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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5

王九思詩話 傅瑛編纂

王九思(一四六八——一五五一),字敬夫,號漢陂。陝西郭縣人。弘治進士,選庶起士,授翰林檢討。正德初,宦官劉瑾擅權,他党附劉瑾,官至吏部郎中。及瑾敗,降為壽州同知,繼而勒令致仕。九思閃美風流,不拘禮節,善彈歌,上詞曲。輿李夢陽、何景明等共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文學主張,為「前七子」之一。著有詩文集《法陂集》、散曲集《碧山祟府》及雜劇《沽酒遊春》《中山狼》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粹夫厭紛華,滔滔付流水,雖然陟九卿,未能博一喜。台衡倘虛席,姚宋不專美。譬之萬木林,獲茲千尺杞。向來寄我詩,麗藻燦文綺。上言報明君,下言知進止。風簷展之讀,馨香浹牙齒。謂我如芙蓉,涵影清波里。四海兄弟中,以我為知己。(《漢陂集》卷二《何粹夫寄詩因次其韻》)

二 大雅久不作,之子起詞林。萬里風雲氣,千篇錦繡心。青霄看鳳翥,碧海詫龍吟。卻恨重泉閉,空遣清廟音。爾與崆峒子,齊升大雅堂。風流驚絕代,培植荷先皇。日月層霄麗,江河萬古長。斯文如不廢,吾黨有輝光。(同上卷四《讀仲默集》二首)

三 遊西山人今謫仙,笑橫雙眼看碧天。說著大明有大雅,指點李何與王邊。 五子之中我濫竽,未應滄海有遣珠。且看吳下徐昌谷,何似閩南鄭善夫。 仲默親從獻吉游,高才妙悟孰能儔?寧獨老夫堪下拜,即教獻吉也低頭。 成化以來誰擅場?豪傑爭趨懷麓堂。不有李康持藻監,都令後進落門牆。 三輔才人康呂馬,一般霄漢倚崆峒。紛紛輕薄休輕議。老我端宜拜下風。 龍頭太史遊西君,拈出先秦兩漢文。流風遂復千年舊,逐電真空萬馬群。 王立修髯太微子,詩名新與李何齊。連篇累牘歸梨棗,任爾江湖細品題。 進士東山李伯華,相逢亦笑李西涯。不知爾輩緣何事,四海英豪本一家。 德瞻超悟世無倫,玉樹凋傷十九春。若遣秋霜生考腳,也應難弟避嶙峋。對客揮毫張伎陵,遣詩斷句尚峻峭。向來細讀崆峒傳,涕淚那禁灑夜燈。(同上卷六《漫興十首》)

四 丁卯之春,足下南歸。逾三年,而僕亦有壽春之役。又一年而罷歸田裡。僕於是時有以自惟,謂朱游廢而易教昌;董子退而經訓傳;賈誼憂時,新書乃興;王充屏居,爰有《論衡》。此數子者,非有怨於世也,蓋知夫時之難得,而我生之弗可虛也,所以閘幽發慮,而振藻垂聲於無涯也。如予不類,植德弗固,招尤積毀,庸與時違。已矣,已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然自六籍以降,若孟氏之正大,左氏之蘊籍,屈子之豪宕,太史公之洪麗,班固之豐厚,莊生之奇怪,國語之溫雅,戰國策之縱橫,博以取之,滿以發之,下上千載之余,遊心觚翰,口成一家之言,則藜藿終身,老死岩石,誠能甘心悅意,勿有怨者也。此僕之本忘也。(同上卷七《與劉德夫書》)

五 詩人若唐四傑及李長吉諸子,皆早世,弗究其才,而古今相與悼惜者,以為未見其止雲爾。武功康得瞻,七歲能詩歌,十五而為騷賦,十九歲死。方之諸子,則又為甚少也。乃其騷賦詩歌,典則不詭,曲盡情理,庶幾乎金石之音而菽粟之味焉。無言其老,即及諸子之年,其所至詛可量哉!然世無知者,君子尤悼惜之。德瞻弟太史德涵將岡校刻以傳,而屬予為序,夫明興,詩人嗣出,至百餘年極矣。黃髮之老,疲精彈力,則固亦有之,若乃卓然追古,無陷溺於習者,厥亦罕戰。(同上卷八《<康得瞻集)序》)

六 屈子曰:竭忠誠而事君,反離群而贊肱。又曰:交不終兮怨長。是故水搏則勢激,情極而感興,幽昧險塞,困拂抑鬱,日月不能照,山嶽為之摧。此所以烈夫壯士擊劍悲歌,拊膺流涕而至於痛哭弗自知者有矣。(同上《送豐原學先生序》)

七 蓋聞孔父之遭程子,則晤言終日;吉甫之贈申伯,則雅詠盈篇。故投幹誼者繁契合之驚,敦於情者多述衷之詞。《易》稱斷金之利,《詩》借伐木之喻,斯理之固然,匪叮以偽合而強致者也。若乃面而弗心,則馬牛之風殊;末同而語,則瑟竿之調乖,又豈有此唱彼酬,粲然連帙者乎?(同上卷九《秋夜燕集詩序》)

八 我年四十已鑷白,君今遲我餘十年。鱗邪否耶那得知?新詩忽兌鑷白篇。在昔鑷之我不悟,白根元與詩腸連。搜奇抉怪苦成癖,欲白不白胡能然?君不見、杜工部,四十白髮垂兩耳,總為從前作詩苫。又不見、六一公,遊神筆硯忘雷霆,年末半百蒼顏鶴髮稱醉翁。自古才士多早衰,況乃讒謗叢厥躬。君才落落世罕比,對客揮毫詩滿紙。行雲藹藹變春風,芙蓉亭亭出秋水。麗句可壓古曹劉,芳名不讓今何李。年來轉覺氣磅礴,馳騁文苑追古作。伯仲之間見班馬,六籍之味甘咀嚼。(《漢陂續集》卷上《閱張太微鑷白詩有感遂為長歌》)

九 吟詩四十載,學海足生涯。漢魏二三子,唐人幾百家。撚髭空鍛鏈,得意漫矜誇。不見少陵老,情真語自佳。(同上《吟詩》)

一○ 峨山之秀聞天下,然登者亦少,登而賦詩聞天下者蓋愈益少。山東去峨五六千里,安壓黃先生少嘗夢遊焉,不意其果能至也。及至,喜甚,得詩七十首,以示漢陂子。漠陂子讀之,竟難曰:「是與峨山爭秀聞天下者乎?舉頭見南山,恍疑三峨之在空也。」既而笑曰:「其蘿邪?胡俯而讀,仰之而見也?」因坐春雨亭,命童子酌桑落而飲,且飲且誘,擊指節鏗鏗不休。忽青衣人自外來,向予揖曰:三涊我峨山詩歸報主人。」遂書其後而歸之。既去,乃大笑曰:「是又一夢也。」(同上卷中《登峨山詩序》)

一一 漠陂子棲於南山之麓,安壓先生賜之書曰:「子之清才茂學,海內之人皆知之,皆仰之,所不知者其為人耳。又曰:嘗讀子之《漢陂集》矣,其淵然之音,蒼然之色,誹然之芳,腴然之味,耳目口鼻,各滿其欲,則幾席之間,春風襲人,當於古人求之矣。(同上卷《法陂別知詩序》)

一二 本朝詩文自成化以來,在館閣者倡為浮靡流麗之作,海內翕然宗之,文氣大壞,不知其不可也。夫文必先秦兩漢,詩必漢魏盛唐,庶幾其復古耳。(同上《明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康公神道之碑3)一三 嗚呼,文豈易為哉!今之論者,文必曰先秦兩漢,詩必曰漢魏盛唐,斯固然矣。然學力或歉,模仿「放」太甚,未能自成一家之言,則亦奚取於斯也?太微張孟獨自其弱冠之年,即有志於斯。正德辛巳,棄官來歸,未嘗一日廢書不觀,曆歲滋久,沉酣既深,乃始發之於詩,凡若干卷,松石劉公刻梓傅矣。其後發之於文,而詩亦有之,松石公復口西安魏侯刻之郡齋,凡四卷。孟獨間以視予,且曰:幸口以教我也。往歲予嘗讀其詩矣,宛然漢魏盛唐之音響也。然未嘗掇其句。乃今讀其文,宛然先秦兩漢之風氣也,然未嘗泥其故,蓋有今日之名士所未能免之疵。(同上卷下《刻太微後集序》)

一四 詩可作乎?曰馳情肆志。誇多闌靡無補風教,作之奚益?詩可無作乎?曰發乎性情,止乎理義,可勸可懲,作之奚害?(同上《涇野別集序》)

一五 予為碧山樂府,沜東先生既序而刻諸木矣。四三年來,乃復有作,興之所至,或以片紙書之,已即棄去。一日,客有過予者,善為秦聲,乃取而歌焉。酒酣,予亦從而和之,其樂洋洋然,手舞足蹈,忘其身之貧而老且朽矣。於是復加詮次,繕寫成帙,用佐樽俎。風情逸調,雖大雅君子有所不取。然謫仙少陵之詩,亦往往有豔曲焉。或興激而語譫,或托之以寄意,大抵順乎情性而已,敢竊附於二子以逭子罪。(《碧山樂府·碧山續稿序》)

一六 溪田先生近辱賜予書曰樂府,風情甚矣。《詩》不雲乎,善戲譫兮,不為虐兮。公其裁之。然予前此已有反正之漸矣,奉教以來,每有述作,輒加警惕,語雖未工,情則反諸正矣,久而成帙,題曰《碧山新稿》雲。(同上《<碧山新稿)自敘》)

一七 夫詩余者,古樂府之流也,後人謂之詩餘雲。漢魏以上,樂府拘題而不拘體,作者發揮題意,意盡而止,體人人殊。至於唐宋,始定體格,句之長短,字之平仄,鹹循定體,然後協音。乃若情之所發,隨人而施,與題意漫不相涉,故亦謂之填詞雲。餘自出京後,見太白、蘇、黃諸作,恒愛之,間有所感發,應酬贈賀,輒做而為之,不自量其才之弗逮也。(《碧山詩餘·序》)

《法陂集》 臺灣偉文圄書出版社影印明崇禎庚辰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