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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谷詩話 張連第編纂

董谷（約一五三六年前後在世），字碩甫，浙江海鹽人。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單人。曆官安義、漢陽兩縣知縣，為政廉靜不苛。罷歸後居海鹽澉水鎮，自號碧裡山樵、漢陽歸叟。少從陽明游，喜談心性之學。著有《碧裡雜存》、《澉浦績志》。本書輯錄其詩語十四則。

一 彭友信 彭友信者，攸人也。歲貢至京。一日，聖祖微行途中，相值。忽見虹霓。聖祖口占二句云：「誰把青紅綫兩條，和雲和雨系天腰。」友信應聲曰：「玉皇昨夜鸞舉出，萬里長空駕彩橋。」上異之，相約明日會於竹橋同早朝。明日彭果往候，久不至，遂失朝。已而宣人，喜曰：「有學有行，君子也。」以為北平布政使。(《碧裡雜存》上）

二 賢人心肝 南京國子監生，常課之外別有進呈文字，謂之進呈冊。余初直以為供御覽耳。後撥曆尚寶司事，見一室中充棟皆進呈冊也。詢諸同事者，曰：「子知其用乎?昔我聖祖初造寶鈔，屢不成，將戮工匠，匠懼，乃妄奏云：二則代造鈔皆取賢人心肝用於內，然後成耳。」上將信之，人以語於高皇后馬氏，欲於文臣內從事。後即啟曰：「以妾觀之，今秀才們所作文章，即是賢人心肝，用之足矣、焉用殺?」上悅，即於本監取而用之，鈔遂成。因有進呈冊，永以為例。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同上）

三 孫賁 孫賁字仲衍，號西庵，五羊人。為翰林典籍，無書不讀。詩高古，坐為藍玉題畫誅。臨刑，口占曰：「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死後太祖聞知此詩，曰：「有如此好詩不覆奏何也?」並誅監斬者。又訪附馬不遇，題壁云：「踏青附馬未還家，公主宜宣坐賜茶。十二闌幹春似海，隔窗閑殺碧桃花。」（同上）

四 牛舞 李西涯、程篁墩二公，在英廟朝俱以神童薦，時程九歲、李七齡耳。上面試之。先出「鶴嗚」二字。程對以「龍躍」，李對雲「牛舞」。上命中使問曰：「牛如何會舞?」對曰：「堯舜在上，百獸率舞，牛何獨不舞?」上大異之。出對曰：「螃蟹一身鱗甲。」程對曰：「鳳凰遍體文章。」李對曰：「蜘蛛滿腹絲綸。」上曰：「此兒宰相器也。」又出對云：「鵬翅高飛壓風雲於萬里。」程對曰：「鱉頭獨佔依日月於九霄。」李對云：「龍顏端拱位天地之兩間。」皇情大悅，即皆廩於翰林。後李以天順甲申二甲第一，程以成化丙戌一甲第二。程竟為典試所累，而李功名壽終焉。（同上）

五 朱靜庵 自漠以下，女子能詩文者，若唐山夫人、曹大家，立言垂訓，詞占學正，不可尚已，蔡文姬、李易安失節可議，薛濤依門之流，又無足言。朱淑真者，傷於悲怨，亦非良婦。實滔之妻亦篤於情者耳。此外不多見矣。我朝成化、弘治問，海甯朱勝庵者，周汝航妻。博學高才，福德兼備，壽考令終。遣文垂後，才識純正，詞氣和平，筆力雄健，直閏門之懿範，女德之文儒也。所作其富，不能悉錄，聊紀數首，以見之。《遊仙詞》曰：「洞天春暖碧桃芳，瑤草金芝滿路香。吹徹玉笙天似水，笑騎黃鶴過扶桑。」《秋日見蝶》云：「江空木落雁聲悲，霜染丹楓百草萎。蝴蝶不知身是夢，又隨秋色上寒枝。」《長信秋詞》云：「長信深沉天路遙，玉階涼露濕宮袍。不辭團扇輕拋擲，雙燕俄塒別雙巢。」《明妃》云：「玉容惟淬向胡天，為惜黃金誤少年。堪笑君王重攆色，丹青不畫夢中賢。」《虞姬》云：「力盡重瞳霸氣消，楚歌聲斷些難招。貞魂化作原頭草，不逐束風入漠郊。」《金陵懷古》云：「石城風起浪聲齊，六代興亡勁客思。吳苑落花啼杜宇，宋台荒草走狐狸。殘香猶染胭脂井，遺恨空傳碧月詞。誰道鍾山佳氣歇，真龍又見起鍾離。」《題虞美人》云：「楚漢不兩立，苦戰民力疲。君王惑反問，腹心生嫌疑。亞父已謝病，龍沮仍喪師。威望門己挫，壯士日叛離。鴻溝定界分，收兵斂旌旗。釋彼妻與父，恩義何忍欺。幡然背盟約，匹夫猶不為。陰陵迷失道，天亡復何辭。空歌拔山力，蓋世功業衰。美人起長歎，向劍攢蛾眉。甯甘刎頸死，肯事忘親兒。芳魂逐君去，騅兮竟何之。烈烈貞婦心，幹占名不隳。」《讀霍光傳》云：「武帝果明斷，付託真得人。偉戰霍子孟，功輿伊周倫。曾孫踐天位，相業益忠勤。精誠貫金石，大義驚鬼神。牝晨失剛斷，子禍成殺身。赤族一何慘，孝宣胡不仁。元勳覆宗祀，何以懷人臣。申韓不足法，王道誰為陳。乃知元始後，舉國皆頌新。」(同上）

六 鄧杞 鄧杞字貞甫，溫州府學司教也。余憶丙子歲，計偕北上會同年葉成規，出其所為詩一卷，皆豪邁奇古。止憶其一絕云：「三人都門尚舊官，新豐客子布袍寒。當時只為高堂計，甯得高堂幾日懼。」今三十年矣，且彼之親祿養，但不久耳。而余之高堂竟不獲沾，遂成終天之痛。於乎，尚忍言哉!（同上）

七 刀圭 按晦翁《感興》詩「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然學者皆不知「刀圭」之義，但知其為妙藥之名耳。嘉靖十四年八月晦日，忽悟「刀圭」二字，甚通快。不知古人亦嘗評及此否?前在京師買得古錯刀三枚，京師人謂之「長錢」，雲是部中失火煨燼中所得者。其錢形正似今之剃刀。其上一圈正似圭璧之形，中一孔即貫索之處。蓋眼食家舉刀取藥僅滿其上之圭，故謂之「刀圭」，言其少耳。刀即錢之別名。布也、泉也、錯也、刀也、皆錢之類也。但無年號款識，殆漠物乎?（同上）

八 白沙詩讖 白沙陳公甫先生，當成化、弘治間以道嗚於廣中，為嶺南夫子。時李士實憲廣東，常從先生譙游玉台之下。他日先生與世卿閒談，兼柬若虛二律存於詩集。蓋自先生歿後以至正德己卯之變，約三十年，而士實從逆詩詞規諷，宛然若合符節，殆至誠前知耶？抑偶合也？其詩曰：「風光隨處可憐生，共把閒愁向酒傾。今日花非前日看，少年人到老年更。秦傾武穆憑張俊，蜀取劉璋病孔明。萬古此冤誰洗得，老夫無計挽滄溟。禮樂猶存魯兩生，至今聞者尚心傾。乾坤已正高皇統，製作還思霸業更。事機每向忙來錯，山色偏於雨後明。枕畔白雲聞一片，直從南斗跨束溟。」（同上）

九 鐸角 我太祖高皇帝，所以化民之道思之盡矣。黃昏則制木鐸，使人呼之於道路，曰：「孝順父母，恭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不過六句之間，而其語甚明。無非欲其孝弟慈愛，為善去惡，而成仁厚之俗。五更則制畫角，使人吹之於麗譙，曰：「為君難，為臣又難，難也難。創業難，守成又難，難也難。保家難，保身又難，難也難。」亦不過九句而已，而其聲甚悲，無非欲其謹始慎終，居安思危而免顛沛之苦。雖詩書所載何以加焉。真聖人之言也。天下臣民使能守而弗失，豈不永享太平，奈何二百年來遂不復知有此，可不慎哉!(《碧裡雜存》下）

一○ 洪武韻 韻書始於江左。沈約乃吳人，其以四聲括字，內多上腔，雜亂之甚，不可分辯。自唐至宋，以詩賦取士，尤嚴於韻。作者雖佳，一韻之錯，則不復取。想當時亦非不知沈約之謬，或者正喜其雜亂易誤，蓋將以此窘士，故用之歟?我朝洪武取士，猶用詩賦。聖祖獨惡沈約之謬，故作《正韻》一書，一洗前代之失，其有功於士習大矣。至今會試榜文，有除《洪武正韻蘭部外，不許夾帶片紙隻字。蓋亟欲《正韻》之行也。豈知以後革去詩賦，士子已不知《正韻》為何物，而世之作詩者亦復因仍舊弊，又不知《正韻》為何書。不務正音，不遵時制，反從侏離艱溢之韻，吾不知其何也!（同上）

一一 趟松雪 趙松雪公，宋之宗室，而仕元，人皆議之。有題其畫者曰：「趟家公子玉堂仙，畫出苕溪似輞川。多少青山紅樹裏，豈無十畝種瓜田?」又題其畫淵明圖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蹇裳宵逝望歸廬。翰林學士宋公子，妙筆多應醉後書。」有題其畫馬者曰：「隅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有題其畫竹者曰：「中原旦暮金輿遠，南國深秋水殿寒。留得一枝春雨裹，又隨人去報平安。」其譏之也深矣，恐亦傷於太刻。天命有在，宋祀已墟，族屬疏遠，又無責任，仰視俯育，為祿而仕，民之道也。但當辭尊居卑，時懷黍離之感而已。必欲以事仇責之，寧免頑民之誅。微子抱祭器而歸周，受封於宋；箕子傳《洪範》以受聖，受封朝鮮；與夷、齊各行其志，仲尼稱仁，不亦可乎!（同上）

一二 哨褊（遍） 舊觀東坡在呂化，負一人瓢，歌田野間，蓋哨徧（遍）也。「哨徧」（遍）二字不知何謂，及觀坡與朱唐叔書云：「舊好讀淵明《歸去來詞》，每患其不入音律，輒微加增損，為般涉調哨遍，略改其詞，不改其意。」始知「哨遍」是樂府牌名。後見元人周德清作《中原雅（音）韻》，專論音律，但無師傳，不能通曉。其言樂府曲名，共有三百六十五章。軒轅制律一十七宮調，今止存一十有二。自黃鐘、人呂等以至般涉調，總統二百余樂章。所謂「哨徧：遍）乃般涉調之曲耳。則知歷代十大夫皆通音律。如李白應制作《清平調》；柳子厚言箏與瑟皆十三弦，有七律二十五調。可見自唐至元猶有其傳。至於我朝絕無之矣，但依其平仄成文而已。漫不知宮商律呂為何用，又何怪聲詩之不古若哉!坡翁「哨徧」（遍）在《草堂詩餘》可考。（同上）

一三 詩帳 東坡先生以才高見忌於時，朝士嫉之百計中傷，誣其詩涉誹謗。檢其《蟄龍》等作言於上，欲置之死。又行杭州，凡其在任口所題屏障卷冊僧房名山詩句，悉錄成帙以進，謂之詩帳所媒孽者至矣。幸賴時君不信浸潤，遂得從減。或言禍起詩諷章惇，此恐未然。蓋皆舒宣、賈易、朱光庭等為之也。觀其在海外所造惇書，乃平生至厚相知而蒙共教愛者，豈有是哉!嘗因秦太虛下第《和參寥韻》寄之云：「秦郎文字固超然，漢武憑虛意欲仙。何事秋來不得解，定中試與問諸天。」此則真欠檢點，無所逃罪，幸直輩不及知耳。（同上）

一四 張方洲 方洲張先生，甯吾鹽之偉人。儀錶豐整，有傷才，詩字丹青一時三絕。文集其富，行於世。正統蒙座，先生尚未仕，作二詩云：「羽書昨夜報居庸，百萬雄師下九重。天子垂衣臨大漠，群臣端笏擭元戎。禁中已乏回天諫，閩外誰收辟地功。千古澶淵扶口毅，令人長憶寇萊公。」「寶馬朱輪接廠游，時危難解奉天憂。鼎湖龍去弓刀遠，劍閻雲深日月愁。玉輦已隨胡地草，青山猶是漢宮秋。微臣天末空瞻切，肉食何人與國謀。」成化間官禮科都給事中，奉使朝鮮國，國王遣其臣樸元宇者為館伴。朴亦捷才，從游太平館。先生為百韻詩，每寫一聯，樸亦隨手和之，相逼甚急，殊無遜意。及先生寫至「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析新黃夜半風」，樸遂閣筆曰：「不敢和矣。」先生終於汀洲知府家居，無子，名重海內。捫館後有二妾，曰寒香、晚翠，各年十六、七，乃更相剪髮，以死自誓，不下樓者六十年，皆登壽考，人莫得兒其面以卒，為吾邑雙節雲。（同上）

《碧裡雜存》 上海涵芬樓影印明刻鹽邑志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