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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詩話 范建華編纂

文徵明（一四七○—一五五九），名壁，字徵明。後以字行，更字徵仲，號衡山。長洲（今江蘇蘇州）人。正德末，以歲貢生薦試吏部，授翰林院待詔。嘉靖初，預修《武寶貴錄》，侍經筵，致仕歸。上詩文書畫，書法晉、唐，畫學沈周，善寫花卉、蘭竹、人物，氣韻神采，獨步一時。學生眾多，影響頗大，有「吳門畫派」之稱，與沈周、唐寅、仇英合稱「明四家」。徵明博雅多能，清名令德，冠絕群彥。詩學柳柳州、白香山、陸放翁等，雅潤之中，不失法度。繼吳寬、王鏊後，主持風雅三十餘年。詩與徐禎卿齊名，與唐寅、祝允明並稱「吳中四才子」。著有《甫田集》、《書畫見聞志》等。今人輯有《文徵明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古之名山，往往以人勝；所貴於人，豈獨盤遊歷覽而已?有名德以重之，高情雅致有以領之，然非文章雄傑，發其奇秘，亦終泯泯爾。是故山無淺深近遠，苟遭名人，皆足稱勝天下。吾吳號山水郡，然知名當世，則虎丘、靈岩耳。蓋顧野王之文，清遠道士，李太白、韋、白諸人之詩歌，有足重也。若玄墓之勝，誠有不在二山之下者，而一時之人，能道其名者鮮矣。豈非未遇其人，文章之不立歟?或謂永、柳諸山，以柳子諸文傳：而柳子之文之奇，非永、柳諸山，不足以發。二君他詩，固多清麗，而評者謂玄墓諸篇尤勝，殆山水之奇，有以發之耶?而其幽情真識，與夫高懷獨往之興，寔足領之。又其人皆清修有立，仕以政顯，隱以操稱，不肯碌碌後人，充其所至，必將名世。他時當有讀其詩而想見其人，以歆茲山之勝者，餘故敍而傳之。（《文徵明集》卷十七《玄墓山探梅倡和詩敘》)

二 子朱子之學，以明理為事，詩非其所好也。而其所為論詩，則固詩人之言也。嗚呼!理固無不該也，而況詩乎哉?世蓋有工於吟諷，而不得其故者；或終日論議，而諧諸音聲，輒不合作：要之，其於理於詩，皆未為有得也。練川沈文韜氏，以明經遊學官，而特好為詩，取凡朱子平日論詩之語，萃而為書曰《晦庵詩話》，豈將會理與詩而一之耶?夫自朱氏之學行世，學者動以根本之論，劫持士習。謂六經之外，非復有益，一涉詞章，便為道病。言之者自以為是，而聽之者不敢以為非。雖當時名世之士，亦自疑其所學非出於正，而有「悔卻從前業小詩」之語。沿為踵敝，至於今，漸不可革。嗚呼!其亦其矣!說者往往歸咎朱氏，而不知朱氏未始不言詩也。觀於文韜之書，可概見已。若其所論，當自有識者取之，小子何述哉!（同上《晦庵詩話序》)

三 先生（沈周）既長，益務學。自群經而下，若諸史、子、集，若釋老，若稗官小說，莫不貫總淹浹，其所得悉以資於詩。其詩初學唐人，雅意白傅，既而師眉山為長句，已又為放翁近律，所擬莫不合作。然其緣情隨物，因物賦形，開闔變化，縱橫百出，初不拘拘乎一體之長。稍輟其餘，以遊繪事，亦皆妙詣，追蹤古人。(《文徵明集》卷二五《沈先生行狀》)

四 「詩之小序，序所以作者之養。朱子一切刮去，自諷其詩而為之說，固為卓見。但古人作詩，必自有題。借使亡焉，國史取之，亦必著其所自。不然，千占之下，安知其微意所在?毛、鄭泥於小序，宛轉附合，多取言外之意，不為無失。而朱子不泥序說，獨味詩之本旨，恐亦未為得也。又言：朱子以「鄭聲淫」之一言，遂致疑於鄭、衛，多指為淫奔之詩。然季子觀周樂，為之歌街，日「美哉淵乎」；歌鄭，日「美哉，其細已甚」。夫鄭、衛既皆淫詩，何季子皆日美哉?於鄭雖識其捆，而亦未嘗及其淫也。（同上卷二八《太傅王文恪公傳》）

五 余友徐子昌國近登西山，示余紀遊八詩，餘讀而和之。於是西山之勝，無俟手披足躡，固己隱然目睫間；而東麓方切傾企。屬以事過湖，遂獲升而遊焉，留僅五日，曆有名之跡四。雖不能周覽群勝，而一山之勝，固在是矣。 一時觸目據懷，往往托之吟諷。歸而理詠，得詩七首。輒亦誇示徐子，俾之繼響。(《文徵明集補輔》卷十九《遊洞庭東山詩序》)

六 詩話必具史筆，宋人之遇論也。玄辭冷語，用以博見聞，資談笑而已，奚史哉?所貴是書，正在識見耳。若拾錄闕異，商訂古義，不為無裨正史；而雅非作者之意矣。余十六七時，喜為詩，余友都君玄敬實授之法。於時君有心戒，不事吟諷，而談評不廢。余每一篇成，輒就君是正，而君未嘗不為餘盡也。君於詩別具一讖。世之談者，或之人為宗，而君雅意於宋；謂必音韻清勝，而君惟性情之真。倚馬萬言，莫不韙歎，而碧山雙淚，獨有取焉。凡其所采，率與他為詩者異，而自信特堅。故久而人亦信之。觀其所著《南濠詩話》，玄辭冷語，居然有見，而向之三言具在。是知君所為教餘者，皆的然有見，而非漫言酬對也。是故拈而出之。他日當有作法於是者，非徒其有稗史氏也。（同上《南濠居士詩話序》)

七 《焦桐集》者，吾友徐昌谷別錄其近體詩也。昌穀束髮摻染，為漠，魏五言，莫不合作。非其所甚好，而為之輒工，蓋其才性特高，年甚少而所見最的。於唐諸名家，獨喜劉賓客、白太傅，高哦雋諷，倦焉如懷。於是會掇其腴，以成一家言；而湔濯夢蘼，劍芟陳爛，誦之冷然意消，其亦至矣。而或者猶病其多悲憂感激之語。於戲!昌谷操其所長，宜被當世賞識；而尚羈束於校官，淒淒褐素，退就諸生之列，使不得一伸吐所有：雖欲強顏排解，作為閒適之辭，得乎?披是詩者，尚知其命編之意雲。（同上《焦桐集序》)

八 惟我國家以經學取士，士苟有志用世，方追章琢句，規然圃合有司之尺度，而一不敢言詩。既仕有官，則米鹽法比，各有攸司，簿領章程，日以困塞。非在道山清峻之地，鮮復言詩；而實亦有不暇言者。近時學者日益高明，方以明道為事，以體用知行為要，切謂攄詞發藻，足為道病，苟事乎此，凡持身出政，悉皆錯冗猥俚，而吾道日以不競。此豈獨不暇言，蓋有不足言者。嗚呼!先王之教，所為一道德，同風俗，果如是哉?君起進士，筮仕新昌，履貞而勤物，扶微興壞，民格而化。及宮中台，能持國是，肅紀綱，隨事建明，不懾強禦；緣是不得久居朝庭，浮沉常調者餘十年。君不卑冗散，所至職辦，而不廢吟諷。既多懋樹，又不失令名，若是則詩之為用，適足以為吏政之飾，而繁詞害道，支言離德，有不足言矣。今之為是言者，良由其街道之深，而不知語言文字，固道之所在，有不可偏廢者。是故文章之華，足以潤身；政書之良，可以及物。古之文入學士，以吏最稱者不少；而名世大儒，亦未嘗不留意於聲音風雅之間也。惟人之才，有能有不能，而力之所及有限。苟不能兼，則一官所守，救遇不暇，而暇他及哉?塗公徇道博文，仕不忘學，而文章吏治，卓然名家，豈非一時之才傑哉?（同上《東潭集序》)

《文徵明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