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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陽詩話 薑光鬥編纂

李夢陽（一四七三——一五三○），字獻吉，號空同子，甘肅慶陽人。後徙河南扶溝。弘治進士。授戶部主事。因起草文稿反對宦官劉瑾，被下獄。瑾敗，起官江西提學副使。後因事奪職家居。烏糾正台閻體「咩緩冗遝，千篇一律」之弊，與何景明等提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口號，宣導文學復古運動。在「前七子中」最著名。由於他主張「文自西京、詩自中唐而下，一切吐素。操觚談藝之士，翕然宗之。」（《明史·文苑傳》)「厥後摹擬剽賊，日就窠臼。論者追原本始，歸獄夢陽，其受詬厲亦最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晚年有所悔悟，提出「真詩在民間」之論。著有《空同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八則。 一 曹植《白馬篇》，李白《飛籠引》，流光耀千古，不輿日星隕。世人捧心戚，翻為西子哂。左生三十歲，雅志測沉冥。鯨飲傾百川，自稱吾酒星。今朝理酒船，來過子雲亭。高談叫李白，八鬥揮雷霆。霜雪連山海氣惡，柳枝簌簌冰花落。此時萬里無人煙。誰信清吟動池閣。動池合，生暮愁。雪澤古龍寒啾啾，他時爾獻《三都賦》，我釣長江萬里流。(《空同集》卷十八《世不講曹李詩尚矣內弟會余河上能章章道也鶯有此贈》)

二 關中韋杜世稱豪，王謝江東底更高。蘭苕翡翠空啾唧，肅肅雲鴻萬里毛。（同上卷三六《規小兒吟詩威作絕句》)

三 山人商宋梁時，猶學宋人詩。會李子客梁，謂之曰：「宋無詩。」山人於是遂棄宋而學唐已。問唐所無，曰：「唐無賦哉」，問漠，曰：「無騷哉」。山人於是則又究心賦騷於唐漢之上。山人嘗以其詩視李子，李子曰：「夫詩有七難：格古，調逸，氣舒，句渾，音圓，思沖，情以發之。七者備而後詩昌也。然非色弗神，宋人造茲矣，故曰無詩。」山人曰：「僕不佞，然竊嘗聞君子緒言矣。三百篇，色商彝周，敦乎苔漬占潤矣，漢魏，佩玉冠冕乎?初唐，色如朱甍而繡闔；盛者，蒼然野眺乎?中，微陽古松乎?晚，幽岩積雪乎?」李子曰：「夫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山人之詩，其昌矣!」(《空同集》卷四八《潛虯山人記》)

四 夫三百篇雖逖絕，然作者猶取諸漢魏。予觀魏詩，嗣宗冠焉。何則?混淪之音，視諸鏤雕奉心者倫也，顱知者稀寡，效亦鮮焉。鍾參軍曰：「嗣宗《詠懷》之作，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斯為不佞矣。顏延年注，今莫可考見。然予觀陳子昂《感遇》詩，差為近之，唐音颯颯乎開源矣。及李白為《古風》，鹹祖籍詞。宋人究原作者，顧陳李焉極，豈其未覩籍作邪?孰謂天下有鍾期哉?今以故所抄籍《詠懷詩》八十篇刊諸此，訛缺姑仍之，俟知者校焉。（同上卷五十《刻阮嗣宗詩序》)

五 李子至都昌，登石壁山覽謝氏精舍遺址，俯仰四顧，慨然興懷焉。知縣徐冠曰：「故有『精舍：一字嵌山壁，二十年前邑人猶及見之，後被盜剜去，亡矣。」於是李子登舟乃往觀於嵌壁。是時秋高水落，壁岩岩立，怪石撐拄而嵌橫於其上，風雨蝕剝，蘿蘚交翳。李子乃顧謂徐生曰：「子亦知謝康樂之詩乎?是六朝之冠也，然其始本於陸平原，陸謝二子則又並祖曹子建。故鍾嶸曰：『曹劉殆文章之聖，陸謝為體貳之才。』夫五言者，不祖漢，則祖魏，固也，乃其下者，即當效陸謝矣。所謂『畫鵠不成尚類騖』者也。嗚呼!此可易與不知者道哉?」今輯陸詩得八十六首，謝詩六十四首，俾徐生刻於邑齋。（同上《刻陸謝詩序》)

六 予既得淵明墓山，封識之矣，又得其故屋祠址田，令其裔老人瓊領業焉。然其山並田，德化縣屬，而老人瓊星子民。會九江陶亨來言，本淵明裔。亨固少年，粗知字義者，於是使為郡學生焉。實欲久陶墓，而陶生則曰力能刻其祖集。予曰：「刻其集，必去其注與評焉。夫青黃者，木災也。太羹之味，豈群口所曬哉?夫陶子，知其人者鮮矣，矧惟詩?朱子曰：『《詠荊軻詩》，淵明露出本相。』知淵明者，朱子耳。」初，淵明墓失也，越百餘年無尋焉。予既得其山並田，遂遷諸竊據而葬者數塚而封識之，然仍疑焉。及覽《淵明集》，有《自祭文》曰：「不封不樹。」豈其時真不封不樹以啟竊據而葬者邪?墓在面陽山德化縣楚城鄉也。集去其注與評，為八卷雲，凡八十一板。因系之曰：「淵明高才豪逸人也，而復善知幾，厥遭靡時，潛龍勿用，然予讀其詩，有俯仰悲慨、玩世肆志之心焉，嗚呼，惜哉!」（同上《刻陶淵明集序》)

七 李子既為《結腸》之篇，嘉靖初，京口人陳鱉者來遊於汴，而以其詩嗚之琴，著譜焉。《結腸操》者是也。李子曰：「嗟陳生重予遇矣，是篇也，奚操之為也?曩予有內之喪，親睹厥異，傷焉，警焉，吟焉，永焉，於是援筆而布辭，疎鹵荒鄙之音，聊泄憤憤悶合汶汶焉耳。然恒慮今之君子，謂予好陸也，乃陳生顧以嗚之琴，而譜焉以行，君子其謂予何?」陳生曰：「鱉聞之，天下有殊理之事，無非情之音。何也?理之言常也，或激之乖則幻化弗測，《易》曰，「遊魂為變」是也。乃其為音也，則發之情而生之心者也。《記》曰『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也。感於腸而起音，罔變是恤，固情之真也。是故是篇也，鱉始嗚之琴也，泛弦流徽，其聲噍以殺也，知哀之由生也。比之五音，黯以傷也，知其音商也。已而申奏摘節，其聲諶諶然，若痛而呻，若怨而吟，若雉雊於朝，鶴嗚在陰，其餘音則刮颴然，若欲訴而咽，已吐而中結也。斯楚之遣『些』也。」李子曰：「予為是篇也，長歌當哭焉矣。知其思索以悲，忉別倆離，若逐臣懷沙，迷弗知其所之，然不知其『些」之猶楚也。知其情蕭焉瑟焉，若回風隕葉，寒蟬暮聒，然不知其音商也。知其抒哀焉已矣，而不知其聲噍以殺也。是故聲非琴不彰，音非聲何揚，詩非音人其文辭焉觀矣。予有琴二具，而不解一彈。內人未亡也，見琴則每短予曰：「汝不琴亦能詩耶?」內人則手自撫弄，亦每悠揚而成音。嗟陳生，予何能聽汝瑟?予何能聽汝琴?（同上卷五一《結腸操譜序》)

八 李子讀莆林公之詩，喟然而歎曰：「嗟乎，予於是知詩之觀人也。」陳子曰：「夫邪也不端言乎?弱不健言乎?躁不沖言乎?怨不平言乎?顯不隱言乎?人烏乎觀也?」李子曰：「是之謂言也，而非所謂詩也。夫詩者，人之鑒者也。夫人動之志必著之言，言斯永，永斯聲，聲斯律，律和而應，聲永而節，言弗暌志，發之以章，而後詩生焉。故詩者非徒言者也。是故端言者未必端心，健言者未必健氣，平言者未必平調，沖言者未必沖思，隱言者未必隱情。諦情探調，研思察氣，以是觀心，無塵人矣。故曰詩者人之鑒也。昔者相如之哀二世也端矣，而忠者則少其竟；躬之為詞也健矣，而直者則咎其險；謝之遊山沖矣，而恬者則惡其貪；白之古風平矣，而矜者則病其放；潘之間居隱矣，而真者則醜其偽。夫偽不可與樂逸，放不可與功事，貪不可與保身，險不可與匡主，言不竟不可與亮職，五弊興而詩之道衰矣。是故後世於詩焉疑，詩者亦人自疑。雕刻玩弄焉畢矣，於是情迷調失，思傷氣離，違心而言，聲異律乖，而詩亡矣。」陳子曰：「若是則子胡起歎於詩?」李子曰：「夫林公者，道以正行，標古而趨，有其心矣；行以就政，執義靡撓，有其氣矣；政以表言，囂華是斥，有其思矣；言以搞志，弗侈弗浮，有其調矣；志以決往，逐世無悔，有其情矣。故其詩玩其辭端，察其氣健，研其思沖，探其調平，諦其情真。是故其進也有亮職之忠，匡救之直，有功事之敏，而其退也，身全而心休也。斯林公之詩也。」陳子聞之，瞿然而作曰：「嗟乎，予於是知林公詩，又以知詩之觀人也。」林詩一十二卷，凡千百篇，同邑山齋先生所編。（同上《林公詩序》）

九 夫詩發之情乎?聲氣其區乎?正變者時乎?夫詩言志，志有通塞，則悲懼以之，二者小大之共由也。至其為聲也，則剛柔異而抑揚殊，何也?氣使之也。是故秦魏不貫調，齊衛各擅節，其區異也。唐之詩最李杜，李杜者方以北人也，而張生者滇產也，其為詩杜，何也?夫張生者，志非通也，其《春園》之「亂」曰：「舊醅野客，新蕨盤飧。」茲其情又何懼也!夫雁，均也聲，唳唳而秋，離離而春，非時使之然邪?故聲時則易，情時則遷，常則正，遷則變，正則典，變則激，典則和，激則憤。故正之世，《二南》鏘於《房中》，《雅》《頌》鏗於廟庭。而其變也，風刺憂懼之音作，而來儀率舞之奏亡矣。於是《考盤》載吟，《伐檀》有詠，「北風其涼」之篇興，而「十畝之間」之歌倡矣。斯所謂恬塞棄通、以歡祛悲者也。夫大人尚兼，君子恥獨，故《卷阿》之章曰：「梧桐生矣，於彼高岡，鳳凰鳴矣，於彼朝陽。」言士貴及時樹勳也。夫沐、劉、杭三子者，台鎮之妙英也，其和張生也，弗塞之，憐而顧，懼之偕，若是則南園公和其子詩宜倍三子十也，何也?南園者，老而傳者也。（同上《張生詩序》)

一○ 情者動乎遇者也。幽岩寂濱，深野曠林，百卉既痱，乃有縞焉之英、媚枯綴疎橫斜暾崎清淺之區，則何遇之不動矣。是故雪益之色，動色則雪；風闈之香，動香則風，日助之顏，動顏則曰：雲增之韻，動韻則雲；月輿之神，動神則月。故遇者物也，動者情也。情動則會心，會則契神，契則音所謂隨寓而發者也。梅月者，遇乎月者也。遇乎月，則見之目怡，聆之耳悅，嗅之鼻安。口之為吟，手之為詩，詩不言月，月為之色，詩不言梅，梅為之馨。何也?契者會乎心者也。會由乎動，動由乎遇，然未有不情者也，故曰情者動乎遇者也。昔者逋之於梅也，黃昏之月嘗契之矣，彼之遇猶茲之遇也，何也?身修而弗庸，獨立而端行，於是有梅之嗜；耀而當夜，清而嚴冬，於是有月之吟。故天下無不根之萌，君子無不根之情，憂樂潛之中而後感觸應之外，故遇者因乎情，詩者形乎遇。於乎，孰謂逋之後有先生哉!（同上《梅月先生詩序》）

一一 《鳴春集》者，集霜崖子之作也。嗚春者何?烏春則嗚也。不春不嗚乎?嗚殊乎春也。天下有竅則聲，有情則吟，竅而情，人輿物同也。然必春焉者，時使之也。韓子曰：「以鳥嗚春。」「以」之言使也。夫竅吾竅、情吾情耳。使之者誰耶?嗚者烏耶?，嗚之者烏耶?陰凝氣慘，草木隕零，情者不斂而竅者不聲乎?及柔風敷焉，陽和四布，夫然後在陰者和，遷喬者嚶，灌木有喈喈之聞，叢棘有交交之音。若是者，春使之邪?使之春者耶?非春非鳥，以之者誰邪?夫天地不能逆寒暑以成歲，萬物不能逃消息以就情，故聖以時動，物以情徵，竅遇則聲，情遇則吟，吟以和宣，宣以亂暢，暢而永之而詩生焉。故詩者吟之章而情之自嗚者也，有使之而無使之者也。遇之則發之耳，猶烏之春也，故曰以烏嗚春。夫霜崖子一命而跆，廿年困窮，固凝慘隕零之候也。然吟而宣、宣而暢、暢而永之何也?所謂不春之春天籟自嗚者邪?抑情以類應時發之邪?（同上《鳴春集序》）

一二 《徐迪功集主八卷並《談藝綠》子容寄我豫章，予即豫章刊焉，印傳同好，意表迪功文雲。初，迪功亡京師也，予在梁，子容訃予曰：叾曰穀遺言，子序其遺文。」於是手其文，獻欷久之，曰：「嗟乎，予忍序吾友文邪?麟鳳芝寶，世所希遘見，遘見之而遽天滅亡也。天生之故奪之邪?抑生不生、生而修或短非天所諳哉?」迪功以文賦起吳中，十數年間，驚翔而虎變，彬彬乎出人士前矣。然競撼軻夭減亡也!凡此，天果弗諳之邪?乃予觀李唐人，李、杜撼軻，勃、賀則天，未始不憐才流涕也，然猶異代足寬解，孰謂親遘見之如迪功者雲!客曰：「氣積久斯漓，三代以後，聖人罕生，孔子以週末故不得位，觀其大可占其細。：若是，則魏徵將為鬼魅之說非邪?」客曰：「群體迪功奚以之也?」予曰： r《談藝綠》備矣。夫追古者未有不先其體者也。然守而未化，故蹊徑存焉。雖然，辭榮而耽寂，浮雲富貴，慷慨俯仰，迪功所造詣，予莫之究竟矣信。今詳其文，溫雅以發情，微婉以諷事，爽暢以達其氣，比興以則其義，蒼古以蓄其詞，議擬以一其格，悲嗚以泄不平，參伍以錯其變，該物理人道之懿，閘幽剔奧，紀記名實，即有蹊徑，厥儷鮮已，修短捆大，又曷論焉。不載迪功履歷，以別有志述。（同上卷五二《徐迪功集序》）

一三 夫學者稱餞送率於詩，尚矣，然《丞民》首列乎「崧高」，韓奕亦曰「奕奕梁山」，此何哉?蓋詩者，感物造端者也。是以古者登高能賦，則命為大夫。而列國大夫之相遇也，以微言相感則稱詩以諭志。故曰，言不直遂，比興與以彰，假物諷諭，詩之上也。昔者鄭六卿餞宣子於郊也，宣子請各賦以覘鄭志。故聞《野有蔓草》則曰「吾有望矣」，聞賦《羔裘》則曰「起不堪」，聞《褰裳》則曰「敢勤它人」。夫蔓草，細物也，羔裘，微也，褰裳，末事也，曷輿於鄭志、奚感於宣子而有斯哉?亦假物諷諭之道耳。故古之人之欲感人也，舉之以似，不直說也，托之以物，無遂辭也。然皆造始於詩，故曰詩者感物造端者也。無錫秦君，為河南提學副使，而餞者為之賦嵩山，有賦大河、蘇門、梁園、銅雀台、五老堂、德星亭者。夫嵩山者，言其高也；大河者，淵而長也；蘇門者，源泉有本也；梁園、銅雀、五老、德星者，俯仰之曠也而大景行。故稱者，物也；指者，事也；高長源泉者，德業之經也；景行者，徵也，斯非所謂假物諷諭者哉?且夫德以立政，業以廣志，徵以推信，是學校之要也。秦君一舉餞而獲斯三要，然而造始於詩，詩非感物造端者邪?（同上《秦君餞送詩序》)

一四 詩至唐，古調亡矣。然自有唐調可歌詠，高者猶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調，於是唐調亦亡。黃、陳師法杜甫，號大家，今其詞艱澀，不香色流動，如入神廟坐，土木骸即冠服與人等，謂之人可乎?夫詩比興錯雜、假物以神變者也。雖言不測之妙，感觸突發，流動情思，故其氣柔厚，其聲悠揚，其言切而不迫，礦歌之心暢，而聞之者動也。宋人主理，作理語，於是薄風雲月露，一切鏟去不為。又作詩話教人，人不復知詩矣。詩何嘗無理，專作理語，何不作文而詩為邪?今人有作性氣詩，輒自賢於「穿花峽蝶，點水蜻蜓」等句，此何異癡人前說夢也!即以理言，則所謂深深欵欵者何物邪?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又何說也?孔子曰：「禮失而求之野。」予觀江海山澤之民，顧往往知詩，不作秀才語，《缶音》是已。《缶音》，歙處士佘存修作。處士商宋梁間，故其詩多為宋梁人作。予游大樑，不及見處士，見其子育。處士有文行。育嗜學文，雅亦善詩，《傳》曰「是父是子」，此之謂邪?育以疾不遊，反其鄉，今數年矣，以書抵予曰：「育恒懼先人之作泯沒不見於世也，幸子表之。」予於是作《缶音序》。處士行詳見志表，予故不述，第述作詩本旨焉。（同上《缶音序》)

一五 是時升之書學歐陽詢，詩吾不知其誰學，知其為唐也。今其書若詩，吾不知其誰學，知其為六朝也。說者謂文氣與世運相盛衰，六朝偏安，故其文藻以弱，又謂六書之法，至晉遂亡。而李杜二子往往推重鮑謝，用其全句甚多。梁武帝謂「逸少書如龍躍虎臥，歷代寶之，永以為訓」，此又何說也?今百年化成，人士咸於六朝之文是習是尚，其在南都為尤盛。予所知者，顧華玉、升之、元瑞皆是也。南部本六朝地，習而尚之固宜。庭實，齊人也，亦不免，何也?大抵六朝之調淒宛，故其弊靡；其字俊逸，故其弊媚。《詩》云：「樂彼之園，爰有樹檀，其下維籜。」擇而取之，存諸人者也。夫訴流而上，不能不犯險者，勢使然也。茲欲遊藝於騷雅籀頡之間，其不能越是以往，明矣。予好文而未能，竊以所嘗自規者為升之告，試質諸華玉，以為何如?（同上卷五六《章園餞會詩引》)

一六 不音而音者，用之心者也；不物而物者，資之深者也；不聲而聲者，托諸吟者也。心之用，莫如琴；深於資，莫如竹，吟而托之，則詩生焉。生則烏可已也!烏可已則資愈深，資愈深則心之用廣矣。是故君子貴琴焉，非專於音也；貴竹焉，非物之也；又必詩焉，雖聲而非聲也。嗟陳子胡為琴?嗟那子胡為竹?胡為吟?知斯義者，遐哉復乎!（同上卷五九《題琴竹詩後》)

一七 僕西鄙人也，無所知識，顧獨喜歌吟，第常以不得侍善歌吟憂。問問吳下人，吳下人皆曰：「吾邵徐生者，少而善歌吟，而有異才。」蓋心竊鄉往久之。聞足下來舉進士，愈益喜，計得一朝侍也。前過陸子淵，子淵出足下文示僕，讀未競，撫卷歎曰：「佳哉，鏗鏗乎古之遺聲耶?」方伏謁足下，會足下不以僕鄙薄，幸使使臨教曰：「竊欲自附於下執事，即如日休、龜蒙輩，走之願也。」僕聞之，悚息不敢出一語應，意者足下戲耶?居無何，使者三反，於是乃敢布愚悃。昌谷足下，《周易》有言曰，「嗚鶴在陰，其子和之。」故人莫祥於同，莫不祥於異。故同聲者應，同氣者求，同好者留，同情者成，同欲者趨，何則?感於人也。《口者舜作《股肱》、《卿雲》之歌，即其臣臬陶、嶽牧等賡和歌。當是時，一歌一和，足下以為奚為者耶?其後召康公從成王游卷阿之上，因王作歌，作歌以奉王，即王戚戚入也。足下亦觀諸風乎?瀏瀏焉其被草若木也，颯颯溶溶乎，草木之人風也，故其聲鞫瓏蟲砰，徐疾形焉，小大生焉。且孔子何人也了與人歌善矣必反而後和，何則?未入耳。今足下忘鶴鳴之訓，舍虞周賡和之義，弗之式違孔子反和之旨，而自附於皮陸數子，又強其所弗人，僕竊謂足下過矣。夫詩宣志而道和者也，故貴宛不貴瞼。貴質不貴靡，貴情不貴繁，貴融洽不貴工巧。故曰閭其樂而知其德。故音也者，愚智之大防，莊詖簡侈浮孚之界分也。至元白韓孟皮陸之徒為詩，始連聯鬥押累累數千百言不相下，此何異於入市攫金登場角戲也!彼睹冠冕佩玉有不縮腕投竿而走者乎?何也?恥其非君子也。三代而下，漢魏最近古，鄉使繁巧瞼靡之習誠貴於情質宛洽，而莊詖筒侈浮孚意義殊無大高下，漢魏諸子不先為之邪?故曰，爭者±之屑也。然予獨怪夫昌黎之從數子也。請與足下論戰：世稱善戰非孫武，司馬穰苴輩乎?然特世俗論爾何則此變詐之兵也?荀子所謂施於暴亂昏熳之國而後可者也。僕常謂兵莫善於《六韜》，仁以漸之，義以斷之，禮以治之，信以驅之，勇以合之，知以行之，蓄之神幽而動之霆擊，故尚父得之佐武王王天下。夫詩固若是已，足下將為武與穰苴邪?抑尚父耶?且夫圃高不成不失為高，趨下者未有能振者也，矧足下負千仞之具哉?狂夫之言，聖人取焉。足下誠幸而不棄，請問伏謁侍，更一深論，僕至願至願。（同上卷六二《輿徐氏論文書》）

一八 某再拜大復先生足下，前屢覽君作，頗疑有乖於先法，於是為書，敢再拜獻足下，冀足下改玉

趨也。乃足下不改玉趨也，而即摘僕文之乖者以復我。其言辯以肆，其氣傲以豪，其旨軒翕而哮嘐。僕始而讀之，謂君我詼也，已而思之，我規也，猶我君規也。夫規人者非謂其人卑也，人之見有同不同。僕之才不高於君，天下所共聞也，乃一旦不量而慮子乖於先法，茲其情無他也。子腦我文曰：「子高處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已落近代之口。」又曰：「未見子自築一堂奧，突開一戶牖，而以何急於不朽?」此非仲默之言短僕，而諛仲默者之言也。短僕者必曰：「李某豈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默，出入由己，乃為舍筏以登岸。」斯言也，禍子者也。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戶非同也，至其為方也圓也弗能舍規矩，何也?規矩者，法也。僕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僕竊古之意，盜古形，剪截古辭以為文，謂之影子誠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猶班圓倭之圓，任方班之方，而侄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猶兔之蹄，魚之筌，舍之可也。規矩者，方圓之自也，即欲舍之烏乎舍?子試築一堂開一戶，措規矩而能之乎?措規矩而能之，必並方圓而遣之可矣，何有於法?何有於規矩?故為斯言者，禍子者也。禍子者，禍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禍己與禍文之道，而反規之於法者，是攻子亦謂操戈人室者矣!子又曰：「孔、曾、思、孟不同言而同至，誠如尺寸古人，則詩主曹、劉、阮、陸足矣，李、杜即不得更登於詩壇。」《詩》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予之同法也，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覽子之作，於法焉筏矣，宜其惑之靡解也。阿房之巨，靈光之歸，臨春、結綺之侈麗，楊亭、葛廬之幽之寂，未必皆任與班為之也，乃其為之也，大小鮮不中方圓也，何也?有必同者也。獲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麗可也，掃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移，因質順勢，融熔而不自知，於是為曹、為劉、為阮、為陸、為李、為杜，即今為何大復，何不可哉!此變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嘗由，不求異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謂此也，非自築一堂奧、自開一戶牖而復為道也。故予嘗曰：「作文如作字，歐、虞、顏、柳字不同而同筆，筆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長也，短也，疎也，密也。故六者勢也，字之體也，非筆之精也。精者何也?應諸心而本諸法者也，不窺其精，不足以為字，而矧文之能為?文猶不能為，而矧能道之為?」仲默曰：「夫為文有不可易之法，辭斷而意屬，聯物而比類。」以茲為法，宜其惑之難解而諛之者易搖也。假令僕即今為文一通，能使辭不屬意不斷，物聯而類比矣，然於中情思澀促，語瞼而硬，音生節抝，質直而粗，淺謝露骨，爰癡爰枯，則子取之乎?故辭斷意屬者，其體也，文之勢也；聯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含蓄者意也；典厚者義也；高古者格；宛亮者調；沉著雄麗、清峻閒雅者，才之類也。而發於辭，辭之暢者，其氣也；中知者，氣之最也。大然又華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香，是以古之文者，一揮而眾善具也。然其翕辟頓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無法也，所謂圓規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猶醫之脈，脈之濡弱緊數遲緩相似而實不同。前予以柔澹、沉著、含蓄、典厚諸義進規於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則曰，必閑寂以為柔澹，濁切以為沉著，艱窒以為含蓄，俚輳以為典厚，豈惟謬於詩義，並俊語亮節悉失之矣?吾子於是乎失言矣。以是而論，子於文乎病矣。蓋子徒以僕規之者過言靡量而遂肆為哮嘐之譚，櫥僕之乖以攻我，而不知僕之心無他也。僕之文幹瘡百孔者，何敢以加於子也。誠使僕妄自以閑寂、濁切、艱窒、俚輳為

柔澹、沉著、含蓄、典厚，而為言黯慘，有如搖鞟擊鐸，子何不求柔澹、沉著、含蓄、典厚之真為之而遽以俊語亮節自安邪?此尤惑之甚者也。僕聰明衰矣，恒念子負振世之才，而僕叨通家肉骨之列，於是規之，以進其梂，而復極諭以冀其自反，實非自高以加於子。《傳》曰：「改玉改行。」子誠持堅白不相下，願再書以復我。（同上卷六二《駁何氏論文書》)

一九 前書與子論文備矣，然僕猶謂不證諸事則窄言不切，不切不信。夫子近作乖於先法者何也?蓋其詩請之若搏沙弄泥，散而不瑩，又粗者弗雅也。如《月蝕詩》「妖遮赤道行」是耳。然闊大者鮮把持，又無針線。古人之作，其法雖多，大抵前疎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一實者必一虛，罍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謂法——圓規而方矩者也。沈約亦云：「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 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即如人身，以魄載魂，生有此體，即有此法也，《詩》云：「有物有則。」故曹、劉、阮、陸、李、杜能用之而不能異，能異之而不能同。今人止見其異而不見其同，宜其謂守法者為影子而支離失真者以舍筏登岸白寬也。夫文與字一也，今人模臨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書，何獨至於文，而欲自立一門戶耶?自立一門戶，必如陶之不冶，冶之不匠，如孔之不墨，墨之不楊耶?此亦足以類推矣，且仲默「神女賦，帝妃篇，南遊日，北上午」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風殿薛蘿」，意不一乎?蓋君詩徒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步驟即奇不足訓也。君詩結語太咄易，七言律與絕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節。「百年」、「萬里」，何其屬見而罍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僕非知詩者，劇譚偏見，幸君白裁之耳。君必苦讀子昂、必簡詩，庶擭不遠之復，亦知予言之不佞。不然，終身野狐外道耳。狂悖弗自覺，縷縷至此，悚懼悚懼!（同上《再與何氏書》）

二○ 往聞稽山之陰，大湘之漬，多嗜古篤行獨立勇往人者，然僕北人也，莫之能知也。日者，乃奉遐訊拜腆儀，激發之音，玄要之旨，高連之識，慷慨之義，有曠世之大感，閔俗之重悲，僕捧而讀之，欽羨愾惋，內愧彌日，曰：「占哉，周子篤行哉!獨哉!勇哉!」《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僕鄙人也，嗜古無成，行之寡效，立之罔獨，往之鮮勇，足下乃奚取於僕而有斯求也?又奚所應而同僕之聲也?僕少壯時，振翮雲路，嘗周旋鵪鸞之末，謂學不的古，苦心無益。又謂文必有法式，然後中諧音度，如方圓之於規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實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古人也，實物之自則也。當足時，篤行之十翕然臻向，弘治之間，古學遂興。而一二輕俊，恃其才辯，假舍筏登岸之說，扇破前美，稍稍閭見，便橫肆譏評，高下今古，謂文章家必自開一戶牖，自築一堂室，謂法古者為蹈襲，式往者為影子。信口落筆者為泯其比擬之跡。而後進之十悅其易從、憚其難趨，乃即附唱答響，風成俗變，莫可止遏，而古之學廢矣。今其流傳之辭，如搏沙弄泥，渙無紀律，古之所雲開闔照應、倒插頓挫者，一切廢之矣。僕竊憂之，然莫之敢告也。又每竊歎獨立之鮮、勇往之寡，又每傷世之人何易之悅而難之憚也。而易之悅者，乃又不自謂其易之悅也，曰：「文主理已矣，何必法也」。籲!「言之弗文，行而弗遠」，茲非孔子言邪?且六經何者非理，乃其文何者非法也。斯言也，僕懷之稔矣，然莫之敢告也。今足下既有同應之聲又相求也，僕安敢終默也?且人情未有不忽近而務遠者，何也?知其實者少而徇乎名者多也。世遠則論定，持定采名則曠世相慕，故漢文帝拊髀思頗、牧，而不知李廣、魏尚者，以其近也。近則疑，疑則實昧，實昧則忽之矣。斯時俗之重悲也。今足下於僕同時最近，涉疑而不疑，又無傾蓋之談、接袵之雅，乃一旦走千里之使聲應而氣求之，僕以是知足下立之獨而往之勇也。以是而的古，何古之不的矣。諺有之曰：「一年二年，與佛齊肩；三年四年，佛在一邊。」言志之難久也。幸足下無悅其易，無憚其難，積久而用成，變化叵測矣。斯古之人所以始同而終異，異而未嘗不同也。非故欲開一戶牖、築一堂室也。足下誠不棄芻蕘，幸采焉察焉。《墨本賦》一通，《戰國策》一部，附獻左右者。（同上《答周子書》)

二一 知《易》者可與言詩：比興者，懸象之義也；開闔者，陰陽之例也；發揮者，情；往來者，時；大小者，體；悔吝者，驗之言；吉凶者，察乎氣。（同上卷六六《論學上篇第五》)

二二 或問：「詩集自序謂「真詩在民間』者，風耳，雅、頌者，固文學筆也?」空同子曰：「籲!《黍離》之後，雅、項微矣，作者變正靡達，音律罔諧，即有其篇，無所用之矣。予以是專風乎言矣。籲!予得已哉?」（同上）

二三 王維詩高者似禪，卑者似僧，奉佛之應哉!（人心系則難脫。)（同上）

二四 杜甫見道過韓愈，如「白小群分命」、「文章有神交有道」，又如「隨風潛入夜」、「水流心不競」、「出門流水住」等語，信手拈來，頭頭是道。（同上）

二五 古詩妙在形容之耳，所謂水月鏡花，所謂人外之人，言外之言。宋以後則直陳之矣。於是求工於字句，所謂心勞日拙者也。形容之妙，心了了而口不能解，卓如，躍如，有而無，無而有。（同上卷六六《論學下篇第六》)

二六 「小子何莫學夫詩?」孔子非不貴詩。「言之不文，行而弗遠。」孔子非不貴文。乃後世謂文詩為末技，何歟?豈今之文非古之文、今之詩非古之詩歟?閣老劉聞人學此則大罵曰：「就作到李、杜，只是個酒徒!」李、杜果酒徒歟?抑李、杜之上，更無詩歟?諺曰：「因噎廢食」，劉之謂哉!（同上）

二七 趙宋之儒，周子、大程子別是一氣象，胸中一塵不染，所謂光霽風月也。前此，陶淵明亦此氣象。陶雖不言道，而道不離之，何也？以日用即道也。他人非無講明述作之功，然涉有意矣。（同上）

二八 《大風歌》而霸心存，《秋風辭》而悔心萌，詩外哉否乎?（同上）

《空同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