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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6
顧清詩話 袁震宇編纂
顧清(一四六○——一五二八)、字士廉,號東江,松江華串(今上海松江)人。弘治進士,授編修。正德初,劉瑾秉政,清堅不與通,外調為南京兵部員外郎。瑾珠,累擢禮部右侍郎。嘉靖初以南禮部尚書辭歸。後人稱其學端行謹,恬於進取。其文醇練,然多酬應之作,詩與李東陽相近,錢謙益稱其「清新婉麗,深得長沙衣缽。正、嘉之際,獨存正始之音。令人以其不為何、李翠所推,不復遏而問焉」。(《列朝詩集小傳》丙集)《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別稱「在茶陵派內可謂不失典型」。著有《東江家藏集》、《傍秋亭親記》,《松江府志》亦出其手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二則。
一 六籍無孔孟,諸子競為書。班馬雄兩漢,韓柳後馳驅。斯文雖未喪,元氣久已殊。雲胡後來者,每變日下趨。靡然事華藻,瑣甚雕蟲魚。杳眇亂人耳,黃鍾委路衢。時無歐陽子,誰為掃其蕪。秦皇肆吞噬,王白亦雄哉。漠祖仗黃鈾,韓彭後先來。仁暴雖異趨,戡定各奇才。悠悠幹載下,文陽武略頹。貔貅百萬輩,孰是長城材?虎臥不脫爪,天行不廢雷。干羽格有苗,茲運久未回。 大運日頹下,皇風返無期。區區二三子,乘時各揚眉。聲名動金闕,舉世欽所為。吾觀古人作,舉措不如茲。悠悠歎升沉,我獨傷此時。 漢王仗三尺,陸賈陳詩書。齊客工彈瑟,其王乃好竽。為業非不精,鑿柄將焉如。入水須操舟,陸行須駕車。君看屠龍手,終年不食魚。 仲淹歸鄉間,榮先照江東。散帛分族人,府藏一時空。明年買義莊,傾橐無吝客。向來西山下,平田正春農。老穉各砍砍,鄉里自成風。仰止慕芳躅,咄咄吾道窮。 急湍無漫波,高崗多烈風。君子抱奇節,安能與時同。譬彼松柏姿。豈雜蕭艾叢。水濁不汙月,道喪身乃窮。誰雲唐虞後,大運不再逢?(《東江家藏集》卷三《辛亥感興蘭(首)
二 嘗讀太史公自序,觀其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嶷,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請業齊魯之都,以曆於彭城,遇梁楚而後歸。其足跡迨半於天下。方是時,太史公年二十餘,跡其所履歷,其所感於胸中多矣。故其發為文章,豪宕不群,若天馬行空,人望而不可及。雖其才氣有過人者,而江山之助亦不可誣。大丈夫及壯而遊,誠有志者所欣慕也。然而羊腸鳥道,羸馬塵衫,馳騁鞅掌,間望帝城,如登叫閭闔而無由;目斷飛鴻,心憚落日,長風不來,龍劍晦澀,旁徨躑躅,臨歧路而太息。鋒鍔以之消,真精為之泐。當其時,壯如伏波不能無感於少遊之語矣。……莒當海岱間,春秋時為已姓之國,齊田桓公之所周旋,田安平樂望諸之所馳騁之地。南村此行,山川之勝足以壯心目,邂逅之遇足以浹天倫,其有太史公汗漫之奇,而無伏波浪泊飛鳶之感乎。……(同上卷四《送任南村北遊序》)
三 束吳澤國也,以水為勝。白天目發源,曆杭嘉而束……至淞南而播為二,其一北流,……其一東流為黃龍之浦,氣勢宏偉,……蓋柬吳之秀,實在於是,而黃浦之一支人於司馬莊者,其曲折尤多,人呼其地為曲水村,又東南之秀所會也。曲水之南有儒而醫者曰姚君以仁,結茅水上,教子讀書其中,澹焉若將終身者。暇日幅中杖藜,從步曲水,問桑麻說耕稼,興至則微吟而還,或遇漁童樵子與之相應和,君聞而欣然亦無忤也。西園王一鵬,因作草堂圖以寫之,南安太守張先生為記而歌之,南溪俞允甯和之,他作者亦數千家,曲水之名遂隱然若晉之蘭亭,唐之盤穀矣。君之子植復以末簡授余,余吳人也,吳之水略知津焉。固嘗出濟川,泛重湖,北過垂虹橋,訪天隨故居,束上觀瀾亭以臨滄海,望蓬萊方丈,而想安門羨門子之高風,獨未嘗登君之堂,以窮所謂曲水之勝者。讀南安之文,覽西園之畫,南溪諸君子之歌詩,恍然若神遊其間,而不自知其兀然牖下也。昔蘇子美作滄浪亭,歐公未至而遙為之詩,況曲水近在我鄉,其著聞又若是者乎。雖詞藻蹇拙不足以追前輩之風烈,然而草堂之靈可使之至我而寂寞邪!於是托詞漁者而歌以復之,且敘其所以見山水之勝因人而益名如此。(同上《曲水草堂詩序》)
四 可以通天地之塞者,其聲乎。夫氣,塞乎天地者也。有天地斯有氣,有氣斯有聲。人之聲在天地間,與元氣同出入,猶魚之在淵與水同呼吸也。故聲得其中,雖生殺萬狀,慘舒陰陽,亦理所必至者。其沉宮振羽,戛玉鏗金,使鬱者以鬯,窒者以通,來清商而達陽和,又何足怪歟!故聲者出於氣者也,氣則從乎聲者也,聲宣則氣從而宣矣。聖人作樂以宣八風之氣,其知天地之故,通造化之妙者歟?或者曰:「氣,運於天者也,聲者發於人者也。氣之運於天,沖漠而無際;聲之發於人,要眇而纖微。以纖微要眇之聲,感沖漠無際之氣,其亦不相及矣。即其不相及而欲其相通,何異投寸膠於千里之河而待其清耶?」是不然,天下之事,視夫理而已,理之所無,不能強而有,理之所有,不可強而無。聲之輿氣,惟不同出於天地,則已如其同出於天地,則此感彼應,亦理之自然也。今夫人喜而笑,怒而嗔二層而哭,樂而歌,是人之情也,動於氣而發於聲者也。喜怒哀樂主於氣,笑嗔歌哭主於聲,是二者常相須也,使喜而不得笑,怒而不得嗔二層而不得哭,樂而不得歌,則鬱矣。氣鬱則情傷,情傷則疾從而生矣。故笑也,所以宣其喜之氣者也,嗔也者,所以宣其怒之氣者也二辰也之於哭,樂也之於歌,亦莫不然,是天地之自然,人情所必至也。故知笑嗔歌哭之用,則知聖人作樂之用法矣。今夫天熙然而春夏,凜然而秋冬,是莫不有風,莫不有氣也。春而夏也,自東北而之南,則曰條,曰明庶,曰清明,曰景而艮震巽離之氣屬焉。秋而冬也,自西南而之北,則曰涼,曰閭闔,曰不周,曰廣莫而坤兌乾坎之氣屬焉,其本則一,其分則殊,自有天地以來無一息之或停,是聲之所從出也,而其通與塞,則又系乎聲焉。聖人者既知夫天下之聲由氣以出,而又知夫天下之氣因聲以宣,故當治定功成之日,而樂為作焉。蓋和之以六律,調之以七鈞,分以八卦,配以八音,法以象而為之器,推其類而宣之聲。……(同上《作樂以宣八風之氣》)
五 高秋淨炎暑,官居若蓬瀛。落日人吏散,琴書有餘清。燭來童子去,撫卷臨前楹。仰窺義皇秘,俯探周孔情。上下千萬年,歷歷指掌明,自從大道喪,聖哲希復生。幸此未墜地,庶以開我懵。稍稍庭葉下,淒淒草蟲嗚。初月上束垣,露草光晶熒。清景與心會,宵眠竟無成。微吟倚青瑣,天風起松聲。(同上卷六《秋夜讀書》)
六 醉翁去來三百年,琅琊山水仍依然。林芳谷秀誰管領,石家書屋僧廬偏。主人讀書少諧俗,文章往往追古賢。山中風月足吟弄,世上富貴從推遷。連連岡阜擁簷牖,鬱鬱竹樹留風煙。晴猿晝啼白雲下,獨鶴夜叫長松巔。冥搜得意或拊幾,感慨雙涕時淪漣。悠悠寧逐蠹魚盡,兀兀已覺筌蹄捐。君不見玉屏峰南瑁湖上,我家舊屋臨清涓。綠蘿搖春拂窗戶,紙屏竹幾清且便。十年棲遲不謂好,一日帳望空雲天。終南少室非我有,東華塵土勞鞍韉。勸君及時須行樂,豪傑未有終林泉。(同上《琅琊書屋為石秀才一賦》)
七 灞橋驢子雪沖寒,東合梅花玉作團。思入空雲千熊變,巧爭天女一絲單。芬華肯逐當時好,真相還應具眼看。尚有一篇煩東皙,玉缸春酒夜來寬。(同上卷十二《冬夜四清次孚若韻·賦詩》)
八 ……文瑞出卷。三山許啟宗題其首曰「西山朝雨」,首創五言律,眾從而屬之,日暮而詩成,總若干篇。予覽而歎曰:「士固志於四方,始文瑞與予相好,游不出鄉井,處不出牖下,所與為徒,不出乎黌序之英,州邑之彥而止耳。其所神交而心契者,則又在乎千古之前,雲霞之上,而生已後之靳靳桑梓間,欲一靚其豐神,起九原而為之執鞭,不可得也。二年閭,予幸忝科名,入京師,凡故所響慕,願見而未能者,一旦以為知已,四方豪雋聲聞而未覲,與素昧者傾蓋若平生,而君適以薦來……雖君之才固將尚友故人,而諸公之相與,亦豈偶然哉!是卷也,所得雖未多,而近自雨畿,遠及合嶺,太行之東西,大江之左右,其人之秀穎而出倫者皆聚焉。於此,可以發丈夫之氣,開拓固陋,使人有神遊八極之思,豈直春草綠波傷離怨別而已哉!(同上卷十六《西山朝雨詩序》)
九 成都天下之雄麗處也,東北抵京師,道裡以萬計,經連雲下瓏坻,觀終南太華洪河砥柱之雄俊,腧王屋太行,東上燕台以臨溟碣而後極焉。雨戒山河之跡,殆逾其半,而九重宮闕之壯,百官宗廟之美且富,海內宗工钜儒文章事業之盛,九夷八蠻之賓貢鑲璋譎怪之觀,鹹聚其間,……夫生於子由為鄉人,先哲之流風固所響往,其人京師年亦相類,而其所履歷乃過之,前日之行,意其內蘊之未盡充也。今則非前比矣。以其穎敏通達之才,充以問學之富,加之以聞見之博,而又輔翼以山川之氣,憤盈發洩,由是而書之簡牘也,有不嵬目而竦視者乎。(同上《送李大濟歸成都序》)
一○ ……清聞喪之有挽防於虞,殯著於齊,田氏之客之哀其主而作,今世所傳《薤露》者,不過數十言,而幽惋淒絕,撫節而歌,有無窮之悲焉。蓋歌興於哀二層生於情。其情切,故其哀至。哀至,故其言雖緩而實,傷雖淺而實深,聞其聲而可以墮淚也。魏晉曠達者流,生為其詞,歌於遊賞,是固無謂。然若淵明之悲仲德,少陵之哀曲江,昌黎韓子之哀歐陽助教,則所以作雖或不同,而各極其情之至也。乃若生不聞人,死不悉其行,泛然而為之挽焉,不知情何自而生,哀何自至哉!清等受學於先生也,久視先生如父兄……則今日之哀,固不為無自,而其歌若詩,要為非無疾而呻吟者。(同上《程夫
人哀挽序》)
一 一 ……每酒酣壺矢博奕分明間作,凡所以佐歡者無不至,興至則聯為歌詩,率意口占,不復繩削。故句雖多鮮成章,成章而可誦者,累數會僅三數篇,視遠遊、會合諸什遠矣。至於抒意寫情,各隨所得,而一時人情物態尚於是有考焉,以是不忍棄去。……楊氏東園……自初辟至今,登之者凡幾人,興衰寵辱違離遇合之故,涉於斯者凡幾變,人當其時溺焉而不知,按跡而思之,其可概者多矣。有視斯亭而有知,視夫赫然炎淒然涼,焜興忽減於其前者,曾不滿夫一曬,而奚論夫區區一離合之間哉。又況綺語浮言,雕蟲篆刻,漫乎無足恃邪。然則是詩也,以識一時之別,固不可以已。(同上《東園聯句詩序》)
一二 今天下負海之邦,自青齊至於交廣,惟江浙合去海最近。其間負海而州控接蕃夷者,閩又最近。出譙門彌望巨浸鯨窩蜃居,倭奴,爪哇、流毛昌赤王之蠻,風乘濤淩,不旬口可致。幾席下頑之氓,逃征避辜,駕長舟駛巨桅,挾群不逞之徒,出沒於洪波,時登岸公肆劫剽,急則踔汗瀾走荒外,吏無所蹤跡。蓋瀕海之邦率有是,而閩與廣為特甚,其一二人著名字者,海蠕之民,日惴惴虞其至。有司者偵其他適,圖旬月之安則幸,矧敢輿之角,吾嘗聞仕於彼者言如此。……刑部郎中邵君,天衢用才選為福建按察副使,專巡督東南海道。閩上大夫與同朝者作觀海詩以歌之。石君中玉許君啟衷屬予序。觀海出孟氏書,專以喻道。天衢生四明,海其庭戶間物也。非至是而始見,諸君之意宜不在是。而登高望遠,吊古興懷,又非君職事之急也,則詩而目以是也,其殆可思乎。豺虎噬人,山雖佳,不可得而登,蛇蛟為孽,水雖清,不叮得而臨;潛波匿島之奸未息,則雖目極三山,神遊十洲,臨貝闕而俯珠宮,豈為天子命吏者之樂哉。詩人之詞,固有所謂主文譎諫者。天衢精敏閩達,予近與共場屋事而知之,即其才無施而不可者。今日之行,其必有以宣九重之意,暢威德於無垠,以慰作者之心,而未敢以易言也,為述其所聞而告之。夫舉遠始於篤內,內肅則外始嚴,君至而濤帖甯,得無笑曰:書生不習邊事,何張惶也。(同上卷十七《觀海詩序》)
一三 昔韓子序盛山十二詩,謂儒者之於患難,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於懷也,若築河堤以障屋溜;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於海,冰之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辭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吟蟲飛之聲。予每讀其辭而愛之,而猶恨其所謂「拒」、所謂「容」、所謂「玩而忘之者」,猶未能脫然於出人進退之間也。予友曹君良金自尚書郎出判束昌府,而非其罪……良金殊不然,河冰未行,寓興隆僧舍,讀書賦詩若平居時,時放筆為山水蟲魚諸墨戲,皆蕭散閒逸,無窘縛刺促意。於是知良金之自得,有出於韓公之所稱,而將來之事殆不止盛山所傳而已矣。……(同上《同館贈言序》)
一四 豳風《七月》之卒章曰:「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那公貴為國君,民忘其賤而升其堂,擧酒而稱壽,其意勤,其禮略矣。然而周家一代上下相親,恩意纏綿,至久而不替。束遷而後,世君日以尊,臣日以卑,堂陛之間,等級斬然,而其情日以隔絕。平居無事,惕於威刑,奔走承迎,雖無所不至,而中實判如。 一旦事變之來,而渙然離者多矣。識治之君子,於二者之間,其何所去取也?……自周公作詩至於今,二千有餘年,遡而上之以至於鄰公,又千餘年矣。以今准之,其氣象豈相遠也。……(同上卷十八《琴堂永日詩序》)
一五 雪窗吳君翼夫,以詩名於松三十年,自予知君亦二十年矣。山林日長,無外物以撓其志,故其言蕭散閒靜,無世俗綺麗脂韋揚衷倚市之態。雖豪逸之氣間一發焉,而終不失其和平。讀其言,可以知其人也。……文人墨客不遇於時者多矣,其身不足計,而局躇田裡,昌大豐縟之氣,無自以發焉,而獨與田夫溪老相應和山泉魚鳥間,以終其身,是則深叮慨也。……昔人謂詩能窮人,又曰窮者而後丁,夫工拙在人,窮與達乃其言之所異,而非所以為工拙也。(同上《雪窗詩稿後序》)
一六 ……總為詩若干篇,題之曰吳國風謠,而持以示予,予受而讀之曰:「美哉,和而正,鬯而理,婉而有遺音,吳之風其若是美乎。古者天子巡獰,會諸侯於方岳,命大師陳詩以觀風,而因以考其國政之美惡加黜陟焉。故其序曰「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二日民各以其情發之於歌謠,情有苦樂,而音隨以變焉。而其國之政令可從而知也。封建廢而為郡縣,此意不行於天下久矣,而吳之風若是其侯之化乎。學校,風之首也,推之一國,其有不然乎?蓋其言之和以正也,可以觀士風之淳美,此教之及也,其言鬯以理也,可以觀民隱之畢達,此政之致也;其言之婉而有遣音也,可以占他日之去思,此愛之結於民心也。美張堪者,不詳其治燕之績,但稱《麥秀》之歌,美廉範者,不詳其治蜀之績,但稱穴五袴》之謠。是詩也,雖未登太師之簡,有得而觀之,亦豈待履侯之庭而後知其為賢守哉!……(同上《吳圍風謠序》)
一七 閣老京江靳公扁其燕休之齋曰「誦抑」,……「抑」之詩本街之武公,自警而作,蓋三百篇之一爾。……六經皆聖人之垂訓也,而其論學則曰「興於詩」。說者曰:詩本人情該物理,其言近而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人,故六經之教詩為之無,而學者於是經得效尤速。若《抑》之一篇,則又其該綜之全而感發之尤大者,其為言一身以及萬事,自威儀言語以至於謨謀政令之施,自聽言敬德以至於動物感人之要,國家之所以理亂,天命之所以去留,本末巨捆,罔不畢舉,而「不隗屋漏」之一言,則又聖門之至教,正心誠意之極功也。故說者謂非聖賢之學者,不能作其曲折次第,非篤志力行身履其地者,不能知玩而味之。信乎其若是也。古之君子,其學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其心之所存主,身之所運用,要必有獨得之妙而人不及者。以公之博大,而終身諷詠不釋乎是詩,又取而顏其齋室,此其精神之相感,義理之相涵,豈徒識其次第曉其曲折而已哉。……故謂公之學全有得於是詩,則不可謂其無所取而徒退詫以為謙,則亦非知公者也。(同上卷二三誦抑奇記》)
一八 愚讀書,觀三代之盛與漢唐而下之人才未嘗不惑世道之變也。何也?三代而上,道德之輿文章出於一,而漢唐而下者出於二也。方其出於一也,雖閭巷之微,女婦之賤,而其歌謠諷詠,莫不皆有先王之遺風。及其出於二也,則雖宗工钜儒卓然名世者,亦皆狃於詞章,而不知其本。此古今世道升降之大端不可以不察者也。何謂道德?人之所共由,我之所心得,若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倫是也;何謂文章?得之於吾心,在之於吾門,書之竹帛以垂示於無窮,若《易》、《害》、《詩》、《春秋》之類是也。古之聖賢,於前數者,知之明,行之至,如目視而耳聽,如手持而足行,充滿而盈溢,發越而光輝,然後從而書之,凡簡策之所形,皆心得之真味,如影之於形,如響之於聲,從之則治安,違之則喪亂。所謂布帛之文,菽粟之味,天地間不可一日而無之者也。若乃後之所謂道德文章者,吾惑焉。蓋其視道德也,曰此聖賢所以垂世而立教者也;其視文章也,曰此吾所以華國而潤身者也。離之為二事,析之為二物,而不知其本之不然也。然方其為文章也「未嘗不言道德矣,顧為文章而及道德,非以道德而發之文章也。嗚呼,此所謂二也,此所謂漢唐而下人才也。抑不思有道德而後有文章,譬枝葉之於本根也。為文章而不本於道德,是翦采以為花,形色雖似而精神生意索然矣。嗚呼,是豈可哉?吾觀歐陽子得韓文於壞爛之餘,刻意追復,以振起五代之頹風,亦不可謂無功於世道者,而於道德則未聞。考亭斯言,雖若譏之而實以惜之也。賢如歐陽,文如歐陽,而非道德則不免於譏議,故君子不貴於虛言。(同上卷二二《道德文章不可出於二論》)
一九 束樵此卷,皆掛冠後居鄉之作,病風後所書,故其詞道田野問事居多,而字畫顫掉有類乎掣肘者。然楚騷一篇與《賦歸》、《臥病》,效韋柳諸家之作,幾遂逼真,而點畫之間,精神風采,猶可想見其平生者。……(同前上卷二四《書劉文瑞所藏侯東樵詩卷後》)
二○ 苦吟常日笑寒郊』且為牢愁賦楚騷。匹馬看花曾上苑,短筇舒嘯有束皋。新知幾折馮驅券時人有負君物者,舊繡誰論范叔袍。明月滿船江上別,一聲聽唱越山高。(同前上卷三四《趙叔敬食憲示和東湖詩次韻寫懷因以為贈》之三)
二一 兀兀燈前千古思,古人心在不同時。同時只好今人笑,暮夜懷金尚畏知。 春蠶默默五絲成,絡緯終宵百變聲,分席孔堂誰第一?兩言博約盡平生。 《既醉》、《鳧駡》寫治安,《邯風·七月》畫艱難。施為次第分明在,只恐塵編倒背看。 老質功多踐履艱,下探淵海上高山。年來此事從意,只在從客敷語間。 錢轂簿書歸俗吏,天人性命合時賢。世間尚有宮商在,敢道期亡便絕弦?(同上卷三六《觀書有感》五首)
二二 堂記主清貞,集序主理氣,皆至當議論,無可易者。但體制之說,鄙懷尚有所疑,譬之作屋,體制則規模品式,如門塾堂寢,廐庫庖漏,回廊曲館,涼軒奧室,各適其宜者是也。理則其棟樑基礎也,氣則所以運用施設而成是室者也。若柱石誠堅壯,運用誠有力,而間架瑣碎,住置失所,宜下而高,當明而晦,不識觀者以為何如?然此非為合下言也,為凡為文者言其理有如是也。近世高才之士,以漢唐而下之文為不足法,而必欲力進於古人,其志甚高,論甚偉。後進習聞其說而不得其所以然。擺落拘纏,自出機杼,往往未及釋氏所謂小乘憚第二義,而騷尋於外道者有之,其剽獵記誦為口耳之資者又在所弗論也。僕非知此者,然嘗及聞前輩之話言,而窺見其一二,遡流風感時變,而竊有憂焉。以合下居導民之地,士之所視以為趨向也,故因下問僭一言焉,而亦非謂合下之文端使之然也。鶴坡如相見望舉似之有以見教,幸無惜也,不具。(同上卷三九《答聶文蔚論文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