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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36
陳沂詩話 徐志偉編纂
陳沂(一四六九——一五三八),初字宗魯,後改魯南,號石亭,又號小坡。浙江鄞縣人,徙家上元(今江蘇南京)正德進士,授編修。後出為江西參議、山東參政。因忤權貴,左迢山西行太僕寺卿,致仕。沂早年作詩學蘇軾,故自號小坡,中年乃宗盛唐,為文出入《史》《瀑》,亦工書法,能繪事。初輿顧璘、王韋號「金陵三俊」,其後寶應朱應登繼起,稱「四大家」,又與李夢陽、何景明、徐禎卿、邊霄、應登磷、鄭善夫、康海、王九思等號為「十才子」。著作甚多,有《拘虛集》、《拘虛詩談氣《遊名山錄》、《金陵世紀》、《詢芳錄》、《善謔談》等,並作有散曲及《善知識苦海回頭》雜劇一種。本書收入其《拘虛詩談》全文,並輯錄其詩話二則。
拘虛詩談
一 古詩自《賡歌》為雅、頌、國風,流為《離騷》,降為漢之五言,別為樂府,至唐為近體。為填詞,宋詞為盛。金、元為曲。世日降,氣日衰,聲日淫,意日卑淺矣。各以其世論之,《英韶》降為《武勺》,雅、頌降為諸風,《離騷》降為《韻賦》,漢魏降為齊梁,初唐降為晚唐,填詞降為南北調,亦各有盛衰也。
二 商頌質,周頌文,二雅雖有正變,而詞意弘正,二南以布王化,豳風以肇王叢,又不可以風言也。三百篇詩豈可以並論哉。
三 《山有榛》一章、《蒹葭》二章,實起漢之五言。蓋去古遠耳,其視二南如齊梁之視漢魏、晚唐之視開元、天寶也。
四 《楚辭》「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蓋祖《山榛》之詩,然其時尚近,而詠歎之意自相似。
五 邵子論皇帝王霸為道德功力,極是。《賡歌》,德之發也,雅、頌,功之顯也;秦風、楚騷,力之形也。
六 《禹貢蘭篇,其體國、經野、山川、土田、貢賦,盡王制而無遺;《豳風蘭篇,其王朔、民時、君臣、上下、老幼、內外,盡王政而無遺,昕謂喚乎其有文章也。
七 漢之詩有騷之遣音,而意復寬大,若《十九首》輿蘇李諸作,自是風人之體,雅淡溫厚。魏乘漠後,意短而氣蹙矣。惟子建才中以充之,獨步於時。至晉,句刻削而意凡近。淵明在義熙時,追古近道,駕軼黃初之上,又不可以世代論也。
八 淵明詩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又曰:「日人群動息,此道寓於情。」非靈運之流也。
九 嵇、阮之作終有魏人風味,比之晉人自別。石季倫明君辭亦不易作。齊梁以後之詩,靡麗日甚,氣之降乃爾然。清新俊逸如「余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亦非後人所能及。唐人每竊用鮑謝、陰何之句,少陵亦多有之,所謂景雲垂拱之先驅,不誣也。
一○ 張正見,陳人也。穴從藉田》五首華而雅,其梘初唐應制者自殊,終是前輩。
一一 初唐承齊梁靡麗之後,不能脫去,如夜玉妝車軸,秋金鑄馬鞭,徒工富麗,殊無詩人之詠,但其氣自壯向盛之音也。
一二 初唐王、楊,盧,駱,詞藻過人而少意致。陳子昂、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蘇頤,則皆名家。宋之問《晦日昆明池》詩「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意味深厚,用事得體,後人不麗,則太巧也。
一三 虞世南《侍燕應制》云:「濫陪終燕賞,握管數窺天」,用事之妙如此!
一四 楊師道《秋夜應詔》云:「雁聲風處斷,楊柳月中寒」,陳叔達《桂林願應詔》云:「水岸街階轉,風條出柳斜」,藻麗可比四傑。
一五 董思恭、張文琮《昭君怨》皆絕唱也。
一六 玄宗《經魯祀孔子詩》「今看兩楹奠,當與夢時同」;《送賀知章》「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得帝王之體,意亦純正。
一七 唐稱「高、岑、王、孟」,王若過之,高、岑七言長詩似為勝,孟之雅致亦不可及。
一八 摩詰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轉黃鷓。」「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謂之詩畫不誣也。
一九 嘉州《赤驃詩》「草頭一點疾如飛,卻使蒼鷹翻向後」,與工部穴老馬詩》「寒天遠牧雁為伴,日暮不收烏啄瘡」極其形容,而氣不衰也。
二○ 浩然《洞庭詩》「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與工部「吳楚東南坼,乾坤月夜浮」氣象各不同,而意各臻妙也。
二一 太白詩,如素月流光,采雲弄色,天色意態,無跡可尋;少陵詩,如風雨雷電驟至,霽則垂虹返照,光景頓殊。二家各具造化之妙,特分意之有無耳。
二二 太白五言律如《塞下曲》、《宮中行樂詞》極佳者。
二三 太白長歌,如《蜀道難》之壤奇、《將進酒》之豪壯、《問月》之慷慨、《襄陽歌》之流動,其才實出天賦,非學而能,當時名家無與頡頑者。
二四 高橾論少陵詩,不列於正宗,而曰:「大家蓋如滄海,無涯埃可尋,其間蛟龍以至暇蚌、明珠、珊瑚之與砂石,無一不具,要識其所當取者。」
二五 少陵七言如《秋興》、《諸將》、《蜀相》、《懷古》、《小至》、《返照》、《登樓》、《宿府》、《野望》、《聞笛》諸詩,自唐大家作者,無此之多,且聲洪氣正,格高意美,非小家妝飾,但才大不拘,後學茫昧,特拾其麄耳。五言律警妙處,首首見之,不可以擇,可謂「詩聖」矣。
二六 崔顥《黃鶴樓》、《華陰》二詩,足以當百七言長詩,如「江邊老人愁」,敘事直而不俚,得古意也。
二七 大曆以後,錢起之《溫泉宮》、劉長卿之《上陽宮》二詩,可及王、岑,但通集披撿,不能一律。高橾謂之羽翼,亦確論也。
二八 司空文明、寶叔向、賈島、張佑之五言律,二皇甫、韋應物、楊巨源、武元衡、劉禹錫之七言律,亦中唐之作家也。
二九 昌黎詩有氣,聲調不降,但少紆徐吟詠之味。柳宗元則不及矣。
三○ 中唐長詩如樂天之《琵琶行》、《長恨歌》,元稹之《連呂宮詞》,盧仝之《茶歌》,亦謂絕唱。
三一 樂天敍女寵曰:「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敍相遇曰:「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低小人家女,切莫將身輕許人。」多少意思,豈徒作耶?
三二 王建作宮詞,敍事不費辭,自成體制。
三三 楊巨源《聖壽無疆詞》十首,極力摹擬盛唐,亦不可少之作也。
三四 李正封《牡丹詩》「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亦可追及前人,且詠此花者僅見此。
三五 皂甫冉《早朝詩》亦可羽翼王、岑、賈、杜四詩,但吟詠之間氣格內不同耳。
三六 柳公權「薰風白南來,願角生微涼」亦妙。
三七 李長古詩真有鬼才,非學問所及。如「筆補造化天無功」,豈尋常畦徑者可到也?
三八 晚唐杜牧、許渾、劉滄、李商隱亦是名家,但聲氣衰弱,字意尖巧,吟詠無餘味,賞鑒無警拔,其餘雖有可稱,亦是小巧如「鄭鷓鴣」之類。回梘大曆以前,不叮同日語也。
三九 大抵唐以詩設科,命題擬作,爭為奇麗,以街主司,即今之文字然,胡可以求其盛美哉?
四○ 五言絕句《伊州歌》二首,不知姓名,多開元時人所作。「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歌舒歌》云:「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宮中紅葉詩》:「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寄紅葉,好去到人閑。」《劉采春詩》:「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黃河清有日,白發黑無緣。」陽意安閒,二十字有無窮之思,此不可以家論也。唐以李白為祖,晉陶弘景詩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此義五言絕之始也。
四一 七言絕亦乙太白為祖,王昌齡次之。闕元以前者無醞藉,大曆以後者無力量,然中唐人絕句獨優於律,蓋解道人之情也。
四二 五言古,唐人雖名家,終非所長,蓋漢魏優柔渾厚之意喪於齊梁。以後至唐,僅能承其藻麗以人於律,為一代之盛耳。
四三 五言排律莫過於開元以前,少陵雖於五言律臻妙至長律,如《上韋左丞》之類,終欠謹嚴。
四四 學四言者當詠味風雅,長辭當詠味楚騷,五言古必宗蘇李,近體必宗開元以前,七言長歌必宗太白,七言律必宗少陵,絕句必乙太白為師。縱力不能及,詠味久則入步正,不蹈旁蹊矣。如人禪學者,必談《心經》、《法華》、《楞嚴》、《楞伽》、《圓覺》。《金剛》等經,皆如詩之名家。但不可再梘律、論,《傳監》所載,皆是下徹,惟資談論,不足求上乘進步也。
四五 宋人詩如藏經中律、論,厭唐人多涉於景而無情致。不知詩人所賦皆隱然於不言之表,若吐露盡,更復何說?宋人無知詩者,惟嚴滄浪之論極是,但滄浪所自作者,殊不類其所談。
四六 詩有古有近,古可以言情,此其格也。宋人以道學之談入於律,故失之矣。
四七 詩中之理雖觴俎,登覽之中自有在也,宋人便以太極、鳶魚字面為道,豈知道者乎?
四八 元人作詩全宗唐,其尖巧卑弱,視晚唐亦太懸絕。惟趟魏公詩一代名家也。元海叟之《白燕詩》亦為絕唱。國初詩沿於元之舊習,永樂以後平淡近俚,成化間始變,至弘治間稍盛,正德間,數家有可傳者,後多宗初唐,用富麗堆積,如短釘百家衣,畢竟到頭無經緯也。
輯 錄
一 崆同少負氣,下視無興頑。吐論排眾紛,所向前莫當。今世鮮述作,重憶令悲傷。厥子吾所錄,健思亦昂藏。(《拘虛集》卷三哀詞六首》之三崆同李按察獻吉》)
二 穉子洲前浴,最雛沙上眠。江村詩百首,須讓少陵賢。(《拘虛後集》卷三《隱居十首》其四)
《拘虛集》 四明叢書本
《拘虛詩談》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