以語學召者，寓規於美，終身弦韋在是矣，予復何言。第恐其特藉是為書莊粉飾，則非余與諸君所望於學召者，故為之跋以警之。（同上《跋萬雲書莊卷》)

五 予婣友黃君純敬，名其所居之軒曰二愚」，自以自號。士大夫能言者序而詩之，爛然盈卷，間出以示予。予讀既，反詰其義。純敬曰：二與二對，而愚則智之反。自走之為此名也，應事揆事，守官居室，凡言為作止之間，一愚而已，無雜亦無輟也。」予復詰之曰：「智愚之分，猶薰猶白黑，然人品系焉。況所謂愚者，又復有古今之異，子何其昧於所擇乎。必如子之說，則大智之舜，無惡於智之禹，其果不足法歟?」純敬笑曰：「有是哉?走蓋疾夫世之人街聰明矜智巧，汩沒於紛華波蕩之中，以自取債敗者之可羞可賤也，故矯之一愚以反吾渾淪完樸之天，猶古人巧拙鈍銳之說，弦韋之戒雲爾，豈真死灰其形，枯木其心，醉而生夢而死，以自暴棄其身者之為耶?若夫古今之愚，走固已知之矣，願先生其卒教之。」予聞其言而異之。因起謝曰：「始予以子為剿竊傳會，妄立名字以自欺詐，而今乃知子卓乎有見，而非原於自誣者。誠使繼今以往，明理以立其本，酌時以措諸用，則茲愚也適所以為智，而世之隨行逐隊與時浮沉漫無可否者，不又為吾子之愧乎。」純敬再拜起謝，曰：「命走矣。」（同上《題一愚卷》)

六 凡室必基而成者，恒道也；凡作室必固其基者，恒情也。瓦礫之不屏，荊棘之不辟，而苟焉經營其上，其不觚觫而顛覆者幾希，故崇墉仡仡，廣廈渠渠，齊雲落星，暈飛百仞者，基之立也。吾獨悲夫世之愛身不如愛室，而基之不立也。厥基維何?敬是也。室之所由以承藉者基，身之所由以承藉者敬。雖謂敬為基可也。故內不敬心以蕩譎，外不敬形以縮瑟，言不敬則支以怵，行不敬則債以辱，紛潰決裂，身且不保，其輿作室棄基而顛覆之不免者不類耶?故必毋惰爾容，毋汩爾哀，矜爾猷為，慎爾出話，翼翼瞿瞿，惟天與俱，無顯無昧，惟神是對，則基立矣。基立則聰明睿智皆由是出，治己治人，無施不可，《傳》所謂「福生有基」，《詩》所謂「邦家之基」者皆不越乎此。夫古今言善治者莫過於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猶作《懿戒》以自警，其九章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考其所以為基者，乃獨致嚴於相在爾室，不愧屋漏之敬。夫子教人以敬詳矣，其擊《易》也，亦曰：「履德之基」也，「履」者禮也，「禮」者，敬而已矣。後世北朝顏之推亦能剿竊緒論，著為家訓，曰「禮為教本，敬者身基」。合而觀之，人之所以能卓然白立而必基後敬者，不既然明晰矣乎。吳氏子敬質美而嗜學，其後命名之義，必聞之熟，敬之父某以月令為加首服，乃先期謁予請字，且欲廣其說以終教之，予惟吳自某而上世有積德，所以閱其基者有自敬也。遠法前言，近守祖訓，則所以世其基者端望矣，故為字曰「世基」。而告之如此。（同上卷八《吳世基字說》)

七 子朱子釋「良」為本然之善，見於孟子書者再，而《孟子》「良心」之論特詳，蓋合性與氣言之也，今因其言而繹之。情者性之動，善之實也，心其郛郭，氣所以行之，仁輿義其目也，天畀之，人受之，無假借，無修飾，無舜、號之分，故曰本然。而舜也由仁義行，鏃之無良也，至賊仁滅義終其身而不悟，相去如是其遠者，情熾而蕩漫，不知養之故耳，夫豈其本然哉。木養而升，井養而不窮。氣養而昏，心養而放，性養而鑿者，未之間也。故觀人之良，亦觀其養何如耳。本之以持敬，主之以集義，毋梏於其晝，以息於夜，養之道也。養得其道，則夜氣清，夜氣清則心存性，復見於平旦者湛然虛明好惡無非仁義矣。孟子曰，「我善養我浩然之氣」，又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非其允蹈之境耶?而自暴棄者，顧謂生質不美，非養可變，亦弗思甚矣。蜾贏之於螟蛉弗肖也，養之專而祝之勤，久而化之，況本然之善乎?《易》曰「觀養」。觀其自養也。自養之至，雖養人以服天下，養賢以及萬民，皆由此出，其所系豈小小哉?族子禮正曉得丈夫子命之名曰有良。今茲孟冬之吉，將加元服，豫以字請，乃易以觀養，演其說授之，俾醮予位而申命焉。（同上《族子觀養字說》)

《方藺肅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