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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0

蔣冕詩話 胡山林 孫肅編纂

蔣冕(一四六三——一五三三),字敬之,廣西全州人。邱浚門弟子。成化進士,選庶起士,授編修。正德中,崇官吏部左侍郎,攻掌詹事府,典誥敕,仍掌府事。清謹有器譏,雅員時望。十一年命兼文淵閻大學士,預機務。明年改式英殿大學士,加太子太傅。正德末,主昏政亂,冕持正不撓,有匡弼功。嘉靖初,朝政維新,而上下扡格彌甚,冕守之不移。為首輔僅兩月,卒齟齬以去,論者;謂「有古大臣風」。隆慶初復官。卒謐文定。著有《湘皋集》,並編錄其師邱浚生平吟詠及論詩之語,成《瓊台詩話》,一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此書「詞多溢美,蓋浚以博學著,詩非其所長;冕以端謹不阿著,論詩亦非其所長也」。本書收入《瓊台詩話》(原書瓊台八世孫兆昌所錄附錄一併收入),並輯錄其詩話四十四則。 瓊台詩話

瓊台先生詩話原序

歲戊戌,冕來京師,拜瓊台先生館下,懇求學焉。辱先生念先父之舊,不以冕為不肖而棄之,俾占籍為第子,循循教誨以性命遺德之懿,文章學問之要,政治理亂之端,修為涵養之方,委曲指示,務欲冕大有所造詣而後已。冕雖不肖,何其幸歟。又三年辛醜,會試不利,將南歸省母,因慮平日之所聞,久則不能無遺忘也,著為詩話二卷,總若於則,凡先生之鄉人,暨當世之士夫談論有及於此者,冕或聞之,亦謹錄於其間。竊惟冕之所聞於先生者非止一端,他日尚當更有能論著以為一書,如程、朱門人之錄其師說者然。然未敢必其能成否也,謹書以俟。倘遂此志,則甚幸甚幸矣。是書所論著者,止於詩詞,故謂之《詩話》雲,觀者幸勿曰小兒強作解事者。是歲端陽日學生蔣冕自序。

上瓊台先生書

瓊台先生執事:冕竊辟孔門諸子於夫子之容色言動,無不謹書而備錄之,以貽後世,《鄉党》諸篇所載是已。至於近代,若程、朱之門人,亦嘗綠其師說以為遺書語類諸編。今世後生小了得以讀其書於千百載之下,而想見其師弟子之誼於千百載之上,豈非幸歟!慨夫聖賢既沒,道晦言湮,師弟子之誼尚且決裂於天下,非一日矣!或為陳相,或為逢蒙,忍心害義至於如此,先生所以深為之惜而致意於冕者也。冕以故曠定省廢甘旨,三四年問居逆旅中,於於然,怡怡然,如食大庖之珍鎰,如飲大官之醇酎,如獲黃鍾大呂、商鼎夏升,人不吾識而吾獨有以自樂者此也。冕之見知於先生者如此,豈不謂幸之哉?雖然,先生之致意於冕者,非私冕也,蓋將欲冕任其遠者人者,如古之所謂三不朽者,豈止欲拘拘敝敝如一庸眾人而已戰!是以妄自不料,每欲竊取孔門諸子之意,效程、朱之門人,凡平口每耳聆先生之言,日觀先生之行,足以傳遠貽後者著為一書,使後之觀其書者知我師弟子之誼焉。雖人品之高下,造道之淺深,歷時之近遠,不能不異,然師弟尹之誼,千百載之下者固無以異於千百載之上也。然而性質蠢愚,兼以氣體旺贏,不能觸類而長,有所奮發,是以雖聞見於先生者不為不多,而心則不能以盡識也。況又方且留意於章句對偶之文,以求知於主司,以求合於繩墨,以求獲升鬥之祿,足以雖有此志而不能以遽遂焉。今既不雋,援例畢嫻,得以還鄉省母,此心之樂,殆不減於前門。

時維仲夏,坐逆旅中,偶記憶先生之詩,輒朗吟敷過,或景觸於目而意融於心,即伸紙揮毫,論者敷篇,一月之間積成一帙,總若千則,分為二卷,題閂《瓊台先生詩話》。嗟乎!先生之所以致意於冕,冕之所以感知於先生者,豈止詩雲乎哉?故嘗欲以獻之左右而未敢也。今行車既駕,將自北之南,獲侍左右者不數日矣,故敢稽首面拜以獻焉。其中所論著者未知是否,惟有以教之,幸甚! 學生蔣冕稽首面拜上書

瓊台詩話卷上

一 嘗板瓊人言,先生八、九歲時,社學師命作東坡祠詩。其中一聯云:「兒童到處知迂叟,草木猶堪敬醉翁。」冕叩其全篇,則門:「歲久不復記憶,歸家求得之,當冉以寄子。」今已數年而不可得,可歎也已!醉翁、迂叟,歐公、溫公別號。東坡詩云:「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又云:「醉翁行樂處,草木皆可敬。」用古人所作詩就題其人祠堂,前人所未有。又聞先生在太學時,與同舍人游文丞相祠,口誧文公詩,就集其句為一絕,今附於此。其詞云:「如此男兒鐵石腸,英雄遺恨落滄浪。人生白占誰無死,烈烈蟲轟做一場。」

二 先生少時,客有誦宋人龍太初沙詩者,先生謂其有體無用,客因屬先生足成之。先生即口占以答之。按,太初詩云:「茫茫黃出塞,漠漠白鏽汀。鳥去風平篆,潮回日射星。」先生足之曰:「築堤連象呵,原本象譌作相,玩下文相府之相,借用象字可見。度磧到龍庭。見說西河裏,漂流不暫停。」蓋用沙堤、沙磧、沙河之事。唐詩曰:「新築沙堤宰相行。」虜中沙漠曰磧。《書》曰:「西被於流沙。」今流沙河是也。然又以相府之相借「象」字,以對龍庭。龍庭者,單于祭天所也。單于六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龍城即龍庭也。《東漢書》載竇憲登燕然山,班固作銘曰「躡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是也。詩成,客大歎賞,以為先生用事之善如此,視太初拘拘以形容之者異矣。又按,太初題詩之由,附載於此:郭功父方與王荊公坐,有一人投刺,乃詩人龍太初。及相見,既坐,功父欲其作詩,時方有一老兵以沙擦銅器,荊公因命以沙為題。太初不頃刻而成,即前所雲者,因此名聞東南。

三 先生年八、九歲時,從大父往鄉間,過道旁學館,適教者以鴣鵠為題,命學子作詩,因屬先生作。先生即口占以答之,其中一聯云:「應與鳳凰為近侍,敢問鸚鵡閗聰明。」教者驚曰:「是兒年少如此而能作此詩,他日所就,其可量乎?」遂加禮待之,且每向人稱歎不已。瓊人恨不見其全篇也。先生平生作詩,幾於萬首,然得之甚易而遺忘亦易,且又多不存槁,故今槁中所載不過千百之一二而已。凡遇人求題,即細書於紙尾,或失其稿,別作一篇與之,及尋得舊稿乃輿新作,復不相似。其為文也亦然。

四 先生生海南,少孤。無從得師,然天資絕人遠甚,往往暗與道合。年甫十二,郎偶成唐律一首。云:「絕島窮荒面面牆,偶從窻隙得餘光。浮雲盡斂天還碧,斗柄初昏夜未央。燕語鶯啼春在在,鳶飛魚躍景洋洋。收來一擔都擔著,肯厭人間歲月長。」其意蓋謂其生也在絕島窮荒之地,既無鯉庭之教,又無麗澤之益,猶面牆而立耳,偶從窻間之隙得餘光之照,一旦人欲盡去,天理復明,於斯之時,心志初定,正猶斗柄初昏之際,日既落,星初明,於斯推測天象,無不灼然有一定之見矣。見既有定,志既克立,此心此景隨其流動充滿,無少欠缺,於是盡收天壤間之物而一擔擔之,且不厭歲月之久,其任重而道遠之意,凜然於末十四字之間矣。

五 先生十余歲時,作《濁海歌氣其詞可與吳隱之《貪泉詩》並觀。《貪泉》言簡而盡,《濁海》語近而遠,當不可以優劣論也。歌曰:「天下百川皆清漪,一流人海便成緇。茫茫誰復辨涇渭,混混孰輿論澠淄。洪濤巨浪轟轟怒,不覺己身如穢瓠。看來何似山下泉,清香凜洌為人慕。我向潮頭三歎息,志欲澄清勢未及。願言上帝檄天吳,一夜黑波變成碧。」「穢瓠」二字出柳文。今此詩瓊台槁中不存,冕蓋聞之於瓊人雲。

六 先生少年嘗作《因事有感》詩。其序曰:「唐人有詩雲「公道世間惟白髮』,又有曰『惟有東風不世情』,又有曰「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惟有堂前燕,主人貧亦歸』。是皆憫世悼俗之言,味其詞可以知其時矣。由今日以觀,尤有甚於此者。故反其詞為一絕雲。」其詩曰:「白髮年來也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於今燕子如蝴蝶,不入尋常矮屋中。」誦之者足以見世態炎涼之變。

七 先生少時,曾作《瓊台八景》詩,其首一章《五指參天》詩云:「五峰如指翠相聯,撐起炎荒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雲煙。雨餘玉筍空中現,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一伸臂,遙從海外數中原。」其中「盥」「摘」「探」「弄」等字及玉筍現於空中,明珠懸於掌上等句,皆自「指」字中來,而「撐起炎荒,一及「伸臂數中原」二語,意見於言外,非但詠山也。蓋以先生今日所至言之,尤足徵也。

八 先生《初過梅關》詩云:「當年未到梅關上,但說梅關總是梅。今日過關堪一笑,滿山荊棘野花開。」蓋未到關時徒聞其名,只謂滿山皆梅故得此名。及過關而惟見荊棘野花充塞道路,與昔日之聞者大不相符,然後知無其實而竊其名耳,嗚呼!天下之事無不然也,豈獨梅關哉!豈獨梅關哉!冕聞先生言慈溪馮益謫海南時,嘗寫此詩寄朝中大夫。

九 「何處飛泉好,廬山自昔聞。懸空一水立,驀地兩山分。直瀉崖前月,平沾樹杪雲。源頭如可到,乘與訪匡君。」此先生《初遇南康望廬山瀑布》詩也。飛泉在處有之,然皆不如廬山最高且大,故論者稱廬山為第一。水不能立,飛泉懸空而下亦似立,然水立於山問,則一山分為兩山矣。「直瀉:平沾二聯最佳,可與「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之句千載爭輝。然或者又謂廬山不近海,而月照還空,凡水皆然,豈獨特瀑布耶!

一○ 先生嘗語冕曰:「國初有李思迪者,山東曆城人。官翰林,為侍讀學士,坐事謫宰瓊山,善吟詠,幼時聞父老誦其《過採石吊謫仙》詩,詞亦叮取,小子識之。其詞曰:「金精入夢母先知,生得丹山彩鳳奇。若被宮人呼酒醒,曾嫌力士脫靴迎。醉魂猶繞千秋月,佳句堪為百世師。今日蛾眉亭下過,一堆黃土草離離。」冕退而識之,因記先生亦嘗有《過採石》詩,謹錄於其左。其詞曰:「蛾眉亭下吊詩魂,千古才名世共聞。江上波濤生德色,磯頭草木帶餘醺。光爭日月常如見,思人風雲向不群。岸芷汀蘭無限意,臨風三復楚騷文。」「德色」「餘醺」二句語意俱新,蓋言山川因人而勝,太白所經之處,向人猶有德色,其草木因醉死猶帶餘醺,此等語皆昔人所未嘗道。

一一 先生有《題鸚鵡》詩,詢極警拔。其詞曰:「為禽祗合作禽言,水飲林棲任自便。只為性靈多巧慧,—生長是被拘牽。」世之露才揚己,不循自然之性而有意外之十,一為人所拘攣,則終身不脫者多矣,觀此寧不悚然作惕然懼乎?

一二 先生在太學時,先君亦以會試不偶,卒業於其間。先生與先君同為兩廣人,且舍館切近,故相與之情視諸人最厚。正統己巳,先大父卒,先父援例將南歸,先生作挽送之曰:「高人厭世氛,一夕斂天真。花落閒庭晚,烏啼空穀春。藥囊餘舊劑,茶竈冷香塵。埋玉湘江上,悲風起白蘋。」是時孔詹事公恂、柯詹事潛諸名公皆在太學,與先父亦嘗有半面雅,皆有挽引之作,然惟先生之作為優。

一三 先生嘗讀郝經《系雁帛》詩,偶書一絕云:「北雁曾聞寄漠書,又看南雁遞還胡。迎鑾鎮上修書處,還似蘇郎雪窖無。」蓋子鄉居胡庭,北雁為遞書於南,伯常居真州,南雌為遞書於北。子鄉之事固虛,伯常之事則實,故後二句設為疑詞以問。子鄉,蘇武字;伯常,郝經字也。經詩附錄於此,其詞雲;「霜落秋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仁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按,元中統元年,經拜翰林學十,充國信使使宋,宋館於真州,凡蔔有六年,始得歸。先是,有以雁惠經,經畜之。雁見經輒鼓翼引吭,似有所訴者,經感悟其意,擇口率從者具香案北向拜畢,雁至蒔,手書尺帛,親擊雁足而從之。後虜庭虞人獲之,以獻于世祖。或又疑無此事,乃元人附會雲。

一四 宋張平叔自謂遇真人援以金丹藥物火候之訣,可以還嬰返老,變化飛升,著為《悟真篇》五卷。其間所載律詩十六首、絕句六十四首、西江月十二首,又歌、頌、樂府及雜言各數首。其意將使後人讀之,庶幾盡還本明性之道,而見未以悟,舍妄以從真。先生嘗聞其書,歎曰:「世豈有此理哉!」乃用其詞反其意作詩三首以辟之。其一曰:「真鉛真汞結真丹,簡易工夫不在繁。道是悟真應未悟,悟真寧用許多言。」其二曰:「天然義理本來真,自古原無不壞身。若道神仙長不死,世間應有漢唐人。」其三曰:「張翁自胃得真傳,吃緊教人學大還。今去翁時未千載,如何不見在人間?」嗚呼!平叔作書教人學長生,今去平叔才數百年,平叔安在哉?其無此理明矣。誦先生此詩,令人悚然。

一五 先生嘗題常熟王節婦詩曰:「所天蚤逝可奈何,始終一節矢靡它。真松自無桃李態,古並不起江湖波。九重綸緯褒獎厚,百世綱常關係多。清風凜凜敦薄俗,虞山萬仞同嵯峨。」嘗聞之人,先生未仕時作此詩,朝中名公钜卿見之,無不稱歎,因此聲譽益隆。然此詩所關實大,不為徒作。

一六 先生有《感寓》詩一律,冕凡誦之,未嘗不慨然也。詩曰:「生來海邊住,慣識海中舟。才喜開洋便,俄驚擱淺留。風雲多變態,波浪少安流。卻羨垂綸者,年年守步頭。」蓋謂人生天地間,凡得失利害皆相為乘除,得者利者未幾,而失者害者踵至,正猶海中之風雲波浪,變態恒多,而安流恒少,可不安於分而守乎在已者哉?「才喜」「俄驚」四字最妙。「開洋」「擱淺」皆江湖上行船語,略輕點化,殊有佳致。

一七 先生偶作六言詩云:「方寸間潛天地,書卷中來聖賢。誰道先生無事,一日萬里千年。」冕因此窺見先生之詩,開闔蓋精微,先生實有之。且萬里千年之久遠,於一日問,皆經營注想於心胸,先生之事大矣,誰謂無事也耶?

一八 先生嘗有《題虞美人墓》詩云:「自古英雄數項王,暗呼叱吒萬人當。只消幾句淒涼話,柔盡平生鐵石腸。」蓋言項羽當其喑呼叱吒萬人皆廢之時,其自視以為何如人。及垓下被圍,四面楚軍,驚而起歎,慷慨悲歌,泣下數行,而所以歌之意,惟拳拳於虞姬,平生百鏈鐵石之腸,至是盡化繞指之矣。又有《題蘇武圖》詩云:「蘇卿持漢節,百折死不移。誰知向胡婦,猶有動心時。」蓋言子卿在雪窖時,齧雪啖氈,蹈背出血,可謂萬死不移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而此心之欲,終未能除去。由此言之,人欲之移人,雖英傑忠貞之士猶有所不免者,況常人乎?朱文公《題胡澹庵》詩曰:「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欲險,幾人到此俁平生。」正此意。三詩之言,皆不襲故常。按,澹庵貶於海外十年,北歸之日,飲于胡氏園,題詩曰:「君恩許歸此一醉,旁有黎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

一九 嚴子陵釣台賦者甚眾,然為人所膾炙者範文正、黃魯直、戴式之數詩而已。先生亦嘗有詩云:「祚終四百已無漠,灘曆千年尚姓嚴。終古柯堂釣台側,水光山色擁高簷。;叩意俱新,真足以匹休諸公,而所謂「灘曆千年尚姓嚴」者尤出人意表。少年又有《題子陵台》詩云:「常歎劉歐頭,不及嚴陵足。厥角稽首勢若崩,況敢橫足加帝復。嚴先生,何壯哉!釣台豈若高雲台。清風遼邈一萬古,落日頹波挽不回。」少年又有一絕,其結句云:「雖然一隻塵泥腳,曾跨君王腹上來。」惜乎不見其全篇。

二○ 先生嘗過僧舍,書一詩云:「僧房暇日偶經過,話到忘機不覺多。鳳契自應知我是,任緣無復問誰何。香從內腸烏龍掛,經自西來白馬馱。斜日半山歸路晚,數聲鐘磬出煙蘿。」今內府禦香名烏龍掛,用烏籠掛對白馬馱,最為親切,且語新意巧,當與「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二聯並觀。

二一 唐時繁華地稱揚一益二,是天下之勝境莫有過於揚州者。今揚州視淮陰反若不及焉。盛衰不常,昔之繁華者,今則寂寞矣,然則今之寂寞者,安知他日不至於繁華乎?亦可見世道之一變也。先生《夜泊淮安西湖嘴有感》詩曰:「十里朱樓兩岸舟,夜深歌舞幾曾休。揚州千載繁華事,移在西湖嘴上頭。」

二二 歲首八日,一日鷄,二日犬,三日豬,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穀。其口晴,則所主之物育,陰則災。先生《人口有懷》詩云:「七日逢人好,三年作客賒。塞雲晴度雁,城日曉翻鴉。雪化經冬水,梅開隔歲花。欲歸歸未得,惆悵惜年華。」「逢人」對「作客」,最為親切,且以經冬與隔歲襯早春事,殊町佳也。又有《穀旦》詩云:「入春經八日,無日不晴明。歲有豐登兆,人懷喜悅情。物皆安物性,吾亦樂吾生。把筆題詩句,艮歌吒少陵。」味其詞,有物各止其所之趣。起句蓋翻用杜子美「元日至人日,未有不陰時」詩案也。

二三 《容齋隨筆》有口李碩詩云:「遠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靖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蓋作客遠涉,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占寺中,夜不能寐,起坐淒惻,而聞簷外雨聲,其為一時襟抱,不言可知,而於兩句蔔字中盡其意態。海水喻愁,非過語也。冕觀先生之詩亦有似者。詩云:「旅館秋風夜雨聲,思家愁路憶神京,寒蛩可是知人意,相伴哀吟直到明。」蓋當旅館,秋夜風雨適來,遠離鄉國,末至神京,小途履此,愁何如哉?徹夜不眠,哀吟到曉宜矣,第二句一句麗含三意,尤為可誦雲。

二四 先生《江行阻風》詩云:「人言夏月南風順,偏我來時過北風。氣候難將常理論,江沖肯與世情同。昨宵倚棹清風裏,今日維舟暮雨中。行止非人能逆料,擬賡天問問天公。」蓋夏多南風,此常理耳,我來而遇北風,則非常理矣,固氣候之使然也,豈江神之精亦輿世同,而固為此以阻我哉?此正有德者之言,在他人必曰江神亦與世情同矣。孟廣曰:「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未句蓋用其意。又按,《離騷經》有《天問篇》。

二五 五羊詩人在國初顯名者,有黃哲、孫費、王佐數人。佐嘗有《題靖節歸來圃》詩,先生愛其用意深遠,因即其題作一詩。按,佐詩云:「家國陵夷日已非,高情豈為督郵歸。東離黃菊南山豆,千載清風與蕨薇。」先生詩云:「桓公事業晉山河,觸目傷心可奈何。離下黃花門外柳,時時相對醉吟哦。」靖節祖侃謐桓,當晉時削平僭亂,故起句雲然,蓋含忠孝之大意雲。

二六 先生嘗有《題傳岩圃》詩云:「何事君工感夢頻,騎箕天匕有星辰。自以版築形求後,惟兌丹青書美人。」蓋謂白高宗形求傳說之後,世之人主所以形求者惟油頭粉面之物而已,千載而下,繼高宗之芳躅者誰歟?「惟」字最有深味,言雖有盡而意則無窮也,豈徒詩哉?

二七 詩人能言義理者,自《三百篇》而後恒不多見,惟韓昌黎、程明道、邵康節、朱晦庵數君子能言之。雖在少陵,晦庵猶譏其未闊道,況其他乎?至於近時能言者,益以鮮矣。或言之又未免似有韻文字,故七言律詩能言義理者,尤為少見。先生少時為人作《主一齋》詩云:「沉沉天宇定生光,人得心齋已坐忘。學奕幾曾恩射鵠,挾書爭肯更忘羊。靈台有竅春常滿,止水無波盡不揚。好把敬箴書座右,常如先生在羹牆。」可謂能言議理而不失詩人之意。

二八 鎮江多景樓,歷代名人多有題詠。宋人劉改之詩云:「壯觀束南二百州,景於多處更多愁。江流千古英雄恨,山掩諸公富貴羞。北府如今惟有酒,中原在望忍登樓。西風戰艦今何在,且辨年年使客舟。」先生亦有詩云:「多景樓前景致多,倚欄吟眺奈愁何。浮雲京國生春暝,落日鄉闐隔幕波。浩蕩乾坤心共遠,蹉跎歲月考空皤。醉來擊碎玉如意,仰面看天發浩歌。」論者謂改之詩第二句最妙,可為此樓絕唱,然第四句無少含蓄,幾於罵詈,而後四句視前三句未稱,亦未為純也。先生起句便高,足盡此樓之景,倚欄吟眺,其愁奈何,浮雲蔽京國之間,落日隔鄉關之遠,一則憂乎國,一則思乎親,蓋用黃鶴樓、鳳凰台兩詩下半意也。且浩蕩乾坤,此心共遠,其志大矣!而蹉跎歲月,兩考空皤,有志而不獲騁焉,此其愁當何如於斯之時。但手擊如意仰面浩歌,不怨不尤,付之一醉而已。如此則登此樓無限意恩,可以為此樓絕唱。

二九 金山寺題詠最多,佳句絕少。惟張祜詩云:「一宿金山寺,微茫水國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因悲在城市,終日醉醺醺。」識者稱其可為金山絕唱。後孫魴題云:「山載江心寺,魚龍是四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過櫓訪僧定,驚濤濺佛身。誰言張處士,題後更無人。」說者謂天多地少,可用於落星,金山不應如此狹,而濤濺佛身,金山又不應如此其低。且其言誇大,無足取者。祜之末句,亦不甚親切。曾見先生《寄題金山寺》詩云:「岷江萬里下,梵刹半空開。吳樹風吹斷,淮山水蕩回。潮聲雜鐘磬,波影動樓臺。千載張公子,題詩曾再來。」蓋此寺在大江中,江自岷山而來,至此數千里矣。吳居其南,淮居其北。雖不問其題,誦此詩可知其為金山寺作也。「潮聲」「波影二聯可與祜「樹影」「鐘聲」並觀。結句悠遠,無誇大意,視魴何如哉?方回謂張祜之後有梅聖俞,愚按先生亦雲聖俞詩,附錄於此。其詞云:「吳客獨來後,楚橈歸夕曛。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巢鵲常窺物,馴鷗自作群。老僧忘歲月,坐石看江雲。」

三○ 先生之詩,固多雄渾奇偉者,如《寄所知》及《閑中有懷》二首,氣魄豪宕,音鄉瀏亮,尤可誦而可歌也。《寄所知》詩云:「晉人風度楚人騷,不為悲秋歎二毛。席地夢回雲氣濕,仰天歌罷月輪高。鳳凰覽德翔千仞,鶴烏揚聲出九皋。有約蓬萊清淺處,碧桃花底廳雲瀲。」《閑中有懷》詩云:「燕山粵嶺路迢遙,意氣相逢即久要。處處處皆君此處,朝朝朝是我同朝。桂庭醉月依瓊樹,柳館吟春綰翠條。回首只今成老大,秋風霜鬢共蕭蕭。」世傳「朝朝朝」三字未有能對者,先生以「處處處」對之,足為佳句。又有《寄張鏈師》詩云:「辭家學道入青冥,曉汲清泉畫斯苓。衣染春雲同鶴色,劍涵秋水帶龍腥。吟成白雪風生席,歌罷青天月在庭。幾度緘書寄仙侶,蓬萊清淺隔滄溟。」

三一 先生之詩,自不作寒乞聲,如余貴公子》詩云:「生長長安富貴家,錦衣玉食競豪奢。十千醉買青樓酒。三五行穿綺陌花。玉勒雕鞍蹄逐電,金屏繡褥髻堆鴉。青春行樂年年事。《目信流光增有華。」人謂善言富貴者不說錦繡金玉,惟說其氣象。此詩雖說錦繡金玉,而其氣象未嘗不富貴,寒乞者自無此聲也。又有《春日郊行》詩,其氣象固富貴而詞語又豔麗。其詞云:「三月韶光滿帝都,郊遊士女競歡呼。五花細馬馱江袖,百結柔絲絡翠壺。晝困柳眠鶯急喚,春釀花醉蝶爭扶,書生對景愁虛度,也學乘風詠舞雩。」

三二 先生之詩,有與古人暗合而惟數字異者,如高季迪《望都邑宮闕》詩云:「秦金不厭氣佳哉,紫蓋黃旗此日開。殘雪已消媽鵲觀,浮雲不隱鳳凰台。山如洛下層層出,水自巴中渺渺來。六代衣冠總塵上,幸逢昌運莫興哀。」先生《金陵即事》詩與之合。其辭云:「六朝城闕久蒿萊,紫蓋黃旗帝運開。鵝鵲漏傳雲外觀,鳳凰簫奏月中台。千峰山勢連吳遠,萬里江流自蜀來。此口江南非昔比,子山詞賦莫興哀。」先生自敘云:「歲庚午,來自金台,寓新河,有《金陵即事》之作。明年復至,因觀高槎軒詩,不意暗與之合,有如剽竊,然初寶不知也。用廣其意,為雜詠二首。」其一云:「雲中雙闕俯秦淮,天外三山對鳳台。二水合流趨海去,六峰飛翠過江來。金陵王氣千年盛,鍾阜晴雲五色開。愧我才非班馬匹,可能無賦奏蓬萊。」其二云:「父老依稀說六朝,當時霸氣已金銷。新亭別淚何須墮,辱井妖魂不可招。瓜步客帆朝帶雨,畏幹僧艇晚隨潮。行人不用誇天塹,南北輿岡總層堯。」

三三 《趙松雪集》載李了構《海子上即事》云:「馳道塵香逐玉珂,彤螻花晚鼓雲和。光風漸綠瀛洲翠。細雨微生太液波。月榭管弦嗚曙早,水亭簾襆受寒多。少年易動傷春感,喚取娥眉對酒歌。」先生偶閱之。諷詠數次。時冕侍側,因覓紙和之,落筆即成二首。其一云:「朝回花底共鳴珂,雲淡風柔氣候和。輦路雨餘生嫩草,宮河水泮動微波。近天樓板逢春早,向日園林得暖多。我有新詞三百闋,興來呼酒對君歌。」其二云:「寶馬雕鞍白玉珂,花雲淡蕩柳風和。梵宮密密開金殿,海宇深深湛碧波。郊外踏青遊客醉,水逞修楔麗人多。誰憐寂寞揚雄宅,門巷無人臼嘯歌。」子構名才元,京兆人。生七十,輿松雪翁同於海子上賦詩,松雪稱其詩雜於唐人詩中,未易辨也。以冕觀之,先生之詩亦無愧於松雪所謂者哉。忪雪詩亦附見於此:「小姬勸客倒金壺,家近荷花似鏡湖。游騎等閒來洗馬,舞靴輕妙迅飛鳧。油雲拚汙纏頭錦,粉汗生憐絡臂珠。只有道人塵境靜,一襟涼思詠風雩。」

三四 先生《和楊廉夫(花游曲>》,高情遠致,見於言外。其詞曰:「雲樓霧閥深濛濛,弱流萬丈號天風。姓名久注丹台裹,浮槎直泛銀河水。淩空人翼飛天門,若木不宵鮫綃裙。天衢空闊舒禹步,俯瞰人寰惜邱墓。 一聲鐵笛下天來,擬借重湖為酒杯。珍珠落槽冰在椀,雪兒歌唇玉奴板。天邊一任鳥輪西。拂塵掃石題復題。鸞儔鳳侶隨蝶使,爛熳芳遊二月四。醉揮彩筆掃雲箋,試寫神遊八極篇。」按廉夫於至正戊子三月蔔口,偕茅由 老仙煙雨中游石湖諸山,已而午齊,登湖上山,過寶積寺,妓者瓊英折碧桃華下山,廉夫為賦《花滯山》。其詞附錄於此:「三月十日春濛濛,滿江花雨濕束風。美人盈盈煙雨裹,唱徹湖煙與湖水。水天紅女忽當門,午光穿漏海霞裙。美人淩空躡飛步,步上山頭小真墓。華陽老仙海上來。五湖吐鈉掌中杯。寶山枯禪開名椀,木鯨吼罷催花板。老禪醉筆曲闌西,一片花飛落粉題。蓬萊宮中報花使,花侶明朝二十四。老仙更試蜀麻箋,寫盡春愁子夜篇。」時玉山顧瑛、昆邱郭翼、袁華陸仁、馬磨奏約、匡廬於立皆和之,今不能盡錄也。

三五 回文詩。《閂人固多作者,迥文詞則不多見,惟朱文公、劉靜修嘗有《菩薩蠻》詞。二公詞語俱極高妙,然隨句倒讀不免意復,不如至尾讀,回之為妙也。先生一日坐願豐軒中,值金風徐來,焚香煮茗,秋思不可奈,遂以《秋思》為題,作回文《菩薩蠻》調一闋,詞語亦極高妙,且自尾讀回,翩然有出塵之趣。文公詞云:「晚紅飛盡春寒殘,尊酒錄陰繁。老仙詩句好,長恨送年芳。」又次劉圭父韻云:「暮江寒碧縈長路,花塢夕陽斜。客愁無勝集,醒似醉多情。」靜修詞云:「水圍山影紅圍翠,溪近水橋西。隱人誰與問,孤鶴對言無。」先生詞云:「妙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注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又聞先生少年曾以村居為題作《菩薩蠻》詞一闋。《『稿中不復存矣。他日作回文詩,兩讀字意不別,詩與此詞皆古人所未嘗有。詩曰:「妾憶君兮君憶妾,心同志也志同心。月隨星處星隨月,林滿風時風滿林。雪似梅花梅似雪,金如柳色柳如金。別懷久後久懷別,音信傳來傳信音。」

三六 姑蘇懷古詩,多是用宋以前事,鮮有用近時事者。能用近時事且言詳盡而意婉微者,惟先生之詩為然。詩曰:「西風黃菜葉乾時,城郭人民半是非。九四不成龍或躍,萬三無復燕於飛。玉虹百尺形空壯,金虎千年氣已微。何事章縫袂相接,等閒廟算出神機。」按張士誠據吳時,用黃、菜、葉三參軍,吳人搖曰「黃菜葉用齒頰,一夜西風來乾壓。」九四,士誠乳名。萬三,吳中富人,姓沈氏,名富,字仲榮,行三,人因以萬三秀呼之。當元時,躬親稼穡,以勤儉起家,田疇廣數千頃,歲所積粟匯數百萬斛。即卒,二子茂、旺,當國初應詔廷見,歲獻白金千錠、黃金百斤,連廊坊,造橋樑甃城垛,以至甲胄人馬多有所助。高廟以茂為廣積庫提舉,侄孫階為戶部員外郎。後坐罪籍其全家,至今稱钜富者必曰沈萬三。雲九四、萬三,人名數目偶對甚切。玉虹、金虎皆吳中故事。末句蓋謂榮國公姚廣孝也,幼嘗為僧,名道衍。

三七 先生《題李都督虎》詩云:「陰風颼颼振林木,百獸魂飛草中伏。舉首為旗尾作旌,白晝橫行誰敢觸。汝虎雖猛何如人,慎勿夜逢李將軍。將軍射石尚沒羽,薄肉淺毛何足數。」嘗聞人言吳中張孟端曰:「先生《題李都督虎》詩雜於卞華伯諸名人詩中,正猶小兒戰慄於大人之旁耳。」

三八 郭功甫與王荊公登鳳凰台,追次李太白韻。功甫援筆立成,一座盡傾。其詩云:「高臺不見鳳凰遊,浩浩長江人海流。舞罷青娥同去國,戰殘白骨尚盈邱。風搖落日催行棹,湖擁新沙換故洲。結綺臨春無覓處,年年蕪草向人愁。」先生寓金陵,與友人游臺上,和太白韻,詩云:「鳳凰臺上共春遊,詩思滔滔似水流。仙女吹簫來碧落,羽人乘化下丹邱。等閒俯仰成千古,取次翱翔遍十洲。酒入壯懷豪興發,豈知人世有窮愁。」又有和太白韻《寄題金陵》詩云:「昔年曾作鳳台游,萬里長江人望流。龍虎峙形長擁闕,金銀厭氣漫成邱。眼空八表人間世,興寄三山海上洲。卻笑古人多事在,煙波雲日起閒愁。」「煙波雲日」用崔灝《黃鶴樓》、李白《鳳凰台》兩詩末句。昔人謂崔李真敵手棋,今觀先生較

功甫所作,豈但敵之而已哉,其氣象豪邁,詞語雄壯,功甫蓋瞠乎其後矣。三九 岳武穆之死,人皆悲之,往往形諸歌詠。今《精忠錄》所載,亡慮數千百首,然為世所稱許者,葉經翁、趟子昂、潘子素數詩而已,然皆責秦檜而不責高宗。先生之詩獨不然,以為高宗非幼弱昏昧之主,檜非承其意。決不敢殺其大將,藉使檜矯詔殺之,則高宗必可欺而蔽也。嘗作《沁園春》詞一闋,書於武穆廟。其詞曰:「為國除患,為敵報讎,可限堪哀。顧當時乾坤,是誰境界?君親何處,幾許人

才?萵死間關,十年血戰,端的孜孜為甚來?何需苦,把長城自壤,柱石潛摧。雖然天道恢恢,奈人眾將天抝轉回。歎黃龍府裹,未行賀酒,朱仙鎮上,先奉追牌。共戴仇天,甘投死地,天理人心安在戰?英雄恨,向萬年千載,永不沉理。」說者謂此詞可與文山《題雎陽廟》詞並傳,其知言也哉!蓋文山之詞以警世之為人臣者,先生之詞以警世之為人君者。雖同詞章之作,其所關係豈小小哉?先生又有《題武穆墳》詩,詞極警拔。其詞曰:「我聞岳王之墳西湖上,至今樹枝皆南向。草木猶知表盞臣,君王乃爾崇奸相。青衣行酒誰家親,十年血戰為誰人?忠勳翻見遭殺戮,胡兒未必能亡秦。嗚呼1臣飛死,臣俊喜,臣俊無言世忠靡。檜書夜報四太子,臣構拜詔從此始。」

四○ 先生《初過梅關題張丞相廟》詩云:「平生夢想曲江公,五百年來間氣鍾。行客不知經世業,往來惟羨道旁松。」昔人題丞相祠者多言其功業智識,先生獨詠其所植之松。雖不言其功業智識,而其功業智識,溢於言辭之表。丞相終於唐開元末年,至是腧五百年而先生生焉,是詩其孟子所謂「則亦無有乎爾」者哉。先生少時,有《夜坐和張曲江(感遇詩;四首,其一曰:「空齊坐幽獨,夜氣澹以清。冥心古聖賢,悠哉怡我情。天機一何深,神理亦已精。雲胡契其妙,勉旃惟思誠。」其二曰:「鳳凰翔千仞,枳棘安足顧。一朝覽德輝,棲止梧桐樹。飛嗚恒自由,羅網豈能擢。三靈為我儔,百鳥莫予惡。笑彼冥飛鴻,猶為弋人慕。」其三曰:「南極有名相,風度邈難得。鴟號群刺天,孤鳳戢其翼。韶右佳山水,囚之增秀色。班班青史間,流芳靡終極。莊誦感遇詩,臨風三歎息。」其四曰:「深源無淺流,高樹無卑枝。人生天地間,奮發須有為。不見束注玻,逝者恒如斯。中心苟有盡,外物非所知。嗟爾廣羊者,紛紛多路歧。」當先生和此詩時,曲江全集猶未梓行於世,先生之所見者,惟此數詩,故其所和止此,曲江《感遇詩》蓋不止於此也。竊嘗論之,曲江之有文獻,猶瓊山之有先生也,文獻之顯於店,猶允生之顯於今也。是則先生之詩與曲江之詩,並傳於天下後世無疑矣。

四一 宮詞古今作者多矣,然自唐人後,佳者無幾。先生嘗擬作宮詞數十首,皆失其稿,今惟存其一、二。其一云:「衾裯疊疊積塵埃,何處宮門徹夜開。窗外艘綦才人夢,鷄聲又到枕遏來。」蓋衾裯久虛,塵埃日積,宮門夜開,歌舞之聲,不知在於何處。於斯時也,舒枕就牀,冀或一夢,奈何君王之履聲才至窗外,而報曉之鷄聲又到枕邊,衷曲之私無由得遂,寂寞之態不言可知。然怨而不怒,有不盡之意,無窮之思。先生所作詩詞,諸體皆備,竊意其絕句高如此篇者,何叮多得也。聞之長老,洪武初有某給事中嘗作宮詞,有曰:「宮殿深沉晝漏清,玉揩芳草伴愁生。夢中才得君王見,又被流鶯叫一聲。」意思固妙,然詞語迫切,怨而且怒,梘先生之詩,詞氣為何如?先生又有《宮詞蘭首云:「娟娟霜月冷侵牀,宮漏沉沉抵夜長。正白淒涼眠不得,又聞歌吹過昭陽。」亦可輿前詩並觀。先生之詩,其絕句率多類此。如《閏怨》詩云:「膏粱無味管弦哀,欲候歸舟怕上臺。羨殺春江潮有信,等閒朝雲夕還來。」夫膏粱,美味也,今食之而無味;管弦,樂聲也,今聞之而生哀。歸舟時至,欲候之,而怕上望江之台,恐望之不見,愈生悲戚。羨春江之潮朝去夕來,恒不爽信,始雖極其哀怨,終則歸於脫灑,詩意之妙,至於如此。又有《閏怨》、《春閏》、《曉閏》數首,語皆可喜。《曉閨》一意而成,尤為可愛。今次第錄於左。其《閏怨》詩云:「百歲光陰能幾時,年年何事苦相違。恨人不似巢梁燕,一度春來一度歸。」《春閏》詩其一云:「春雨池塘草發牙,春風庭院柳飛花。韶光尚有歸時節,何事遊人未到家?」其二云:「舊歲花殘今又開,去年人去幾曾來。不知明歲花時節,人在天涯回未回。」《曉閨》詩云:「曉起梳妝傍鏡臺,忽聞一陣好香來。急呼侍女推窗看,定是薔薇昨夜開。三一詩皆少年所作。

四二 正統丁卯,先生會試春官,舟過鄱陽,遙望鞋山,因憶解學士《吊李白》詩,戲作古詩以詠之。按解公詩曰:「吾聞學士真風流,豪氣直與元氣侔。金鑾殿上拜天子,呼叱寵倖如蒼頭。楊貴妃,捧硯石,高力士,脫靴兜,乎生落魄贏得虛名留。也曾不惜千金裘,呼兒換取採石酒,黃金滿泛黃金甌。醉來問明月,月映金波流。大呼陽侯出江海,騎鯨直向北極遊。我來採石日已暮,潮生牛渚聊驍舟。白浪一江雪滾滾,黃蘆兩岸風颼颼。我欲起學士,相與更唱酬,恐驚水底魚龍眠不得,天上星斗散亂難為收。草草留題吊學士,學士不須笑吾儕,磊落與爾俱同儔。」先生詩曰:「舟次吳城渚,遙望彭蠢湖。匡廬五老時隱現,大孤小孤如有無。眼中鞋山青兀冗,世間安得許大足。始信防風氏,真有專車骨,不知天公肯借不,我欲躡之湖海遊。等閒踏碎黃鶴樓,等閒耀翻鸚鵡洲。驚醒採石李,觸起未陽杜,更遊赤壁邀老蘇,倡和鳳臺上驚人句。鳳凰台,江之東,龍蟠虎踞高隆隆。脫鞋濯足大江水,鳴玉矩步朝九重。」二詩皆氣雄語壯,非他人所可及。然移「踏碎黃鶴樓,趕翻鸚鵡洲」二語以詠鞋山,則意思親切,過於解公泛泛然之言矣。先生是年過採石,亦有《吊李太白》詩云:「釆石江頭,黃土一懷,束有蛾眉亭,西有謫仙樓。謫仙一去不復返,獨有江水日夜流。人生一世幾何久,不如眼前一杯酒。饑來文字不堪餐,死後虛名競何有。請君看此李謫仙,掀揭宇宙聲轟然。長安市上眠不足,常來採石江頭眠。百世光陰一大夢,衾天枕地無人共。蓋知浩浩長江流,不是醋邱春酒甕。此翁自是太白精,星月自合相隨行。當時落水非失腳,直駕長鯨歸紫清,玉人雖死神不滅,終古長庚伴明月。」先生是詩,可與太白、解公之詩並傳於世矣。蓋三子者,異世而同符者也。

四三 《明妃曲》古今所稱者,歐陽公、王荊公數篇。然嘗讀荊公之作,見其所謂「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之句,未嘗不為之嘆惜。夫發乎性情,止乎禮義,然後足以為詩。苟蕩其情而不止於禮義,則何詩之足雲?夫人之相與,顧禮義何如耳!苟徒以恩之淺深以為相知相樂,而不復知有禮義可乎?昔人嘗論「君門九重開,終當掉臂人」之句,為此詩者必不忠。冕於公此詩亦雲。一日,有人謁先生以明妃圖求題,先生題其上云:「功德施夷夏,聲名播古今。人言漢恩淺,妾感漢恩深。」今以先生詩與荊公詩並觀,則其高下淺深概可識矣。先生又有《明妃曲》三首,其一云:「塞雪凋宮鬢,胡霜裂漠裙。晝工雖可恨,不似奉春君。」蓋宮漢裙宮鬢不勝胡霜塞雪之凋裂,當此之時,如毛延壽固為可恨,然作計和親者劉敬尤為可恨也。詩才二十字耳,而其含蓄深遠如此。其二云:「嬌態能傾國,娥眉解殺人。妾身亦何幸,為國靖逞塵。」蓋言自昔寵倖之人皆有害於家國,明妃獨以不見寵倖,下嫁胡人,而有功於漢也。其三云:「骨已成胡土,魂猶戀漢庭。千年遺恨在,孤塚草青青。」蓋言明妃戀漢庭而至死不忘。他日又題明妃圖二首,其一云:「妲己能亡紂,褒妃解滅周。妾行如靖虜,此外復何求?」亦猶前篇第二章之意。其二云:「使回頻寄語,莫殺毛延壽。君王或夢恩,留晝商岩叟。」則引君求賢之意。又有一絕云:「莫向西方怨書師,從來陽穀日光遣。當時不遇毛延壽,老死深宮誰得知。」又翻案體詩之出奇者。

四四 先生嘗輿公卿會飲,座中有彈箏者作《白翎雀》曲,即俗所謂海青打鵝也,因語及元事,口占一詩云:「元運消沉漠道興,氈車宵遁大城平。興隆無復殘笙譜,劈正誰知舊斧名。起輦谷前駝馬跡,居庸關裡子規聲。不堪亡國音猶在,促數繁弦葉白翎。」按,洪武戊申春,徐魏公、常郯公輿諸將會於臨清,集克元都。順帝集三宮後妃皇太子同道避兵北行,夜半開建德門北奔,而元亡矣。興隆笙,其制植眾管於柔韋以象大匏,上鼓二韋橐,按其管則簧鳴。箕首為二孔雀,笙鳴機動則應而舞。元時設于大明殿下,凡燕會之日,此笙一嗚樂皆作,笙止樂亦隨止。劈正斧以蒼水玉碾造,高二尺有奇,廣半之,徧地文藻燦然。元制,天平登極,正旦天壽節,禦大明殷會朝時,則一人執之立於陛下。起輦穀,元陵寢所在,元人不用因山之制,既窆之後,即以駝馬躓平之,令後人不知其處。又至正十六年,有子規啼於居庸關。所謂白翎雀者,生於烏桓朔漢之地,雌雄和鳴,自得其樂。世祖命伶人顧德閭制曲,以名之曰《白翎雀曲》者,元之敷坊大樂也。始雖雍容和緩,終則急躁繁促,殊無有餘不盡之意。

四五 先生嘗與友人馮元吉夜宿江館。元吉誦宋人周明老《題龜山》迥文詩,屬先生兩和其韻。先生和之,元古擊節歡賞,以為非明老所及。明老詩曰:「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魚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逕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水連天碧,藹藹紅霞映日晴。遙望四郊雲接潮,碧波千點數鷗輕。」先生詩曰:「潮生海岸兩崖傾,落月江楓映火明。橋透白波流水遠,屋連紅樹帶霜清。迢迢漏盡寒更曉,片片雲收夜雨晴。遙望楚天江渺渺,茭蒲口處落鷗輕。」明老語意固有可喜者,但其中潮、浪、浦、泉、波、水等寧太多,不免重復。既曰水連天又閂水接海,一意而兩出矣。當魚舟釣月之際,安得紅霞映日乎?先觀明老之詩,後觀先生之詩,信乎先生非明老所及也。

四六 詩有三聯疊字者,如古詩雲「青青河畔草,鬱鬱園巾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窻牖。蛾蛾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是也。有七聯疊字者,如昌黎《南山》詩雲「延延離文屬,尺尺叛還遘。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合合樹牆垣,轍蠘架車廐。參參削劍戟,煥煥街瑩秀。敷敷花披萼,閱閑屋摧溜。悠悠舒而安,兀兀往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是也,至於詞則不多見,惟李易安詞雲「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然起頭連疊七字而已,非通篇疊字也。詞之通篇疊字者,冕惟於先生見之。先生少年嘗以「旅思」為題作《滿庭芳》,詞云:「歲歲年年,時時處處,紛紛擾擾膠膠。淒淒慘慘,瑟瑟更蕭蕭。日日風風雨雨,每霏霏,拂拂迢迢。口懸望波波浪浪,苦蕩蕩飄飄。口愁愁,兼合合,重重疊疊,遠遠遙遙。慢悠悠漾漾,動動搖搖。切切尋尋覓覓,長戚戚,寂寂寥寥。心心念,思思想想,幾暮暮朝朝。」可謂奇而奇者也。先生凡作詩詞甚易,至於歌行詞曲,尤不費思索而成。非德成篇章,又叮誦可傳也。每見人所作有所不愜意者,輒因其題別作數篇,往往多不存稿。如此等詩詞,何翅千百,甚可惜哉!甚可惜哉!

四七 虎邱寺可中庭,古今題詠頗多,吳人稱聶大年詩為第一。其辭云:「三年不到可中庭,此日題詩酒半醒。華表鶴歸城郭是,劍池龍去水雲腥。天垂碧海僧初定,地布黃金地有靈。 一味相看山下去,斷崖高樹倚空青。」說者謂其太泛,若去首一句,則雖他處皆可通用。先生亦嘗有詩《寄可中庭》云:「玉宇澄清寶界平,一庭寒影恰相應。柱頭千載歸來鶴,石上三生過去僧。蟾窟依然光滿滿,虎邱空有氣騰騰。生公說法神聽處,此日來遊記我曾。」玉宇,天也;蓄界,寺也;寒影,月也;恰相應,可也,「一庭寒影恰相應」雖不待思索,題意自見矣。且其中所用者虎邱事,皆不可移於他處,似乎相此為第一。此日來遊,一本作五百年前。

四八 冕聞瓊人言,先生初領鄉薦歸,有司為立石為坊,以表異之。命工取石於山,有钜石植立於群石中。工師率群工拽倒之,忽見石上有「登雲」二大字,細梘之,其旁又有「天下太平」四小字。其山高峻,人跡罕至而乃有此,豈賢人君子將出於世,而天先以示之耶?非偶然也。先生當時作律詩一首紀其異,冕惟聞其一聯及結句雲。其聯云:「雲根前示登雲兆,月窟新成步月梯。」其結句云:「行人不用心頻羨,門外行看又築堤。」冕以先生今日驗之,信非偶然者矣。

四九 世傳桃源事多過其實,如王摩詰、劉夢得、韓退之作《桃源行》皆惑於神仙之說,唯王介甫指為避秦之人,為得淵明《桃源記》意。先生亦嘗作《桃源行》,則又以為楚人避秦來居於此,意尤新奇,蓋桃源本楚地也。其詞云:「桃花片片隨流水,漁郎誤入桃源裹。水盡山開忽見天,地靜居幽俗淳美。忽然相見驚且疑,是人是鬼公耶私。曾聞長老談往事,莫是築城人遁歸。詢問方知秦運訖,世曆三朝年六百。當時但道秦人強,誰知更有強秦國。自言家世本楚人,六國減盡吞於秦。懷王不歸負芻虜,至今猶說春申君。征誅百處無窮已,武開道上人如蟻。深林深處幸逃生,免作長城城下鬼。自耕自食無拘攣,舉頭但看青青天。鹽莢不通惟食淡,山中無曆豈記年。自入山來忘世代,故老消磨童稚大。

此事前人死未聞,回首相看增感慨。增感慨,將何言,山間未必勝世間。世間無奈苦多事,不如山間聊苟全。嗚呼!人生不幸逢末世,不見唐虞泰和治。含哺而喜彭腹遊,世間不與山無異。」所謂武關者,自楚人秦之地。先生又有《綠珠行》云:「交州使者洛陽客,白日劫商富財帛。金鞍寶馬擁旌旄,萬里南行日南國。征車曉過古白州,江山秀麗多嬌柔。不惜明珠三十鬥,買得佳人如莫愁。歸來金穀園中住,鎮日張筵盛歌舞。手中擎出夜光珍,回視群姬等泥土。四時行樂春復春,懼笑不知天有晨,豈知我愛人亦愛,側邊已有窺伺人。鵝生池底中台坼,白晝中原行鬼域。黃金無權錢不神,欲庇嬋娟苦無策。高樓重重舞且歌,樂思何如憂思多、。按圖所驥期必得,珠兮珠兮奈爾何!奈爾何,為爾死,恩愛誰知止於此。忍教白璧屬他人,注目相看淚如沘。君以貌愛妾,妾以心事君。寧在君前死為鬼,不向賊邊生作人。百尺樓頭不見地,奮身一躍翻空際。三斛明珠易一珠,一朝紛紛如粉碎。誰知荒僻山海涯,而亦生此明媚姿。不獨貌妍心亦正,嗚呼!但恨不似後來全源氏之葛王妃。」末句以葛王妃事斷之,其處置尤善,如此詩詞然後有關世教,不為徒作。

瓊台詩話卷下

五○ 無題詩自唐李商隱而後,作者代有其人,然不傷於誕則傷於淫,且詞晦旨幽,使人讀之,茫不知其意味所在。南京童給事中志昂嘗和商隱《無題》詩韻,劉欽謨諸公亦多和之,間以屬先生和,先生

曰:「予村學究也,不能外題以為詩。」遂詠史以復之。其一曰:「大雅無人繼古風,周家轍跡一朝東。越裳白雉音塵隔,庸蜀金牛道路通。烏首白年終不白,宮煙三月尚餘紅。淳風既泯無回日,天下紛紛類轉蓬。」其二曰:「莫向鴻溝覓舊蹤,一場春夢五更鐘。也知賜醢緣情薄,豈是分羹愛味濃。葛裡使槎來苜蓿,半空仙掌出芙蓉。濛濛黃霧連天起,不見秦關百二重。」其三曰:「一自銅仙人洛來,天開草昧幾雲雷。千年晉水飛龍起,午夜周宮控鶴回。山下玉環啼粉面,嶺南金鏡憶良才。金陵不鎖僧歸蜀,真信人間有劫灰。」其四云:「紛紛國步苦艱難,漠簡千年往事殘。夾馬營中香氣散,黃龍堆上凍翎乾。金源運去仇方復,起輦魂驚骨已寒。日月齊肩終占見,照天光彩萬方看。」意以大雅不作,占風寢衰,周家轍跡一朝而東。三代之盛不復可觀,越裳之雉,音塵既隔,四夷無復來王,五丁力士開通西蜀,而秦之伯圖起矣。至於荊軻人秦,一死不歸,於是六國悉為秦有。焚書坑儒,流毒海內;煨燼之餘,六經晦塞。然博上之藏,猶聿其有存者,奈何楚人一炬,三月尚紅,而煨燼之所餘者無幾矣!淳風既沒,天下紛紛屢更,豈不猶轉蓬也哉!自鴻溝初斷,漠楚兩立,斯之時,猶一場之夢,五更之鐘焉耳。幸而漠祖減秦吞項,安定四方,夫何賜群臣而醢君臣之義薄,分一杯羹而父子之情乖。垂統之君既如此,則繼統之君從可知矣。至於武帝遣張騫通西南夷,以合遠功,作仙人掌擎承露盤以求神異,漠業之衰於是始萌。迨永始之際,五侯既封,黃霧四塞,而秦闕之險遂為新莽之所竊據焉。及夫魏明帝裁銅仙人洛,天下英雄蜂起角逐,於是不知幾年矣。高祖起晉陽而唐業興,則天僭大號而街業衰。至於元宗之時,貴妃既車,九齡既死,唐之天下遂不可支,陵迎至廣明之亂,殺人數十萬,血流遍野。

於斷時也,胡僧所謂人陰有劫灰,豈不信哉!紛紛擾擾,國步艱難,非一日矣。宋藝祖生夾馬營中,聿受周禪而有天下,至於二帝北遷,幽於黃龍堆上,高宗南渡,訖不能復父兄之仇,迨天訖其運,其仇方復。元居中國,幾於百年,我聖祖出,掃清禍亂,復我疆宇,是時起輦穀之魂始驚,而其骨已寒矣!今則日月並明,萬方仰戴,元人之讖於是驗矣。蓋先生之詩,無一句不可解,無一言無出處,真有古作者之風焉。近代評詩者謂詩至於不可解,然後為妙。夫詩美教化,厚風俗,示勸戒,然後足以為詩,詩而至於不可解,是何說耶?且《三百篇》何嘗有不可解者哉?抑昔人泳史詩多是直述其事而押以韻,說者謂為押韻史書,今先生此詩皆意在言外,雖不直述其事,其事亦未始不明白可知。近世詩人咸稱四明之張式之、江陰卞華伯、臨川聶大年之數子者,詩非不美,然求其足以勸戒感發如此數篇者,胡可多得?巨眼之人自當識之。

五一 中秋之夕,先生嘗輿客玩月於中庭。客誦楊眉庵《十四夜至十七夜》詩,先生言其詩多有不切題,可以移之他月者。客屬先生別作,先生略不經意,即席而成四首。《十四夜》詩云:「佳期明夜是中秋,豫絢同登待月樓。度數期於三五望,精華仍有一分留。含輝尚覺金波淺,其體還須玉斧修。莫向尊前嗟未滿,從來盈滿卻堪憂。」《十五夜》詩云:「九十秋光此夜分,一年夜色更無倫。東西望處日回道,上下弦間光滿輪。玉斧修完無欠缺,仙娥妝具倍精神。杯中好吸圓圓影,明夜重看少可人。」《十六夜》詩云:「昨夜才開賞月筵,今宵再見覺微偏。廣寒宮減一分景,後羿妻添二八年。隔宿光明那遽少,隨時情態易為遷。余酲未解重歡賞,何用區區較缺圓。」《十七夜》詩云:「光景虧於兩日前,空庭信宿罷華筵。金暮影斂初生魄,仙桂香銷欲下弦。望後未經三十度,出時已是一更天。休辭連夜頻頻賞,從此寒光不再圓。」先生之詩,意圓句妥,第一句譬則經義之破題,二句則承題也,三、四、五、六句則講題,而七、八則結題,精密親切,轉移不動,其視眉庵詩中所謂「自對嫦娥歌宛宛,誰教楊柳舞纖纖」。「繞樹鵲驚霜落早,吹簫人恨夜眠遲」等句移之他夜皆可通用者,識者當以為如何?蓋眉庵語意雖奇,然不如先生之工也。大抵詠物之詩殊不易作,然在先生之作,則若無難者,其才之通變,無一不能也。眉庵詩附見於此。《十四夜》詩云:「仙家玉斧斯猶偏,天上瓊樓看欲全。未滿固當勝既滿,已圓終不似將圓。今宵對影人先醉,明日成珠蚌有緣。惆悵吳宮與唐殿,冷風魯魚鑰夜如年。」《十五夜》詩云:「龍宮浮出白蓮花,海宇通明濕素霞。琪樹有陰銀闕冷,玉盤無缺絳河斜。十分夜色如開鏡,多少離人正憶家。但舉觥籌行百罰,莫聽更鼓疊三撾。」《十六夜》詩云:「已覺來遲末捲簾,漸經樓閣照束簷。清光念爾隨秋減,白髮憐予向晚添。自對嫦娥歌宛宛,誰教楊柳舞纖纖。升州億似鄘州看,香霧雲環濕翠奩。」《十七夜》詩云:「坐久星繁影漸虧,也應天轉玉輪欹,葵邱伯主初盟後,天寶君王欲倦時。繞樹鵲驚霜落早,吹簫人恨夜眠遲。不須戚戚悲圓缺,長使清光豔酒巵。」

五二 先生嘗閱謝宗可詩有《無題》敷首,先生和之。今其稿惟記《浮生夢》、《春陰》二首。《浮生夢》詩云:「人生浮泛似萍蓬,得失悲歡總是空。出口孰非嗱囈語,行身常在黑甜中。光陰冉冉炊粱熟,世事蘧蘧化蝶同。畢竟何時是真覺,華胥國裹見周公。」此詩末句最妙。黃帝孔子之夢皆以覺為夢,先生反其事則以夢為覺也。《春陰》詩云:「春常是晝昏昏,景色三分減二分。別院飛鶯街宿霧,遙空歸雁叫重雲。踏花庭畔難尋影,隨柳江邊不覺曛。天意似晴還似雨,擬將早晚問東君。」

五三 先生平生於功名初無患得患失之心,蓋其大志素定,自壯至老,始終一節,故雖以豪傑之才經濟之學而再屈名場,略無嗟怨之意。凡其發於言辭,形於聲詩,皆優遊自得而略不累於功名。先生正統甲子以禮經發解廣東,戊辰、辛未會試,皆得校官,辭不就。其未登第也,皆曾作詩以自慰。冕惟記其辛未所作之律,其一云:「一笑出都門,薰風正晏溫。逍遙閑歲月,俯仰舊乾坤。戀闕心徒切,談天舌漫存。滿懷今古事,誰可細評論。」其二曰:「萬里一遊人,自憐還自嗔。無錢堪使鬼,下筆或通神。孰識琴中趣,空懷席上珍。欲憑詹尹蔔,如我豈長貧。」其三云:「壯志冷於灰,歸心疾似飛。白雲長在望,清淚欲沾衣。五月收金植,三春采嫩薇。故鄉雖僻遠,生計未為微。」意思深遠,詞氣和平,而無迫切之態。其與唐人「情如刀劍」「將淚見花」等句,其規模氣象,豈不大有逕庭哉?吳中奚昌元敢,近時之詩人也,與先生最厚,嘗以其下第所作詩陳於先生,至有「沙鵑欺人故傍船」之句,先生哂之,元啟曰:「先生亦嘗下第,恐不能無此意。」先生因覓舊稿,僅得此三律。示之,元啟大愧服。冕惟先生景泰甲戌已高登甲第,在翰林為名學士,在太學為名祭酒,自立朝之初而名已聞於四海。朝鮮國人見先生送張中書使其國詩用「魚鱉成橋」事,歎曰:「自古詩人未有用此者!」因詢先生之容貌、出處,而以不得一見為恨。而元啟自正統甲子鄉薦,至成化己醜會試方得一第,然竟未受一官而身已不起矣。古人謂詩可以觀,人豈不然乎?《送張中書》詩云:「玉節煌煌照海束,羨君去意拂晴虹。鳳麟瑞世人爭說,魚鱉成橋道自通。天入元菟低沒鵑,江浮綠鴨澹蜚鴻。茲行喜從文章客,多少豪吟倡和同。」是詩雄壯豪宕,讀者自當見之。先生送人使外國詩大概類此,謹以冕所見者備綠於左。其《送陳修撰使高麗》詩云:「海上天風吹節旄,玉堂仙客錦宮袍。詔頒龍闕恩初下,詩到鷄林價倍高。萬仞鱉金浮曉日?一江鴨綠漲秋濤。遠夷未識中原鳳,爭蜆文章五色毛。」《送祁郎中》詩云:「鸞鵲天書五色裁,中原使者天下來。白山綠水元菟境,玉佩瓊琚繡虎才。絕域喜沾新雨露,遠人驚見舊鍔罍。懸知不是乘槎客,肯帶蒲萄苜蓿回。」又有《送淩尚寶使交南》詩云:「旭日初升萬國明,銀函玉劄下南溟。符台自昔瞻鄉日,遠道於今望使星。老樹古香生桂蠹,亂山殘雨帶龍腥。茲行萬里真奇絕,好把新詩紀所經。」《送錢學士》詩云:「五色天書寶作函,手持龍節使交南。五堂金馬才名重,丹檄朱鳶德化覃。一點文星明海島,萬山晴日斂煙嵐。歸來應有詩千首,留與詞林作美談。」《送王給事中》詩云:「中原才子稱華簪,萬里翱翔快壯心。諭俗好傳司馬檄,歸裝甯載尉陀金。川原遼邈荒唐縣,父老依稀說漠音。莫遇遣虛問前事,鷓鴣啼處亂山深。」冕又聞先生言,彭合老見此詩,問其末句意欲如何,先生曰:「鷓鴣聲曰:『行不得也哥哥。』」

五四 元蒲陽吳清翁嘗樹月泉吟社,延致鄉遣老方鳳、謝翱、吳思齊輩主於家。至元丙戊小春望日,以春閂田園雜興為題,預以書告浙東西以詩鳴者,令各賦五七言律詩,至丁亥正月望月收卷。月終收得二千七百三十五卷。清翁乃屬方公輩品評之,選巾二百八十人,三月三日揭榜,其第一名羅公福贈一縑,筆五貼,墨五笏。第二名至五十名贈送有差。清翁乃綠其選中者之詩自一人至六十人,總得詩七十二首,又摘出其餘諸人佳句與其贈物回謝小啟及其事之始末為一帙而扳行之。其一名羅公福詩云:一老我無心出市朝,束風林壑自逍遙。 一犁好雨秋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隴,聽鶯時立柳逞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冷魂入夢招。」先生偶閱其詩,冕侍焉。其詩多有不滿先牛意者,冕請先生和焉。先生口占凹首,命冕書之,略不更易一字,其一云:「二月春融上脈蘇,趁時農圃正耕鋤。曉犁破草翻新塊,晴甕分泉養嫩蔬。雊鶴飛來牛背立,鶉鳩對向樹頭呼。老妻攜酒花間勸,醉倒殘陽手就扶。」其二云:「生意津津樂趣深,—犁春雨萬家金。繞畦菜莢初生甲,出水秧苗漸露針。藻漾池心魚撥動,花藏葉底蝶穿尋。就中興恩知多少,盡是束皂發育心。」其三云:「二傾湖田五畝園,百年世業遣兒孫。風和鶯語牛簧巧,雨過蛙聲鼓吹喧。木屐穿花沾露濕,桔槔蘇水帶泥渾。老妻報導茅柴熟,相約鄰翁醉竹根。」其四曰:「漠漠平疇沙鷺飛,昀昀樊圃野鶯啼。綠針白水秧千畝,黃蝶青苔菜幾畦。腳踏莓苔隨意往,手持竹杖與眉齊。興來獨得幽閒趣,滿眼春光取次題。」先生之詩,凡寫景物皆如目見,若此數詩,於春口田園間興趣無不盡,其妙處豈尋常想像者所能道戰?冕嘗於仲春焚香靜室,兀坐其中,誦先生詩,想像其趣,恍然若至一處,有田有園,遊魚戲蝶各適其情,菜甲秧針成遂其生。村夫見予喜溢顏面,相與持杖著屐,蹈莓苔,穿獻畝,閑觀牛背雊鵠、樹頭鶉鳩,歎息東皇發生長育之心。忽聞鶯語笙簧,蛙鳴鼓吹,村夫酌予酒於花問,予辭不飲,索筆題詩數篇,一笑而罷,尋舊道歸,而不知身之在室中也,默然者久之。昔聞少陵詩可愈瘧疾,今誦先生詩,能令人得田園趣,詩哉!詩哉!

五五 先生白少有大志,故雖末登仕版,而忠君愛國之情已略見於詩詞間。正統已巳,半駕北狩,先生作《檮衣曲》以寓意。其詞云:「涼飈透憲紗,蕭蕭弄秋色,妾在江南尚不堪,況君遠在陰山北。北風吹妾身。妾念君衣單,起來檮衣明月下,不辭膂力摧心肝。 一聲孤悶添,兩聲雙淚墮,三聲四聲情轉多,無數離愁槌不破。須臾檮到千萬聲,中有萬恨千愁並。不知遊子在萬里,今夜魂神甯不寧?」又凝古作選詩四首,其一云:「江南秋風至,草本變焜黃。淅漸吹妾衣,使妾增悲涼。悲涼知為誰,良人在沙場。暮聽胡馬嘶,朝看胡雁翔。饑餐風中糜,渴飲雪下漿。羊角街地起,沙礫爭飛揚。回首望故鄉,長天但茫茫。豈無肥與甘,亦有衣與裳,妾心空惻惻,路遠莫寄將。北望長太息,涕淚如雨霱。幾欲望從之,河廣無舟梁。仰天額上帝,矢心期不忘。但願南風競,吹君來妾旁。」其二云:「燕集高堂上,眾昧羅珍饈。觥籌互交錯,樂矣忘其憂。清醑飲桑落,妙聲發吳嫗。寶梟噴青煙,芬芳襲輕裘。肥撥正厭飲,文錦何溫柔。獨念良人苦,遠戍陰山頭。黃茅連白沙,風雪寒颼隨。凍雀飛不起,依樹鳴啁啾。馬毛縮如娟,髀肉胝不周。羔裘暖如烘,膻酪清如油。君身千萬難,妾心千萬愁。夢寐或見之,道路阻且修。願言早成功,諸將各封侯。良人章章來,紅日照九州。」其三云:「依依重依依,不忍生別離。別離已可悲,況值秋風時。柳衰不堪折,情苦不堪說。願妾為小星,君身化明月。明月貼天飛,小星恒相隨。月出星隨出,月歸星亦歸。莫學秋胡妻,相逢不相識。生者固可慚,死者亦何益。」其四云:「白日日已晚,行人日已遠。秋風又重來,行人猶未返。颼颼朔風寒,行人衣應單。世無杞梁妻,千載徒悲酸。」昔人謂杜少陵一飯不忘君,先生以之。

五六 歲甲午,先生起復,重過新河有感,因作一詩云:「江東門外上新河,二十年前舊此遇。兩岸居民生計別,一時文友死人多。賡前度句今誰在,聽隔江歌奈久何?記得倚樓愁絕處,半江殘月照煙波。」唐人詩雲二則度劉郎今又來」,又雲「隔江猶唱後庭花」,以三剛度句」對「隔江歌」,而以「賡」「聽」二字真於其上,自是一種新句法。

五七 先生《甲午除夕》詩云:「歲事又雲暮,歸程未有期。想應兒女輩,此際正相思。功業知難就,精神覺漸衰。便從明日起,奮發莫遲疑。」蓋當客途歲暮,欲歸無期,兒女至親遠在鄉國,況又功業未就,精神漸衰,在他人處此,鮮有不憂憤者,而先生便欲奮發,莫有遲疑,則其自強之功何嘗一日息乎?又云:「歲去何勞守,春來不用追。明朝想今夜,便是隔年期。歲月添中滅,人情黠處癡。元正與除夕,相去幾多時。」蓋人一世壽止於百,添一年則減一歲矣,故曰「歲月添中減」,凡人事於利處必有所害,於得處必有所失。凡其黠者即其癡矣,故曰「人情黠處癡」。又云:「守到三更盡,光陰去莫攀。心馳萵裡外,愁界兩年間。客裏情懷惡,燈前鬢影斑。幸哉窮不死,又得觀龍顏。」蓋歲除之夕,守到三更,則舊歲方去,新歲將來,客在萬里,其心當何如哉?故曰「愁界兩年間」。且語句精切,轉移不動,與昔人所稱「關河先壟遠,天地小臣孤」,「發短悉催白,顏衰酒借紅」等句異矣。又有云:「去歲當今夜,停車寓古恩。今年在京邸,明日拜天門。把酒懷兒女,連牀憶弟昆。家鄉千萬里,注想黯銷魂。」又云:「老境駿尋至,憂眉取次攢。 一年行已盡,此夜度偏難。世事轉頭別,功名袖手觀。捫心了無怍,仰面一長歎。」又云:「節序三冬盡,鄉關萬里遙。 一年餘此日,百歲幾今宵,天暝雲垂地,春回鬥轉杓。孤燈伴岑寂,坐待五更朝。」皆佳制也。

五八 廠西春,先生偶書一詩云:「五十年來加七歲,占稀相去十三年。飽諳世味只如此,痛絕塵緣任自然。舉世不為齊瑟客,後人或取蜀儒玄。人生但得平平過,不用標詞更問天。」先生為人天性剛決,不肯依阿澳涊與世浮沉,而惟著書立言以待後世,故有取於齊客瑟蜀儒玄雲。

五九 成化己亥正月十日,大祀南郊,先生奉命分獻中鎮。及歸,作詩云:「聖皇秩把蒞郊壇,分獻今年得霍山,奠壁禮行金闕下,燔柴煙起彩雲間。清風颯颯隨神至,瑞雪飄飄擁駕還。明c慶成應錫宴,奉天殿上侍龍顏。二剛代郊天皆設壇臆,今制以殿宇代之。奠壁之禮實行其間,故曰「奠壁禮行金闕下」。先生為學士時,凡大祀皆輿執事於其問,是年則以祭酒陪祀雲。

六○ 歲庚子,先生門占《鷓鵠天》詞云:「老子明年六十齊,百年光景日頭西。幸無熟病兼寒病,免得花迷更酒迷。 知痛癢,識高低,平生作事不蹺蹊。從今好閉雌黃口,再莫人前浪品題。」先生乎生未嘗一日臥病,或有病焉,不過心思忡仲而已,蓋由先生不嗜欲不飲酒,未病之先既無不僅,或覺體之不寧也,又能和調安養,不致成疾,以故精力不倦,神氣清爽。職務稍暇,又有餘功著書立言以圓不朽,豈吉人君子天固賦以至健之資,而文默有以相之歟?所謂「幸無熱病兼寒病,免得花迷更酒迷」,非虛語也。末二句蓋自警之意,年雖將老而戒懼之心不衰,與武公《抑詩》同一揆也。

六一 先生嘗作《羅都禦史挽詩》,敘事詳明,造辭峻潔,足為一代之詩史。按羅公名亭信,字尚實,羊城東莞人,由進士起家,至前官。嘗奉命巡撫宣府地方。正統己巳,北虜深人,當道者建議趣召宣府總戌官率兵人街京師,或欲遂棄其城,眾紛然爭就道。時公乃毅然仗劍坐當門拒之,且下令曰,敢有出者,手斬之,眾遂定。口外人至今能言之。其詩曰:二八龍北狩無消息,邊城四望狼煙赤。胡馬長驅去復來,何人卻建捐邊策。鎮胡將軍生人關,北門鎖鑰空餘鍰。強兵健馬盡南走,黃塵蔽日天漫漫。白首憲臣南海客,手持一劍當門立。誓與孤城同死生,怒髮衝冠氣千尺。車輪生角馬駐蹄,居人不動行人歸。叱吒之間樓櫓具,金城鐵壁湯為池。雲州失守赤城破,胡兒躡足城逐過。老妻稚子盡登陴,公亦援袍雪中坐。山前山後無數城,此城屹立如巨屏。虜騎南來資扼塞,王師北出恃屯營。遮罩京師功卓偉,奚翅長城長萬里。江淮果賴張真源,河朔僅余顏禦史。憂國勞逞兩鬢霜,事成乞骨歸故鄉。肘金腰玉者塞路,無人上書訟陳湯。一葉扁舟五湖水,漲海邊頭亂山襄。折筒不通朝貴書,抱膝長吟聊爾爾。羅浮山崩天墜星,乾坤一夜收英靈。公兮生死已無愧,逞人至今嗟未平。逞人能言不能紀,斷我鄉生官太史。聊述人言作些詞,書罷長歌淚如洗。」先生凡為歌行,雖不拘唐人之鏈字鏈句,然隨意所至,信筆疾書,每篇皆理到意工√曰響激切,自足以成一家之言,以嗚國家之盛。但其所作雖多,所存無幾,為可惜耳!

六二 先生嘗為莆田許處士作《懶詩》,可與希夷《對禦歌》並觀。詩曰:「莆田有懶士,踵門求懶詩。君但懶於事,我乃懶於詞。君來索詩曰數次,我欲揮毫俄又廢。看來我更懶於君,所以深知懶中味。懶中滋味人少知,第一是閑次是睡。占人何人最好閑,陶令棄官江上還。閑中更作《閒情賦》,胡為屑貭不憚煩。占人何者最好睡,老博翻身驢下墜。睡餘卻詠好睡歌,何乃勞勞愛多事。問君之懶何如哉,曰吾喪我忘形骸。過午枕頭方擁被,一春屐齒不沾苔。也不學莊叟逍遙遊,也不學龐老團園坐。任他門外事如天,管甚鄰家燈是火。千呼萬喚才欠仲,十回九轉難出門。時人但見應世懶,就裡誰知學道勤。一年三百六十日,日十二時時八刻。閉門搬運紫河車,畢竟勤邪是懶邪?」許,丹客也,故末句雲然。

六三 奚元啟一日謁先生於官舍。方坐間,遺值人來為舉子張紀求挽詩。先生援筆而成,其詞云:「故鄉迢遞客居貧,若為功名欲顯親。畢竟十年成底事,等閒一第是何人?燈窗枉費平生力,旅櫬空歸既死身。想得難兄聞爾訃,西風老淚正沾襟。」元啟觀未竟,揖先生曰:「後一聯予勉強或能為之,前一聯雖勉強十年不能為也」。朗吟數過,共相與一笑而已。元啟平日自負能詩,不肯服人,而於先生詩,獨深服如此。又冕常侍先生,適王濟之編修來謁,坐定,語及詩,濟之曰:「曾在淮陰見先生《挽畢義士詩》,其中一聯云:『晉鄙盡薰陽子德,邾人不愛魯侯盟。」皆意在言外,人所未嘗道者。」先生應酬之作,率多佳句,如此類者蓋不少也,其稿多不存,惜哉!

六四 奚元啟嘗會試下第,先生以《情》為題作詞一闕慰之,名《念奴嬌》,云:「佳人薄命,歎紅粉,幾多黃土口口。豈是老天渾不管,好惡隨人自取。既賦嬌容,又全慧性,卻遣隨凡侶。不平如此,問天天更不語。 可惜國殆天香,隨緣流落,飄泊今如許。借問繁華何處在?多少樓臺歌舞。紫陽春遊,綠窗曉繡,過客驚媚嫵。人生失意,從來無問今古。」謹錄於此,凡失意觀之,亦足以自慰也。

六五 先生嘗與友人論及時事,友人言某某者起自寒微,一旦驟登顯位。先生即口占一詩云:「功名富貴似危竿,上去時難下更難。到盡頭時須把捉,幾多人在下頭看。」又言某某者娶一妾,未幾逃去竟不返。先生又口占一詩云:「傾囊買得隴山鸚,學語依依似有情。 一旦開籠遠飛去,禽心空解學人聲。」是詩冕偶侍側,因記之。後舉似先生,先生忘其為己語也,亦發一笑。先生才思敏捷,出口成文,如此類者甚多,往往切於事情而可以為人情世態警。然言出即已,不復紀錄,冕及門也晚,不得悉聞其語,而聞之亦或不能悉記也。又聞先生少年,值其太守守瓊,大興土木之工,民有不堪者,先生作詩諷之。結句云:「天公若解使君意,驀地生成百座樓。」詞語警拔,可以為殘民者之戒,今其全篇不復存矣!

六六 楊鐵崖晚寓松江,優遊光景殆二十年,姬妾十數人,曰桃葉,曰柳枝,曰璚華、曰翠羽。年既八十,精力不哀。璚、翠尚有弄瓦弄璋之喜,客有小海生者,賀之為江山風月福人,貌鐵崖像而賦詩,其上曰:「二十四考中書令。三百六字大師街。不如八字神仙福,風月福山一擔擔。天年已至九十九,好景常如三月三。小素小蠻休比似,桃根桃葉尚宜男。」鐵崖和之曰:「紅兜羅巾白氈衫,金鑾致仕得頭街。家無撲滿從誰破,世有鐵枷人自擔。黃白未嘗傳八八,龍蛇奚用辨三三。人間黃合在平地,付與西京妾一男。」先生於成化己亥四月四日和之曰:「風月仙人生海南,拜官常帶玉常街。九天雲霧口中吐,萬古乾坤肩上擔。鳥篆纂元文萬萬,龜書錫範數三三。予心有喜君知否,再索從今定得男。」和畢題其末云:「信筆書此,其意非有為也。」他日又和之云:「天上玉堂吾所耽,遷官猶寫舊時街。隨心行去何曾慮,信手拈來不用擔。老去感人情倍萬,醉來對月影成三。從今便作回頭計,家事都將付塚男。」冕閭鐵崖自矜才力者,韻愈險,句愈奇,先生亦嘗稱鐵崖前二首詩能不為韻所縛。以冕觀之,鐵崖不過搜摭奇僻以成,不若先生之詩語句清雄,神理悠裕,雖曰和韻,而實不類和韻詩,占所謂博虎手也。

六七 瓊山去燕萬里餘,顓顓居大海中,而先生生乎其問。冕少時聞先生名,則意其或為神仙人而降生於世也。及獲游先生之門,得先生夢中所作詩,觀之然後信其為不偶然焉。其詩有序,序曰:「家居瓊山之下田村,七月二十四夜,夢鬈頭童子問予以村之所以名,夢中作此詩答之,覺而呼燈疾書於城束之遠遊軒。」詩曰:「瀛海中間別有天,寧知我不是神仙。請言六合虛空外,曾見三皇混沌前。元圃麟州非遠境,延康籠漢未多年。有人間我家居處,朱橘金花滿下田。」仙家有上田、中田、下田之說,先生所居村名偶與之合,似不偶然也。且六合之外,世人所不言,而今言之;三皇以前,世人所不見,而今見之。元圃、麟州乃海上仙山,今則盡在目前;延康、龍漠乃上古年號,今則未為多日。非仙人而何?

六八 先生在學中讀書,有雁集泮池,先生記之曰:「正統王戌八月辛丑時,肄業學宮曰,亭午與同舍生符鍾秀偶息遊焉,有童子走報曰:『有鳥集於學宮灣池之中,比鯢貌而小,似鳧鷺而大,足指蹼屬,毛色蒼白,傍徨四顧,馴擾而不驚,蓋平昔所未見者,盍觀之。』予偕鍾秀往焉。顧謂之曰:『此《易》所謂「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者乎?《書》所謂「隨陽以攸居」者乎?《禮》之「用為大夫蟄,而士婚媾盛以奠」者乎?是鳥也,生於沙漢之墟,隨陽之南征,集於江湖漠沔之間,乃其所也。嶺海之間,隔山越河,蓋彼飛不能遠到之處,胡為而至此耶?茫茫鯨波,百川斯委,四州之間二三千里之域,其閭之水,匯而為湖流,而為河渚,而為沼沚,視斯灣池,廣袤何啻百倍。且此學宮相去重湖僅一堵許,彼皆不之集而顧來於茲,謂其無意可乎?』鍾秀叩子以求其故,予謂之曰:「禽鳥,天產也,其得氣最先,而雁又隨陽之物,秋賓南而春歸北,知時者也。其乘氣機而先動,尤非他鳥之比。昔人間天津杜鵑之聲而預有所占焉,矧茲陽禽素稱知時者乎?昔者地氣自南而北,果有南人以文字亂天下,今也地氣自北而南,安知無南人以文字治天下乎?昔既有徵,今既有驗矣。』鍾秀戲謂予曰:「安知非子耶?』予笑而遜謝焉。雁聞人言,若對以臆,童子揮手,倏爾西征。歸而筆之,以為《雁集瓊庠記》。」今考先生是時年二十有二,記中所用語多出六經諸史,可見先生少年非徒天資高邁,而學力過人固已遠甚,「以文字治天下」驗之今日,豈虛語耶?後二十餘年,鍾秀為某縣尹,先生適在翰林,作詩十數章送之,其中一首云:「雁飛不到海南天,來集芹池豈偶然?當日臨流同看處,羨君偏自炳幾先。」正謂此也。

六九 唐李習之仕憲宗朝,憫一世之人皆歎老羞卑,而天下日趨於亂,作《幽懷賦》以見意,以為神堯以一旅取天下,而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後北宋歐陽子讀之,大加歎賞曰:「使當時君子皆易其歎老羞卑之心為翱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朱文公《楚詞後語》亦取之以繼《離騷經》之後。先生則又以為位卑則勢不得行,身老則力不能行,使舍位與時,雖有道,其將焉施耶?因作穴後幽懷賦》曰:「嗟予生於遐僻兮,夙有志於匡時;理無一而不究兮,事經目而輒思。早致身於承明兮,冀少見於施為;紛時制之各異兮,羌所見之多違。冉冉其將老兮,顧所懷之未遂;徒兀兀以勤劬兮,竟莫成乎一事。撫中懷而自惜兮,竊祿食而深愧;恐終待而無時兮,思從此而遠逝。念明時之難遇兮,心欲去而弗忍也;戰兩端於胸中兮,病悄悄如將隕也。慨昔賢之賦所懷兮,鄙眾人之歎老而羞卑;予則以為舍位與時兮,雖有道兮其焉施?悼往者之不可復兮,而來者之尤不可期;愛因往以推來兮,灼此理之無疑。藐一身何足惜兮,顧賦畀之甚大—<皆放乎一己之私兮,孰為究天下之利害。昔宣尼《春秋》之謹始兮,事乃驗於千八百歲;我神祖之挺生兮,載啟天而奠地。大功垂於萬世兮,百王邈其難配;付聖子神孫於萬年兮,圖久安而長治。懸爵祿以待賢兮,明經術以造士;何紛紛而靡靡兮,杳不知其所自。忽事機而不為之審兮,撫其時而乘之;置其身於安逸兮,忘其生所依。曰大廈不假於一木兮,然廈非木又曷以成也?人人皆謂然兮,又將責誰以支撐也?噫!今人非不古如兮,習俗使之則然;駕大輅以眾馬兮,禁其用古法以周旋。驥伏梔以老死兮,尚按圖以招延;鄉教之以何物兮,今惟取其貌言。誶曰:已矣乎,世固莫吾信兮,予將喋喋其誰語?世雖斯今兮,予惟視之以古。抱直道以終身兮,矢不負乎尼父。」其中如所謂「藐一身何足惜,顧賦畀之甚大」,「人皆放乎已私,孰究夫天下之利害」等語,真名言也。先生有志用世,凡天下事一經目,輒思所以處置而調停之,務欲二各得其理。自少以至中年,未嘗一日置其身於安逸之地。存乎心者如此,發乎言者亦如此,施於事也無不如此,每居一職必盡心竭力不少急忽。推此以往,其心蓋將使天下之物各得其所而後已焉。志大而心廣,慮遠而憂深,觀此一賦,可知其大概矣。視彼之流連光景者,雖曰體物瀏亮,亦何益於世哉?

七○ 先生嘗作《左右箴銘》,其序曰:「人苦不安分,汲汲然常有不足之念,迨其老也,猶不息心。予今年五十有五矣,忝以文字為職業,然往往用於空言,平生所學竟不得一施為者,人或予惜,然不知此予分也。況駁駁老境,雖或見用而亦氣衰志惰,不能以有為矣。間於宴小窗之中,仿古人揭箴銘以自儆。 《左箴》曰『安分』,《右銘》曰「息心』。夫箴銘體制,必為韻語,庶其可成誦以自儆也。予不能文,其所謂箴銘,惟用一言,不敢多及。所以然者,取其簡徑,不費辭而易領會也。遇有事焉,或相知者之相慰藉,則隨所寓以自解雲。」其《左箴》曰「命」,其《右箴》曰「罷」。嗟乎!世之希求苟合之士,題藤戚施以僥仰權貴,逶迤勢利,以閎合為精神,以向背為得失,見先生此言,其不嗤且笑者寡矣!豈知先生之心乎?誠使世人皆安於當然其分,息其求足之心,而以先生此心為心,吾知奔競之風自此而息,廉恥之節於是乎崇,以培國家元氣於無窮,將必有賴於斯矣!冕得先生此文於遣棄舊稿中,愛之不能釋手,因備錄其文於此,而竊附己意於後,非徒示人,亦以自警。且古人箴銘皆無一字者,先生此作,抑又可以為文中一體雲。

七一 冕作《瓊台先生詩話》,既脫稿,忽憶先生嘗與友人論詩之詩云:「吐語操詞不用奇,風行水上繭抽絲。眼前景物口頭話,便是人間絕妙辭。」因作而言曰:先生之詩,固已無愧此詩之所雲矣。所愧者,冕不能悉探其意以論著之耳。嗟乎!先生平生著述不為不多,其所以幸教後學之意至矣。後學者不必求之於詩可也。抑何事不論著之哉?然道無適而不寓,則學無適而非師。今觀先生之詩,少或數十字,多至百千言,雖出於信口而成,肆筆而書者,皆足以見其正大光明之蘊,和平易正之心,開濟擴充之學,忠君愛國之實心,待客處友之誠意,修身正己己之大節一於是乎發之。至於風雲月露、山川泉石、嗤笑唾駡,莫不疏越飄逸,而卒歸於正道,本乎彝理,譬如穀果布帛之在世,終身眼食有不可以一日缺;譬如日月星辰之麗天,光景炫耀,愈出而愈新。至於妙處,又有專門用力於詩者不能以闖其庭戶而窺其堂奧,蓋至於此,則雖先生亦不能自知其妙矣。冕嘗獨得其一二語於身心問,故敢僭加論著以為此編。觀者苟求於詞語音響之外而不徒拘拘於詩句之間,則庶幾得先生之心而知先生之詩矣!

七二 冕下第南歸,先生不以冕不可教,和宋太史公《送方希占詩十四解》以見賜,且為之序云: r《禮蘭石「老而傳』,所謂傳者尤切焉。夫人非生知,不能不資於學。學非一日之積也,資稟有高下,所得有淺深,而其所以得之也又有難易,苟得之於己而不及用,用矣而不克盡,或用矣而無所記述焉。方其壯也,尚或他有所覬,今既老矣,決無可用之期,或用止於是而不可復進與,夫用矣而或至於遺忘,不有所傳,一旦溘先朝露,則所學隨身澌盡矣,豈不叮惜哉?予自幼有志於學,凡身之所至,耳目之所見聞,心思之所注想,苟有益於身心,有資於學識,有可用於斯世斯民者,無一而不究諸心焉。筮仕以來,即以文學為職業,凡其平口所學而有得者,隨事以應用,或用之而驗,或用之而不驗,或未及用,用之不知其驗與否。今頭童齒豁,去死期不遠矣!欲一一筆之於書以俟後世,冀或有知我者焉。然精力衰而筆路荒,不能如素志矣,獨奈何哉?每於中夜興思,撫案發歎,一世士子汲汲功利,惟舉子業是務,可與言語者誰歟?乃歲戊戌,予年五十有八矣,離《禮》『老而傳』之歲僅十有二春秋焉耳,適有喪子之戚,而清湘蔣生以故人子來見,憫予戚戚也而慰解焉。跽而言曰:先生幸與先人有一面

雅,冕願執弟子禮以終身。予意其止欲習舉廣業爾,拒之。生曰:「冕之志不專在進取,先生進教之,幸甚。』時生年未及冠,發廣西解,未利春官,循例當歸家,乃毅然留居京師逆旅中,從其兄升曆事督府,朝夕來予館下考德問業者三年。今茲再試又不利,將歸省其母氏,別子遠去,欲留之而不叮得,因念昔宋太史年歲七十始得方希古,於其別去也,作詩卜有四章送之。予雖不敢上擬太史公,然得一英才,乃訓飭之,喜動顏色,而天理民彝不能自己,其心則無以異於太史公也,因步其韻,特筆以遣生,其所以期望於生以永吾無窮之傳者,意在言外。生其念念不忘,無徒謂強聒,一一宜書紳,如太史公之所望於其徒者然。」其詩云:「文章有大家,製作稱妙手。欲知為文法,如造得法酒。」(一解)「即如蜂釀蜜,又似蠶吐絲。不見勤織女,嫁有百襲衣。」(二解)「至理須靜觀,冥心休外慕。戀戀憂子母,一步數回顱。」(三解)欲任萬均重,寧免頰兩肩。急就無钜功,凡事無不然。」(四解)「生意暢於春,得氣生於夜。點鐵可成金,糖霜原是庶。」(五解)老我悼無傳,賴汝以解憂。我有百車貨,寄如萬斛舟。」二八解:悠悠天盡頭,勤行亦可往。有事勿預期,勿忘勿助長。」(七解)「丁寧出我口,妙契在汝心。愛身如愛玉,受言如受金。」(八解)織錦由寸縷,成山起一簣。譬如農耕田,不為早澇廢。」(九解)「與其求人知,孰若求之天。西子蒙不潔,反羨嫫母妍。」(十解)「采木來山中,彼此初不異。一入工師手,乃獨成良器。」(一一解)「試金當以礪,磨玉須用沙。春融冰化水,口映雲成霞。」(一二解)「我心日思歸,後會難數遇。須知歲月馳,疾似追風驥。」(一三解)「老景難為別,悲懷未易開。高堂寧覲後,念我早重來。」(一四解)嗟乎!自聖賢之學不明,師弟子之道廢,已雖有得,鮮有能推以及人者。或有之,又

不過私相授受於章句訓詁之間,假此以階利祿希進取。一不利於有司,則為弟子者又從而求諸他,而為其師者亦不以是罪其弟子。蓋習欲降而風氣移,其勢則然也。先生以文章道德為一世宗師,恒以引掖復進為心,雖駑鈍朽腐如冕者,亦不棄而收之門下,俾占弟子之籍,諄諄然教誨之,不殊於子侄,而期勉之,則極於聖賢之所為。今茲南歸,又辱和太史公詩見賜,且不乙太史公自居,而乃乙太史公之望於其徒者望冕。教育之意,至於如此,冕雖駑鈍朽腐,然竭其心思,罄其知慮,窮其精力,勉強學問,萬一有歲,使將來或有所述焉,則先生之所望於冕者庶幾可以無負乎。竊惟希古年三十,始從太史公游,時公六十有七矣。今先生之年去公尚遠,而冕較於希古稍幼,自此以往,勉而不怠,雖不能必如先生之所望,然亦安敢負先生之所望哉?太史公詩並序附見於此。其序云:「古者重德教,非准子弟之求師,而為師者得一英才而訓飭之,未嘗不喜動顏色。此無他,天理民彝之不能自已也。予以一日之長,來受經者每有其人,今皆散落四方,黍稷雖芃芃,不如梯稗之有秋者多矣。晚得天臺方生,其為人也,凝重而不遷於物,穎銳有以燭乎理。問發為文,如水湧而泉出。喧啾百鳥中,見此孤鳳凰,雲胡不喜?越一年,別去,感慨今昔,又雲何不思。退朝之遐,懸燈默坐,因發於詩聲一十四章以遺之。末章用來字者,冀負笈重來,以迄於有成也。」其詩云:「北風何逶迤,雪花大於手。之子有遠役,忍勸尊中酒。」(一解)「念于初來時,才思若繭絲,抽之已見緒,染就五色衣。」(二解)「被之行儒林,孰不生豔慕。千千媚學徒,三步一回顧。」(三解)予生老且至,秋發垂兩肩。得之喜欲舞,如獲寶璐然。」(四解)「素編耽清晝,青燈坐深夜。探元欲忘寢,薦味如淡蔗。」(五解)「一朝別我去,何以釋離憂,不禁秦

淮水,流子江上舟。」(六解)「但願逆風送,吹舟不得往。其穿鍾阜雲,時看白石長。」(七解)風火無情物,安能知我心。事既不能諧,贈言如嫌金。」(八解)須知九仞山,功成少一簣。學貴隨日新,慎毋中道廢。」(九解)「群經耿明訓,白日麗青天。苟徒溺文辭,螢爝欲爭妍。二十解)r姬孔亦何人,顏回了不異。寧隨盆盎中,當作璉瑚器。」(一一解)「不見金穀園,瓊芳委塵沙。泰山有喬松,老幹淩蒼霞。」(一二解)「四海皆兄弟,知己獨難過。伯樂尚不逢,鹽車厄騏驥。」(一三解)「明年二三月,蘿山花正開。登高日騁望,遲子能重來。(四解)今集作《送四明李生》,蓋託名也。先生所謂「毋徒謂強聒,二宜書紳二語,亦太史公送希古詩,詩不多載,詳見《太史公全集》。

附 錄 瓊台八世孫兆昌錄

七三 無文莊為蔣公字敬之序曰:「清湘蔣冕,予故人河西縣令希玉之於也。年十五,領廣右解首,明年試春官,率業太學,與其兄升以故人子來見,未幾,又介其父執陳郡博先生執蟄來從予學為古文辭。又明年,升為之加布於其首,旅邸草草,雖弗能戒賓備禮,然名必有字,字必有辭,不可缺也。既冠,來拜予求字,乃命之曰『敬之』,又為之補其祝辭。於乎,老矣!而冕年方艾,予不日歸老於山窮水絕之處,不能旦夕常相教益也。冕乎,聞人呼汝之字,恒如聞予之聲出於心而宣於口;誦乎此辭,恒如予之丁寧告誡以親臨乎汝之前也。聖賢事業,基於『敬之二言,其尚念念不忘,而進進不已也哉!詞曰:人之有身,首為之元。身之有章,冠為其尊。戴冠在首,法天之象。冠中有冕,人君所尚。其上有蜒,前後有旒。文而得中,孔子從周。居眾體上,人所具瞻。惟敬斯尊,惟敬斯嚴。記憶體外形,儼望而畏。 一弗敬焉,則戾乎足。名爾以冕,式克似之。父命斯在,烏乎弗思。既冒冕名,當實冕德。冠雖非冕,視冕為則。首容必直,心德惟欽。如大君在上,如上帝是臨,戴天以行,念念在期。出入起居,罔敢或總。字汝以敬,祝以斯言。終身服之,奉以周旋。」

七四 又為蔣公作《敬所》王言詩曰:「占人敬作所,日夕處其中。出入與起居,恒與此所同。居憩以為室,游寓以為邸。行於此中行,止向此中止。莊誦敬夫銘,服膺晦翁箴。非徒所其身,將以所其心。心心在此所,所至如戴天。惺惺重惺惺,白首相周旋。」

七五 文莊遊歸,信筆付蔣公詩曰:「歸來塵十滿烏紗,倦極無言感物華。老景幾時猶戀祿,故園何處此看花。病來應世少諧俗,閑裡著書空滿家。白首揚雄惟寂寞,剩將心事語侯芭。」

七六 蔣公下第,文莊作詩慰之曰:「何事情驚苦不堪,憐君失意我懷慚。阿房杜牧曾居五,禮部韓公也到之。白歎白頭難再黑,極知青色過於藍。老予不久歸休去,遙聽佳音播海南。」後大學士臨桂呂公調陽序公集有云:「先生白童卯稱神,摁角發解,文莊公寄之以詩曰:『自歎白頭難再黑,極知青色過於藍。』蓋已識其為公輔之器雲。」

七七 《送蔣公乃兄進士升得告還鄉》詩曰:尹生故人何西宰,宦轍所至多遣愛。用才不盡慶有餘,天意分明猶有在。二子食報非偶然,一日聲名播中外。大者如麒麟,頭角定趾無非仁。小者如鳳凰,胸臆羽翮咸成章。奉天殿前試製策,文彩翩翩聲赫赫。人家得一已為多,同氣聯芳更奇特。仲也讀書造中秘,飲食坐臥皆文字。們兮賜告歸故鄉,周旋舉動皆恩光。人生生十有如此,地下有靈應亦喜。界兮升兮今汝歸,歸拜先塋為致辭。後死故人無恙在,鍾情還似有生時。」

七八 蔣公上文莊書有四,成化十七年七月十八日書曰:「伏惟先生以道德文章為天下宗師,尤汲汲以引掖人才為己任,士苟有善,必稱揚之,使有聞於世。故雖以冕之不才,亦辱不棄,進之門下,義重而思厚,心誠而意美,此非占之人不能,今人則罕見也,冕宵深愧焉。渴告歸省,又辱寵以教言,而以大賢君子之望於其徒者是望,教育之至,無以為喻。第聽懼者,不能如所望,譬猶以數斛之舟,乘百車之貨,以泛於海,其不至於覆溺也者幾希。雖然,苟堅其檣柁,固其維纜,備其樓櫓,僥倖無風濤之患,則豈終覆溺也戰?而冕也不敢不勉矣。六月四日,自潞河發舟,冕侍兄側,幸得無恙。但其舟甚小,行李書冊外,雖餘無長物,亦無所容。日中抱膝而坐,不敢仰觀。又天氣熟甚,目或昏赤,不能細視,欲求與筆劄相親而不得,賴有鄉友數人,朝夕清談以終日而已。舟至臨清,同舟者稍稍徙之他舟。居一日,同舟者盡去,乃求快船而徙之,雖其行稍速亡恐,然計其所費,亦已甚钜矣。且人眾不能遂所欲為,白念窮窘貧困至於如此,亦可悲也已。既而自解曰:顏子操簞與瓢以居陋巷,終其身不改其樂,古之聖賢,有以樂諸苴(心,其身雖困,亦有所不暇顧也。龍蛇不得水處,於尋常之間見困於泥沙,見侮於魚鱉,其身雖窮,而其騰高舉遠之志不窮。卒然雲騰而雨降,雷鳴而風生,出於淵而升於天不難也。士苟有以樂諸其心,則雖窮窘貧閑,亦何損於己耶?冕雖不才,得先生焉,而為其徒,則亦足以

有所恃而樂諸其心矣,奚以悲為?使苟一時之幸,美衣服,盛車騎,揚揚然過閭裡,俾小夫賤隸歆慕企想以為不可及,雖無窮窘貧困之悲,亦何以易此樂也哉?先生之教育期望乎冕者,固不在此,冕之所以感先生者,亦豈在此耶?今學業荒蕪,誠不可言,時有所疑,欲就先生質問,忽驚相去已數千里,仰首望門庭,如九地之於九天,不可得至也。況茲南歸,去先生之庭日益遠,接塵俗之態日益繁,使其心又以憂衣食亂,則所以務學之日少而外慕之日多,安得如先生所教「靜觀至理,冥心勿外慕」也哉?此冕所以深為之愧且懼也。沿途未嘗一遇,便人心懸懸而不得上通。七月十有一日,始至南畿,南歸之期,度不出此月。寧觀後負笈重來,以勉求其或有所成,冕之志也,亦慈母大兄之所欲也,而豈敢後時。貴邑張舉人將北上京師,偶邂逅於新河逆旅,因作此,拜上不宣。」

輯錄

一 聖學不在於詩詞章句,當致力於本原;聖治不止於禮度文移,當深明夫體要。(《湘皋集》卷七《懇乞退休奏》)

二 詩書禮義,皆養心之具;聲色貨利,則足以為此心之蠹也。(同上卷十《請講學題本》)

三 竊觀先生之詩,擬李而似李,凝杜而似杜,凝韋、柳而似韋、柳。遇有所為,無不各臻其妙。此豈偶然得意而為之。若世之能為乎此,而不能為乎彼,拘拘於一才者戰!蓋其得於天地者,變化莫測故也。(同上卷十五《<瓊台詩稿)序》)

四 先生之謨謀,在朝廷議論、在天下事業、在著述,固不待詩而後見也。然欲知先生之為人者,抑或於詩而可以見焉。(同上)

五 夫人之能言,非能言也,乃不得不為之言也。情蘊於中,感於物而動,夫雖欲不言,豈可得耶!冕聞大司成邱先生之論,以為古能言之人,皆有所不得已而後有言,故其言工。以故,凡學為詩詞,未嘗敢有得已而為者;為之,必不得已,皆所以言吾情之所感者。伸紙信筆,率爾而為,言雖不工,不能逮古,然亦不恤也。(同上《詩稿自序》)

六 自戊戌歲自辛醜,凡所為詩,得若干首。匯次成帙,以呈於先生。先生曰:「小子之詩,成篇章而合格式矣。自茲以往,勉而不怠,其或可逮能言者之言乎!」(同上)

七 士大夫繪「金台別意圖」送再成行,各賦詩道別。餘因首書於圖之上方,以為序。詩自編修塗君而下,總若干首。皆吾嶺南之士雲。(同上卷十六《金台別意圖詩序》)

八 於是仲信肅然改容,歌《蒸民》「小心翼翼,夙夜匪懈」之詩,載舉《文王》詩其六章之首二句而歌之。且再拜曰:「吾子規我,敢不拜德。」於是縉紳咸知仲信果能修職濟美,而不終老於郵傳之微也審矣。(同上《送陳仲信丞淮陰驛序》)

九 公今年壽登六十七,月廠有七日實為始生之辰。石齋公、湖東公鹹謂不可無言以賀。因公家東萊海上,囑善繪事者。寫《蓬萊秘霽圃》,首倡二詩,書於圓之左右。館閣諸君子聞而咸和之,總得詩若千首。聯書巨軸,將即是日奉以壽公。而虛其上方,退冕為之序。冕幸從諸公後,無能為役,序詩之責,其何敢當,然亦不敢辭也。(同上卷十七《慶少保兼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礪庵毛公壽詩序》)

一○ 予聞昔淮夷病杞及部而魯為之懼,興學崇化,夷患始息。故其詩曰:「既作泮宮,淮夷攸服。」其獻馘獻囚之在泮,且致其懷好音而獻琛於庭。詩人頌之,吾夫子取焉。非無是事而有是詩也。(同上卷十九《灌陽縣逼學記》)

一一 以廟序宗,則祧日宗祧,祀日宗祀,姓口宗盟,官曰宗官,器曰宗器,不獨廟曰宗廟而已。故《公劉》之詩曰:「君之宗之。」釋之者曰:「為之君,為之大宗也。」又曰:「宗、尊也,主也。嫡子孫主祭祀者,族人遵之以為主也。」嫡子孫即宗子也。(同上卷二十《黃氏家廟記》)

一二 致堂胡先生以紹興二年壬子歲來吾全,有《初至清湘聞安仁帥司為曹成所襲》五言律詩四首。次年癸醜遊瓏岩,有五言占詩十二韻。今皆載在《斐然集》中。(同上奏二三《胡致堂流寓全州考》)

一三 先生《初至清湘》詩中有「稅鞅年華暮」及「歲晏風雲慘」之句,與比歲盡之說,當是其年歲除前數日抵吾全。至其《遊瓏岩》詩謂「我來庚伏初」,則先生之去,其在癸醜之初秋乎?(同上)

一四 《郡志》謂,公字宗山,少聰敏,十歲賦《筆山》詩,有驚人句。(同上《陶澈奇暮稱呼辯》)

一五 自唐、宋至元、凡官秘書、崇文諸監者,類有大監、少監之稱,或止以姓加於官名之上曰某監。如知章稱賀監,誠齋稱楊監,故周文忠公必大詩有「楊監全勝賀監家」之句。虞文靖公集有《送宋誠甫大監祀天妃》,又有《為楊原功少監題宋好古竹》詩二首,此其尤著者。(同上)

一六 太學生項君德懋,既作茅山書屋與風永板於其所居之後臣山之下,一時縉紳士形諸筆舌以贊詠之,詩若文亡慮百數十篇。德懋裒為二帙而以呈於閣老瓊台先生幹序焉。先生合而名之曰《紹先》。蓋德懋之先高大父養默翁,嘗作是屋與是合於其居之南小茅山而讀書其間,當時得詩甚富。今百有餘年,屋與合俱廢,詩亦隨之而亡。德懋以其寤寐不忘之心,而能紹述之。一旦屋輿合也既廢而復興,詩也既亡而復續。雖臣山與茅山異地,今之詩與昔之詩異辭,然祖也既有以肇於先,孫也因有以紹於後。寤寐於百十載之上,而紹述於百十載之下,其一心之流通,固有出於江山風景、言語文字之外者矣。(同上卷二四《題項氏<紹先詩冊>後》)

一七 桂林在唐有二詩人,皆負重名於時。其一諱鄴,字鄴之,……其一諱唐,字堯賓。……二公詩,歐陽文忠公撰唐《藝文志》,謂其集各三卷。近年浙中刻本《唐四十家詩》,有鄴之詩止二卷,而堯賓詩集則無傳焉。(同上《題唐·曹祠部詩集後》)

一八 (堯賓詩)《文苑英華》選其大、小《遊仙》及《病馬》等作,《唐詩鼓吹》選其《賣劍》、《雙松》等作,《唐音》選其小《遊仙》等作,《唐詩品匯》選其《武陵詞》等作,皆七言律及七言絕句。凡古體五、七言者皆無之。……堯賓詩見於諸家所選者,皆傑出一時,可歌可誦。鄴之視堯賓差後出,而其詩格調高古,意深語健,諸體略備。其集雖止二卷,才百餘篇,而為諸家所選迨三之一,尤世之不可少者。(同上)

一九 冕自髫齔時,見鄴之公《讀(李斯傳;詩於書坊所刻《古文真實》中、「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之句,喜而誦之,甚習而不知為誰所作。及游京師,讀《唐文粹》,始知為公詩。今考之集中,其詩全篇十二句。姚鉉節其首尾八句,而以此四句載《唐文粹》中,《古文真實》因而取之。《文粹》又載公《杏園即席上同年蘭詩,冕嘗次韻,以寓景慕之意。(同上)

二○ 詩之顯晦系於時,尤系乎人。有其時矣,而表章之無其人焉,欲望其顯而不晦,蓋亦難矣。鄴之堯,賓二曹公詩,在唐、宋時嘗顯矣。至元有國,垂百年而皆湮沒無聞。(同上《再題曹祠部詩後》)

二一 此所圃馬,吾不知其主名,願其事足為後世鑒,有不可不知者,前此百年為靈公七世祖日文公,嘗留意於馬矣。《鄘風》詩人詠之曰:「秉心塞淵,鴕牝三幹。」文公非以馬為玩具也,以誠心而行善政,故其效至於國家殷富,而致馬之蕃息如此。雲公不能仰繩祖武。其治國也,曾不知凜乎如朽索之馭六馬。願乃盤樂怠敖,唯馬是觀。不於搜狩之時,而於遊豫之日;不從以賢人君子,而從以左右嬖昵。觀於此圖,尚可想見其禽荒態度。(同上《跋街靈公觀馬圄》)

二二 楊文貞公序虞文靖公所注杜少陵七言律詩,所謂杜律虞注者,……序不書年月,……蓋在宣德、正統問。而宣德初年,已有金溪進士元人張伯成所注《杜詩演義》梓行於世。二書篇目次序雖微有不同,而皆用文公傳《詩》與《楚辭》例,先明訓詁,次述作者意旨,而以一圈別之;其同者蓋十之八九。(同上卷二五《書元·張伯成<杜詩演義>後》)

二三 《演義》篇首有曾子白之子昂夫所撰《伯成傳》,稱伯成之文,務在追古作者。嘗以《尚書補傳》、《杜詩演義》、雜文若干,手抄成編,謂門人宋季子曰:「吾志在斯,惟求吾師曾先生正之而已。」先生、指子白也。傳後附錄獨足翁吳伯慶哭伯成詩,亦有「箋疏空令傳杜律」之句,則注杜律者,乃張伯成,非虞文靖,明矣。(同上)

二四 (安肅王)讀書之暇,隨筆作詩文,皆有關於身心倫紀,不為無益語。嘗於館中獨秀山間,鑿石為盂以浣手,而銘之二以著自新之義。又為《敬義箴》。皆刻之於石山之勝處,時登眺焉。興之所至,輒形於詩。長篇短章,多至數十首。(同上《大明靖江安肅王神道碑銘》)

二五 (先君)性頗喜飲,雖少僅四五觴,亦陶然而醉。醉輒脫巾掀髯,浩歌古名賢詩、騷數篇,笑語軒然,若不知有身外事。……喜吟詠,所作惟取適興,不求甚工,今傳於家者二百餘篇。(同上卷三十《先君行實》)

二六 成王即政,周公作《無逸》,舉三宗以勸之,惟以畏天、愛民為主。《訪落》一詩,乃又以盡下情、守家法為說。《立政》一書,又以三宅三後為不可忽,終之無誤庶獄為重。(同上卷三二《擬殿試策問》)

二七 說者又謂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同上《擬殿試策問》)

二八 世傳七言絕句詩曰:「周公恐懼流言後,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皆謂為王介甫作。及觀《瀛奎律髓》三十九卷「逍遣類」,所選白樂天五、七言律詩十一首,此詩在焉。乃知為樂天詩,非介甫詩也。題雲「放言」,仍有四句雲「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輿祝蓍。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樂天詩文集梓行於世者亦載此詩,與《瀛奎律髓》所選無不同者。而世俗所傳有數位不同:「後」俗作「日」,「未篡」俗作「下七」,「向」俗作「假」,「一生」俗作「終身」,「復」俗作「有」。劉文安公《呆齋續稿》、程篁墩所選詠史絕句,亦皆以此詩為王介甫所作《詠史》,又以「真」為「忠」。蓋皆出傳聞之誤。(同上《詩誤傳作者姓名》)

二九 吾州人謂人語言濡濡不決者為「絮」。猶絮之柔韌牽連也。語雖俗,亦有所自。韓魏公、富鄭公同在政府,偶有一事,富公疑之,久而不決。韓謂富曰:「公又絮。」富變色,曰:「絮是何言也。」劉夷督嘗用此語為《如夢令》詞,其末云:「休絮。休絮。我自明朝歸去。」(同上《俗語有所本》)

三○ 大賢經歷處,草木有輝光。偉然千載士,況為吾致堂。任重且道遠,抑陰更扶陽。危言敷十上,倦倦為三綱。(同上卷三三《胡致堂先生流寓吾全歲月,景仰不已,遂形於詩》)

三一 誰言身外渾無事,詩思撩人也覺忙。(同上卷三四《題黃隱士別業》)

三二 朱衣親仗雕龍節,丹檄驚看倚馬才。大筆如椽堪舉鼎,盡收風景作詩材。(同上《又代作》)

三三 久矣才名動縉紳,篇章餘事亦超倫。興來珠玉生談笑,坐久形骸忘主賓。(同上《贈部屬有事於荊湖者》)

三四 青山相對如詩友,紫誥初封且省郎。(同上《次韻寄壽計惟中地官父致仕桃源令》)

三五 填篪美協前朝雅,橋梓先生故國山。春草夢回詩更好,夜窗人去榻常閑。謝氏風流蘭並玉,蘇家靈秀木成山。(同上《次韻送克溫乃第二首》)

三六 馬悲漆室園中難,兔憶元都觀襄詩。(同上卷三五《次邃庵先生賞蜀葵詩韻》其四)

三七 文才早人韓公室,詩律先登杜甫壇。(同上《次介庵閻學韻送甯庵少宗伯還南都》其;

三八 淵明栗裡詩無敵,摩詰藍田書入神。(同上《再次韻題甯庵予莊》其二)

三九 上林」 貝看花約,遠道愁聞《伐木》詩。莫歎坡仙猶渡海,不聞尼父欲居夷。(同上《送陳君仲和赴思明府知》)

四○ 居藥宋清因柳子,著書龐叟托坡仙。(同上卷三六《次壓翁李文正公贈蕭院判詩韻》其一)

四一 風景撩人吟不得,好詩都屬大方家。(同上卷三七《來署齊宿次石樓學士韻》其二)

四二 公館詩來字字清,只將詩論亦宜兄。想當抵掌高吟處,一路青山也笑迎。(同上卷三八《正德戊寅,伯兄梅軒先生進香,來自南都,以五月望日入城。及事竣而歸,以六月十日出城。冕方臥病,來不能迎,去不能送。因口占二詩,錄以馳獻》其一)

四三 (李邦秀)學尤博雅,又善為古文辭。政務之暇,長篇短章,從容應酬,藻思逸發,燁然滿紙,往往為人傳誦。(同上卷四十《<風入松·送李邦秀擢宰龍遊>序》)

四四 項氏之風泉閻。《曰在茅山而今在臣山,韌於養默翁而紹於德懋上舍。縉紳士詩以詠之者,蓋不知其幾。予不能詩,因填小詞,繼書於諸作之後。狗尾績貂,徒強顏耳。(同上《<清平祟·題風泉

閻)序》)

《瓊台詩話》 明崇禎十一年序刊本

《湘皋集》 清嘉慶丙子重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