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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詩話 王樹林編纂

康海（一四七五——一五四○），字德涵，號對山，又號滸西山人，沜東漁夫。陝西武功人。弘治十五年狀元，授翰林院編修。因救李夢陽，失身劉瑾。瑾敗，削職為民。既罷歸，以山水聲妓自娛。西登吳嶽，北陟九嶺，南遊經台、紫閻，東至太華、中條，停驂命酒，歌其所制感慨之詞，放浪自恣。為明「前七子」之一。其文「逸氣往來，像然自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明人有比之司馬遙者；詩慕少陵，直抒胸臆，多率意為之。有《康對山集》行世。散曲集有《沜東樂府》，雜劇有《中山狼》。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八則。

一 文以理為主，以氣為輔，出於身心，措諸事業，加諸百姓，有益於人國，乃為寸貴也。(《對山集》卷一《制策》張大微跋引語）

二 士大夫不務修身砥行之大，而但呻吟詩文以為高業，見其詩若文，不能不怒，故見輒有言。而彼方望我以為美也，我以言加之。（同上卷二《與彭濟物》）

三 昨在省見山東進士李開先若，資性英發，識見超遠，文藝精典，哲將所難，治體迪達，後輩希覩，心殊重之。……後生未學如開無，苟得人人君子作興，砥礪於上，將來所就，自僕觀之，可謂國士之無雙也。（同上《與唐漁石書》)

四 漢波先生者，鄂杜王子敬夫也。我明文章之盛，莫幀於弘治時，所以反古昔而變流靡者，惟時有人人焉：北郡李獻吉、信陽何仲默、鄂杜王敬夫、儀封王子衡、吳興徐昌殼、濟南選廷實，金輝玉映、光照宇內。而子亦幸竊附於諸公之間，乃於所謂孰足孰非者，不溺於剖刪，不怵於異同，有灼見焉。於是後之君子言義與詩者，九秦、雨漢、魏晉、盛唐，彬彬然盈平域十矢。獻吉、仲默、子衡、呂穀之集，皆已劉行，而敬夫獨末也。上午秋，敬大塚器順大通判瀛內艱，讀禮之餘，匯次其集凡若干卷，詣子請芋，將藏之家塾。今年存二月，予束遊蘋山，會監察禦史咸陽王君惟臣於臨漳，曰：「渼波先生之集獻遊門牆之門久矣，願有志於傳而未能，今承乏山西，嘗得其定奉於瀛，將以示乎三晉於天下之上，執事豐有以教我也。」予觀渼陂先生之集，其敍事似司馬子長，而不屑屑於言語之末。其議論似孟子輿，而能從容於抑揚之際。至其因懷、陳致、寫景、道情，則出入乎《風》《雅》《騷》《選》之間，而振迅於天寶，開元之右，可謂當之大雅，斯文之巨擘矣。犬德不孤必有鄰，藝文之上抑儕以自高，妬群而取亢，皆是也。予觀孟堅之於子長，竊隘心焉，故曆述甽興之文山於諸公者如此。於乎後之君子，其將有感於吾言世夫，罪於予言也夫?嘉靖十一年壬辰三月丁亥序。（同上卷三《渼陂先生集序》)

五 《漁行類稿》者，總制軍務兵部尚書漁石唐子虞佐之所撰也。唐子巡按雲南、江西，提學陝西，掌憲山西，督漕淮上，及今凡若千年。其所為詩若文，以及奏議、文移之大者，皆於是平類載之。間出以示陝西提學眾事鳳泉王子惟賢，岡刻之以傳。謂予知唐子者，宜序諸其首。予讀是篇所載，爾雅正大，舂容涵渾，可與今昔名家頡頑上下，世儒摹仿剽澈偶中臆得於萬一者，自難擬論也。唐子嘗言，「文不如先秦不可以雲古」，非誠哉知言者平!人謂唐子機軸本於左氏，而無隱僻艱深之習；議論肩於董、賈，而有溫柔簡重之致；然其歌吟篇什，又言不下帶，道罔不存，同不待上法漢魏、巾契盛唐而後善也。唐子方將以功業左右呂時，上修方叔召虎韓范富歐之跡，其文章緒餘又復若是。豈《詩》所謂「文武吉甫，萬邦為憲」者也。緝文之士當自有以識之，上有體有用若唐子者寸也。（同上《漁石類稿序》)

六 陝西厶方伯安壓黃公，以在蜀時所詠《登峨眉山詩蘭帙寄予，曰：「是編所載，頗具峨眉之勝，廣其序之於首，將藏諸家笥，以識乎生遊眺之概，俾後人視焉。」於取而讀之，其條理燦然，即不至峨眉，已若坐詠累口者矣。公昔以名進七改庶占士，讀書中秘，詩名滿翰苑。予嘗得觀所作於同年南裡憲宅，辭翰兼美，玉映金輝，固方今之雋筆也。乃復見是編，又重之以安壓之請，是安可辭?爰記歲月於簡，以示讀公詩者考焉。夫精而典者，文之致也；詳而諷者，賦之方也；公詩鹹有焉。豈但示諸後人?傳於世可也。（同上《登峨眉山詩序》)

七 監察禦史兩壓朱君廣禮，表其師陽明山人們安《政學篇》「炯然」之語，為炯然亭，縉紳大夫或為記、為文、為詩、為歌以識其事。既成巨帙，諸君子以子序其篇首。予有以歎朱君之好學也夫!既舉進七眼官政矣，乃孳孳於學如是，宜其行義。文采奉然於時，學之有益於人如是哉!黝襟之子，蓋莫不知學，然售一試、得一譽，即睨視萬物；先生長者，立於前，漠然若無，曰：「此何草草章句者陋哉?非吾侶也。」晴蕩而志驕，中溢而性枯，曾不知身何以自立，而曰：「吾將以彌綸天地之化也。」行何以自善?而曰：「吾將以裁成萬物之道也。」於乎!予臼弱冠以及今所見，皆若人世。甯非朱君之罪人哉?信乎陽明之教，非朱君不能炯然於心，則推此心庶其可以彌綸裁成矣。（同上《炯然亭序》)

八 昔光人在時，以海方總角，當教以止，曆求師之賢者，得吾東原先生，曰：「他日使吾子為禮人，不問過於鄉黨父兄者，必牛君也。是可以教吾子也。」翌日，通於使者以幣，從於先生之門。先生言動視聽皆有典則，海時從幼且劣，望之，屏然不敢山息。居數日，心苦不臼伸。數月，彌苦，曾曰：「此生不能聊也。」先生所論皆道德性命之微，浩然而出，靡有窮也。故今所以不至大惡狼狽，以辱無人，實無上使然焉。壬戍三月，海舉進士，先生適以曆事在京師，其所教猶靡有問也。明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完事將歸，凡交遊海者相為五七言詩贈亢生，先生既而命海敍也，故遂以所受之先生者道之，且以餞先小之道而欲有以勉焉者也。（同上《送東原先生序》）

九 明日，貞大辭子行，予觀貞大悠悠然有逸思焉，於是握手語貞大閂：「今士大夫尚浮名而趨末務，偶善一詩，成一文，則矜炫馳肆，目無全物，即上追屈、宋，中驂班、馬，藝而已矣。況摹仿剽斂，文災俱鮮，此文士之鄙習，非國七之鴻操也。國家以崇官奸爵養天下之士者，恐百姓之未安，萬化之未洽世。若此何耶?貞夫論事滔滔萬言，條理罔謬，厥存逖矣。大揚休烈、道性情，古之人莫不用之，而予意則苟求其志而已。詩曰言志，今之言詩者果言志否耶?夷觀而試省之，則思過半矣。……：同上《送白貞夫序》)

一○ 《存笥集》者，淩溪朱子升之所作也，清新俊逸，有《國風》之才焉。然淩溪子循循若無，而士大大者乃人人願見矣。即淩溪子向可靳而傳耶?大言之及於遠者，非必尊官高年也。詩又言之精者，苟有諷詠興起之益，雖鄉黨閭巷可也，況思深義熟、該備情理如淩溪子之撰哉!縣令劉侯者，濮人也，悅而刻之，將以廣及同志，予嘉其能呂君廣之言也，於足紀諸其後。（同上卷四《存笥集序》)

一一 浚川子之按關中也，以所為《浚川稿》九卷示子，予得而讀之，有賦四首，樂府二十四首，古詩五言二十六首、七言十首，律詩五言三十六首、七言四十九首，絕句無言二十二首、六言二首、七言十—首，雜文二首，奏議五首。歎曰：浚川廣之文之盛如此乎哉!大言者，心之聲；文者，言之章者世。十自始學以及於其老，莫不唯道焉是致，道不可以無著也；莫不唯文焉是業，君廣所以布其心志於天下後世者，文而已也。然天下後世讀其書，則有以考其德；考其德，則有以識其人。是文之所以為文者，以學而不以誇，以所能至而不以其所徒聞。故周公孔孟之文，當時誦之，後世仰之，其體如是也。故以其可守而善，弗久而敝也。故謂之經。經者，常也。盡人倫之常者也。故濁世莫能蝕，盛世莫能加，巧者毋賁，知者毋變也。浚川子襄與子游翰林，窮古聖人之跡，黜百家之謬，當時所同遊者莫不以君為能。然詣理極變，發精殫微，博而能簡。：脆而能則，若浚川子蓋今所獨步，操觚之士，靡得並焉·夫文有三等，聖人昕不易，而學者所未諳也。亡焉者，惠猷啟績，若唐虞諮俞之美焉；中焉者弘道廣訓，若孔孟刪序之微焉；卜焉者，序理達變，若《雅》《頌》諷托之妙焉。二者不俱，雖文何觀?其故在所以養之者，厚而毋淆，純而毋駁而已。浚川子之所養、可以無娩於斯二者，則其文之所至三者何歉焉，予悲今之為文者殊昧此道，故讀苴（文而附之以此，此可以告後學矣：（同上《浚川文集序》)

一二 汝窿韓邦站，朝邑人也。與苴（兄汝節同舉正德戊辰進士。予與鄂杜王敬大納交焉，私以為文武之業、康濟之器，茲實其人。乃後十餘年，汝慶以山西參議卒於家。予亟往哭之，撰誅寫哀，謂天佑人國家畀之以才矣。復爾敵之扶輿之氣，萃之有期，期小常逮逮矣。復敵天道奈何?聞汝節匯其詩文若干卷，藏於家笥，子痛汝慶光已肆而弗長用，將究而忽窒，幸猶打此可以表見來世。讀其詩、思其人、沂其志，於戲!汝慶可謂弗死矣。古今詩人予不知其幾何許也，曹植而下，才杜甫、李白爾。三子者經濟之略，停畜於內。滂沛洋溢，鬱不得售。故文辭之際，惟觸而應聲色臭味，愈用愈奇，法度宛然，而志意不蝕，與他摹仿剽澈，遠於事實者?萵萬不同也。予恐讀足集者，愛其詞而不逆其志，徒以區區辭章之末視汝慶，故以是序諸篇，托臨潼趟伯一氏刻而傳焉。（同上《韓汝慶集序》)

一三 故兵部尚書王莊毅公《休台集》三卷，巡按禦史對霍李君，付知臨洮君刻之以傳，屬餘為序其後，以識歲月。予惟公剛方正大之氣，千百世之下問之者尚凜凜然起敬，況當時乎!亡友山西按察副使馬君公順，道公履歷獨詳，以為關中山嶽之氣，乃篤生於公如此。《昔山陰成質夫巡按時，蓋刻其《鑲菴集》矢。《休庵集》則公所門菩者，詞嚴義正，渾厚爾雅，讀之可以使人興起志意，立懦而廉頑。顧全於今板刻尚艱，霍君力謂公當代名臣，關隴豪傑，見其集，信知浩然之氣，公所素養，故其事業文章皆本之於此，真知言哉!書韓昌黎之文至於異代，得歐陽永叔始知其美而傳之，其道同也。今對霍君之於莊毅，蓋同代後時者，其神契何異於韓歐邪!（同上《休庵詩集序》)

一四 明興百六十年，其文遐哉盛矣。然作者接轍於域中，其敦致古昔，逖稱無王，人人能矢。而義意繁猥，溢於往訓，摹仿剽效，遠於事實，予猶以為過雲。弘治時，上興化重文，士大夫翕然從之，文視昔加盛焉。是時，仲默為中書舍人，而予以次第為翰林修撰。 一時能文之士，凡予所交與者，不寸勝計，予顱獨以仲默為難能。仲默時方弱冠也，予每兌仲默之作，歎閂：「嗟乎!文其在此乎!」夫敘述以明事，要之在實。論辨以稽理，要之在明。文辭以達是二者，要之在近厥指意。凡仲默之作。三者備焉。故於欣慕歎息，非私之也。武宗皇帝之三年，予以憂能修撰歸。十有二年，仲默以提學來關中，敷能以公事過予，山其所論著，凡數萬言，皆當窗不浮，上薄屈、宋、賈、董，有相加、子長之風。頓世無知之者，獨曰何子有詩人之造意。厥覩漫矣。仲默豈獨工於詩者?故仲默名遍天下，然實無知仲默者，此也。漢魏以降，訖於開成，世代即移，音節斯異。修辭之卞，能無惡厥趨，斯己優矣!復能引而蔔之，不沉於流俗，由截籍所餛，若仲默者，豈非鮮哉?十六年秋，仲默既卒。又三年，子次第共文為若干卷，首賦、次詩、次文，皆隨體區裁，因制列卷，題閂《何仲默集》，錄存家笥，以待後來讀其文，思考其世，可以知予言所指矣。仲默才高而意宏，德純而識遠，榮辱毀譽，一無所勁於中。予別有傳記，茲不載。（同上《何仲默集序》)

一五 凡予所論說於文穀子者，他人莫能解，獨文穀廣迎刃解焉。曰：「今之上大夫，率以文章口耳之組，能命一辭、滕一說，即小視萬物，皆莫己若，是蓋未嘗反而求之於心，故馳騖如彼耳。然於辭說之末，亦未之領略也。《左氏》、《國語》，一時之言，其精粗雖異，而大指無謬於事實。故或微有出入，亦不害其有物之言也。今之士大夫竊取其語似，而未通其大指，故泛焉、蕩焉，不能自得所依，蓋好古之過也。」於乎斯言也，豈尋常所能識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仁者心之德也。學不求諸其心，徒以言語文字之捆，貿貿焉終日以為道在是矣，亦不遠乎?予今歲凡四會文穀子矣。其所啟迪士類，一皆因之於心而求諸理，故士於沛然興焉。諸以言語文字相勝者，方退然若無也，豈非文穀子之化哉!（同上《送文谷先生序》)

一六 昔工舜夫在山東督泉，以五古詩二首寄予，才情之妙，近希覩也。後見陳伯行所刻，然甚少，益足以峴其所為詩矣。嗟乎!舜夫之才，典麗鹹備，機軸不凡，蓋作者之雋也。不幸早死，厥志弗究，士林階焉。比自華山歸，道過長安，遇伯子直夫，出舜夫全集問序於予，曰：「此亡弟舜夫之作也。舜夫精力頓盡於此，幸而不與俱亡，亦賴於此。兒輩將刻之以傳，惟吾子序焉，以詔來世。」予惟天地清淑之氣以間而萃於人，然輒予而又效之。故酈炎、李賀，百世興憫；鮑照、謝跳，千古共珍。蓋天不愛寘而郤才，神不比淫而忌雋。載籍所覽，略可徵矣。明興百七十年，文章之上，莫盛於弘治、正德、嘉站之間。其奇且逸者，則光耀弗長，仲默、昌穀是已，理之合變達者略焉。世稱壽者、貴者，百年之後，寥寥無聞。而酈、李、鮑、謝，世異代殊，如一㈠也。其得喪重輕逖乎弗驂，予於舜夫義何傷焉!集內詩若千首，義若干篇，共十幾卷，舜夫之制宏且富矣。（同上《王舜夫集序》)

一七 予昔在詞林讀歷代詩，漢魏以降，顧獨悅初唐焉。其詞雖縟，而其氣雄渾樸略，有《國風》之遺響。後二蔔年，會信陽樊廣少南出其詩，聞其議論，蓋初唐之雋者矣。然體裁因時而易，世道升降，聲音畢從，亦理之自然者。少南生八百餘年之後，能脫夫近習，而聿造其奧如此，非所謂豪傑之才哉!或曰：「唐初承入朝靡麗之風，非儷弗語，非蔔弗傳，窗雕蟲之末枝爾。子以雄渾樸略與之，何邪?」曰：「正以承六朝之後，而能卒然振奮其氣，詞或稍因共故，而格則力脫其靡也。」或曰：「然則盛唐不足邪?」㈠：「所謂文之以禮樂而考得其成者也。少南集其所為詩若下卷示予，徵子序其首，因其偶介於少南，而欣愛其體裁，故以足歸之。」學初唐而得忉唐，學漢魏而得漢魏。學古君子使皆如少南，斯可以為我行明之盛矣於!（同上《樊子少南詩集序》)

一八 野堂有芙小敏思，遇有所感，則詩若詞應口而㈩，無埃點竄，俏意俊句，層見疊出，揮灑示人，四座稱羨，以為難能。全於填腔詩韻，得諧即已。初不深求「東」、「鍾」、「汁」、「陽」之細，共間或至以「庚」、「青」協「東」、「錘」，以「寒」、「山」協「鹽」、「鹹」者，曰：「歌之不離灶，即人協，我道蓋如足耳。」客行雞者，笑而不答，已而曰：「於戲?三百篇亦古之樂歌也。被之筅弦，薦之郊廟，神人以和，顱豈拘拘於韻者!天地問皆韻，視作各何如耳?夫豈有小協戰?」長白山人徐本良曰：「仁瑞（王氏，號野堂）之論奇矣。何古詩行協韻，而律詩之則專韻乎?今之歌曲，猶律也。故樂府法以知韻為第一義，分甚嚴也。世代之相承。風俗之沿習奈何?可以如是論也。」予次第野堂之著，將刊以傳世，而猶以二君之言序諸卷首。雖所以愛其才之美，義因以明其法之不可廢也。（同上《林泉清漱集序》)

一九 夫因情命恩，緣感而有生者，詩之實也。比物陳興，不期而與會者，詩之道也。君子所以優劣，古先號論文藝於二者參決焉。孟獨與予同游南山及韋杜邰鄂之間，凡卜有餘午，每有所仵，f輒稱善，今共履益深，而辭愈達矣。非有以神會是理，優遊斯道，其何以然哉!一日，孟獨過予瀞西山房，出所為詩十餘卷，予取而讀之，若鮑謝復出，沈宋再作，頗幸相得之未晚也。因與區裁其體，而講訂如此。嗟乎!明興百七十年，詩人之生亦已多矢。顧承沿元宋，精典每艱；忽易漢唐，超悟終鮮。惟李、何、進、洎徐迪功五六君子，蹶起於弘治之間，而詩道始有定向。繼而孟獨接武於正德之季，一時作者，金石並奏，斯皇明有大雅矣。於戲休戰!昔先兄德瞻，蓋嘗奮起於成化之初矣。顧天不假年，弱冠而隕；篇章雖仔，神化未逮，識者憾焉。大弗囚於情則思無所命，是不緣感而有生也。故比興不明，修飾無據，雖盈笥杠，將何以觀哉!以是知孟獨之詩，當沛然傳世也。撫台劉公嘉銑斯集，嘅欲板行，值予柬游華山，再過杜曲，太守李公裝潢見示，因遂書此序諸其首，而且訴我明詩道之盛，由於諸子者又如此雲。（同上《太微山人張孟獨詩集序》)

二○ 嘉站癸未夏四月，灤江公巡撫過鄂，訪渼陂（王九思，號渼陂）於衍慶之堂，民事既詢，仙酬斯作於是，攜僥至閱，卉木榮新，好烏群至。公忻然自適，不知逸興之所自也。輒以詩成敷首，舉缶微歌，若將神遊八極之表。地雖有，然而公之胸次亦寸知矣。（同上卷五《春雨亭記》)

二一 君諱倬，字允章，號山泉子，太子太傅兵部尚書恒齋公之季子也，世為隴州人。曾祖秀，未僕。祖璿，宣德乙卯舉人，……二子，長仲實，以進上起家，累官吏部考功員外，有盛德钜名，所為詩，成化、弘治問，海內爭誦之。予為諸生時，當日辱具盥（進，蓋歐陽文忠之流焉。次仲宇，即太傅公。……君幼穎異不凡。《農夫人夢鳳嗚樓屋亡，覺而牛君。暨就外傳，日記千言不忘，午十三即能詩與文。伯兄知州君仉，於寺中見具詩，渭太傅公曰：；口家能詩者，此人也。」太傅公喜，乃遣從溪田馬先生受胡氏春秋，提學秦君文深器許之，令補州學生。己卯鄉試，提學大復何子景甽，試竣西歸，語予曰：「關十上吾得二人，隴州閻倬、延安董珊，子聿識之。後關中稱名上者必二子也。」是科二子果中高等，予山是切慕二君之才。君第後則不棄尹，過則必訪，縋綣數日始歸。予以其文采肖考功，溫雅肖太傅，蔔大大或以於為知人。後君登嘉靖己醜進上，除知聞喜縣。……閒則日裸一詩，皆清新酣雅，得詩人之意，人復之許拒弗信哉。……關中文獻，子方望君將穴懸表以振厥衰，乃若此天且胡以生君?義且胡以弗忠於君?豈天亦無奈於數，而鬼神妬而奪之邪?·抑如李賀，冀修文於天，天受而閟之邪?於歐，痛哉!（同上卷七《明故承德郎戶部貴州司主事閻君墓誌銘》)

二二 弘治初，關中蓋右才廣焉，言出而文成，筆挺而思運。諸關中英俊之士，莫不以為難能，望望焉不敢與之抗。見具文，覩其誦述，目動門喘、心服志赧者，十恒八九。籲!亦奇矣!予白弱冠與之為友，顧具天資之美，雖傳記所稱，何以過也。乃今卞不能以行兒於世，忽焉卒矣，悲夫!天之生才也，付之以美大純粹之資，而又嗇其所就，使之與物同腐，顱非斯人之不幸戰!此吾友野堂工《廠瑞之卒，茲予有以傷上之小辰，而感時日之易邁也。於戲!仁瑞之資，豈世之所恒有邪?昔馬造讀《服烏賦》深與其同死生、輕去就，爽然自失；仁瑞以名進上試圻縣，其欲為之志，橫陣之氣，至欲與甯漠爭高。及其退居林麓，澹焉、脫焉，若亡若寄，茲亦非綽行余覿者平!……（弘治）辛酉除知吳橋，能以法令飭治，民敬畏之。不三年為州守，注能歸鳳翔，年尚銳也。即脫棄其事，日倘徉裡閈，弈棋賦詩，若將終身。客至，不拘有無，必置酒款洽，雅歌投壺，晏如也。（同上《故文林郎知吳橋縣王君墓誌銘》)

二三 予於邵晉夫之卒，未嘗小歎天道之難忱焉，夫福善而禍淫，天之道也。晉夫瑰奇靈異之才，少午登高第矣。乃今覬覦者資之為奇貨，卒陷於晦塞，不得施才於國家，乃義使之不車而死，所謂靳而藏之，非邪?予將志晉夫墓石而歎大道之雞忱如此。……晉夫諱升，上世蓋涇陽人，四世祖允禮始徙居鳳翔普潤裡，子孫世為鳳翔人。……弘治癸亥冬，子得告奉先太安人歸武功，道經靈寶。戶部公：曰夫父）時滿霰寶教渝，予往訪。戶部公則出晉夫之作示子。時晉大方十二歲也，雖英氣逼人，而進退爾雅，略無嬉容，予共器之。……晉夫讀書，過日不忘，而精義畢會，渼陂先生渭予曰：「邇會晉夫超詣若彼，近之學者，誠鮮共人。蓋學不自得，則矜肆作而實德荒，與晉大不相作也。」……晉夫平日所著有文章若干篇，詩若干首，大小樂府若十闕，《詩人旨》、《春秋會義》、《大學衍義隨錄》及補造、十七史抄節、詩評、日記若干卷，晉夫亦可以小死矣。（同上卷八《有明詩人邵晉夫墓誌銘》）

二四 先君（名鋪、字振遠）碩美有容，膚體若凝玉，人望之如神。有接其論者，充亢然如有重獲也。屬義賦詩，皆簡占爾雅，漢魏以降，殆莫有尚也。與靈台人楊重、長安人李錦，同稱為關內三子。（同上《先平陽府君夫人行貴》)

二五 餘曆覽載籍所志古人之辭，由屈原、宋玉以來，不可勝計。而浮靡侈放之辭，藍托諷寓興者之所共趨。《上林》之後，益蕪益漫，亡能爾雅，志上之所賤也。餘感風人之義，囚夢遊太白山，曆兄奇瑰駭異之狀，乎於人言，退而作賦兒若干言，雖極假借，要皆臼喻其跡，少行虛謬諛駕淩絕之病。示諸同志，皆曰寸錄。（同上卷九《夢遊大白山賦》)

二六 詩人占不易，流靡及茲俗。片言務剽竊，侃侃遂驕足。還耕十三載，安能夾吾欲!覽廠千秋篇，翩然接華殼。大稚常在茲，斯文行歸宿。麗藻雖可珍，雄渾久未復。願言沂其源，開彼漢魏毒。（同上卷九《於滸西贈別明叔三首》其三）

二七 吾廣風流近代稀，新詩首首追曹植。鵬飛鳳翥變化殊，龍舞蛟勝果安極。有懷欲語誰可知?·尋常思汝心如塞。山東李夢弼，河問李完易。人來往往寄我八，兼行篇詩如絡繹。（同上卷十《寄膝子沖》)

二八 附愛文章事，應知著力雞。涵容須有門，操縱亦多端。大義如分燭，圓機門躍丸。果能迫占仵，先向老夫看。（同上《課子》)

《對山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