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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1

羅欽順詩話 陳昌渠編纂

羅欽順(一四六五——一五四七),字允升,號整庵,江西泰和人。弘治進士,授翰林編修,遭南京圈子監司業。因反對宦官劉瑾,革職。旋復職,曆仕右、左侍郎、吏部尚書等職。後辭官家居二十餘午,專心著述。卒,諡文莊。欽順為明著名理學家,他在批判佛學唯心論與王守仁良知說的同時,亦批判地改造程、術理學。在文學思想上,認為學以明道,道發為文。主張詩歌應直寫胸中之蘊,以流露性情;提倡平實醇正,氣昌辭達,調高節和,無意於留速光景,眩人耳目之作。著有《整庵存稿》、《因知記》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三則。

一 故龍泉掌教吾邑前輩《蕭先生遺稿》一卷,為五七言古近體詩百五十首、啟一首、贊辭一首,凡百五十三首,皆手筆也。先生諱孔資,字愛同,別號歸叟。初起明經,為霸州訓導,秩滿,升教龍泉,俄以將母歸;掃二十年而後卒。平生述作頗富。……某嘗得而讀之,大抵平正典實,本於性情而約之義理,乃其剛直不屈之氣,亦可隱然可窺。其字畫明潤圓勻,頗有晉人風致。視彼艱深險澀以為工,偏祜側媚以為奇者,未可同日而語也。蓋先生為松腥曾學士之甥,早歲即嘗受業,故其學行與詞翰,往往似之。《語》所謂:「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信乎自有來矣。(《整庵存稿》卷七《龍泉掌教蕭先生遺稿序》)

二 《鳳台別意》一卷,詩凡二十八首。前十四首,大司馬白岩喬公希大、奉常白樓吳公南夫、大司成梅北魯公振之、少司成雙溪汪公器之所聯;後十四首,大司徒東溪鄧公宗周所和。為五言古風者二,為七言近體者二十有六。凡以為陽明王公伯安贈,而篇中所寫則難別之意為多。繾綣綢繆,至於再三,而其意猶未盡也。陽明才雄而學邃,志高而識遠,方受知明天子,陟都憲、奉璽書,以撫臨江湖合廣之交,憑高宅,深十敷州郡之地,正君子得行其志之秋。其行壯矣,胡難乎其為別哉!蓋凡陽明所有,皆諸公素所敬重焉者。聲同志合,不假外求,道義之交深,文字之會密,實天下之至樂也。一旦別以千里,逖違南北,於其所謂深者,固無在彼在此之間;而其所謂密者,則於是乎遂疎,三益之良,參辰相望,其情之有不能釋然者,不亦宜乎?雖然,王命孔嚴,民望交切,驪駒在路,不可留矣。孟廣曰:「廣土眾民,君子欲之。」陽明所性之分,固不以得所欲而有加。然推其所有以見於設施,必有卓然不叮及者,而斯人之受賜,可計日待也,在乎加之意而已。諸公之作,雖倦倦於惜別,然其意未嘗不兼出於此,此其所以為君子之別也歟!(同上《鳳台別意序》)

三 宿雨初霽,四山如拭,草木亦欣欣然。既具草,各出所攜,相與宴飲,獻酬交錯,情意胥洽,真所謂魚川泳而烏雲飛者。酒半,乃相與分韻賦詩,人一首。南山尹公既出韻,且言曰:「詩意宜一切以正俗為宅,勿為留連光景之辭。」皆應曰:「諾!」(同上《雲亭鄉約序》)

四 南都卿大夫士出自翰林者,舊相與為瀛洲會。或時當休暇,禮直送迎,則遞主之,所以通情愫,申綢繆,崇文德而永歡好也。其或詩與否,則顧一時之興如何。今歲春夏之交,少宰楊公以會興副總裁訖事來還,少司徒鄭公當奉《慶萬壽表》北上,太宰林公首徵會於其第,太常李公、翰林吳公繼之。諸公復雅志鷄鳴山之遊。某實躬治具,蓋月中凡四會,會凡七人,惟玉堂、璧水二會嘗賦詩焉;而玉堂之詩實衍壁水之韻,皆聯句也。聯句成章,又皆即席以和,而某以疾不及赴會玉堂,少宗伯馬公乃稿示俾追和焉。司徒公之行也,諸公嘗分韻賦詩以贈,既成卷,因附以二會倡和之篇。惟公宏才敏識,久淹南都,群情屬望,謂旦夕當聯八座。茲以事入覲,或者遂留待黼座,用資謨猷,位益尊,貴益重,欲如今者會合遊娛觴詠從容之適,殆不可多得矣。時一披卷,哦其詩而憶其人,其能無離合之感乎!(同上卷八《玉堂聯句後序》)

五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有餘之為言,足乎一己而及於後世之謂也。天有顯道,福善而禍淫,慶固不叮以苟得,其有受天之慶至於數世而未已者,善之積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此堂之所以以「永慶」名也,鄉邑士夫見而知者韙其名,聞而知者嘉其實,於是永慶堂之詩作焉。善固人情所同好也,慶亦人情所同欲也。以其所同然者而發之詩,而永慶之義無餘蘊矣。古詩刪定於宣聖,得三百十有一篇,大抵皆美剌之作,蓋因其人之善惡,或婉致其辭,或直陳其事,其為體雖不一,要以明是非,寓勸懲焉。今永慶堂有詩或古或律,或五言或七言,雖與三百十一篇之體不同,然於義為美,雖美而其辭而溢,足以使人知勸,是豈不可傳乎!……蓋是詩之作,雖緣於一人,而其義之所以為勸,固無不可讀者。試以餘言求之,其必將有得乎!(同上甯水慶堂詩序》)

六 學莫先於明道也,道苟明焉日新而不已,則積之而為和順之德,發之而為炳蔚之文,措之而為正大光明之業,由體達用,沛然有餘,蓋學之有得於心者然也。然自孟子沒而聖學不傳,千數百年之間,道術四分五裂,上焉者類以佛老之似亂孔孟之真;下焉者記誦詞章而已。惟漢之董子、楊子,唐之韓子,宋之歐陽子,頗皆號為知道;然所見者大意,而於精微之際,容亦有未察焉。故其著書立言,所以辟異端,扶世教,淑人心,雖未嘗不合於孔盂,而弗精弗詳之病,均有所不能免也。求其克紹孔孟相傳之學,粹然一出於正,其惟濂、洛、關、閩,諸君子之於道也,極無聲無臭之妙而不離乎日用之常,窮天地萬物之遠而皆攝於方寸之地,表裏洞澈,左右具宜,凡其形之於言,筆之於書,莫不明白而淵深,縝密而通暢,精粗顯隱,一以貫之,所謂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斷非漢唐以來諸儒所可同年而語也。今其遺書具在,經生學士鮮不從事於其間,其能有得於心與否,徵諸文章事業,固可概見。有如月湖先生豐城楊公,可不謂文傑然者歟!公夙有志,求道甚懇,百家之籍,無所不覽,而一以六經為的,凡辭說之出於諸君子者,篤信而固守之,精思而力踐之,及其學成行尊,遂為多士之所矜式,士無遐邇,皆知有楊月湖先生,聞其名而不獲見者,未嘗不以為私恨也。公樂輿人為善,辨疑答問,終日甕壅,有以詩文請者,亦欣然應之,伸紙揮毫,直寫其胸中之蘊,氣昌而詞達,調高而節和,閎肆簡嚴雖或不同,而事理物情往往曲盡。蓋諸君子之權度在我,其應用之弗差也固宜;與夫似是而非,詞深意淺者,其相去奚啻十百也。(同上《月湖文集序》)

七 蕭君時訓,予邑知名士也。其清才健筆以績《卷阿》、《清廟》之作,乃其宜爾,顧使之詠冷香於僻塢,吾不知天之於吾時訓果何意邪?然時訓懷奇而不售,年且駿駁向晚,其見於賦詠者,宜必有怨慰不平之氣,而塢中韻語,吾乃得而遍觀之,多至數十百首,往往調高而興遠,語峻而節和,深意所存,付之識者而已。豈其有見夫在外之適然者,要不足以為損益;而在我之浩然者,雖當困窮之際,處寂寞之濱,亦無害其為自得邪!以是概之,則時訓之賢於人也,其亦遠矣。(同上《冷香塢韻語序》)

八 昔人有言:「文章不朽之盛事」。然人之好者鮮矣。雖則衣纓之胄,鄉曲之豪,類營營於貨利之圖,聲色之殉,氣昏而志奪,夫安知文墨之為貴乎!此其人固無足論。其或有好之者,似能審於清濁之辨,而恥於雷同之歸矣,然不過以眩一時之耳目,夷考其存心制行,則與夫文之所謂,常不免於背馳,致令作者往往蒙失言之譏,而其篇章所存,曾未及終其身,率已為覆瓿之具,斯又可重歎也。(同上《南谷萃英錄序》)

九 欽順嘗聞諸月湖楊先生:宋之季世,豐城有王義山號稼村者,以文學名當時,其所著有《稼村類稿》,文詞良妙。昔嘗見寫本於其族孫處,顧其傳之不廣為可惜也。余聞先生言,然每以未獲一觀為歉。一日,稼村七世從孫冠,以先生命,奉所謂《稼村類稿》來示。餘得之甚喜,疾讀一遇,如驟入武庫,劍戟森羅,舉目應接,不暇終卷;復細讀,不忍釋手。蓋其才高學博,而筆鋒遒勁,由當時之途轍以望古作者之門牆,既及其門,且駿駿然欲升其堂入其室也。其所上《廷對》最為醇深,有經世宰物之嘉猷,有扶顛持危之至計。其他作往往激詭縱恣,開闔不常,而未嘗不歸宿於義理;其為儷語,組織尤工。誠可謂一時之傑作已。(同上《稼村損稿後序》)

十 《北上稿》者,放大司成水玉先生羅公之所著也。成化庚子,公以司經洗馬與故太師李文正公同被簡命考應天鄉試,相期以得士為務,禁不作詩。事既成,乃隨事有作。逮還朝陛見畢,遂裒集以為此稿,而以「北上」名之。蓋首尾僅餘四旬,所得篇章凡百三十有二,可謂富矣。其第五子燧,今為南京刑部檢校,以刻於梓而請序於餘。惟公與家父封君鄉同升,平生以道義相尚,交莫逆,父執之尊,製作之美,後生小子敢以不腆之辭輒附名於上戰。顧刑檢之請甚勤,有不容以固辭者。因憶早歲嘗聞家君之教:以謂公為文,不屑屑於造語,主於理明而意勝,議論宏闊而波瀾老成,識者尚之。公之為學,一宗程、朱,務明諸心,以為發揮事業之本,雖泛覽載籍而不為徒博;公之為人,寬厚樂善,有休休有容之量。……今得茲帙而觀之,讀其長篇短章,類若街口而出,信筆而成,無苦心極力之態,然而鋪張物理,模寫人情,無不曲盡,非所謂理明而意勝者乎!三復以還,於其學問之所該,精神之所契,亦可以概見矣。……公於升沈之際,出處之間,確然惟義命之安,而未嘗少有怨天尤人之意,此其所自得,必有過人者矣。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同上《北上稿序》)

一一 《詩蘭一百十一篇,人情世態,無不曲盡。燕居無事時取而諷詠之,歷歷皆目前事也,其可感者多矣。「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其言誠有味哉!(《困知記》卷下)一二 因閱慈湖遺書有感,偶賦小詩三章:「斜風細雨釀輕寒,掩卷長籲百慮攢。不是皇天分付定,中華那復有衣冠。:裝成戲劇逐番新,任逼真時總不真。何事貪看忘晝夜,只緣聲色解述人。寫鏡中萬象原非賁,心上些兒卻是真。須就這些明一貫,莫將形影弄精神。」《書》曰:「道心惟微。」程子曰:「心道之所以在微,道之體也。」解得極明。「些兒」二字,乃俗語。邵康節詩中嘗用之,意與「微」字相類。天人物我所以通貫為一,只是此理而已。如一綫之貫萬珠,提起便都在掌握,故盡己之性,便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贊化育而參天地。慈湖謂:「其心通者,洞見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是將「形影弄精神」也。殊不知鏡中之象與鏡原不相屬,提不起,按不下,收不攏,放不開,安得謂之一貫邪!(《困知記》續錄卷下)

一三 《鹿嗚》之詩,雖雲上下通用,要非賢人君子,不足以當之。今以「鹿嗚」名宴以賓禮初升之上,待之不為不厚矣。聽其歌,飲其酒,能無感動於其心乎!然而「周行」之示,能言者皆可勉也。「視民不佻」,則非聲音笑貌之所能為矣。不如是將何以答主人之盛禮而稱其為嘉賓也邪!(同上)

《整庵存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

《困知記》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