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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3
張琦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張琦(約於一五二二年前後在世),字君玉,浙江鄞縣人。弘治十二年(一四九九)追士。授南京大理評事,曆寺正,升興化知府,官終本司參政致仕。刻意工詩,古詩祖漠晉,律詩祖盛唐而參以趙宋諸家,氣格疏爽,詞采晶麗,音調孤絕。當何、李盛時,別以獨造為宗,自開蹊徑;有明二百餘年甬中詩人推琦為第一。王世貞《藝苑卮言》評其詩謂「如夜蛙鳴露,自極聲致,然不脫於泥中。蓋其用思雖苦,鏈骨未輕,有意生新,未免圭角太露。」著有《白齋詩集》、《竹裡詩集》、《竹裡文略》。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十一則。
一 萬里橋西路,騎驢三十年。較量春厚薄,不及開元前。(《白齋詩集》卷一《杜甫遊春》)
二 嫩若雲墮地,貧如風掃堂。百年三萬日,都只為詩忙。(同上《自賦》)
三 礎潤雨堪期,屋深春事遲。山中閒筆研,日了寄僧詩。(同上《山居》)
四 大塊寄行窩,詩篇日勘磨。身隨白玉老,子較禹釣多。桃竹過眉紫,山花壓鬢皤。海天非急景,不借魯陽戈。(《白齋詩集》卷二《壽余子猜父》)
五 淮南君尚臥,吾亦到江東。捆劄閑中備,新詩別後工。晚懷江竹雨,秋發渚蓮風。莫負黃鷄月,山牀一醉同。(同上《寄李誠之》)
六 格筆評梅雪,那能上下論。只疑不夜國,猶有暗香村。天地搏肌骨,神仙接夢魂。敢隨蜂與蝶,容易到梁園。(同上《梅雪詩卷》)
七 竹瘦立詩骨,苔圓獻酒錢。水光搖地面,天影到書前。老景無干歲,殘題又十年。稚兒如解意,伴我笱根眠。(同上《飲陳氏竹林刻詩竹上》)
八 細藤幽莖交垂戶,雲片河光欲墮階。今夜直須王粲筆,與蟲相對寫秋懷。(《白奇詩集》卷三《棘寺夜直》)
九 熊繹曾孫不競秋,逐臣飛葉兩隨流。不知漁艇寬多少,好載先生出楚州。(同上《屈平圄》)
一○ 劉公虎步方疑主,陶令鴻飛遠避人。親手種松令老大,晚風落日伴孤臣。(同上《淵明圖》)
一一 子瞻詩瘦家無肉,與可風流筆有神。何處先生得遺紙,每教風雨惱西鄰。(同上《晝竹》)
一二 山谷老人作者師,涪州謫後語尤奇。雨中二美真傾蓋,手握陳編吃荔枝。(同上《試士廳事下丹荔方熟偶讀山谷詩賦得四首》其;
一三 先生詩骨瘦於秋,孤鶴高雲作偶遊。白髮一莖梳墜地,江湖還有未忘愁。(同上《奉和董合憲遊大理寺》)
一四 司空舊有胼胝苦,刺史曾無運甓功。不識嵇康何似者,青春吹老竹林風。(同上《陳省軒勿怠卷字》)
一五 紅葉灘頭一聚村,人家羅姓隱之孫。人間著作曾多少,水日金光滿殿門。(同上《羅隱廟》,題下注曰:「灘上羅族尚泉」。)
一六 學士東坡傳講回,帶將寵意出蓬萊。金蓮花炬膏油氣,不似西坡嗅野梅。(同上《題西坡卷》)
一七 心想閑來清似水,乾坤納納赴幽期。數花溪上坐終日,逢客林中留幾時。海燕未回雲占壘,山童忽報雨臨池。明朝尚有天隨子,相約春江下釣絲。(同上《義興洸時明天趣卷》)
一八 當年一見紫微柬,隔別煙花此會同。道我詩才逼康樂,避君文勢似南豐。天連舊符紅蕖外,江遠歸程綠樹中。坐席還君不得暖,長安焉鬣起春風。(同上《送朱從周自金陵遺越中》)
一九 蒼茫何處測天倪,三日清齋慮未齊。雪逐春來猶是瑞,詩隨景造不安題。新年樂國千家酒,瘦馬行人萬里泥。閒事關心續燭坐。隔湖聽到丑時鷄。(同上《齊居值雪感事》)
二○ 門堂塵土不秋毫,五盡新苕喜白勞。綠野日中僧笠小,青天雲靜鵠鈴高。偶成佳句猛幾杜,學制方巾半似陶。舉土作山才一丈,對風仄枕聽松濤。(同上《自遣》)
二一 一部新詩一部蛙,夕陽出郭路幽斜。水逞地冷苔生髮,山外民貧竹有花。龐犬上牆嗔過客,牛羊下阪逐歸鴉。誰歌白石南山岸,不是陶家是寧家。(同上《出郭》)
二二 五鬥功名亦不微,好懷長自綽陽暉。酒觥老去才知滿,筆勢春來隻欲飛。夕潦未乾還及履,陰苔不掃或成衣。偶然詩景居然就,始信西昆鑿者非。(同上《次韻朝用公署漫興九首》其四)
二三 簾影津流脈脈微,坐深不覺已斜暉。鶴長鳧短自天定,為龍作雲從子飛。越海歌聲無節拍,建溪詩派有傳衣。乾坤驢背寬多少,志卻逢人手勢非。(同上其五)
二四 尋常莫覺此生微,花外雲光柳外暉。世事十年班馬逐,好懷一片白鵬飛。酒當醉處呼山茗,涼未生時結草衣。氣味從來有相似,詩窮不信孟公非。(同上其八)
二五 不勝春重落紛然,新故相尋後趣前。秉燭夜園空李白,乞詩晴案藉陳玄。神姿已墜塵埃格,香影今無水月緣。藏得黃封酒從事,老夫延賞待新年。(同上《落花詩歌石田先生韻》其六)
二六 西舍東鄰會不稀,能詩比我謝玄暉。共言人好鳥亦好,無奈春歸客未歸。紫禁清鐘應有夢,夕陽芳草正侵長。到家細整幹時策,鴻鵲三年一奮飛。(同上《送金在中通休甯》)
二七 別時梅雨顯江波,黃葉風前此重過。詩力借酣彭澤酒,政聲來聽武城歌。厲邊雲白南音少,焉足塵清北意多。良會有期非遠隔,溪流月色奈君何。(同上《贈孫浦城》)
二八 老逋妙句黃昏月,今古膾炙稱奇絕。此香此境植族無,不然黎李亦顏色。木中之金果真陸,造化貞剛收正脈。仄厘立壁著根難,顛倒槎砑添老格。清鯁果隨俗頹惰,強把幽葩雪中破。萬卉剝落空江鄉,恰有一春在吾坐。履跡冷透尋詩來,市聲寒悄賣花過。癱褐自嗅還自看,饞口堤防分雀餓。 (《白奇詩集》卷九《詠梅用放翁韻》)
二九 明州自唐賀秘書以詩人風流聞開、寶之間,年未老,乞身明皇,御筆賜詩。惜賢達之去,其詩行於世不多,特其人品,足高如白雲青鳳,不可得而結攬,固已重諸當時矣。予生為秘書鄉里,後秘書八百年,自幼好有唐諸公詩,而企仰秘書,獨若加一倍。《且昵諸鄉里之私?其志頗肖類是,故彼向哉。昔先君贈評事晚庵先生速予舉子術,不令一目詩,懼心詩往也。嘗幾上竊取唐人詩讀之,公見怒投之淖雪中,過則徐取以乾之,是以於詩無專力而心則往往潛遊乎其中,先君不能禦也。先君老且化,幸慰其靈成進士,始吾肆而莫予格矣。夫是以得徧讀唐諸家之作,近體實宗之。夫秘書風品或非勉而逮,若其詩篇之存今者,則願從鄉里後也。古詩自蘇李以來亦極致志,更假數年精力,到得何如耳?好事者時請檢傳寫。夫楮毫之材,莫可與廣也。命工升之梓。正德癸酉八月中秋日,白齋張琦識。(《白齋詩集·自跋》)
三○ 《竹裡集》者,白齋詩續編也。曷謂「竹裡」?予居種竹,故以「竹裡」名集也。詩又有續編,無乃勤且繁哉?昔杜工部少陵自謂;叩不驚人死不休」,陸務觀作詩日有課程,年八十猶苦吟不輟,古人與此一事相為,命同死生,非性癖則近駿者邪!予適有是病,出處衰壯皆於詩刻意,之年老更改不懈。憶見素林先生,嘗雲夢魂相接多在雪蒼、雨碧之下,亦得予情真矣。向守莆陽日,既梓乎生所作者行於時,積數年又得若干百首,役神搜眇,至於智所不能及乃已。其或耄而拙且退,亦豈予敢自保哉!特懼它日散落無收拾,若可惜也。有相知君子贊予續梓之,因勉以就焉。文稿底亦頗多,力綿不能盡刻,姑芟摭數十篇名《文略》,附詩之後。嘉靖癸未冬十一月長至日,白齋張琦書於君子亭。(《白奇竹裡詩集·自序》)
三一 得句霜鐘後,怡神雪盎前。莫將容易看,直人上乘禪。(同上卷三言志》)
三二 王馬俱何在,孤雲得所哉。山光悅面頰,豐勝未歸來。(同上《淵明小像》)
三三 幽鼠響穿覆瓦,白月寒帶初霜。詩成玉枕人瘦,海人銅壺夜長。(同上卷二《不寐三首》其;
三四 蝶入黎花無色,驚過青山較黃。老眼不宜繁富,新詩刪落齊梁。(同上《四時雜詠四首》其;
三五 夢魂杜陵詩史,歲月黃公酒墟。舊曆才看大雪,高桃又換新符。(同上其四)
三六 催詩最惱山雨,畏暑偏依澗花。留客樽開今夜,問天涼在誰家。(同上《四時詩四首》其二)
三七 尋僧江上人秋雲,不意雲中遇此君。留得百年詩骨在,十分我瘦竹三分。(同上卷三《夏卿晝竹》)
三八 三春別路梨花雨,五月歸來稻穗風。二十年前效與島,一時歌笑落杯中。(同上《與陳萬南飲史端仁宅》)
三九 一飲還堪盡一升,酒邊萬事不相能。春來但覺詩神減,夜半烹鷄祭少陵。(同上《閃居十二首》其十,詩下自注「賈島曾祭詩神」。)
四○ 二月新林花滿枝,攀山蹋合遠相隨。老來氣候尋常准,海上潮生正有詩。(同上《夜夢會夏德樹同作》)
四一 寥落川流雙草堂,開門正對杜陵莊。江村早晚無占候,只試風簾影短長。(同上《草堂》)
四二 白齋老子解莆符,竹裡歸來別號呼。辛苦一生詩句在,眾中誰合做於菟。(同上《自述》)
四三 詩家天地不知寒,十月騎驢度七盤。深雪微鐘山欲舞,於峰猶未見長幹。(同上《洸周雪山騎驢圖》)
四四 兌梅陡覺詩神健,別號當呼去病花。魂夢直隨三萬里,一枝瘦影過流沙。(同上《晝梅》其:
四五 少陵幹載是吾師!稷契心懷汗漫辭。高燭畫簷親把卷。兩行清淚《北征》詩。(同上《讀杜詩》)
四六 陶淵明去今幹余載,史載其事,詩傳其言,高風清節,代襲知之。獨其當世宅裡五柳故物,蓋淪而入於荒,不可見矣。古今謂陶為隱者,予同知其欲有為於天下,隱去非其志也。陶桓公拜八州刺史,經營盡瘁,以安晉室。有孫如潛,則欲避而遺危於國乎?夫鴻漸之翼不町以當虎步之風,亦未如之何矢,乃言曰:「悟已往之不諫」,「已往」者,其欲為之心哉。欲為而志不得行,故見幾蚤作。宋檀道濟嘗饋以粱肉,欲有所薦達;乃麾而去之,則其志節兩存可知也。於思其人,好讀其書,而又思其草木。夫思人及其草木,則彼巾巾蔚蒲者日吾堂在矣。此《丘柳岡》之所以為作電夫?(《白齋竹裡文略·五柳圄說》)
四七 昔歐陽文忠公永叔以文章氣節重天卜,文尤師百世末己。占嗶之子四方多慕之,況其鄉與其子孫乎?肖其一皆足以成名,然而子孫之肖之則氣類尤屬而不難也。望人才子乃光岳之精英,天地恒吝之。孟子稱五百年必有名世之十,則天地非各之,氣固久而完也。帝苑之麟不群遊,岐山之鳳則孤嗚,八苟奚並顯,二陸不自周。孔子曰:「才難,非其才之艱,完氣之艱乎?」泰和歐陽君汝壁與其兄莆令汝中,齊登辛未進上,不數月,汝壁物故。於乎宰物者亦隘矣,奚遽乃爾戰?吾聞之汝璧上氣節,攻文詞,力欲出等夷而加先進。而汝中蓄英居珍,渾玉純金,成性異而材美同也。人固慶而神因忌之,去其一焉。夫天地之性中而已矣,中則相忘,過不及,未嘗不加損益之權於其中也。矧文忠公腧五百年之期而汝壁生宜矣,不意又出歐陽氏之門,天肯相忘於不知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昕憾,謂此類也乎?汝中敏於政,餘力攻文字,將收靈於一入之身,隱隱而大焉,天蓋不得而用疾也。汝中足予語,故序。(同上《故進士歐陽汝壁挽詩序》)
四八 冬官郎中馮行甫以其配某宜人至南京凡八載而宜人卒,行甫悲不勝。僚友吊者各為詩,成卷而持以示,予三讀之,曰:「辭美矣,尚盡得其情也乎!」予每見行甫動靜多從容,今若徐而實遽焉!又每見行甫言語多簡溫,今若費而無味焉!予疑其腧毀也,怪問之,行甫乃閂:「先妻事了父母盡孝敬,理家克勤苫。及予有官,又以清慎相居守,其諸日用飲食衣服之費,率以身勞之而不以累。予心懼妨公也,予是以得嚮往期於有進今焉望哉,乃悲不自知耳。」予聞之歎曰:「意固將謂君有衽鐲之愛不忘乎?昔長孫後崩,唐文皇傷之,語其臣曰:『吾豈不知無益之悲。內失賢相,是以悲也。』夫文皇,富有四海,當時輔相多名臣,而猶以失賢助哭不輟,況君以臣人之微而喪起家益德之婦戰?誠情矣。雖然情者止乎禮者也,悲而不以節,得無積傷之虞?庶其有思乎!」君收淚謝曰:「吾以悲,惘惘無所見,得斯言,若有釋然者,願為題之。」(同上《馮宜人挽詩序》)
四九 作詩難,知詩又難也。詩非天資力到不能知,能知詩而後詩可作也。不然如夏蟲之語冰,可能得哉!漢魏以下,五言變體,論者多矣,不贅語。姑以唐以後律絕及七言古體論之,前人品評多未當。唐人李杜當是大作家,王、岑、高、孟二早、柳、陸、李輩,諸作家惟楊伯謙論得是,其分正音、余響,盛、中、晚唐皆合格中理,若所謂《鼓吹三體品匯》等集,未免有所謬。杜子美聖於詩,達於天人,常變不可拘測,所謂「不讀萬卷書,看不得杜詩」是也。高棟乃置杜而不得人正宗,與太白異路,則其識見可見矣,餘不必辨也。若宋元詩則又當別看。蘇全使學問,不妙於情志;黃乖傑不屑為純平語,皆非正體。至陸放翁發纖濃,雖太過,然皆自學唐來。嚴滄浪學盛唐,律絕極類真。至元趙、謝諸公之作,頗傷弱,不抵玄奧。我朝高、楊、張、徐諸人,極學唐,盡有好者;後李西涯、謝才石、張亨父及沈石田,律絕甚多生意,且仿循唐人繩墨,蓋傑然者也,今盛世必有妙手,不能盡知,行且求之。(同上《論詩》)
五○ 宋歐陽公識拔名人,故其門下士感義德而道說其賢,至於終久不相忘。夫人不相知,則不得於心而與之言,言亦無味矣。俞君懋敬輩遭所知,孫先生得享通焉,所謂泥泥而轉之清波,可不謂相知歟?先生行矣,作詩送之,而冀其復來。辭多忱誠,油油發諸中者,有味之言也。獨怪夫士不相遇者,曰世無歐陽公乎?爾今觀此,孫固歐陽也。懋敬之徒感義德而道說其賢者夫。(同上《送孫編修詩跋》)
五一 陳萬南之配李氏卒,既十年不相忘,於是作為卷,求大方之詩哀之,題曰《淚錦》,屬予言引諸首。始吾外姊歸孫氏,與孺人鄰,知孺人最悉,而嘗言於吾。孺人修美,有賢孝之德,與萬南室而處凡幾年而殂,有遺孤生四十日而天歿。噫,傷哉!人之死也必哭之於其子,遠則孫哭之,又遠曾孫哭之,此天道之常也。而孺人以賢孝沮於妙齒,不得享其年,既無所望哭於其孫矣,而當望於其子哭之,子又無所哭也,而哭之於其夫。嗚呼,夫不當哭其妻哉!嘗讀《左氏》「人盡夫」也,其言廖戾,不足法,信如其言,亦謂「人盡妻」,則天理微而人心死矣。而萬南之所以不忍忘而悼之者,正以見妻猶我而不可盡人也。噫,風煙相失於河洲,蘋藻獨生乎南澗,生為於燕,死作離鸞,此《淚錦》之詩所為作也。夫情至而辭不達,是為有淚而無錦;至而情不至,是為有錦而無淚,二者立至,足以感人,《淚錦》也哉!(同上《波綿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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