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王廷相詩話 王樹林編纂

王廷相（一四七四——一五四四），字予衡，號平廈，又號浚川。儀封（今河南蘭考縣）人。弘治進士，選庶起士，授兵科給事中。忤中官劉瑾、廖堂，屢躓屢起，嘉靖時官至都察院左都禦史，掌院事，晉太子少保，加太保。嘉靖二十年因勳臣郭勳事牽連罷歸，復卒於家，謐肅敏。廷相博學好議論，精經術，於星曆、與圄、祟律、河圖、洛書及周、程、張、朱之書皆有所論駁。他雖主要以唯物論的哲學思想家而著稱於世，但在明代文壇亦頗有影響，為明「前七子」之一。針對程未學派重道輕文，台閻體重文輕道的傾向，提出「文以闡道」的辯證觀點。主張「詩貴意象通瑩，不喜事實黏著」。一生著述宏富，絕大多數著作保存在《王氏家藏集》和《王浚川所著書》中，今人彙編為《王廷相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七則。

一 「操」之意，為節有所執守而不奪於外之雲也。惟邃庵先生以之，故作穴邃庵操》。古今作者，類多簡略齊平。筒略，則其文寂寥而不能引抒其情；齊平，則其聲拘一而不能推變於調，故琴師無所采焉。今作五解，以宮為調主，各變其辭而引其意。引而能變，是又邃厥聲者也，庸以發「邃」之義。(《王氏家藏集》卷二《邃翁操序》)

二 昔者屈原為左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閑於辭令，內議朝政，外應賓客，王甚任之。上官大夫嫉其能而讒之，王遂疏原不任，放之湘潭。原，楚同姓，義不可他適，故幽憂抑思而作《離騷》及《九章》、《九歌》，以道志而有獻。王終不悟，原乃抱石沉水而死。嗟乎!執義弗變，可謂烈夫之特矣。其後賢人才士悲原之志，罔不辭而吊之，如宋玉之《九辨》，東方朔之《七諫》，王褒之《九懷》，劉向之《九歎》，王逸之《九思》，皮日休之《九諷》。中間雖辭有離歧，義涉睸忿，要皆慕原而為之，亦可悲矣。餘暇日誦其遺文，慨然效之，托原自道，命曰《九述》。謀王議國，賢蘊昭也；菱以問正，君子道消也；流離遠放，以忠見疏也；知命遜時，大人樂天也；被發行吟，安所遇也；醜佞詆邪，志群分也；警秦唁懷，義不遣君也；文以顯志，道經世也；死以明義，節不渝也。嗟乎!非大賢之操，何以明此?太史公曰「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豈不信然哉!豈不信然哉!浚川子曰：餘作《九述》，不獨為原白其心。往軌可以式來，法言足以厘邪。後有聞之，警心律道。忠而見疑者，守死無悶；蓮而無益者，悔心率履。君臣朋友之義，或有以補也。作者之志，其亦庶幾乎!（同上卷三《九述序》)

三 《四友歎》（時四于皆謝事家居)：盛子廣南秀，六籍破萵卷。山林宵本懷，鷓鴻翥霄漢。對客稱《南華》，達生非虛羨。高蹤江海闊，齒發歲雲晏。（盛起士端明）獻吉跡轉晦，幽求日深造。禮樂百年余，詞苑見古調。補袞烽藻火，敦彝薦郊廟。如何夷門下，弄月自長嘯?（李員外夢陽）修撰沖靜士，修然類緇羽。恥竭北司盧，先幾竟遐舉。 一丘悅性靈，萬鍾乃土苴。誰當薦楊綰，大道鯈九敍?（何修撰唐）信陽中書君，弱冠服天驤。鍛羽回大壑，豈足悲瑕傷?養深日合雅，高才瞰幽荒。轉見吐哺人，獻爾白玉堂。（何中書景明)(自注：時四子皆謝事家居。（同上卷八《四友歎》)

四 閩士鄭繼之，詞人之豪，予聞之未睹也。偶覽其遺集，有及予一詩云：「海內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我者傳聞薛吏部，為君遙式洛陽城。」嗟呼，繼之念我深矣。生也吾不及會，沒而見其文，已恨失繼之，況生平有詩念餘，恨當何如耶?乃作《少穀子歌》酬之，樊其稿於燕之郊，望閩海而再拜。少谷有雲，應鑒餘意，藉此神交，慰我良友。君不見，斯文天挺鄭少谷，詞林合筆推長雄。六鰵之力戴九土，昆侖拄天高穹窿，左日右月抱兩丸，象緯炯炯羅心胸。文成直與元氣會，思渴一吸滄溟空。青蓮豪逸建安骨，力挽古格追鴻蒙。少穀子，紫微宮闕遊不極，卻下勾陳徧南北；日觀振衣盼東海，雁蕩天臺幾眠食。太白山人許相友，時人碌碌安能識?少穀子，汝初抱策升明堂，予已局蹄流海荒；南天北極渺雲霧，紫宸黃合空相望。彼時才傑遊帝傍，信陽之何、棠、陵、方；大樑翩翩李川甫，吏部薛生尤擅場。我也豈堪天下士，君胡念之垂篇章?少穀子，古來神交隔山海，安俟目擊道乃在？覽君詞翰魂爽飛，萬丈紅霞散天彩。少穀子，人生電掣須臾爾，惟有文章流萬祀。眼前得失浪喜悲，富貴勳華盡泥滓。少穀子，人言海上多神山，羽人不死常朱顏。誰其獲者王子喬、七月七日來人間。君曾學道叩玄牝，吹笙驂螭應來還。為君一戴雲華冠，再拜贈君雙玉環。（《王氏家藏集》卷十二《少穀子歌》)

五 綸開二台接，黃樞五鳳通。徵文才土人，論道相臣同。钜筆侔先漠，新詞邁《國風》。注書明賈傅，持論鄙揚雄。後輩尊何遜，達人仰謝公。神仙在平地，鷓鳳翥高桐。儒雅光朝列，文思敝聖聰。功成三代上，名落九寰中。吾道堪龍變，斯文補化功。嗟子方倚玉，轉首忽飄蓬。遠放金沙海，長迷紫只宮。鯨濤秋震盪，霧島日溟蒙。詫見龍吟壑，愁聞雁度窄。古人歌行爛，山鬼笑途窮。鮒渴西江水，鸞卑枳樹叢。蒼皂偕計吏，漂泊狎漁翁。未必心成燼，猶能氣吐虹。雅懷思振俗，孤憤恥和戌。狂簡諸生習，涵蓄哲匠功。天人多道術，倘爾擊顓蒙。（同上卷十六穴寄慷仲默二十韻》)

六 正德戊寅正月，餘自廣元遡流下閥，聞舟子棹歌殊鄙褻不可聽。乃作《巴人竹枝詞》，令之歌。嗟呼！君臣朋友夫婦，共逆一致，而夫婦之情，尤足以感人。故占之作者，每藉是以托諷，而孤臣怨友之心，於此乎白，因之感激以全其義分者，多矣。是故溫柔敦厚者，詩人之體也；發乎情，小平義理者，詩人之志也，雜出比興，形寫情志，詩人之辭也。故以意逆志，皆可勸也。豈獨《伐木》、《穀風》然哉!（同上卷二十《巴人竹枝歌十首序》）

七 魏國六公子先生，賢智謙晦人也。住園別館，臨瞰都城。事池鵝三島之幽，花卉極四時之變。旅懷浩發，藉此登遊，選勝探奇，莫之與儷欠。僕也白惟南騖，得從諸殲，秋月眷花，燕遊屢屢。座小豪客，小聞梓裹之謠：海內文宗，未托辟疆之記。高風逸事，殊闕贊述，對景即筵，竊為嘅暎。乃撰《束園雜歌》蔔篇，為群公侶。嗟乎!勝會難常，古有臨之愴矣。而況浮生無幾，流化瞬速，轉盼之間，鴻泥渺絕，豈不悲戰!則夫振鷺翩翩，何辭醉舞，清吟妙曲，可使來者之無述乎?（同上《徐氏東園雜歌十首序》)

八 李子將赴闕，僚友贈之以詩，微引於浚川廣。浚川子曰：旨哉!颯颯乎，感於類者深乎!夫可以觀德矣。企賢者也歌其善，悅才也者詠其政，撫勞也者頌其業、契心也者述其真。此非自外至者也，冥然而化於我者，故曰可以觀德矣。夫龍興而雲集，月彩而蜃胎，氣之其格也，行於無所要取之途，而物白相與感之時。義大矣哉!雖然，有物感，有真感。何謂物感?贊德以廣窖，分貲以通義，拔滯以登仕，排難以舒憤是也。何謂真感?去雕存樸，其心飩飩，萬變遝來，守吾之忱，利害險僻不入於靈府，而羲、軒、堯、舜游於至誠之域而不厭者是也。夫自今交際觀之，所謂贊德，分貲、拔滯、排難，一有加於人，孰不感我哉?斯人也，苟出於機械變譎之巧，而無敦厚禦物之誠，則其感也，徒以物矣。由之，譽未久而情倦，貲未盡而義促，仕未升而德哀，難未解而功滅。是何也?入於其人之心者淺也。……李子內直而外恭，古謂悃幅無嘩者，斯其儔也，則夫僚友之感其情者，非以物矣。故述真感之道贈之。嗟乎!可以觀德矣。（同上卷二二《楚澤贈言序》)

九 昔者司馬溫公罷政居洛，以「獨樂」名其園。吾嘗徵其樂矣：平生清約，取於物也易足；著書明道，不汩於俗尚；誠恕以禦物，而人無不感悅。是天壞之間無有逆吾情者，非真樂乎哉!（同上《祟休園八景詩序》)

一○ 浚川子遊於蜀者三年，得所著詩文雜說幾三百餘首，萃為帙而橐之。門人問曰：「群品效材，萬象呈美，何若是多?子將以言示於世耶?飭旨搞辭，歸綜於道，何若是嚴?子將以賢示於世耶?」浚川子不答。門人退而思之，三日而再見，曰：「感於天機，萬物皆入吾之會，雖言之而非溢言耶?存乎道符，言也舉不畔其則，恐淆亂於外，而卓守其貞耶?夫子殆不得已而言，非乎?」浚川子不答。門人退而思之，又三日而再見，曰：「得之矣。雲之生於山，氣機也：升於太空，苴（象為峰巒，為水波，為白衣，為彩錦，為人物，為花卉。其變也，雲何嘗以意而為之?龍之乘乎雲也，自適其性爾，感而為雨，澤彼下上，不幾於神乎?使曰龍之致之，雖問之龍，龍亦不知。夫子之為文，以是求之，可乎?」浚川子輾然而笑曰：「有是哉!」蜀，古華陽國，因以命其稿，志寓也。（同上《華陽稿序》)

一一 贛榆去海止數裡，一往返，不崇朝而達，可謂近矣。予以正德甲戌春，謫丞於此；丙子憂，轉甯國。二年間，望洋大觀者屢矣，豈非吾生一偉遊乎?夫海有潮汐、島漵、洲渚之勝，有霞彩、日華、蜃氣之變，有珊瑚、水碧、驪珠、蚌胎之寶，有蛟龍、鯨鱉、騖饒、鵠鶴之育，蓋不可盡稱也，莫不入吾吟詠而效其助。其蓬萊、方丈、扶桑、靈槎、瑤草、羽人之屬，雖非真有，亦足以寄興於超曠。凡以使我忘夫棄斥之瑣尾，而樂於塵垢之外者，非此乎哉!故題其集曰《近海》，標予之樂於海者如此也。嗟乎!內有所樂，然後可以托於物而樂之。彼人也，方且憂愁而戚促，將視海為窮荒魑魅之所而不堪矣，夫焉得取而樂之?是故鐘鼓管龠之音一也，樂者聞之則暢其和，憂者聞之則益其悲。由是而觀，則予之樂於海者，謂之海之故也。（同上《近海集序》)

一二 鄒山人，隱者也，沉耀減響，不與世間，宜矣。而翱翔人間，或者病之。鄒山人曰：「嗟乎!世無鼓刀之叟，則朝歌之肆皆屠沽矣。後世其謂予何!天有五氣，中人腠理，其體必隨氣而病。來遊人間者，皆中其氣而病者也。豈獨予乎哉!上者以得時行道中，次以功名中，次以干祿中。孰謂非遊人間哉!夫隱者，至寂者也。寂而無聞，勢必汩沒，後世其誰知之?嚴君平、郭林宗，非予之徒耶?故予游於縉紳先生之間，其病亦以此。」……今年，余來游南都，南都諸老先生皆曰鄒山人。鄒山人酷好餘詩，每讀一篇，即踴躍歎賞，臨別自錄一卷去，亦達隱之一端也。（同上《送鄒山人序》）

一三 梅國劉先生，今之作者也，余嘗見之文而慕之矣。門人副郎夏君仁甫，以一編問餘曰：「此梅翁之詩也，願因先生序之。」浚川子曰：古人之作，莫不有體。《風》、《雅》、《頌》，逖矣，變而為《離騷》，為《十九首》，為鄴中七子，為阮嗣宗，為三謝，質盡而文極矣；又變而為陳子昂，為沈宋，為李杜，為盛唐諸名家，大曆以後弗論也。據其辭調風旨，人殊家異，各競所長，以相淩跨，若不可括而齊之矣。君子之言曰：「詩貴辯體。」效《風》、《雅》，類《風》、《雅》；效《離騷》、《十九首》，類《離騷》、《十九首》;效諸子，類諸子；無爽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嗟乎!斯亦艱哉!神情才慧，賦分允別，綜括群靈，聖亦難事。吾聞其語，末見其人。求諸三百之旨，逕域乃真耳。其教，溫柔敦厚；其志，發乎情，止乎義禮；其究，形四方之風而已。能由是而修之，詩之正始得矣。今觀梅國之詩，厥才廣博，岳藏海蓄；厥氣逸蕩，霆奔風掉；厥辭精潤，金相玉質；又皆本乎性情之真，發乎倫義之正，無虛飾，無險索，無淫取，可以移風易俗，可以助流政教。所謂溫柔敦厚，發乎情，止乎義禮，以形諸四方之風者，不其在是乎?君子曰：「梅國之詩，有《風》、《稚》之遺教焉。故於體不論。」（同上《劉梅團詩集序》)

一四 浚川子曰：余讀《石龍集》，知黃子學有三尚，而為文之妙不與存焉。何謂三一尚」?明道，稽政，志在天下是也。明道而不切於政，則空寂而無實用；稽政而不本於道，則陋劣而非經術；不足以通天下之情，亦不足以協萬物之宜，其為志也，得其偏隅而迷其綜括，欲周天下之變，難矣。故君子不之尚。黃子之學則異於是。自其見於集者言之：有義命之順適，有天人之契合，有良知之求，有功利之祛，有無欲之澄靜，有養心之澹泊，有慎獨克己之造，有精一執中之純，如羿之照的，扁之照疾，謂於道有不明乎哉?其論治也，提紀綱，達經權，弘禮樂，酌刑賞，竅治忽，計安危，嚴君子小人之辯、契卹民弭亂之術，無不中其幾宦而准其濟量。謂於政有不稽乎哉?夫道明則仁義由，德性成，學術正，風教端矣。政稽則皂極建，治化流，民物遂，社稷奠矣。良以先生忠信誠確之心，若天性之自然；宗社生民之念，將至死而後已。故其見諸文者，非道德之發越，必政事之會通矣。夫今之人，刻意模占，修辭非不美也，文華而義劣，言繁而蔑實，道德政事，寡所涉載，將於世奚益?謂不有歉於斯文也哉?嗟乎!有意於為文者，志專於文，雖裁制衍麗，而其氣常塞，組繪雕刻之跡，君子病之矣。無意於為文者，志專於道，雖平易疏淡，而其理常暢，雲之變化，湍之噴激，宵無定象可以執索，其文之至矣乎!黃子之文，當以無意求之可也。故曰：學有三尚，而為文之妙不與存焉。（同上《石龍集序》)

一五 嗟乎!文之體要。難言也。援古炤今，可知流委矣。《易》始卦、爻、彖、象，《書》載典、謨、訓、誥，《詩》陳《國風》、《雅》、《頌》，厥事實，厥義顯，厥辭平，厥體質，邈兮古哉，蔑以尚矣!自夫崇華飾詭之辭興，而昔人之質散；自夫競虛誇靡之風熾，而斯文之致乖；言辯而罔詮，訓繁而寡實。於是君子惟古是嗜矣。梁昭明太子統，舊有《文選》之編，自今觀之，頗為近古，然法言大訓，懿章雅歌，漏逸殊多。詞人藻客，久為慨惜，然未有能縫其舊貫者。今少司寇梅國劉公，乃博稽群籍，撿括遺文，萃所不及選者，命曰《廣文選》，總八十餘卷。宣明往範，垂示來學，俾後生小子盡睹古人之擬，不亦盛心乎哉?揚州守侯君孝常，仰惟茲編有裨詞囿，乃壽梓行之，而以序問餘。浚川子曰：文者，載道之器，治跡之會歸也。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言文即道，治即文矣。是故古人之文莫不弘於學術之所趨，莫不實於治功之有成。但好尚異其門途，則品局遂分高下，秉知言之選者，不可以不辯矣。乃惟大人碩儒，探元挈要，先之修性體道以敦其本，又能察於君臣之政，觀夫天下之勢，達乎民物之情，則文之質具矣。從而立言，其道真，其業實，無涎美，無虛飾，參諸天經之旨，靡所差別，不亦天下之至文乎?由是而觀，君子修辭，雖雄深博雅，力總群言，而無當於修己經國之實者，自負曰文，去文萬里矣。此又梅國《廣選》之深慮也。（同上《廣文選序》)

一六 浚川子曰：君子修辭，要在訓述道德，經理人紀，垂示政典，尚也。必品格古則而後文之美備，故曰「理勝則傳」，又曰二口之不文，行之不遠」。予讀大宗伯介溪嚴先生之集，見其詩思沖邃閑遠，在孟襄陽伯仲之間，文致明潤宛潔，揆之歐陽子，稍益之奇，未嘗不嘆服其體古雅，而卒澤於道德之會也。雖然，此自其文體擬論之爾。予嘗謂君子之文，根諸德性學術之造詣者，深乎極矣。苟於是二者有歉，雖其才智足以立言，不蕩於淫靡，則莽於蕪穢，不刻於佻巧，則痼於淺率，不迂於事情，則迷於時宜；不惟無以考德論學，以之敷政軌物，亦無所於達矣。是固君子病之。今觀鈐山之集，辭旨沖淡者，則知先生之純素；雅則者，則知先生之正直；簡嚴者，則知先生之整肅；溫潤而韞蓄者，則知先生敦大而渾厚；朗練而有劑量者，則知先生炳於幾先而時措。嗟乎!茲於道於治，其庶幾矣，夫安得而不傳?使遺之後來，必卓為世模，倘代夫王言，必有光綸緯。此予之竊睹於先生者也。世之君子，當有契於予言。（同上《鈐山堂集序》)

一七 弘治中，敬皇帝右文上儒，彬彬興治。於時，君臣恭和，海內熙洽，四夷即敍，兆畝允殖，蝤軒無靡及之歎，省寺蔑鞅掌之悲。由是，學士大夫職思靡艱，雅文是娛，不榮躍馬之勳，各競操觚之業，可謂太乎有象，千載一時矣，時則有若空同李子獻吉，以恢閎統辯之才，成沈博偉麗之文，厥思超玄，厥詞寡和，游精於秦漢，割正於六朝，執符於《雅》、《謨》，參變於諸子，以柔澹為上乘，以沉著為三昧，以雄渾為神樞，以蘊藉為堂奧，會詮往古之典，用成一家之言。巨者日融，小者星列，長者江流，闊者海受，洋洋岩岩，冥冥煙煙，無所不極。後有知言之選，歎賞不暇，尚安能為之昂抑哉!遂能掩蔽前賢，命令當世。秦漢以來，寡見其儔矣。唐杜子美，詞人之雄也，元稹稱其「薄《風》、《雅》，吞曹、劉，掩顏、謝，兼者人之所獨專」。今其集具在，雖雲大家，要自成己格爾。乃若《風》、穴雅》，曹劉、顏謝之調有無哉?固知元氏子溢言矣。其視空同規冶古始，無所不極，當何以雲?或有言之：「古人順意靡刻，空同則矜持；古辭疏朗達意，空同則援精。」浚川子曰：「非然哉!厥睹誤矣。大觀逖炤，雖經墳子史，判不相能，以各發舒其華也。挾道逑政，雖堯、舜、三王，靡所摁攝，以各際會其變也。況茲以文命乎率由，嗜好成於性資，安能古今擬議，同一區畛?即雲空同子調，亦無不可矣。」空同子往與餘論文云：「學其似，不至矣，所謂法上而謹中也；過則至且超矣。子不聞喬白岩登華山乎?至華坪，道上曰：『諸登者此止矣。』喬瞪目而起，窮探瞼涉，不但已已，遂能摩蓬峰，捫仙掌，下視方夏為眶中物。昌黎子挽索吸吸，即悲號恐矣，彼安得知華?」嗟乎!空同子之為文，豈易易言乎哉!鳳陽守曹君仲禮，空同甥也，以余於舅氏多知友，刻其集而請序。浚川子曰：「空同為人，氣高節挺，孤立峻視，不能少縮下，時依貴人，又如鳳矯能變，人罔不知其為祥，亦罔不駭其異，故再罹顛蹶，卒不能起而大受。匪無容之，無深知之；匪曰忌之，實惟懼之雲爾。雖然，於空同所得，奚損哉!」（同上卷二三《李空同集序》)

一八 古今論曰「文以代變」，非也，要之存乎人焉耳矣。唐、虞、三代。《禮》《樂》敷教。《詩》《書》弘訓，義旨溫雅，文質彬彬，體之則德植，達之則政修，實斯文之會極也。漢魏而下，殊矣：厥辭繁，厥道寡，厥致變，厥旨近，日趨於變然爾，若所謂代變也。及考夫董、賈、楊、馬、李、杜、韓、柳諸賢，各運機衡，以追往訓，當世文軌，靡得而拘。今綜八子視之，殆自致羽翮，淩駕文囿者矣。非存乎其人，何哉?吾友大復何子仲默，蚤歲能文，不筆頃刻數幹言不休。十有六齡，即舉於鄉。至京師，學士大夫慕其神藻，無不降重造謁，以求識面。及登第，與北地李獻吉為文社交，稽述往古，式昭遠模，檳棄積俗，肇開賢蘊，一時修辭之士，翕然宗之，稱曰李何雲。今詳其文，侵《謨》匹《雅》，欲《騷》儷《選》，遐追周漢，僥視六朝，溫醇典雅，色澤豐客，妙緒鴻裁，靡不備舉，標而彰之，將並日月，朗於太虛。豈非高邁獨立，出世離類，不為時拘者耶?古稱「雄視百代」，斯文信矣。浚川子往輿孟望之論大復：乃間世精氣所鍾，造化靈秘之久，一旦勃勃附化，何所不神耶?故生而即文，即知事，即賢，即老成，即有古人風。非神解之故，乃爾能之耶?夫人，墳籍孰不探?道旨孰不詮?文辭孰不修?風調孰不循?德履孰不習?終格於不類者，天畀之解未神爾。望之亦以為然。正德中，余督學四川，大復督學關中，一日走書曰：「孔孟邈矣，學漸支離，塗歧矣，後生汶汶以塞。邇得論說數十，與君約境上之會，期越月之講。」然競不果來，今集亦不見有此論。豈終未成耶，抑遺之耶?悲哉!悲哉!其未之究竟者若此，天實為之矣。漁石唐子曰：「以何子之才，而得壽考，廓而大之，綸而不息，殆滿乎河漢而無涯也。」嗟嗟!豈不信然哉!《大復全集》刻行久矣，猶未托有序列。其甥王君朝良泣謂餘曰：「公，吾舅氏之知己也。茲言，非公其誰?」嗟乎!造化奪大復占矣，斯文出於元精，應與元氣並存，雖造化亦不得而奪之。古謂華質長潛而雲跡不滅者，其以是夫!其以是夫!（同上《何氏集序》)

一九 載道之典，至文也。文不該於道，繁則贅，麗則悱矣，故君子鄙之。嘗觀唐、虞、三代之典，即事命辭，而文生焉，蓋道為主而文為客也。魏晉以降，即辭撰事而飾焉，蓋文為主而道客矣。是故異端讖緯之麥作，而先王淳正之道離矣；誣怪謬幽之論興，而古聖真賓之旨塞矣；俗儒曲士之書出，而時君經治之術間矣。問有大心貞觀之上，探源返古，以追洪蒙，然俗蔀已深，濤瀾滾滾，莫知所趨矣。嗟乎!道之蔽，極矣哉!……夫文之弊者，簇於倡而圮於習者也。非所倡而侶之，則古訓離；非所習而習之，則人道隱。隱則迷，迷則失承，失承則支歧詭僻，與聖日遠。非有大賢達哲，闊示道真，以為世准，大奚能返而變之?（同上《近言序》）

二○ 律句，唐體也。天實人曆以逞，等而上之，晚唐不復言。蘇黃有高才遠意，格調風賴則尖之。元人鋪敍藻麗耳，古雅含蓄，惡能相續?今禮樂百年，作者輩山，善厥斯藝，可以馳諸唐人真街，近見二二丫，亦可謂難矣。予何敢雲?執事（孟望之）談詩，極有妙趣，筆力沉鬱高占，視茲鄙謬者，固知無所悅取，將不復教之乎頤望。愚觀今不逮古，約有三論。宇宙問事情景物，萬占無殊，詩人以來，言之略盡。後世借閂變易局格，終歸聲欵耳。世謂律詩起於唐而獨盛於唐，不以是夫?此不逮者一也。或者才非超絕，不能禦風鞭霆，浮游八極，以脫去塵陋，終爾等流，二也。有高才矣，復不能刻力古往，任情漫道，畔於尺榘，以其灑翰美麗，應情倉卒可也，求諸占人格調，西施柬鄰之子，顰笑意度，決不至相彷佛矣。此不逮者三也。執事以斯言如何?予去舉於業，讀書之余，亦致力詩賦，今十年於茲，古今情事，亦可以想像得之。但不知綠此而上，果如何耳。予昔年中第三夜，夢一宿儒送書九帙，告曰：「子得此，當成名於世。」故而視之，《楊炯集》也。覺其不惲，以炯文人，又不竟其用世之志，故每惡之。入官以來，拂抑撼軻，與炯何殊?齒及半生，而官情灰冷日甚，大道未聞，廣業弗著，日復一日，情戀於詞語之涯，或者終炯之流耳，此又所謂可與知者道也。（同上卷—一七《寄孟望之》)

二一 向示人作，如入終南之壑，萬本森鬱，材品具足?不可選也。嘗謂人之為文，如山之生木，喬者卑者，蓬者纖者，大者偃者，臃者跛者，疏者陰者，並者孤者，叢者牙者，無不俱備，斯旨味無窮矣。獨愛一物焉，則眇爾以薄。故《論語》、《易系》、《老廣》、《檀弓》，筒而義盡；《典》、《謨》、《雅》、《填》，古而不迫；《孟子》、《莊子》、左丘明，可謂弘肆自成，斯文之上也。（同上《輿郭介夫》)

二二 得去冬書及諸詩作，岑寂中甚開慰。阮公《詠懷》，間亦有迫切者，君采反優遊寬暇，有漢人意，可謂妙擬矣。諸樂府亦絕似，但覺明瑩耳。大抵漢人之作，閎博沈鬱，無迫勒密匝之象，讀之當自見也。夫文章貴得肯綮，知之復能運用之，為妙也。嚴滄浪論詩非不妙，蓋唐人以來所罕見者，至其所自作，才一二分而止耳，可不謂難歟?君采今日所得，當在六朝人上，亦足以傳久遠，可以止也已。大較君子之學，視諸詩文，即子雲所言雕蟲耳。僕嘗靜觀當時之士，才調純厚者，求之文章之域，或未足以取名久遠，即走而上之，學為有道之士，如周、程、張、朱焉，才之超絕者，泥於文章之足以垂名，迷稔而不能出，如韓昌黎「文章自傳世，安用史筆垂」是也。噫!亦可哀也矣。以僕觀君采，將無所往而不可，若更上達聖賢經濟之術，則程朱之軌，示之掌耳。夫自南宋以來，儒者議論，遷就時俗，采據異道，已輿孔子之道多相背馳。近年來，復有一二士人，拳拳以道理鼓動夫下，誠妙舉矣。然竊聞其議論，乃有大謬不然者。而後生孺子，喧以嚮往，恐數年之後，遂成風俗，將為斯道害。君子不可不出而與之別白也。（同上《輿薛君采二首》之二

二三 捧讀佳章，體裁類六朝及中唐格耳。諸樂府皆臻要妙，近時作者，殊不多見，但辭調一律，予尚用恨之。如《秋胡行》前三解，俱托興懵遊，讀之使人意思厭煩，倘非第四解稍加別致，如舞《霓裳》無破，終欠變極。諸章亦惟此為極佳，亦惟此為有失。《步出夏門行》，佳又次之，失又次之。餘雖無失詞，殊不及此。僭評，如何，如何?《內經注辯序》甚佳，大類漢人文字。《康樂詩序》，稱許頗過，若然，則蘇李《十九首》，漠樂府，阮嗣宗皆當何如耶?餘嘗謂：詩至三謝，當為詩變之極，可佳，亦可恨也。惟留意五言古者始知之。……《吳中稿蘭帙，內多貴鄉之辭，奉去請評，即與君晤語耳。（同上《答黃省曾秀才》)

二四 比者，辱以佳稿見示，格調清遠，古者作者，當不多讓。敬服，敬服。僕嘗謂吾人天資粹美，得於造化，亦大難事。使不志道以充其質，終自小爾，雖謂之棄天可也。古人日邈，俗學固陋，平居博學強記，盡為文章之資，求之制行應務，依舊本生性氣所為。讀書致用，安望昔人之藩籬邪。僕早歲問學，無所師承，亦隨眾致力詞藻，倀倀貿貿於無益之塗，極十餘稔。及壯年以來，知自悔悟，回視少年，已自浪過者多，不可一一追復矣。至今恨然!大抵體道之學，緩急有用於世。詩文之學，君子固不可不務，要之輔世建績寡矣，而不適用也。《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言君子之學，不可昧其奉末先後之序也。（同上《答王舜夫》)

二五 遜庵先生：承以《拘幽稿》見誨，感謝。……讀諸詩作，皆慷慨豪爽，人間委瑣之事，將一毛不入其靈府，而《雨夜代言》八十餘韻，感時憤世，憂在天下，深矣哉!（同上穴與李遙庵司馬》)

二六 （大復）新詩高古渾成，得救殊深。去冬試士抵廣元，尋舊約不果。東望漠沔，川途回紆，益念大復，因作韻語，托便致上，不知今徹聽否?……大抵文字之說盛，而理道之論沒；修辭之儒興，而論德之士寡。間有超軼之流，亦不過循近世儒者之軌，守中人未化之論，就偏附誣，駁亂三才之實，既非精義自得之學，亦無發明羽翼之功。由是仲尼中正之塗荒榛多矣。大復以為然否?（同上《答何仲默》）

二七 廷相啟：來諭欲以《樂休園詩》令僕訂正，此寶不能如命矣。先母尚在殯，僕熒煢衰經，安能有心及此?且白任所歸後，終日杜門草坐，雖弔喪問疾，亦皆告罷，其情況可知。吾兄當體悉體悉。況集中諸作?情則真率，詞則質雅，雖永樂，正統間縉紳先生之作，亦不過此，可以刻而傅矣。夫詩有體格，才有限分。縱使一篇之中，裁割敷句，終未免有籠蛇之雜，必須盡改而後如意。此豈叮能哉!吾兄必欲求美，以圃久傳，使百世之後知吾時濟之賢，亦惟有求代中作者焉爾。如北地李獻吉、信陽何仲默、亳州薛君采，大樑李川甫，其為詩，非今世間色相，驅逐古人而先之，皆傳世無疑者。仲默已矣，余子尚康強無恙。能以殊禮而請之?各得一長篇巨章，則時濟之賢，與斯文不朽矣。又何俟改茲集為戰？雖然，猶有說焉。觀仇氏《雄山集》所載，如喬白岩、王虎谷、何粹犬、崔子鍾、呂仲木、呂道大、馬伯循、乇錦夫、韓汝節諸公，皆當世迪德蹈道之十，如龍遊鳳翥，不食人間臭味，即不叮二一得者，今皆能致斯人之文，以為家乘之美。夫人也，得其一二足以傳矣，而若是其多，則仇氏百世之傅無疑也，而又何俟改茲集為哉?吾兄其信之。（同上《答仇時茂》)

二八 空同避文，炳照寰宇，學士實之，何啻拱壁，命世之作也。君能棗而行之。當直嘉惠後學?令舅英魂，亦足慰於九原交。承以集序兒徵。嗟乎!空同已矣，僕何忍辭!此文當為構思，以詔來汜，但慚非作者耳。（同上《答曲。仲禮》）

二九 鄭忽出奔，所謂退懦無斷近之，亦非有大可稱者。《詩·序》刺忽之說，於昭公無所考兌，晦翁疑之，似之。但以「鄭聲淫」即為鄭詩之淫，其說未通。盡謂之淫者，樂聲淫決失雅也。使詩正矣，播之聲而淫，即淫樂矣，孰知其詩之正?詩邪矣，播之聲而雅，即雅樂矣，執知其詩之邪?《狡童》，決為淫奔之人矣。《麥秀》之歌曰「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亦淫奔邪?如《木瓜》三章，衛人歌齊桓也，贈報之情，永好之約，以為淫奔，獨不可乎?故後世之疑晦翁，即晦翁之疑《小序》爾。是故疑以傳疑，非有灼據，古人不敢輕易立，為此故也。（同上《與張子家》)

三○ 文字枯而不暢，詩興思沖淡，惜來人格調爾。試以《三百篇》為骨格，取材於《離騷》、漢、魏、晉、宋四代，當自有得也。（同上《與王孔昭》）

三一 廷相稽首杏柬學士先生門下：比者蒙佳稿見教，捧讀旬朔，若有得於言意之外者。見其變化自然，如秋雲揚空，倏成物象，渾然天造，不煩雕刻，見其體質都雅，如貴豪公子翠宛春遊，冠蓋軒揮，金相玉潤。其氣韻清絕。如石室道人餐霞茹芝，滋味沖澹，精神獨爽。嗟乎，詩之旨義備矣哉!發我情志，示我龜式，不啻多矣。僕不肖，猥於是藝，亦嘗究心，蓄材會調，飾章命意，求合往古之度，用騖《人雅》之塗，時省一斑，匪雲冥契，敢因執事陳之，祈為裁教：夫詩貴意象透瑩，不喜事實黏著，古謂水中之月，鏡中之影，可以目睹，難以實求是也。《三百篇》比興雜出，意在辭表！《離騷》引喻借諭，不露本情。柬國困於賦役，不曰「天之不恤」也，口「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則天之不恤自見。齊俗婚禮廢壞，不臼「婿不親迎」也，曰「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墒華乎而」，則「婿不親迎」可測。不曰「己德之修」也，曰「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

車兮，雜杜蘅與芳芷」，則己德之美，不言而章。不曰「己之守道」也，曰「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以改措，背繩墨以追曲兮，貺周容以為度」，則「己之守道」，緣情以灼。斯皆包耝本根，標顯色相，鴻才之妙擬，哲匠之冥造也。若夫子美《北征》之篇，昌黎《南山》之作，玉川《月蝕》之詞，微之《陽城》之什，漫敷繁敍，填事委實，言口多趁帖，情出附輳，此則詩人之變體，騷壇之旁軌也。淺學曲士，志乏尚友，陸寡神識，心驚目駭，遂區畛不能辯矣。嗟乎，言徵實則寡餘味也，情直致而難動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詩之大致也。然措手施斤，以法而人者有四務；真積力久，以養而充者有三會。謂之務者，庸其力者也。謂之會者，待其自至者也。何謂「四務」?運意、定格、結篇、鏈句。意者，詩之神氣，貴圓融而忌合滯。格者，詩之志向，貴高古而忌蕪亂。篇者，詩之體質，貴貫通而忌支離。句者，詩之肢骸，貴委曲而忌真率。是故超詣變化，隨模肖形，與造化同工者，精於意者也；擇情古始，侵《風》匹《雅》，不涉凡近者，精於格者也，比類攝故，辭斷意屬，如貫珠累累者，精於篇者也，機理混含，辭尠意多，不犯輕佻者，精於句者也。夫是四務者，藝匠之節度也，一有不精，則不足以軒翥翰塗，馳跡古苑，終隨代汩沒爾。何謂「三會」?博學以養才，廣著以善氣，經事以養道也。才不瞻，則寡陋而無文；氣不充，則思短而不屬；事不曆，則理舛而犯義。三者所以彌綸四務之本也。要之，名家大成，罔不具此。然非一趨可至也，力之久而後得者也。故曰「會」，如不期而遇也。此工詩之大凡也。譬醫之治例，三焦五臟，風寒暑濕，藥有定品，方有定擬，工醫者能循持而守之，雖無大益，保無大繆矣，雖然，工師之巧，不離規矩；書手邁倫，必先凝摹。《風》《騷》樂府，各具體裁；蘇、李、曹、劉，辭分

界城。欲擅文囿之撰，須參極古之遺，調其步武，約其尺度，以為我則，所不能已也。久焉純熟，自爾悟人，神情昭於肺腑，靈境徹於視聽，開闔起伏，出入變化，古師妙擬，悉歸我闊。由是搦翰以抽思，則遠古即今，高天下地，凡具形象之屬、生動之物，靡不綜攝，為我材晶；敷辭以命意，則凡九代之英、《三百》之章，及夫仙聖之靈，山川之精，靡不會協，為我神助。此非取白外者也，習而化於我者也。故能擺脫形模，淩虛構結，春育天成，不犯舊跡矣。乃若諸家所謂雄渾沖澹、典雅沉著、綺麗含蓄、飄逸清俊、高古曠逸等類，則由夫資性學力，好尚致然，所謂萬流宗海，異調同工者也。究其六轡在手，城門之軌，則一而已。嗟乎!擇善而廣道者，賢智之術業也；一道以成化者，聖神之功用也。執事之作，固已洞其幾微，優人板奧矣。而僕鄙陋之見，猶拳拳焉陳之，或者道化之妙，不無有助於萬一爾。惟執事教之!（同上卷二八《與郭價夫學士論詩書》）

三二 書來，知秋試落第，此不足悵怏。吾子清才妙思，加以深養，自足驚震天下，蕞爾利頓，胡為動心?近時大江以北，才調超絕、馳騖古人者，得李獻吉、何仲默二子，即今淹蹇撼軻，逶遲淪落，百不如志，其文日益進而名日益高峻。嘗見學士大夫論及後生人物，必以吾子才質足以追匹二子稱之。然亦求二子之美居之可也，余烏足置慮哉?……新詩進益甚多，所有論說，具在別楮，不多白。（同上卷二九《答薛蕙秀才》)

三三 先生姓謝氏，諱鐸，字鳴治，別號方石。生而資性澄朗，機神警悟，童時即能為韻語。……與同邑黃文毅公孔昭友契，服膺儒素，日相砥礪，以古人自期，乃並有時名。……所著有《桃溪集》、《續真西山讀書記》、《伊洛遺音》、《伊洛淵源續錄》、《四子釋言》、《，兀史本末》、《宰輔沿革氣《國朝名臣事略》、《尊鄉錄》、《赤城志》、《文集》、《詩集》、《論諫錄》、《鰓山集》百餘卷。（同上卷三一《方石先生墓誌銘》)

三四 律呂何為者?王子曰：「正樂之法器也。人有性情則為詩，有詩則歌詠生焉，有歌則被之音以為樂，有樂必調之以律呂而後定。是律也者，本之人聲而為正樂之具也。《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此之謂也。」（同上卷四十《律呂論·原律》)

三五 「五音從詩章之音節乎?」曰：「詩章從五音者也，非五音之從詩也。何也？五音在人聲氣有定，而詩章之字則無定。如『公』字本宮音也，使在第四聲，則亦可以協羽；『張』宇本商音也，使在第二聲，則亦可以為徵。何也?為人聲氣節度所奪，雖本音乎仄清濁素定，而亦不能拘矣。故詩之一字，即人之一聲；人之一聲，即律之一管。故五聲五管，七聲七管，並舉而次第吹之，以協其詩而和其聲。儒者不察，乃有一律而具五聲、一律而具七聲之說，遂使六十聲八十四調之論紛紛於後世，可勝歎戰。」（同上《律呂論·五音》）

三六 楚屈原有《天問蘭篇，漢劉向、揚雄、班固，晉王逸，宋朱子，皆有注釋，但其言多天地、日月、星辰、山川之秘化，及夫羲、黃、堯、舜、三工之遺跡，且誣謬奇詭，神怪之說參半，以故諸儒雖援引傳記以解其文，而發問之意尚蒙蔀而未彰。唐柳氏子厚雖有《天對》，然多依文憑故為辭，而正諸經要之道者無幾。後生來學，無由取裁，附誣傳奇，踵謬襲怪，邈哉其尚蔽於聖途也!餘讀其書，病之，暇日取所問者，每一事相屬作一首，共得九十五首，每首以數語答之。務取於符道，故其論多刺；止求於意達，故其文不工。天地造化之秘，闡而大明；聖人賢上之心，嚼而不汙：則於三閭之問，未必無指迷辯惑之助也。（同上卷四一《答天問九十五首序》)

三七 《國風氣王化之大率也。《七月》，培養之深乎!《二南》，發越之盛乎!周人德之所由遠矣哉!《小雅》，西周之典禮也，成王周公之盛，久矣而不可復也。振振乎，其民之思乎!漆漆乎，民之怨不可釋乎!幽、厲愧於繼述矣。《大雅》，西周之紀綱也，其三王之極治乎!終之以婦人、奄人、小人焉，言紀綱之所由壞也。夫斯人也，近君而善感者也。示紀剛之壞白近始也。《周頌》，受命之所自乎!其道熙熙，其德穆穆，其功丕丕，其化蕩蕩，仰之而愈高也，遠之而愈親也，其文、武之聖澤乎!商之德業，悠悠大戰!成湯聖智，武丁不賺焉。雖遇五伯之專、七雄之橫，不能乘其弱也，其一代之全盛乎!魯侵王煩，且僭樂焉，伯禽之荒也，宜若叮刊矣。其要，仲尼之義乎!：慎言》卷十二《文王篇》)

三八 歐陽永叔欲自擬韓子，故以韓擬孟子。嗟乎!孔、孟志在天下後世，先自治而治人者也。退之悠悠戲弄，然乎!謂《佛骨表》近之，茲諫官之疏爾；謂《原道》近之，茲文字之偶合爾，可以概之哉?是故論入者當本之實學，擬人者當竅於素履。（同上卷十三《魯兩生篇》)

三九 文以閘道，道合而文實，《六經》所載皆然也。晉宋以往，競尚浮華，刻意俳麗，劉勰極矣。至唐韓、柳，雖稍變其習，而體裁猶文。道止一二，文已千百，謂之閘道，眇乎微矣。今之言者曰：「宋儒興而古之文廢，以其人無美惡，皆欲合道傳志，故考寅而無人，抽華而無文。」嗟乎?豈其然哉?夫人有蹈道之言，有見道之言，安論性行一軌?言而不欲合道傳志，將何為邪?故知文士之言靡而寡用。 (《雅述》上篇）

四○ 上古惟有九韻：束、冬，一也、江、陽，二也；支、微、齊、魚、灰、佳，三也；真、文、侵，四也；寒、先、元、刪、覃、鹽、鹹，五也；郊、蕭、豪，六也；歌、麻，七也；庚、青、蒸，八也；尤，九也。其問庚葉陽、束葉陽之類，亦甚多，可見古人取韻甚寬。自沈約《四聲韻》出，唐人科舉，用以校±，而聲韻遂拘。後之學者，不深致考，以為至當，守之不疑，殊可鄙歎!夫韻古莫如《詩》，韻正莫如《詩》。今考之《商頌·玄烏》篇：「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是支、微、齊同韻矣。《商頌·殷武》篇：「赫赫厥聲，濯濯厥靈，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小雅·斯干》篇：「殖殖其庭，有覺其楹，啥嗆其正，喊喊其冥，君子攸甯」，是清、青同韻矣。《商頌·殷武篇》：「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斷是遷，方斷是虔，松桷有梃，旅楹有閑，寢成孔安」；《大雅·皇矣》篇：「臨街閑閑，崇墉言言，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寒、刪、元、先同韻矣。《大雅·公劉》篇：「維玉及瑤，鞸韓容刀氣《板》篇：「我雖異事，及爾同僚，我即爾謀，聽我囂囂，先民有言，詢於芻莞」；《小雅·靈台》篇：「於論鼓鐘，於樂辟雍，鼇鼓逢逢，蒙瞍奏公」，是冬、東同韻矣。似此者，不可枚舉。學者乃是沈約而棄古詩，乃曰冬、東反切自是不同。夫反切在人為之耳，以束之反切加於冬，又何不可?若以中原之音，則冬、束安有參差?以江左之音，冬、柬安得無異？今以江左冬、農二音呼之，絕不成音，即有聲無字少類可也，而強加反切以傅會之，亦何背謬之甚如此!（《雅述》下篇）

四一 苦吟吳下徐昌穀，幻出斯文百代先。千里馬能留色相，排雲真骨杳難傳。又：杯看滄海塊蓬壺，逸氣誰當郯善夫?莫歎形神鯈化去，高文終古動寰區。又：康于文章迥絕塵，不緣出處亂天真。已齊楊馬收時譽，更與巢由作後身。又：疏越來弦大雅吟，如知《清廟》有遺音。峽江迫呃湍瀾出，可是空同太劇心!又：大復天才冠兩都，鏘金嗚玉廟廊趨。於今耆舊誰文苑?轉覺斯人絕代無。又：後來誰擅六朝奇?君采分明別綴詞。不與豪賢爭氣格，只將婉雅作人師。又：散逸長年何粹夫，天壇天屋即羅都。何時星象催還闕，拋卻金廂五嶽圖?又：道外別傳出世心。更能一粒變黃金。葛洪山上真人在。流水桃花深復深。(《內台集》卷二《遣興》)

四二 君姓安氏、名國，別號桂坡，常之無錫膠山堠村裡人也，……作詩未嘗規步古人，而失口成詠，有晚唐諸人所不能道者。嘗於友菊翁菊樂園後築樂菊園以廣先志，暇則捩友徜徉其間。時而酒酣興劇，乃取李白《遠別離》、《蜀道難》等篇，蘇長公《赤壁》諸賦歌之，音調清遠，流風灑灑，四座悄然傾聽，如神遊昆閭，不自知其在塵宇也。嘗云：「足跡未出門戶，不能大觀遠覽，以廣志意，為天下士，終齪齪吳儂死矣。」乃此走京師，循太行，抵恒嶽，躋岱宗，謁孔林，以觀闕裡之聖跡。已而泛大江，躡匡廬，陟武當，遊於洞庭之野，冀閻軒皇奏樂之遺音。復道荊溪而南，登龍池，窮天目，涉震澤，訪蘇台，以吊合閭之合沒，而悲子胥之枉忠。又自錢塘而束，上會稽，探禹穴，淩天臺，曆鳩蕩，望東海之洋，以求安期、羨門之儔為之友。遊各有記，記各有圖，圖各有詩。所過丹房梵刹，留題幾遍。返而喟然曰：「昔人謂塊視三山，杯觀五湖，茲遊信哉!」嗟乎!謂非振古之豪能之乎?（同上卷五《明故桂坡安徵君墓碑銘》）

四三 少保桂洲夏公《應制集》，綜之有七則：曰樂章，曰詩，曰賦，曰頌、曰致語，曰講章，曰奏劄。體裁區異，旨格類殊：質者簡以古，豐者辯以則，麗者典以潤，逸者暢以雅，靡不為精思內融、神用外灼，色相詣極，情致兼備，真得六籍之音液，百氏之英華矣。公間出一編示餘，讀之三復，作而歎曰：「嗟乎!此可以觀君臣之相遇矣。豈徒文之美雲乎哉?」……昔杜子美、韓昌黎，詞人之雄，號稱絕代，跡其平生所作，多羈人逐客流離悽楚無聊之詞，與夫贊述當時卿士大夫官履家乘之美，求如公之上贊禮樂，仰和聖制，得以附麗宸翰，一不可得。夫二子豈不能哉?不遇故耳。（同上《應制集序》)

四四 浚川子臼：文章，衍道之具也，要之，乃聖賢可久之業。文而蔑所關係，徒言也，故有道者恥之。《成韶》之歌，《墳索》之撰，世逖文湮，靡攸稽已。而《風》、《稚》、《典》、《謨》，倖存軌式，觀其擬論中正、義旨疏朗，人紀、天道、性情、政理之外，無淫獵焉，越千億祀仰求聖真，此其衡准乎哉!臨穎研岡杜子，集其乙未以前詩文若干卷，乃以序問餘。嗟乎!文章之敝也久矣。白魏晉以還，刻意藻飾，敦悅色澤，以故文士更相沿襲，摹纂往轍，遂使平淡凋傷，古稚淪隕，辭雖華繪，而天然之神鑿矣。況志不存乎道者其識陋，情不周於物者其論頗，學不經乎世者其旨捆。由是而為文，乃於人也不足以訓，而況支贅淫巧，以垢蠛乎《風》《雅》《典》《謨》之正乎?是故知言者病之矣。今觀研岡之集，氣沖筆徤，學博思深，吐語符道德，發慮中經綸，其見愈真，其機愈含，其情愈切，其言愈婉，町以厚人倫，可以植風教，所謂人紀、天道、性情、政理之外無文章者，乃於是乎可睹。且不為淩駕瞼怪，援取異端，持辯堅白，漁獵駁雜之談，真得乎六籍之周行，斯文之會通矣。研岡子乃占之造雅，非乎?語云：「清廟之瑟，宋弦而疏越，—唱而二歎，有遺音者」，言其音致備極而不盡用，若遣之也。又曰「文章得天地中和之氣，則高不入於荒唐，下不梏於凡近」，言閎合深典雅，澤乎道德之中也。嗟乎!此皆可以贊研岡矣!（同上卷六《杜研岡集序》)

四五 嘉靖十七年七月十三日，都察院右余部禦史杜公卒於位，朝大夫十無問大小，咸門「哲人廣矣」，莫不歎息傷悼，至於泣下。……公諱柟，字子才，別號研岡，開封臨穎人世·……公少穎敏，博涉墳記，罔不契其統旨。與其弟桐治《毛詩》，為舉子業，並有聲汝穎間。大學士南塢賈公甚奇之，以為中州冠冕在此。……嘗以文不載道，不足傳世，詞不古雅，雖傳弗久，每於飾格命意，以茲為准，而風雅、左氐先秦之調，恒敷數焉。故其文醇正典則，無佻串瞼怪之病，足以力追占人而與之頡及。丙中之後，乃益以奔放弘肆，有長江大河波瀾浩渺、洋洋東注、不可抵遏之勢。嗟乎!文之變致極矣，故一時知言者咸推宗之。所著有（研岡集》若干卷行於世。（同上《明故中憲大夫贊治尹都察院右翕都禦史研岡杜公墓誌銘》)

四六 新都楊子用修，集梁太子統《文選》所遣詩文所未及選者，為《選詩外編》九卷·出示浚川子曰：「《詩》可興觀，聲易動物也。由之感懲，政由以立也，風教所藉，不可已者乎!子以是編何如?」浚川子閱而復之曰：「嘻?《詩》之教尚矣。三百之旨，緣之性情，惡有乎古今之不可及耶?子之感於流代然爾，《風》述俗，《雅》贊治，《頌》明德，其義例也；《風》曠以逸，《雅》則以麗，《頌》簡而實，其體裁也。漢魏以還，猶夫影響也。自大敷敍填實之辭作，而詩人之格調絕。近代所趂，逾邈逾失，閭有高自視者，率以唐大家准，無復尚友之論，求子之志，無乃欲引之上而示以近似者邪?楚人有欲知海者，不即得海示之也。有善曉者曰：『雲夢之瀦漭蕩無際，海之體也；山嶼之曬崒，海之島也；風波之冰沖，海之潮也。」聞者冷然知海之故。六朝者，唐人之所自出也；漢魏者，六朝之元始也。故得六朝則知唐，得漢魏則知六朝，遡而上之，三百之旨，可以徑造，右之性情，風教不於是循以五之。」楊子曰：「然，得之矣。」（《王廷相集》附錄·夫文《選詩外編序》輯自《蘋陽稿·雜體文》）

四七 浚川曰：「詩文吾所素好，然須政事兼長，方是全才。」（同上輯自《李開先集·江峰呂提學傳》）

《王廷相集》 中華書局一九八九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