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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0
王守仁詩話 朱崇才編纂
王守仁(一四七二——一五二八),字伯安,浙江余姚人。曾在陽明洞講學,學者稱陽明先生,亦稱王陽明。弘治進士。先後任刑、兵部主事。正德元年,因疏救言官曾銑等忤權合劉瑾,受廷杖,謫貴州龍場驛丞。瑾敗,逼廣陵知縣,擢右食都禦史。後以鎮壓農民起義和平定甯王未宸濠之亂,封新建伯,官至南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守仁發展了陸九淵的學說,用以對抗程朱學派。提出「致良知」的學說,首創「心學」,認為「心是天地萬物之主」,「心即理,心外無物。」他的學說以反教條、反傳統的姿態出現,形成為「陽明學派」,影響頗大。其詩文自成一體,風格秀逸自然。著作有其門人所輯《王文成公全書》。本書輯錄王寧仁詩話一○則。
一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倫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為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沾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尊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潛反復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鹿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生立教之微意也。(《王文成公全書》卷二《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二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久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每學量童生多寡,分為四班,每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斂容肅聽。每五日則總四班遁歌於本學,每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同上《教約》)
三 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孜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同上卷三《語錄》三·黃以方問博學於文條)
四 此學如立在空中,四面皆無倚靠,萬事不容染著,色色信他本來不容一毫增減,若涉些安排,著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功夫。雖言句時有未瑩,亦是仕嗚見得處,足可喜矣。但須切實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說,未免亦是議擬仿象,已後只做得一個弄精魄的漢,雖與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為病痛一而已矣。詩文之習,儒者雖亦不廢,孔子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若著意安排組織,未有不起於勝心者。先輩號為有志斯道,而亦復如是,亦只是習心未除耳。(同上卷五《與楊仕鳴》)
五 海甯董蘿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詩聞江湖間,與其鄉之業詩者十數輩為詩社,操紙吟嗚,相與求句字之工,至廢寢食、遣生業,時俗共非笑之。不顧,以為是天下之至樂矣。嘉靖甲申春,蘿石來遊會稽,聞陽明方與其徒講學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詩卷來訪。入門長揖上坐。陽明子異其氣貌,且年老矣,禮敬之。又詢知其為董蘿石也。與之語連日夜。蘿石辭彌謙、禮彌下,不覺其席之彌側也。退謂陽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見世之儒者,支離瑣屑,修飾邊幅,為偶人之狀,其下者貪饕爭奪於富貴利欲之場,而嘗不屑其所為,以為世豈真有所謂聖賢之學乎,直假道於是以求濟其私耳。故遂篤志於詩而放浪於山水。今吾聞夫子良知之說,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後知吾向之所為,日夜弊精勞力者,其與世之營營利祿之徒,特清濁之分,而其間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於虛此生矣!吾將北面夫子而終身焉,得無既老而有所不可乎?:同上卷七《從吾道人記》)
六 履素先生詩一帙,為篇二百有奇。浙大參羅公某以授陽明子。某而告之曰:「是吾祖之作也。今詩文之傳,皆其崇高顯赫者也,吾祖隱於草野,其所存要無愧於古人,然世未有知之者,而所為詩文又皆淪落止是。某將梓而傳焉,懼人之以我為借也。吾子以為奚若?」某曰:「無傷也。孝子仁孫之於其父祖,雖其服玩嗜好之微,猶將謹守而弗忍廢,況乎詩文其精神心術之所寓,有足以發聞於後者哉!夫先祖有美而弗傳,是弗仁也,夫孰得而議之?蓋昔者夫子之取於詩也,非必其皆有聞於天下,彰彰然明著者而後取之:滄浪之歌采之孺子,萍實之搖得諸兒童。夫固若是其寬博也。然至於今,其傳者不過數語而止,則亦豈必其多之貴哉!今詩文之傳,則誠富矣,使有刪述者而去取之,其合於道也能幾!履素之作,吾誠不足以知之,顧亦豈無一言之合於道乎?夫有一言之合於道,是其於世也亦有一言之訓矣,又況其不止於是也,而又奚為其不可以傳哉?吾觀大參公之治吾浙,寬而不縱,仁而有勇,溫文蘊藉,居然稠眾之中,固疑其先必有以開之者。乃今觀履素之作而後知其所從來者之遠也。世之君子,苟未知大參公之所自,吾請觀於履素之作;苟未如履素之賢,吾請觀於大參公之賢無疑矣。然則是集也。固羅氏之文獻系焉,其又可以無傳乎哉?」大參公起拜曰:「某固將以為羅氏之書也,請遂以吾子之言序之。」大參公名鑒,字某,由進士累今官,有厚德長才,向用未艾,大參公之父某亦起家進士,而以文學政事擷。羅氏之文獻於此,益為有證雲。(同上卷二二《羅履素詩集序》)
七 《兩浙觀風詩》者,浙之士夫為愈憲陳公而作也。古者天子巡狩而至諸侯之國,則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其後巡狩廢而陳詩亡。春秋之時,列國之君大夫相與盟會問遣,猶各賦詩以言已志,而相祝頌。今《觀風》之作,蓋亦祝頌意世。王者之巡獰,不獨陳詩觀風而巳,其始至方嶽之下,則望秩於山川,朝見茲土之諸侯……及今之按察,雖皆謂之觀風,而其實代天子以行巡狩之事。故觀風,王者事也。……然公之始其愛民之憂也,亦既無所不至矣;公唯愛民之憂,是以民亦樂公之樂,而相與懼欣鼓舞以頌公德。然則今日《觀風》之作,豈獨見吾人之厚公,抑以見公之厚於吾人也。(同上《兩浙觀風詩序》)
八 悲喜憂快之形於前,初亦何嘗之有哉;向之以為愁若淒鬱之鄉,而今以為樂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歡愉之地,今過之而歎息諮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尋於無窮,亦何以異於不能崇朝之風雨,而顧執而留之於胸中,無乃非達者之心歟?吾觀《束齋風雨》之作,固亦寫其一時之所感遇,風止雨息而感遇之懷,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猶諷詠嗟歎於十年之後,得非類於夢為僕役,覺而涕泣者歟?大其隱幾於蓬蔥之下,聽芹波之春響而泳夜簷之寒聲,白今言之,但覺有幽閒自得之趣,殊不見其有所苦也。借使束齋主人得時居顯要,一旦失勢退處寂寞,其感念疇昔之懷,當與今日何如哉!然則錄而追味之,無亦將有灑然而樂、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為真有所苦而類為惡楚不任之辭,是又不可與言夢者,而於束齋主人之意失之遠矣。(同上卷二四《書東齊風雨卷後》)
九 李太白,狂士也。其謫夜郎,放情詩酒,不戚戚於困窮,蓋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士,真能無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華意氣,足蓋一時,故既沒而人憐之。騎鯨之說,亦後世好事者為之,極怪誕明者,所不待辨。因閱此間及之爾。(同上卷二八《書李白騎鯨》)
一○ 職方南署之前有菊數本,閱歲既稿。李君貽教為正郎,於時天子居亮閻,西北方多事,自夏徂秋,荒頓窘戚,菊發其故叢,高及於垣署,花盛開且衰,而貽教尚未知知也。一日,守仁與黃明甫過貽教語,開軒而望,始見焉。計其時重陽之節既去之旬有五日,相與感時物之變衰,歎人事之超忽,發為歌詩,遂成聯句,鬱然而憂深,悄然而情隱。雖故託辭於觴詠,而沉痛惋悒終有異乎昔之舉酒花前劇飲酣歌陶然而樂者矣。(同上卷二九《對菊聯句序》)
《王文成公全書》 四部叢刊景明隆慶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