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243
何孟春詩話 于盛庭 孫映逵編纂
何孟春(一四七四——一五三六),字子元,郴州(今湖南郴縣)人。少時師事李東陽,學問該博,弘治六年二四九三)進士,授兵部主事。累遷右副都禦史巡撫雲南。嘉靖初,入為吏部右侍郎。會嘉靖皇帝追尊生身父母帝后之號,大禮議起,孟春上疏力爭,又偕群臣伏闕泣諫,左遷南京上部左侍郎。嘉靖六年二五二七)引疾辭官,尋削籍,後卒於家。隆慶初贈禮部尚書,謐文簡。孟春少時師事李東陽,是茶陵派中人,學問賅博。《四庫全書總目》謂其論詩「多作理語」,「膠柱而鼓瑟」:「以講學之兄論文,已不能得文外之致,至以講學之兄論詩,益去之千里矣。」今讀其詩話,比勘考證,詮釋名物,亦時有可采處。又論陶潛詩之悲涼慷慨等,亦不可謂無識兄。著有《何燕泉詩》、《餘冬序錄》、《餘冬詩話》、《何文簡疏議》、《孔子家語注》及《陶淵明集注》等。本書收入《餘冬詩話》全文,並輯錄其詩話四十二則。
餘冬詩話
一 杜子美詩:「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遵。」甫之所謂文章,只是就詩言耳。韓退之詩:「文章自傳道,奚仗史筆為?」韓退之所謂文,乃有見於孔、孟,知聖人之所以傳道者。先儒謂退之因學文而見道,所見雖粗,而大綱則正矣。後世之士,詩要學杜,文要學韓,而未有決然能並之者,彼烏知子美之所不自滿與退之所以自勵者耶。
二 《詩》:「誰其屍之?有齋季女」,後來作者相襲,遂為文章家一例。「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誰能為此德?姚公名起莘」,「衣中系寶覺者誰?臨川內史字得之」,「花前醉倒歌者誰?楚狂小子韓退之」之類,不可盡述。問有見之長句作結者。《醉翁亭記》:「太守為誰?廬陵歐陽修也。」《李守節墓誌》:「摭辭而書石者,侯之館客藏丙夢壽也。」《王文亮墓誌》:「命其宗人之子銘公之墓者,光祿君也。」
三 韓退之序裴均詩云:「文章之作,常發於羈旅草野。」歐陽永叔序梅聖俞詩,大意本之,謂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東坡《贈惠勤詩》:「非詩能窮人,窮者詩乃工。此語信不妄,吾聞諸醉翁。」他日,《答陳師仲書》又云:「詩能窮人,所從來尚矣。足下獨言詩不能窮人,為之益力,詩曰以工,安知不以此達乎?二旦和中,陳與義以賦《墨梅詩》受知徽宗,遂登冊府,而序其集者遂有「詩能達人」之說。前此,陳無己序王平甫集亦曰:「詩能達人,未見其能窮人也。」春曰:窮達有命,詩何問哉!第天畀文士,例多命窮,而措大不能忘其愁歎之聲與怨刺之言耳。
四 歐陽永叔年四十謫滁,號醉翁,亦太早計。《亭記》雲「蒼顏白髮,頹乎其中」,或出寓言,「年又最高」之言。豈是當時賓從更無四十歲人耶!公《病中代書寄聖俞》詩云:「到今年才三十九,怕見新花羞白髮。」大抵早衰人也。公他日《贈沈博士歌》:「我昔被謫居滁山,名雖為翁實少年。」五 長城,秦始皇所築以備北狄者,前此,趟武靈王既襲胡服,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山下有長城,戰國武靈王所築也。史、子諸錄並無婦哭城崩之事。《列女傳》:齊莊公襲莒,杞殖戰而死,其妻無所歸,召枕其夫之屍於城下而哭之。三日,城為之崩。既葬,遂赴淄水死。《樂府·琴操》有《杞梁妻》,崔豹《古今注》:杞殖妻妹朝日之所作也。殖戰死,妻抗聲長哭,杞都城感之而頹,遂投水死。其妹悲姊之貞,乃作歌,名曰《杞梁妻》。為梁殖之子也(按:此句疑當作「梁為殖之字也」)。殖,春秋時人也。趟及秦築城時,不啻數百年。《列女傳》及《樂府注》所謂城者,非長城也。秦、趟所築,去杞不啻數千里,梁妻時於秦、趙既河清弗埃,而杞於長城又風馬牛不相及也。唐僧貫休賦《杞梁妻》云:「秦之無道兮四海枯,築長城兮遮北胡。築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上無父兮中無夫,下無子兮孤復孤。一號城崩塞色苦,再號杞梁骨出上。疲魂饑魄相逐歸,陌上少年莫相非。」三事打合成調,不知何據。 六 《琴操》有《三士窮》者,其思革子之作也。其思單子、屍文子、叔衍子三人相與為友,聞楚成王好士,三人往見。至豪嶔岩間,卒遇大風雨,衣單糧乏,相視歎曰:「與其饑寒俱死,豈若並衣糙於一哉!」二子以革子為賢,推衣輿之。車子曰:「生則同樂,死不可不同守。」二子曰:「吾與於,左右手也。子不我受,俱死無名,可痛乎!」於是革子受之,二子遂凍而死。其思革子至楚,楚王知其賢,置酒陳鐘鼓樂之。革子有憂悲之色。楚王卻樽罷樂,升堂,琴而進之。其思革子援琴而鼓,作相與別散之志。按《列士傳》:燕左伯桃、羊角哀,二人為友,板楚平王善待士,乃同入楚。值雨雪,山道阻絕,糧少。桃度不能俱生,並衣食與哀,令往事楚,而自餓死空樹巾。哀至楚,為上大夫,巧言於平王,備禮以葬桃。葬畢二足自殺。此二事,屍文子、仿衍子與左伯桃者,何其似也。《呂氏春秋》:戎夷違齊如魯,天大寒,未及門,與弟子一人宿於郭外。寒愈甚,謂其弟子閂:「子與我之衣!我,國士也;於,不肖人也。」弟子曰:「不肖人也,又烏能與國士衣哉!」戎夷解衣與弟子,夜半而死。呂代稱戎夷以死見其義者。春謂夷取友非人,解衣非其本心,於義殆未盡也。若文、衍二廣及桃與哀者,真能以死見其義者哉!左伯桃事,西涯《擬古樂府·樹中餓》云:「山深雪塞路坎坷,兩死何如一生可。桃才自信不如哀,君若有功何必我。楚王好士得燕才,燕家未築黃金台。當時周室何為戰?籲嗟乎!樹中餓死安足惜,何似西山采薇食。」《三十窮》琴操,其詞未聞。春擬之云:「一士一心左右手,生當閩樂死當守。饑寒命也窮誰救,吾生當舍義當取。推衣與子於不受,俱死無名豈我友。死者已別生者離,楚王置酒延其思。聞樂不樂對酒悲,援琴欲奏難為詞。籲嗟乎!何以報之?革子已非羊角哀,誰能
更葬齊戎夷!」
七 樂府《楊婆兒》,《齊書》云:郁林王在西川,令女巫楊氏禱祝,速求天位。及文惠薨,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呼「楊婆」。宋氏以來,人問有《楊婆兒歌》,以此。而《樂志》又云:齊隆昌詩,楊閔母為師巫,閔小隨母人宮,長為後所幸。童謠曰:「楊婆兒,共戲來。」語訛為「叛兒」。所記不同。
八 聶夷中《傷田家》詩:「二月買新絲。」或疑二月蠶尚未生,載勝降於桑,乃三月內節,蠶事方盛;《月令》:蠶事在季春之月;《豳風》「條桑」,亦指三月,二月安得有新絲?春曰:夷中之謂責新絲、耀新穀者,乃貧民其時預指絲穀去借債耳。到絲谷出時,俱是他人之物。是所謂「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也。
九 北人養馬,凡駒未破鞍時,先驪騎於中水,教習行步。所以必於水中者,欲其舉足高也。《司馬公詩話》載進士耿仙芝詩云:「淺水短蕪調馬地,淡雲微雨養花天」是也。
一○ 老杜詩:「黃羊飲不膻,蘆酒多還醉。」宋人解云:黃羊出關右塞上,無角,類麖鹿;夷人所造酒,荻管吸瓶中,故曰蘆酒也。春按:今陝西近蕃地皆有黃羊,大如數歲羝,而角甚長。西地羊角皆拳曲,黃羊獨與江南同,而生順後。其肉肥美,膏黃厚而不膻。川中人造酒,荻管吸瓶,信然;陝以西人則高盆貯糟,飲時,量多少注水盆中,竅盆吸之,水盡酒乾,謂之瑣力麻灑,又閂雜麻酒,即蘆酒之造制。宋人之所見者,豈未詳耶?
一一 韓退之詩,歐陽永叔謂其工於用韻。得寬韻則波瀾橫溢,泛人旁韻,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窄韻則不復旁出,因難見巧,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蔡寬夫因此遂言:秦漢以前字書末備,既多假借,而音無反切,平仄皆通用;自齊梁後,概拘以四聲,又限以音韻,故士率以偶儷聲病為工,文氣安得不卑弱?惟陶淵明、韓退之擺脫拘忌,皆取其旁韻用,蓋筆力自足以勝之。春按:秦漢以前韻,有平仄皆通用者,古韻應爾,豈為字書未備?陶淵明,韓退之集多用古韻,淵明撰《卜田舍》與退之《元和聖德》、《此日足可惜》之類,於古俱是一韻,何旁之有!歐陽所謂旁韻,就今韻而言,非謂其兼取於彼此也。
一二 宛陵詩:「為文無古今,欲造平淡難。」山谷云:文字難工,惟讀書多貫穿,自當造平淡。一三 太白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論詩者謂:只一「出」字便是「去雕飾」也。退之詩:「壯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或曰:「哦」字便是所「難」也。今合書之,為作詩者法。
一四 王荊公稱老杜「鈎簾宿燕驚,丸藥流鶯囀」之句用意高妙;他日作詩,得「春山捫虱坐,黃烏挾書眠」句,謂不減杜語,葉石林嘗識之。國初高季迪詩「梳頭好烏語窗下,洗盞流水到門前」,其得諸此歟?
一五 《青箱雜記》:「文章有兩等,山林草野之文,其氣枯槁,著書立言者之所尚也;朝廷台合之文,其氣溫潤,演綸視草者之所尚也。」王安國曰:「文章格調,須是官樣。今樂藝亦有兩般:教坊則婉媚風流,外道則鹿嗚嘲晰,村歌社舞柳又甚焉,亦與文章相類。」《麓堂詩話》:「朝廷典則之詩,謂之台閣氣;隱逸恬澹之詩,謂之山林氣,此二氣者,須有其一。」又曰:「作山林詩易,作台閣詩難;山林詩或失之野,台閣詩或失之俗;野可犯,俗不可犯也。」又曰:「古雅樂既不傳,俗樂又不足聽。今所聞者,惟一派中和樂耳。詩家聲韻縱不能仿佛賡歌之美,亦安得庶幾一代之樂也哉!」古今名家取譬於詩文如此。
一六 《僧寶傳》載懷提公唱語曰:「雁過長空,影枕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東坡寺:「人生到處知何似,卻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記東西。」讀者試思向來陳跡,可為之一概,世事轉頭尚足問耶!
一七 征戰之苦,漢文帝所謂「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者,盡之矣。李華《吊古戰場文》..「其存其歿,家莫聞之。人亦有言,將信將疑。睸暍心目,寢寐見之。」曲盡人生悲慘之意。陳陶詩「可憐無定河逼骨,猶是春閏夢裡人」句,意有得於此。少讀陳詩,謂無定者指河邊骨之飄流莫孜耳。比奉命過銀川,見沙河一帶延迤逞塞。問之,人曰:「無定,河也。地皆沙水,街徙不常,故以得名。古今蕃漠戰爭之域。」乃知此河名也。
一八 蘇長公平生以言語文字得罪時相,至有欲殺之者。而公氣節益高,咳唾之餘亦不以是少畏忌也。《仇池筆記》云:「余謫南海時,一日,因醉臥,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雲廣利王請,餘不覺自步入水中。廣利王冠劍而出,頃,南溟夫人亦造焉,出青絞綃令餘題詩,乃賦之曰:『天地雖虛闊,溟海為最大。聖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為異號,恍惚聚百怪。二氣變流光,萬里風雨快。靈旗搖紅纛,赤虯噴滂湃。玉皇樓形光,照家近無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寫竟,進廣利,諸仙鹹稱妙,獨廣利旁一冠簪水族,謂之鼇相公,進言:「蘇軾不避忌諱,祝融字犯王諱。」王大怒。餘退,歎曰:『到處被相公廝壤。』」又東坡手澤云:「元豐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夢數吏持一幅紙,上題雲請《祭春牛文》。餘書雲;『三陽既至,庶草將萌,爰出土牛,以戒農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塗;成毀須臾之間,誰為慍喜。』吏微笑曰:「此兩句當復有怒者。』旁一吏曰:「不妨,此是喚醒他。』」二文皆以戲泄其不平者也。區區妒娼排擠之人,其有愧而少我乎?雖然,坡何必以此更侮於人。春疑此非坡文,當時有為坡不平者為是文也。
一九 陸機《歎逝賦》:「川閱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時閱人以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俗語有二句可以盡之:「江中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趕售人。」
二○ 賦範蠡五湖而附以載西了事,賦秦長城而附以婦哭城崩事,賦漠四皓於商山而言圍棋之事,皆無本源出處,特見唐人詩句中,而好事者又從而實之耳。張騫無乘槎事,乘槎是海上客;毛寶無放龜事,放龜乃武昌軍毛寶所統之人。而今例以張騫乘槎、毛實放龜為言。噫,事類此失寶者多矣!
二一 宋人《談苑》載:徐鍇嗜學該博,嘗著(按:「著」疑當作「注」)李商隱《樊南集》,悉知其用事,獨於《代乇茂元檄》「喪貝躋陵,飛走之期既絕,投戈散地,灰釘之望斯窮」,不知「灰釘」事。後見杠篤《論都賦》云:「焚康居,灰珍奇,權鳴鏑,釘鹿蠢」,以為商隱雕篆如此。《藝苑雌黃》云:《南史·陳本紀》云:「妖酋震懾,遂請灰釘。」此事已在商隱前矣。春按:《南史》「請灰釘」之雲,商隱之所引者,非杜篤賦中語也。《魏略》:王淩陰謀廢立,事覺,司馬宦王討淩,遂使人送來。而淩自知罪重,試索棺釘,以觀人傅意。太傅給之,淩遂自殺。《陳本紀》乃此事,故有「請」之雲,而商隱亦有「望窮」之雲。《本紀》以「棺」為「灰」,灰與釘皆闔棺之具。商隱承用之,正王淩事耳。若用杜篤賦所雲者,何以請以望為哉!
二二 世稱薦用人士謂之桃李,皆本唐人謂狄梁公「天下桃李皆在公門」之說,此說恐非。首創雲者,唐詩「滿門桃李屬春官」,豈用當時事耶?或人(按:「天」件疑為「曰」或「謂」字。)本漠《李廣傳贊》「桃李不言,下白成蹊」之說,然意旨殊不類。春觀劉向《說苑》:「陽貨得罪於街,往見筒子,曰:「自今以後,不復樹人矣』云云。筒子曰:「惟賢者為能報恩,不肖者不能。夫樹桃李者,夏得其休息,秋得其實焉。樹蒺藜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樹者,蒺藜也,非桃李也。自今以後,擇人而樹之,毋已樹而擇之。』」乃知此事祖也。唐人嘲裴度詩:「破卻千家作一池,不載桃李樹薔薇。薔薇花落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正用此事。
二三 樂府有《欽乃曲》:「誰能歌欽乃,感人情。」按:《樂府詩集》卷九六,此二句作:「誰能聽欽乃,欽乃感人情。」)「欽」音襖,「乃」音靄。柳子厚《漁翁》詩:「欽乃一聲山水綠。」一作「曖乃」,劉言史《瀟湘》詩:「閑歌曖乃深峽裡。」按:諸韻書,「欽」皆作「哀」,上聲,不音襖。(按:原書作雙行夾註。)
二四 宋子言:陶淵明亦是莊、老。真西山曰:予聞近世之評詩者云:淵明之詞甚高,而其旨則出於莊、老;康節之詞若卑,而其旨則原於大經。以餘觀之,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故形之於詩有不可掩,如榮木之憂、逝水之歎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也。《飲酒》末章有曰:「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淵明之智及此。豈虛元之士可望耶!雖其遣榮辱,一得失,有曠世之風,細玩其辭,時亦悲涼感慨,非無意也事者。或者從知義熙以後不著年號,為恥事二姓之驗,而不知其拳拳王室,蓋有乃祖長沙公之心,獨以力不得為,故肥逐以自絕。食薇飲水之言,街木填海之喻,至深痛切,顧讀者弗之察耳。淵明之志若是,又豈毀彝倫而外名教者可以同日語乎?《朱子語錄》出門人雜手,未可信。靖節人品誠有如西山所言者,未可輕議。然吳臨川《跋朱子書陶詩》又云:朱子嘗言,靖節見趣多是老子意。觀此《寫陶詩四首與劉學古》而卷末系以考氏之六言,以其詩意出《道德經》之餘緒也。何也?此直晦庵一時所見意如此耳,非遂有所貶也。晦庵謂周濂溪拙賦,天下拙,刑政徹。其言似莊、老,豈以濂溪亦莊、老之徒哉!
二五 蜀中古有樂土之稱,中原士夫往往僑焉。天寶末,乘輿播遷人蜀,華族留而不歸者多矣。李白《蜀道難》詩:「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杜子美《五盤》亦云:「成都萬事好,豈若歸吾廬。」二公思鄉懷土之情,不見於他,而皆於蜀言之,是固有為耳。
二六 杜子美戲為《六絕》,其一云:「王、楊、廬、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潘那老《哭東坡十二絕》,其一云:「公與文忠歐陽公總遇讒,讒人有口直須緘。聲名百世誰常在,公與文忠北斗南。」
二七 《石林詩話》:劉季孫初以殿直監饒州酒,王荊公提刑至饒,按酒務。始至廳事,見屏門有題小詩云:「呢喃燕子語梁問,底是來驚夢裡閑。說與旁人渾不解,杖藜攜酒看芝山。」問知是季孫作,大稱賞之。適郡學生持狀請差官攝州學事,公判監酒殿直。 一郡大驚,遂知名雲。《珊瑚鈎詩話》:盧秉侍郎嘗為江南郡掾,於傳舍中題詩云:「青山白發病參軍,旋耀黃粱置酒樽。但得有錢留客醉,也勝騎馬傍人門。」王荊公見而稱之,立薦於朝,不數年,登近卿貳。
二八 退之詩:「多情懷酒伴,余事作詩人。」或謂其以「酒伴」對「詩人」,是輕詩人也。春曰:士夫家酒伴,非詩人固不可。
二九 韓退之《贈崔斯立詩》有「可憐無補廢精神」之句,王介甫遂用以譏公云:「力去陳言誇未俗,可憐無補廢精神。」然則介甫之新學,又何補於世哉!其為精神心術之害多矣。荊公他日選《唐百家詩》成,序云:「費日力於此,良可悔也。」而不知新學之當悔何也。昔人謂以學術殺天下者,介甫之謂歟?
三○ 杜牧之《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崔春深鎖二喬。」說天幸不可恃。《烏江詩》:「江東子弟多豪俊,捲土重來未可知。」說人事猶可為。同意思,都是要於昔人成敗已定事上翻說為奇耳。《赤壁詩》,或笑之曰:「孫氏霸業系此一戰,今社稷生靈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識好惡。」春謂:為此說者癡人也。到捉了二喬時,江東社稷尚可問哉!《烏江詩》,謝疊山曾以與柳於厚《箕子碑文》並論,此真死中求活語也。然項羽之事則決無可重興理,朱子有定論矣。
三一 宋孝武嘗問顏延之曰:「謝希逸《月賦》何如?」曰:「美則美矣,但莊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莊語之,莊曰:「延之《秋胡詩》始知「生為久別離,沒為長不歸』。」帝撫掌笑曰:「人好嘲譫,未有不遇其敵者。」春謂:二子昕嘲皆以詞害意之言。延之賓失之,而莊應之如是,是則非莊正璣意也。杜子美《石壕吏》詩:「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今謂子美不監此失,可乎?孝武云:「人好嘲譫,未有不遇其敵者。」此名言也。
三二 宋人語,北方助棗誇橄欖語:「比至你回味時,我已甜訖。」東坡賦橄欖:「待得微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坡蓋用此語,易棗為崖蜜耳。王元之詩,以橄欖比忠臣,而坡不肯一籌傲之。雌黃在人口吻如此,益信作人難矣。
三三 元稹因宦官而得宰相,詩名不足美其人也。稹詩《夢上天》云:「哭聲厭咽旁人惡,喚起驚悲淚飄落。千慚萬謝喚厭人,向更無君終不寤。」稹之在中書也,有惡之者,向蠅而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稹其少寤矣乎?
三四 退之《嘲鼾睡》二詩,竹坡周少隱謂其怪譎無意義,非退之作。春以為不然,此張籍之所謂駁雜者,退之特用為戲耳。
三五 韓退之《薦士詩》,稱孟東野有可以鎮浮躁之句。按:東野《下第詩》:「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及登第,則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安在其能鎮浮躁也。
三六 陳無己《九日》詩:「人事自生今日異,寒花只作去年香。」鄯穀《十日菊》詩:「白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陳詩於菊無誇,而鄭詩無貶,人之梘菊,直系其時焉耳。當其時則重之,而非為共有所加;過其時則否而非為共有所損也。噫,亦叮歎耳!東坡小詞:「萬事到頭部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達者處世,蓋於是求之。其心休休,何愁之右!燕泉在分司看菊,偶題。
三七 漠《柏梁台》詩:「祖梨橘栗桃李梅。」韓退之《陸渾山火》詩:「鴉鴟雕應雉鵠鵾。」陳後山《二蘇公詩》:「桂椒枬憾楓柞樟。」七物為句,亦偶用耳。或謂詩多實字為美,誤矣。宋人詩話有極町笑者,引柳子厚《別弟宗一》詩「欲知此後相思夢,艮在荊門郢樹煙」,謂夢中安得見郢樹煙。此真癡人說夢耳。夢非實事,煙正其夢境模糊,欲見不可,以寓其梢思之限,豈問是耶?固哉,高叟之為詩也!
三八 漢武帝詩:「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之」、「邏」為韻。「偏」字屬下句,明甚。而《許彥周詩話》作「立而望之偏」,雲此退之「走馬來看立不定」之所祖述也。可笑!
三九 淵明《讀山海經》詩,曾弦云:「形夭無干歲,猛志固常在」,疑上下文義不相貫,遂取《山海經》參校,經中有云:「刑天,獸名也,口中好街于戚而舞」,乃知此句是「刑天舞干戚」,故與「猛志固常在」相應。五字皆訛,蓋字畫相近,無足怪者。周紫芝《竹坡詩話》云:「有作《淵明詩跋》者,言淵明《讀山海經》詩有「形天無干歲」之句章,莫曉其意。後讀《山海經》:刑天,獸名也,好街下戚而舞。如此乃與下句相協。傳者誤謬如此,不可不察。」《二老堂詩話》云:「靖節此題十三篇,大概篇指一事,如前篇之所言誇父,大概同。此篇恐專說精街街木鎮海,無干歲之壽,而猛志常在,化去不悔。若並指刑天,似不相續。又況末句雲『徒說在昔心,良辰詛可待』,何須干戚之猛耶!而《竹坡詩話》復襲曾弦之意以為己說,皆誤矣!」邢覬《坦齋通編》云:「洪內翰謂靖節詩『形夭無干歲』當作『刑夭舞千戚』,字之誤也。周益公辨其不然。按段成式《雜俎》:『天山有神名刑天,黃帝時,與帝爭神,帝斷其首,乃曰:「吾以乳為目,臍為口。」操干戚而舞不止。』則知洪說為是。」《朱子語錄》:「或問:『形天無干歲』改作「刑天舞干戚』,如何?曰:『《山海經》分明如此說,惟周丞相不信改本。何蔀林家藏邵康節寫陶詩一冊,乃作『形天無干歲』,周遂跋尾,以康節手書為據,以為後人妄改。向家子弟攜來求跋,某捆看,亦不是康節親筆。因不欲破其前說,遂還之。春按:此疑已定於考亭矣。
四○ 古寺「看朱忽成碧」,言醉眼看花也。李太白樂府「看朱成碧顏始紅」用之。而趙德麟賦《簪花》詩云:「酒成碧後方堪飲,花到白來元自香。」上句可笑。(卷下,下同至八十五則)
四一 文子曰:「鳥飛之鄉,依其所生也。」楚調:「烏飛之故鄉,狐死正首丘。」皆言不忘本也。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張景陽詩:「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閩越衣文蛇,胡馬願度燕。風土安所習,由來固有然。」張衡詩云:「狐獸思故藪,羈烏悲舊林。」王仲宣詩:「狐狸馳赴穴,飛鳥翔故林。」陶淵明詩:「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劉體元詩:「寒鑒翔水曲,狐兔依山基」。王正長詩:「人情懷舊鄉,客烏思故林。」皆此意,含蓄有在。韋應物詩:「流水赴大壑,飛雲依故山。」而又云:「無情尚有歸,遊子不得還。」則漸無餘味矣。
四二 淵明《止酒詩》:「居止次城邑,逍遙自閑止。坐止高蔭下,步止華門裡。好味止園葵,大歡止椎子。」胡仔曰:「淵明用意獨止酒,於此四者皆欲止之。在彼者難求,而在此者易為也。」春按:淵明詩止言,若此者止於此久矣,所未止者酒耳。故歷數者四止,而繼之以乎生不止酒之語。胡乃雲然,抑何見之晚乎!
四三 老杜詩「花蕊上蜂須」,妙在「上」字;李白詩「清水出芙蓉」,妙在「出」字;韋應物詩「微雨暗深林」,更妙在「暗」字;歐陽永叔詞「綠楊樓外出秋千」,妙在「出」字。
四四 子美《寄裴十》詩:「知君若思緣詩瘦。」太白嘲子美亦曰:「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四五 世傳楊巨源工作詩掉頭,晚年遂病風辟,掉頭不止。情著為魔,事染為祟,詩祟信有之乎?今日與李員外許睹巨源詩,因題其集曰《掉頭集》。非戲也,知是祟者當有所戒焉耳。
四六 子瞻《白鶴峰新居》云:「系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錯山。」《遇惶恐灘》云:「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皆借山水名寫意。後文文山例此,《過惶恐灘》云:「惶恐灘頭惜惶恐,零丁洋裏歎零丁。」
四七 「風暖烏聲碎,日高花影重」,杜荀鶴詩,為人膾炙。其全篇,諸家相傳,今具在也。而六一翁以為周樸之句,朴集翁自謂少時及見,則當日已無存者,豈編綠之偶訛耶?
四八 東坡《書山榮長老方丈》詩:「食罷茶甌未要深,清風一榻抵千金。輕搖鼻息庭花落,還盡平生未足心。」飽食高臥之頃,而平生未足心使可還盡耶?謂之消盡則可。或曰:坡謂世外人言。世外人又安有未足心。
四九 《侯鯖錄》載《東禪院林酒仙》詩:「聊與柬風諭個事。十分春色屬誰家。」其旨可味。晏叔原《與鄭俠》詩:「春風自是人間客,張主繁花得幾時。」殆可答林問矣。《全唐詩話》載牛僧儒和白樂天詩:「莫愁花笑老,花自幾多時。」晏詩意殆出此。嚴憚輿杜牧友善,其篇者有曰:「春花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君子於世,何物作芥蒂耶!
五○ 杜子美《北征鑼詠馬嵬事:「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用意忠厚、立論精當乃如此。白樂天《長恨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又;「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此等敍述,夫豈非實在,於臣子終非所宜。鄭畋為鳳翔從事,迥馬嵬題云:「明皇回馬楊妃死,雲雨難亡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觀者以畋為宰輔器,不知畋特有見於子美《北征》篇終意耳。
五一 宋邱浚精於《易》,洞陰陽之變,仁宗時嘗作詩云:「三聖艱難平九有,才當陛下守宗桃。太平日久還知否,官濫民窮士卒驕。天清月朗侔君道,兩字諱來三十春。況是人間瞻仰地,無天無門有何因。太陽日日無光彩,陰霧相甚可驚。臣道昏蒙君道蔽,天垂監戒最分明。太陰度度臨南斗,南斗當寅屬艮宮。寅是太臣艮是主,何人貪位竊天功。取上只憑詩與賦,謀酞方略悄無聾。今朝正是求賢際,又把科場引後生。枉費民財修郡學,總言聲譽比文翁。其中只聚漂浮輩,教化根源卻似空。」他日又嘲執政云:「密院中書多出入,不論功積便高遷。金銀一似佛世界,動便三千與大幹。」執政怒,且以其詩多攻朝廷休咎,言於上,請誅之。仁宗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佔有郇模哭市,斯人何罪?」大戰王言!此仁宗之為仁宗歟?仁宗在禦,號有道之君。溶言也如此,德謝於皇佑者,世事可勝恨哉!
五二 王公《四六話》曰:唐鄭准為荊南節度,使成油作《乞歸郭姓表》云:「名非羈越,浮舟難效於陶朱;志在投秦,出境遂稱於張祿。」其後範文正公以隨母冒姓朱,以朱說登第,後《乞還姓表》遂全用之云:「南在投秦,入境遂稱於張祿,名非霸越,泛舟難效於陶朱。」議者謂文正公雖襲用古人全話,然實範氏當家故事,非攘竊也。《司馬溫公詩話》:范景仁年六十三致仕歸成都,在道作詩二百餘首,其一聯云:「不學鄉人誇駟馬,未饒吾祖泛扁舟。」此二事,他人所不能用也。《石林詩話》:張先郎中老居錢塘,蘇子瞻作悴時,先年已八十餘,猶蓄聲伎。子瞻嘗贈之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公于歸來燕燕忙。」蓋全用張氏故事戲之耳。
五三 《五代史補》:馮道之子能彈琵琶,以皮為弦。世宗令彈,深善之,因號琵琶為「繞殿雷」。《後山詩話》:歐陽公永叔聞其悴杜彬善琵琶,酒間請之。杜正色盛氣而謝不能,公亦不復強也。後杜置酒敷行,遽起還內。微聞絲聲,且作且止而漸近。久之,抱器而出,手不絕彈,盡暮而罷,公喜甚過望也。故公詩云:「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自從彬死世莫傳,世遂以皮弦為杜彬故事。自彬而作,自彬而止,蓋承用歐陽詩雲爾。後山亦謂世未有也,不知更有先於彬者。
五四 孟浩然詩:「明朝拜家慶,須著老萊衣。」宋人為詩話,本之云:唐人與親別而復歸,謂之拜家慶。春按:向子期《詠秋胡》已有「上堂拜嘉慶」句,此語晉時已然,孟蓋用向語。或疑「家寫嘉」字不同,王維詩云:「上堂嘉慶畢,顧與婣親齒。」維輿浩然同時,而維詩依向「嘉」字,則作「嘉」為是。
五五 羅豫章仲素,集前人詩句,如杜牧輩「願汝出門去,取官如驅羊」等語,以教子弟。或謂豫章一代道學,所以誨後人者不當乃爾。韓退之《符讀書城南》詩,教子以取富貴,不免為世所議;杜牧輩詩比之韓公,陋亦甚矣,而不訓耶!黃束髮謂韓云:「此人情誘小兒讀書之常,愈於後世之飾偽者。」然則豫章於此,亦緣人情之常而姑以示小兒耳。
五六 陳子昂詩:「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麋翁。」黃魯直詩:「啜羹不如放麋,樂羊終愧巴西。」陳既誤用事,黃復誤用字,然不失為一議論也。
五七 沈佺期詩有「船如天上坐,人向鏡中行」之句。李太白詩:「人行明鏡中,烏度屏風裹。」用其下句作對。杜子美詩:「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用其上句作對。近時莊孔易詩:「詩卷袖寒攜海嶽,夜船江穩坐星河。」陳明之為餘誦之,而不如其上句,東坡詩「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之說也,下句,「船如天上坐」之說也。
五八 韓昌黎詩:「敲門驚晝睡,問報睦州史,手把一封書,上有皇甫字。」盧玉川詩:「日高丈五睡正濃,將軍扣門驚周公。口傳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句弦意匠如此,且真相襲者哉!
五九 退之「下梘禹九川,一塵集毫端氣長吉「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之句,與老杜所謂「摩胸蕩層雲(按:杜詩原句作「瘟胸生層雲」),決皆人飛烏」,是詩家何等眼界!
六○ 唐裴璘《白牡丹》詩,題慈恩寺壁。敬宗幸寺,見之,令官嬪諷念,及暮,遂滿六宮。《南部新書》載此書云:「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先開紫牡丹。別有玉杯承露冷,無人肯向月中看。」玉杯承露月中,狀白牡丹之妙盡矣。按《神仙吳猛傳》:猛登廬山,見一叟坐樹下,以玉杯承甘露授猛。此語不徒然也。
六一 柳渾《詠牡丹》詩:「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顆。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較幾多。」王文康公詩:「棗花至小能結實,桑葉雖柔解作絲。堪笑牡丹如鬥大,不成一事又空枝。」人之徒事花木者,於此可少悟矣。
六二 退之《詠華山女》詩:「白咽紅頰長眉青」,《送僧澄觀》詩:「伏犀插腦高頰權」,《石鼎聯句詩序》:「白須黑面,長頸而高結喉」,《送李願歸盤穀序》:「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惠中。飄輕裾,曳長袖,粉白黛綠」等語,皆寫真文字也。
六三 李太白詩:「岸夾桃花錦浪生。」韓退之:「種桃到處惟問花,川原遠近蒸紅霞。」蘇子瞻:「戲將桃核裹紅泥,石間散擲如流雨。坐令空山作錦繡,倚天照海光無數。」,皆狀桃花之盛,而妙語各臻其極。許彥週末之考也,稱韓曰:「古今無道此語。」吾恐荼疊亦不然之。聚三詩而觀,花境信可愛也。
六四 調花譫草,詩人常態,而桃、柳二物獨得罪。老杜:「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不忿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以不忿生憎之心而為輕薄顛狂之語,意者其有指耶?
六五 高力士《責罐州詠薺菜》詩:「兩京作斤賣,五溪無人采。貴賤雖不同,氣味固常在。」俚語耳。趟德麟記魯直嘗稱之,今載《侯鯖綠》,春不知何謂。魯直《上蘇子瞻》古風,其一末句云:「小大材則殊,氣味固相似。」其一云:「但使本根在,棄捐果何傷。」豈有效於此歟!
六六 東坡以玉帶贈寶覺,寶覺酬以舊衲,坡作詩謝之,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被衲持鉢,就諸姬乞食,江南韓熙載事也。坡公雖用自戲,然非君子所宜。
六七 黃魯直《贈晁無咎》詩,有「執持荊山玉,要我雕琢之」句,蓋無咎曾從山谷問詩故耳。山谷後賞愛高荷詩,和其韻云:「張侯海內長句,晁子廟中雅歌。高郎少加筆力,我知三傑同科。」張謂文潛,晁即無咎。石林云:「無咎於此頗不平也。」昔石介作主《三豪詩》,升杜默於詩豪,列歐陽永叔間,而永叔懼然,具有「我濫一名」之贈。東坡謂公不爭名,且為介諱失也。黃山谷贈高荷詩,而晁為不平,主之歐公,褊矣。
六八 宋時場屋用《南史》劉裕言餘糧棲畝事命題,或謂晉左思賦「餘糧棲畝而不收」,此不無失所先後。《野客叢談》謂此語亦非始於思,在思前,若《蔡中郎集·胡公碑》云:「餘餱棲於畎畝」,知左此語又祖蔡也。春按:於思子曰:「柬戶季子之詩:『道上雁行而不拾遣,餘糧宿諸畝首。』」邕集蓋用此事,而思賦災祖之此爾。陶淵明詩:「仰想東廣時,餘糧宿一作棲中田。
六九 蘇明允初至京,歐陽公為之延譽,韓忠憲諸公皆待以上客。葉石林記忠憲置灑私第,惟歐與一二執政,而明允以布衣參之。席閭賦詩,明允有「佳節屢從愁襄過,壯心偏傍醉小來」之句,石林稱其意氣不少衰,其詩今在集中。春於此一聯,竊所不取。「佳節屢從愁裏過」,何無善也?「壯心偏從醉中來」,足不能少德將也,其人品可占矣!《道山清語》:「老蘇初出局,以兵書遍見諸公貴人,皆不甚領略。後有人言其姓名於富韓公,公曰:「此君專勸人殺戮以立威,豈得直如此要官職作!』」然則蘇當時愁態壯心亦町歎耳。
七○ 姑鯨毛都憲埕,嘗訪楊祠部循吉,囚洗浴,辭不出。後楊訪毛,亦以洗浴辭。楊索片紙書曰:「君來顱我我洗浴,我往報君君洗浴。我洗浴時四月八,君洗浴時六月六。」遂並刺投而去。釋氏四月八閂有浴佛會,世俗稱六月六日乃貓犬澡洗之候也,楊故用此戲之。春辟撫都憲俞公諫云云,蓋事之不為虐者。
七一 陶淵明《歸田園詩》有「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之句,其《怨詩》又云:「造夕思鷄鳴,及晨願烏遷。」情事不同如此。張茂先「居歡惜夜促,在感怨宵長」,有是哉!
七二 南唐烈祖《燈詩》末云:「主人若也勤挑撥,敢向樽前不盡心?」宋孫明復《燈詩》:「一寸丹心如見用,便為灰燼亦無辭。」命辭絕似孫i且效李作耶?彼待勤挑撥然後盡心,輿丹心見用、灰燼無辭者,蓋迥然矣。
七三 今世俚語三剛人失腳,後人把滑」,即漠諺二肘車覆,後車戒」之義也。李白洲都憲老不去位,為言者所劾,白洲慍焉,詠《行路人詩》云:「車騎軒軒一道塵,後人相遞促前人。後人還有人隨後,若直如前後亦嗔。」其言有味。賈誼所謂後車人將覆者,世豈無其人乎?白洲文章名士,其再出,不免覆車失腳之悔,此詩所以為詆南則善矣。今故書而藏之。
七四 杜以詩名,文非所長。不韻之章,驟讀刺門,殊不快人。細而察之,自是一等句法,用意亦有淵奧處。然不可為典要也。其詩《呈吳》即云:「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任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題桃樹》云:「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食,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戶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二者甚費解說,與他律不類。此非其為文之句法歟?
七五 李太白詩:「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謝玄暉「天際識歸舟」句也。崔灝詩:「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玄暉「雲中辨江樹」句也。謝句,崔、李於黃鶴樓上正自有所見耶?
七六 西涯先生《丙午長至祀陵紀行詩》末韻云:「朝趨未報鳧飛信,庭覲先陳鯉退詩。二紀茲行今十度,春來風物合分誰?」未幾,先生了憩庵憂,閑為春言之,以為詩讖。先生嘗送吾同鄉李天瑞謫官一聯云:「戒酒不從花底醉,愛舟多在水中居。」李後被酒過河溺死。先生子徵伯嘗與春席上題《夢筆圃》,春詩云:「仙子曾將我,文章莫太奇。青天鋪作紙,寫處一作『名與』日星垂。」先生賞之。徵伯詩云:「工文慕奇筆,精思人幽夢。會有取去時,何如不相送。」先生頗不樂,謂徵伯曰:「汝非子元敵矣。」其年徵伯下世,春哭之以詩,先生次春韻云:「人間夢筆非無兆,地下修文信有郎。」夢筆之兆,蓋記此事。然則詩信乎其有讖也。
七七 詩之諷刺者,如章碣《東都望幸》云:「懶修珠翠上高臺,眉目連娟恨不開。縱使束巡也無益,君王自領美人來。」高蟾《下第》云:「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意自可見。若胡曾之作:「翰院何時休嫁女,文昌早晚罷生兒。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平人折一枝。」只是駡詈語耳。
七八 東坡詞翰,流落人間,本集不收者多矣。予友都元敬《視東坡跡五絕》題云:「村醪二首,獻張平陽。」其一曰:「張公高躅不可到,我欲俯眉才覺難。事業已歸前輩綠,典型留與後人看。」予時在酒所,深以慨然。至其一曰:「詩如琢雪清牙頰,身覲飛龍吐膽肝。少有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竟作何官。」予不能不為之改顏。予所感者不為此。
七九 《元遣山集·喬千戶挽詩》「素旗無誅記連姻」,用潘岳《楊使君諫》「表之素旗」語,喬、元皆毛氏婿故也。集有《德姨女喬夫人鼓風人松蘭律:「白雪朱弦一再行,春風纖指十三星,雲窗霧合有今夕,寶壓羅踞無此聲。瀟灑寒松度虛籟,悠揚飛絮攪青冥。胎仙不比湘靈瑟,五字錢郎莫漫驚。」所謂姨女喬夫人,蓋幹戶之女也。集又有《喬夫人彩繡仙人圖》一絕:「彩服仙童畫不如,直疑萊子戲庭除。青紅未是春風巧,一頌椒花更有餘。」又有《題喬夫人墨竹》二絕:「萬葉幹梢下筆難,一枝新綠盡高騫。不知露合雲窗晚,幾就扶疏月影看。寫只待驚雷起墊龍,忽從女手散春風。渭川雲水三千頃,悟在香嚴一擊中。」元自注:「夫人參曹洞下禪有省。」夫喬女明慧多藝如此,而陰教內範則未有聞,豈不可惜。元之詩如此,豈復知名教者哉!考郝經《遣山墓銘》,載其女有為女冠者。今集《貽女詩》云:「珠圍碧繞三花樹,李白桃紅一撚春。看取元家第三女,他年真用魏夫人。」又足知遣山之家範矣。
八○ 白樂天詩:「兩枝楊柳小樓中,溺溺多年伴醉翁。」醉翁,樂天以自謂也。歐陽公滁州之號,不知先此已有人矣。
八一 「春色闌珊四月天,數聲啼烏落花前。荷因有熟先擎蓋,柳為無寒漸脫緜。處處勸耕梅子雨,家家繅繭竹籬煙。憑誰寄語仙源客,洞口雲對信不傳。」昔鄉人孔清甫為春誦此詩,雲玉山得道者還過其家之所作也。餘曰:「林館古肆,題詠流傳,出自近人,因無名氏,訛為仙女,往往有之。而好事者又采以人載集,甚多寸笑也。周密記:泉南人林外,在上庠日,獨遊西湖旗亭飲焉。將去,題壁間曰:「藥爐丹竈舊生涯,白雲深處是我家。江城戀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都下遂傅其家神仙至雲。《庚溪詩話》:謫臨安,邸壁閭一紙云云,不著名字,以為必神仙語。彼不知為外詩也。陶宗儀書又云:龍川藍喬,宋時舉進士,不第,隱霍山,吹鐵笛,賦詩云:「太乙峰前是我家,滿牀書史作生涯。春深戀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一日,飛升而去。詩與外異數字耳,即外可知。舉外一事言之,可以例其餘矣。詩五平五仄體,或謂自宋始有之,非也。《顏延年集》:「獨靜闕偶語,陰蟲當秋聞。」《李太白集》:「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孟東野集》:「夜鏡不照物,朝光何時開。」
八二 滕王合僧晦幾詩:「檻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惟有西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胡頤庵集》記虞伯生最愛此詩,至累登斯合,不敢留題。一日,為諸生所強,乃即席賦三律並一絕。其絕句云:「豫章城上滕王開,不見嗚鑾佩玉聲。惟有當時簾外月,夜深依舊照江城。」或謂此劉夢得《石頭城》語。春以為只是要翻晦幾意耳。黃鶴樓崔、李事與此正類。前輩服善每如此。三律者:「天寒江闊立蒼茫,百尺闌幹送夕陽。歲久魚龍非故物,春深蛺蝶是何王。帆檣星斗通南極,車蓋風雲擁豫章。燈火夜歸河亡雨,隔鄰呼酒說幹將。寫高開城頭戶牖開,江中照見碧崔嵬。文章誰復三王後,雲氣長從五老來。書角數聲南斗落,白鹽萬斛北風回。洲南先行蚊龍窟,怪得詩成急南催。」「危樓百尺倚闌千,滿目青山不厭看。空翠遠凝汀樹小,落霞飛送酒杯乾。千年劍氣侵牛鬥,半夜天香下廣寒。我欲乘鸞朝帝闕,五雲深處是長安。」西涯亢牛嘗誦之,為春言:宋元來學杜之作,惟虞為近,而虞此詩尤近杜者。此詩今載《道園詩稿》。《麓堂詩話》云:造稿如此詩者絕少,豈《學古綠》所集其所自選耶?然亦有不能盡者何也?先生過西江時詩云:「滕正高閣罷崔嵬,誰築丙江第一台?雲雨不收歌舞地,文章字歎古今才。豐城夜氣聞龍起,彭蠡秋風兒雁來。幾欲乘槎問牛鬥,不知平地有三台。」足與虞爭勝矣。按先生《登黃鶴樓詩》:「突兀高樓正倚城,洞庭存水坐來生。三江列海風濤壯,萬木浮空島嶼輕。吳楚乾坤天下口(原缺一字),江湖廊廟占人情。中流或有蛟龍窟,臥聽君山笛裹聲。」《金山寺詩》:「楚欖吳檣萬里還,夢魂常在水雲間。地當好景多逢寺,江到中流合有山。鵝嶺高秋增突兀,龍宮深夜鎮潺湲。謝公無限登臨興,不為蒼生暫改顏。」《渡江詩》:「秋風江門聽嗚榔,遠客歸心正渺茫。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煙中樹色浮瓜步,城上山形屋建康。直過真州更柬下,夜深燈火宿維揚。」並此四律,皆先生少作。然交遊中求翰墨,必首寫此與之;雖老年應人,亦多出此。今散在天下不啻蚊百紙,蓋其律小得意作也。
八三 程克勤生日用其父韻寄弟云:「新愁白髮鏡中生,三十年來數賤庚。未拂朝衣慚戲彩,每沾宮醞想造羹。家聲自願如春好,守訓何妨似水清。忽記夜深羹閣蘿,渡江稱壽最分明。」白注云:「戲彩、遣羹,皆思親事。彩與朝衣相應,羹與宮醞相應?方不偏估。崔玄晾母謂:兒子宦游,有人雲貧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此『好』字之本也。胡威之對晉武帝:『臣父清惟恐人知,臣清惟恐人不知。』此『清」字之本也。」作詩不可草草,觀者亦然。《臥病寄弟》云:「半生多病裏,天不庇窮儒。藥有尋方苦,錢無買俸餘。暗消閒歲月,久廢舊詩書。卻幸身常在,愁懷且破除。」自注云:「首二句是骨子,第三句貼「病』字,第四句貼『窮』字,第五句貼『半生』句,六句貼『儒」字,末兩句又見天終庇之之意,而用以自慰也。」作詩不可全拘此,亦不可不存此意。若全不相照應,如散沙相似,亦何足為詩。篁墩之誨其家人如此。「臥病;口無議,若「彩」「羹」之雲,稍知門逕者,何煩更語。「好」與「清」字如此用,何其晦也。其家人為載之其集,又將以柄詩話耶!
八四 閻巷小兒傳唱:「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語意極鄙俚,然亦自有動人者。劉希夷《代悲白頭翁詩》:「洛陽城束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行逢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柬,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花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頭白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逞。宛轉娥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烏雀飛。」此篇情寄與前俚曲何異,詩人特能將許多言語寫出耳。然不免復矣。李太白《問月》詩:「今人不見占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借看明月皆如此。」亦是此意,而文之聲律且無冗贅之失。李、劉高下其不有間乎?區區百年,花月斷送古今人也多矣。
八五 宋人記王荊公云:「月中彷佛有物,乃山河影也。」按《酉陽雜俎》:「佛言:月中所有,乃大地山河影。」或言:月中蟾桂,地影;空處,水影也。荊公說實出此。東坡《詠月》:「正如大圓鏡,寫此山河影。妄雲桂兔蟆,俗說皆可屏。」亦是用此說耳。何遠謂王、蘇論此,有未盡處。今以半鏡懸照,則物像全而見;月之未滿,則中之物像亦只半見。何也?此辨殆不通遠近之理者矣。
輯錄
一 此章因賈兒奇貨之喻,遂即喻而為之。掌珠喻子楚,老蚌喻華陽夫人,種玉喻姬娠,玉子及寶氣喻子政,懷壁賈害喻不韋,始終不走了奇貨字。而所取喻者,皆就古人成語拈出,使胡越故事合成一家;且句句與題相稱。此等篇什,真不可多得也。(李東陽《擬古樂府》卷上《邯鄲責》注解)
二 先生《擬古樂府》立題命意未嘗襲常仍舊。此章用事雖同貫休,而意格超矣。春於諸題下不獨解題而已。先生章內所及事實言語、本題出處,可連屬書者,必委曲次第悉之。蓋題下出處即全章之注,章內事非本題可悉,然後分書章內句下,以見言語之他有所本,事實之別有所及,區區注例也。先生此章敍築城城崩,語意渾為一事,而春以「築城」注於題下,城崩事注於章內句下,以此。(同上《蔡城怨》注解)
三 李賀詩:「坐上真人赤龍子。」李太白詩:「焉知高光起,白有羽翼生。」先生此章想見鴻門之會,英雄漏前,老龍跳沒,猛虎決蹈。其氣勃勃,萬世一時,誰當復描繪也。(同上《鴻門高》注解)
四 「四海一太公」者,天子富有四海之內,蓋將以天下養焉。以見親一而已,豈可再得。「一」字要細看。(同上《新豐行》注解)
五 唐昭宗朝,散騎常侍鄭綮每以詩謠托諷時事,帝意其有所蘊末盡。乾甯元年,因有目上班簿,遂署其側曰:「可禮部侍郎同平章事。」綮本善詩,其語多俳偕,故使落調,世號「歇後鄭五」。至是吏走其家上謁,綮笑曰:「諸君誤矣。人皆不識甯,宰相亦不及我。」俄聞制詔下,紫曰:「笑殺天下人。」既視事,宗戚詣賀,綮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固讓,不聽。立朝儼然,自以不為人所瞻望,才三月,以疾乞骸,拜太子太師致仕。(同上卷下《鄲歇後》題下注)
六 庭柯之烏尚懷好音而親友不然。此所以念之而為之抱恨世。劉履曰:「他人之苟祿者亦豈無之,而我與子獨厚,故念之耳。」淵明於親友,始也搔首而懷望,中則欲與促席而開陳,終乃知其不復來歸?而為之抱恨。情之至、義之盡也。(《陶靖節集注》卷一《停雲》注)
七 茁注:古詩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夏。」而淵明以五字盡之,曰「世短意常多」。東坡曰:「意長歲月促。」則倒轉陶句耳。春按:曹子建詩:「山川阻且速,別會日長齊。」王融詩:「天長命自短,世促道悠悠。」句意皆如此。(同上《兒日閒居》「世短意常多」句下注)
八 占辭:「鷄嗚高樹巔,狗吠深宮中。」淵明全用此語。陸上衡詩:「虎嘯深谷底,鷄嗚高樹巔。」同已上四句。《捫虱新話》曰:「當與《豳風》詩《七月》相表裹。」此殆難與俗人言也。《冷齋夜話》曰:東坡嘗云:淵明詩初視若散緩,熟視有奇趣。如曰:「曖噯遠人村,依依墟裹煙,狗吠深巷中,鷄嗚桑樹顛。」又曰:「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大率才高意遠,則所寓得其妙,遂能如此。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則疲精力,至死不悟。(同上《歸園田居》六首之一「鳴桑樹顛」句下注)
九 《容齋隨筆》曰:《問來使》詩,諸集皆不載,惟晁文元家本有之。蓋天目,疑非陶君處。然李太白雲「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乃用此耳。王摩詰詩:「君從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依窗前,寒梅著花未?」杜公《送韋郎》云:「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憶弟》云:「故園花自發,春日烏還飛。」王介甫云:「道人北山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雲今如許長。」古今詩人懷想故居,形之篇詩,必以松竹梅菊為比,與諸幹句皆是也。(同上卷二《問來使》「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句下注)
一○ 《蔡西清詩話》曰:此節獨南唐與晁文元家二本有之。湯束澗曰:此蓋晚唐人因太白《感秋詩》而偽之者。《滄浪詩談》謂此篇誠佳,體制氣象與陶不類,得非太白逸詩,後人漫取入陶集耳。(同上《問來使》「歸去來山中,山中酒熟」句下注)
一一 薛易筒《正音集》曰:琴之操弄約五百餘名,多緣古人幽憤不得志而作也。今引子期知音事而命篇曰《怨詩楚調》,庸非度調為辭,欲披弦歌乎?趟泉山曰:集中惟此詩曆敍平素多艱如此,而一言一字,率直致而務紀寅也。(同上《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邵治中》注)
一二 張平子《東京賦》:「慨長恩而懷古。」劉履曰:「此詩直寫己懷,但為見存,不為過求。而目前所接,其非樂世之榮利,豈有可動其中者哉!末言「遙望白雲」,深懷古人之高跡,其意遠矣。(同上《和郭主簿》其一注)
一三 《復齋漫錄》曰:《文選》五臣注淵明《辛醜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途中詩》云:淵明詩,晉所作者皆題年號,入宋所作,但題甲子而已。意者恥事二姓、故以異之。思悅嘗考淵明詩,有題甲子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間只九首耳,皆晉安帝時所作也。中有《乙巳歲三月為建威參軍使部經錢溪作》,此年秋乃為彭澤令,在官八十余日即解印綬賦《歸去來兮辭》。後一十六年庚申,晉禪宋,恭帝元熙二年也,蕭德施作傳曰:自宋高祖王業漸隆,公不復肯仕。於淵明之出處得其實矣。甯容晉未樺宋前,輒恥事二姓,而所作但題甲子以自取異哉!矧詩中又無標晉年號者,其所題甲子,蓋偶記一時之事耳,後人類而次之,亦非淵明本意。世之好事者多尚舊說,今因詳校,故著於三卷之首,以明五臣之失,且以祛來者之惑焉。秦少遊嘗云:宋初受命,陶潛自以祖侃晉世宰輔,恥復屈身投劾而歸耕於潯陽。其所著書,自義熙以前題晉年號,永初以後但題甲子而已。黃魯直詩亦有「甲子不數義熙前」之句。然則少游、魯直尚惑於五臣之說,他可知矣。《吳正傳詩話》引三卷首序云:乾道五年,林栗守州時,所刊第三卷首有此序。思悅者,不知何人,今未有考,但其所言甚當,而有未盡。且《末書》、《南史》皆云: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某年月。義熙以前但書晉氏年月,自永初以來唯雲甲子而已。李善注《文選》,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題下引《晉書》云:「蓋自沈約、李延壽皆然。」李善亦引之,不獨五臣誤也。今考淵明文,惟《祭程氏妹書》義熙二年,《祭從弟敬遠》則書「歲在辛亥,節惟仲秋」,《自祭文》則曰「歲惟丁卯,律中無射」。惟丁卯在宋元嘉四年,辛亥亦在安帝時,則所謂一時偶記者,信乎得之矣。春按:《艇齋詩話》:思悅者,虎丘寺僧,治平中曾編《淵明集》,吳蓋未考於此。艇齋記曾季狸語,亦以思悅此序信而有證。按《碧源雜記蘭石:元興五年桓玄篡位,晉氏不絕如鐄,得劉裕而始平,改元義熙,自此天下大權盡歸於裕。淵明賦《歸去來兮》,實義熙元年也。至十四年劉公為相國,恭帝即位,改元元熙。至二十年庚申彈宋。觀恭帝之言曰:「桓氏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為列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詳味此語,劉氏自庚子得政至庚申革命,凡二十年。淵明自庚子以後題甲子者,蓋逆知其末流必至於此,忠之至、義之盡也。思悅殆不足以知之。《困學紀聞》云:《左傳》引久商書》曰:沉潛,剛克;高明,柔克。《洪範》言:惟十有三祀。箕子不忘商也,故謂之《商身》。陶淵明於義熙後但書甲子,亦箕子之也。陳鹹用漠臘亦然。(同上卷三「詩五言」類下注)
一四 朱晦庵嘗書此詩與一士子云:「但能參得此一詩,則今日所謂舉業與他日所謂功名富貴者,皆不必經心可也。」趟泉山曰:「二詩皆直敍歸省意。」(同上《庚予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二首之二注)
一五 東坡曰:「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非古之耦耕植杖不能道此語,非子之世農亦不能識此語之妙。《道山清話》云:蘇子瞻一日在學士院閑坐,命左右取紙書「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兩句,大小楷、行草凡七八紙,連歎息曰:「好!好!」散與左右給事者,其愛此兩句可知。(同上《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之二「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句下注)
一六 劉履曰:古人處畎畝之中躬耕樂道,非若後世徒為豐積者比,靖節自辛醜歲七月於鎮軍幕赴假還後,日以耕稼臼樂,及賦此詩,以「懷古」名題,意有在矣。觀其日入而歸,壺漿相勞之後,而又長吟以掩柴門,氣象悠然,殆非言語可得而形容也。(同上詩注)
一七 《詩眼》曰:近世名士作詩云:「九十行帶索,榮公老無依。」餘謂之曰:「陶詩本非臀策,因有君詩,乃見陶之工。」或譏餘貴耳賤日,則為解曰:榮啟期事近出《列子》,不言榮公,可知九十則老,可知行帶素則無依,可知五字皆贅也。若淵明意謂,至於九十猶不免行而帶素,則臼少壯至於長老,其饑寒艱苦宜如何,此窮士之所以可悲也。此所謂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古人文章必不虛設。(同上《飲酒》之二注)
一八 魏武帝《短歌行》:「對灑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苫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此飲酒語也,故此詩意如此。劉履曰:大道久喪,人欲日滋,不肯適性保真,而徒戀世榮,一生能幾,乃不速悟,何所成其名乎?非靖節本意。(同上《飲酒》之三注)
一九 卉乇融詩「心閑地能隱」句意出此。王荊公曰:淵明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四句,由詩人以來無此句。(同上《飲酒》之五「地自偏」下注)
二○ 東坡曰:采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景與意會,故可喜也。《復齋漫錄》曰:東坡以淵明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句而無識者,以「見」為「望」,不啻斌塊之與美玉。予觀樂天《效淵明詩》有云:「時傾一尊酒,坐望東南山。」然則流俗之失久矣。惟韋蘇州《答長安丞裴悅》詩有云:「采菊露未曦,舉頭見秋山。」乃知真得淵明詩意,而東坡之說為可信。敬齋曰:前輩有佳句,初未之知,後人尋繹出來,始見其工。如淵明悠然見南山,方在籬間把菊,時安知其高?老杜佳句最多,猶不自知也。如是,則撞破煙樓手殺,豈能有得耶!蔡寬夫曰:「采菊柬籬下,悠然見南山」,此其閑遠自得之意,直若超然藐出宇宙之外。俗本多以「見」為「望」字,若爾便有蹇裳濡足之態矣。一字之誤,害理如此。春按:「見」字誤而為「望」,《昭明文選》已如此。(同上《飲酒》之五「南山」下注)
二一 定齋曰:自南北朝以來菊詩多矣,未有能及淵明詩語盡菊之妙,如「秋菊有佳色」,他華不足以當此一「佳」字,然終篇寓意高遠,皆繇菊而發耳。東坡曰:靖節以無事為得此生,則見役於物者非失此生耶?韓子蒼曰:余嘗謂古人寄懷於物,而無所好,然後為達,況淵明之真!其於黃花直寓意耳。至言飲酒適意,亦非淵明極致。向使無酒,但「悠然見南山」,其樂多矣。遇酒輒醉,醉醒之後豈知有江州太守哉!當以此論淵明。(同上《飲酒》之七注)
二二 此則又陶之介也。趟氏注杜甫《宿羌村》第二首云: 一篇之中,賓主既具,問答了然,可以比淵明此首。趙泉山曰:時輩多勉靖節以出仕,故作是篇。(同上《飲酒》之九注)
二三 古詩「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李善注:化謂變化,而死不忍斥言,故言隨物化也。東坡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寶不過軀,軀化則寶亡矣。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葛常之曰:東坡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三: 一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笑傲柬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皆以為知道之言。蓋搞章繪句,嘲風弄月,雖工亦何補?若睹道者出語自然超詣,非常人能蹈其軌輒。(同上《飲酒》十二臨化消其寶」句下注)
二四 張文潛曰:陶元亮雖嗜酒,家貧不能常飲酒,而況必飲美酒乎?其所與飲多田野樵漁之人,班坐林間,所以奉身而悅口腹者略矣。《石林詩話蘭石: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蓋方時艱,人各懼禍,惟托於醉,可以粗遠世故耳。(同上《飲酒》十四注)
二五 東坡曰:「但恐多謬誤,君當恕醉人」,此未醉時說也。若已醉何暇憂誤哉!然世人言醉時是醒時語,此最名言。劉履曰:西山真氏謂淵明之學自經術中來。今觀此詩所述,蓋亦可見。況能剛制於酒,雖快飲至醉,猶自警飭,而出語有度如此,其賢於人遠矣哉!(同上《飲酒蘭一十注)
二六 胡仔曰:「坐止高蔭下」四句,餘反復味之,然後知淵明用意非獨止酒,於此四者皆欲止之。故坐止於樹蔭之下,則廣廈華堂吾何美焉;步止於摹門之裏,則朝市深利吾何趨焉,好昧止於瞰園葵,則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歡止於戲稚子,則燕歌趟舞吾何樂焉。在彼者難求而在此者易為也。淵明固窮守道,安於丘園,疇肯以此易彼乎?春按:淵明此詩正言若此四者止之久矣,所未止者酒耳。故歷數此四止,而繼之以平生不止酒之語,胡乃謂淵明用意非獨止酒,於此四者皆欲止之,抑何見之晚乎!(同上《止酒》「大觀止稚子」句下注)
二七 湯束澗曰:司馬氏出重黎之後,此言晉室南渡,國雖未沒而勢之分崩久矣。至於今則典午之氣數遂盡也。素礫修渚,疑指江陵。《吳正傳詩話》曰:以「黎」為「離」,則是陶公故訛其字以相亂。「離」,南也,午也。「重離」,典午再造也。止作晉南渡說,自通書意。我則鳴烏不聞,陶正用此烏指鳳凰,此謂南渡之初一時諸賢也。「礫氣小石;「修渚氣長江。此承首句「離」、「照」字言。素礫顯於江渚,其微已甚,至「南嶽無餘雲」,則氣數全盡矣。(同上《述酒》「南無餘雲」句下注)
二八 趙泉山曰:此晉恭帝元熙二年也。六月十一日,宋王裕迫帝禪位,既而廢帝為零陵王,明年元月潛行弑逆。故靖節詩中引用漢獻事。今推子蒼意,考其退休後所作詩,類多悼國傷時感諷之語,然不欲顯斥,故命篇雲《雜詩》,或托以「述酒」、「飲酒」、「擬古」。惟《述酒》間寓以他語,使漫奧不可指灑。今於各篇姑見其一二警要者,余章自可意逆也。如「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此豈述酒語耶!三季多此事。「慷慨爭此場」,「忽值山河改」,其微旨端有在矣,類之風雅無愧。(同上《述酒》r彭殤非等倫」句下注)
二九 「春水滿田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暉,冬岑秀孤松。」此顧凱之之《神情詩》。《類文》有全篇,然顱詩首尾不類。劉斯立曰:當是凱之用此足成全篇,篇中惟此警策,居然可知。或雖顧作,淵明摘出四句,可謂善擇。《許彥國詩話》曰:此乃顧長康詩,誤人《彭澤集》。(同上《四時》注)
三○ 此詩,解者謂蘭柳易衰之物而榮茂者,以喻晉室雖弱尚可望其有為,不圖一別,既久且遠,中道迷留,至於今日枯衰,而遂不可為也。諸少年,即向之所謂嘉友者。當時相逢,未言心醉,其意氣似可以傾人命,今日離隔,意氣何所成就乎?此靖節為當時無可與同心憂國者發也。而劉履以為,易代之後,在朝諸新僅或有勸其仕者,故作此寄意,豈其然哉!(同上卷四《擬古》九首之一注)
三一 劉履閂:此詩殆作於元熙之初乎?日暮以比晉祚之垂沒,天無雲而風微和以喻恭帝暫遇開明溫煦之象,清夜則已非旦晝之景,而連曙則又知其為樂無幾矣。是時宋公肆行弑立,以應昌明之後尚有二帝之讖。恭帝雖得一時南面之樂,不無感歎於懷。譬猶雲間之月不無掩蔽,葉中之華不久零落,當如何哉!其明年六月果見廢為廬陵工,又明年被弑。此靖節豫為憫悼之意,不其深哉!(同上《擬古》之七注)
三二 此晉亡之後憤世之詞,首陽、易水以寓夷齊恥食周粟、荊軻為燕報售之意。湯東澗曰:《說苑》:鍾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知世莫可為鼓也;惠施卒而莊子深瞑不言見,世莫可與語也。伯牙之琴、莊周之言,惟鍾、惠能聽。今有能聽之人而無可聽之言,此淵明所以罷遠遊也。(同上《擬古》之八注)
三三 湯束澗曰:業成志樹,而時代遷革,不復可騁。然生斯時矣,奚所歸悔耶?春按:站節此詩全用鬼谷先生書意。《逸民傳》:鬼谷遺蘇秦、張儀書曰:「二君豈不見河邊之樹乎?僕禦折其枝,風浪蕩其根。此木豈與天地有別?所居然也。孑見崇岱之松柏乎?上枝千於青雲,下根通於三泉,千秋萬歲不逢斧斤之患,此木豈與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同上《擬古》之九注)
三四 湯柬澗曰:太白詩云:「百歲落半途,前期浩漫漫。中宵不成寐,天明起長歎。」人生學無歸宿者,例有此歎。必聞道而後免此,此淵明所以惜寸陰歟!(同上《雜詩》十二首之五注)
三五 呂束萊曰:「代拼本非望,所業在田桑。」今人立於天地之間,其叮愧作。彼胚敍緇凍之狀,僅願免而不可,乃曰:「人皆盡獲宦,拙生失其方。」此意其平,若進道者。末句「且為陶一觴」,卻有一任他底氣象?便是欠商量處。此等人質高,胸小見得平曠?故能如此。此地步盡不易到。(同上《雜詩》十二首之八注)
三六 湯束澗曰:孤雲倦翮,以與舉世皆依乘風雲而已。獨無攀援(《處原缺一字)飛之志,寧忍饑寒以守志節,縱無知此意者,亦不足悲也。存按:占詩「不惜欲者苦,但傷知苦稀」,而淵明一切任之,其真樂大大命而不疑者歟!(同上《永貧士》七首之一注)
三七 莊子、魯子居術,捉襟肘見,納履踵決,曳縱而歌,聲漏大地。原憲居魯,于貢曰:「先生何病?」原憲曰:「仕義之慝,輿馬之飭,憲不忍為也。」此詩「決履」、「清歌」俱以為原,蓋因二人之事偶合用耳。(同上《永貧士》七首之三注)
三八 朱文公曰:淵明詩,人皆銳平淡,看他門豪放得來,不覺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劉履曰:此靖節憤宋武弑奪之變,思欲為晉(「晉」原作「宋」,掩文意改。)求得如荊軻者往報焉,故為是詠。觀其首尾句意可見。湯束澗曰:淵明於二疏取其歸,三良與主同死,荊卿為上報臀,皆托占以白見雲。春按:魏阮踽有《詠二疏三良荊軻詩》,淵甽擬之,厥意因有在矣。(同上《永荊軻》注)
三九 《山海經》云:槐江之山,其蔔多琅殲,實惟帝之平圃。南望昆侖,其光熊熊,其氣魂魂。愛有瑤流,其清洛洛。郭璞注云:平圃即玄圃也。瑤音遙。《穆天子傳》:天于銘跡於玄圃之上。春按:《竹坡詩話》嘗載:淵明此詩不知明殲清瑤出處,以為竹水雕刻之工而比諸退之。所謂「紅皺」「黃圓」者,良可笑耳。(同上《請山海經》之三注)
四○ 《山海經主》云:發鳩之山有烏曰精街,本炎帝之少女,名女娃,遊於東海溺而不反,故為精衛,常街西山之木石以堙東海。又云:奇肱之國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曾弦曰:余嘗評陶公詩,語造平淡而寓意深遠,外若枯槁,中實敷腴,真詩人之冠冕也。平生酷愛此作,每以世無善本為恨。其《讀山海經》詩云:「形天無干歲,猛志固常在。」疑上下文義不相貫,遂取《山海經》參校。經中有云:「刑天,獸名也,口中好銜干戚而舞」,乃知此句是「刑天舞干戚」,故與「猛志固常在」相應。五字皆托,蓋字畫相近,無足怪者。因思宋宣獻言,「校書如拂幾上塵,旋拂旋生」,豈欺我哉!周紫芝《竹坡詩話》曰:有作淵明詩跋者言:淵明《請山海經》詩有「形天無干歲」之句,競莫曉其意。後讀《山海經》,雲刑天,獸名也,好街干戚耳。如此乃與下句相協。傳者謬誤如此,不可不察也。《二老堂詩詔》曰:靖節此題十三篇,大概篇指一事。如前篇之所言誇父,大概同此篇,恐事說精街街木填海無干歲之壽,而猛志常在,化去不悔。若並指刑天似不相續,又況末句雲「徒設在昔心,良晨距可待」,何預干戚之猛耶?而《竹坡詩話》襲曾弦之意以為己說,皆誤矣。邢凱《坦齋通編》曰:洪內翰謂靖節詩「形天無千歲」當作「刑天舞干戚」,字之誤也。周益公辨其不然。按:段成式《雜俎》:天山有神名刑天,黃帝時與帝爭神,帝斷其首,乃曰:「吾以乳為目、臍為口。」操干戚而舞不止。則知洪說為是。《朱子語錄》:或問:三形天無干歲』改作「刑天舞干戚』如何?」曰:「《山海經》分明如此說,惟周丞相不信改本。向蔀林家藏邵康節寫陶詩一冊,乃作「形天無干歲」,周遂跋尾。以康節手書為據,以為後人妄改,向家子弟攜來求跋,某細看亦不是康節親筆。因不欲破其前說,遂還之。」春按:此疑已定於考亭矣。王應麟《困學紀問》曰:陶靖節之《讀山海經》猶屈子之賦《達遝遊》也。「精街街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悲痛之深,可為流涕。(同上《讀山海經》之十注)
四一 趙泉山曰:此二句於《自祭文》律中無射之月相符,知挽辭乃將逝之夕作,是以梁昭明采此人選,止題曰《陶淵明挽歌》。而編次本集者不悟,乃題雲《凝挽歌辭》。曾端伯曰:秦少遊將亡,效淵明自作哀挽;王平甫亦雲「九月清霜送陶令」。此則挽辭決非擬作,從可知矣。(同上《挽歌辭》三首之三「送我出遠郊」句下注)
四二 祁寬曰:昔人自作祭文挽詩者多矣,或寓意騁辭於暇日。寬考次靖節詩文,乃絕筆於祭挽三篇。蓋出於屬績之際者,辭情俱達,尤為精麗。其於晝夜之道了然如此,古之聖賢唯孔子、曾子能之,見於曳杖之歌,易簣之言。嗟哉!斯人沒七百年來,未閭有稱讚及此者,因表而出之,附於卷末。趙泉山曰:晉桓伊善挽歌,庾曦亦喜為挽歌,每自搖大鈴為唱,使左右齊和。袁山松遇出遊則好令左右作挽歌,類皆一時名流達士。習尚如此,非如今之人例以為悼亡之語而惡言之也。李公煥曰:按蘇、劉皆不和,豈畏死耶!(同上《挽歌辭》三首之三「托體同山阿」句下注)
《余冬詩話》 叢書集成初編本
《撮古祟府》 明魏椿刻本
《陶靖節集注》 明絲眇閻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