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黃偉詩話 葉晨暉編纂

黃偉（約一五二七年前後去世），字日異，號東樓，江蘇吳縣人。弘治三年（一四九○）追士，授上部主事；因疏渠通漕有功，異刑部郎中。治幾內獄，用法平恕，性敢決，不苟阿取容。後以忤權貴罷歸。著有《蓬窗類記》。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七則。

一 （周岐風）後義以事坐大辟，拘械赴京，亦從中途逸去。官府求急，周妻日被箠撻，無從獲。周亦漸無所容，琴川錢曄與相善，周暮夜以詩往謁，有曰：一身作客如張儉，四海仙人似孔融。錢醜其行·不納而去。（《蓬窗類記》卷一）

二 尚八楊公中舉，……居京師，……久雨水溢，鄰穴垣漲水公家，家人欲與競，公曰：「天不恒雨·晴當白涸。」鄰葺頹垣，復侵公地，公亦不較，作詩曰：「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來些也不妨。」金水河橋成，命簡有德行試涉，廷臣首推公焉。（同上卷二）

三 呂勉寧懋功，嘗從人同太史學。人史死，勉居南濠，絕口不談詩。永樂中始謂人曰：「吾高太史弟子也」。出人史《槎軒》、《江館》等集手稿並具所作人史傳及社中張子宣、方以常、王止仲、徐幼義、楊孟載、張來儀、浦長源、梁用行諸公哀挽事，載《槎軒》集。後百餘年，廣東提學愈事悵企翱始以其集梓行於世。（同上）

四 嘉禾周鼎字伯器，穎敏絕倫，初為大司徒山陽余榮襄公幕下士。正統末，公從討閩中寇，師次杭州。四明辛文重慕伯器名，來渦公，曰：「聞行周鼎者，願與角」。公作《南征詩丌韻》逛兩生於前，為誦一過，問之，皆曰能記，遂各書一通上之，一寧不遺。周曰：「請從未句倒誦至前。章謝曰：「而今而後，知讓君矣。」周以從征功為呆縣典史，迂腐不仟事，能歸。晚年，乘小舟邀游三吳，所至持金幣求詩文者甚禾，卒藉此為生涯。又以衍余買田數百畝，家遂裕。當修杭州志，年八十餘燈下書蠅頭細寧，界書烏闌，不折紙為範，信手與目，毫髮不爽。成化中，罹網祿，詩文稿一無所仟，周蒙被而臥數日，忽起書，厘為一十二冊，不下千數百篇，不惟無遺忘，而前後次序亦不紊。嘗為予作先太宜人心序、文始卷及東樓記。卒時年近九十雲。（同上）

五 高啟字季迪，別號槎軒。初居吳城東北陬。張士誠據吳口，時彥皆從之，啟獨徙青斤避焉，號青丘子。國初被薦，召修元史，成，拜翰林國史編修，尋擢戶部侍郎，懇辭致政歸。適江夏魏觀以國子祭酒來為郡守·：尚以魏嘗同在史館，為徙居夏侯裡，以便朝夕親焉。魏以府治隘弗稱，即上誠廢址遷之。街主師疏於朝，遣禦史張度廉得跡，執觀械系至京，斬於市。高與王彝輩，悉坐觀黨以死，時年三十九。所著有姑蘇雜詠、坐江吟稿、史要類抄，及缶嗚、江館、鳳台、吹台、槎軒、扣舷、鳧藻諸集。與楊基、張羽、徐賁同有詩名，世號高、楊、張、徐，以擬唐四傑雲。（同上）

六 楊基甯孟載，號眉庵，謂眉無用於人之身，謙辭也。讀書日記數千言，尤工於詩，穠麗纖蔚，所著有眉庵集。仕至山西按察副使。（同上）

七 張羽字來儀，初烏程人，元末避地吳中。少穎敏，讀書一覽不忘。為詩文，俊逸典雅。善畫。洪武初，舉明經，為郡庠訓導。曆官翰林待制、太常司丞。所著有掙居集。（同上）

八 徐賁甯幼文，居望齊門外。少負才名，洪武丙辰膺薦出使晉冀，還奏稱旨，授給事中，改監察禦史，又改刑部主事，棹部事，平反明允，升廣西參政，轉河南左布政使。會大將率師平隴右，往返十原，以徐歉其犒勞，訴於上，遂下獄死，所著有北郭集。（同上）

九 乇彝字常宗，剛正好古。國初被薦召修元史，成，欲官之，懇乞養親。歸吳，閉門若述，號媯雉子。魏觀守郡，浚河得佳硯，常宗為作頌。觀被誅，坐觀黨以死。（同上）

一○ 張適字子宜，七歲習詩經，過目成誦。十三赴鄉試，稱奇童。元季，隱居不什。洪武初，宋濂薦修元史，拜水部郎中，未幾辭歸。與高季迪、楊孟載、張來儀、徐幼文、王止仲、梁用行、方以常、錢彥周、杜彥正、浦長源輩結為詩社，號十才子。（同上）

一一 高上敏，季迪太史族弟，善屬文。太史嘗評其文，有春容溫厚之辭，無枯槁險薄之態蓋山林而館鬧者也，所著右辛醜集。（同上）

一二 盧熊、長洲人。元季兵起，隱居著述，嘗修郡志，於凡古跡祠墓山水泉石園亭寺宇靡不備悉。高季迪每為賦一詩，號姑蘇百詠。（同上）

一三 陳惟寅與弟惟允，廬山人。元未，避兵來吳，居舡場巷。宋貴幸朱匡故居，名朱家園，惟寅更曰綠水。林亭軒沼各有扁，口與高啟輩嘯歌釣遊其中，題詠殆遍。啟有記。惟允早卒，子繼，字嗣初，文行超卓。廬陵楊文貞公薦為翰林檢討，所著有頤庵集。至今子孫以儒業相傳。（同上）

一四 周砥字覆道，與馬元素有荊南唱和集，頗有唐人家法。至正壬寅，客會稽，卒於兵中。（同上）

一五 合肥徐志，勳臣裔也。吵一日，其氣與詩俱豪。少司馬長沙王公偉與相契，景泰中，延徐至京，語曰：「予閱將臣，無腧君材者。第失爵久，卒難復，已約大司馬於公矣，翌旦畢朝過我，君少屈膝，可圓也。非直友義當然，選將亦吾職耳」。徐謝曰：「爵可失，膝不可屈，屈膝得爵，後會當何如處。」明口於至，徐竟不出，遂罷。嘗有詩譏逞將曰：「龍沙逆虜初回馬，麟開功臣——賜貂。」義曰：「丈夫若得封侯印，不使胡兒夜度關。」觀此可想見其人矣。（同上）

一六 楊義理，紈綺子也，侈靡善吟。中歲貧甚，與杜公序善，杜以進士出為攸令，楊欲往謁，闕道裡費，趦趄久之。楚有商於吳者，難楊曰：「為我作行舟八詠，即載以往」。題口：篷、檣、篙、櫓、錨、纜、舵、跳，楊援筆一揮而就。商讀之，躍然起敬，載之往，且厚贈之。嘗記其詠蓬口：「雨濕湘帆翠欲流，飄飄偏稱木蘭舟。才從紅蓼灘頭掛，又向白蘋洲畔收。數葉飽風淮浦晚，一繩拖雨洞庭秋。蓬萊問說三千里，藉爾何當作勝遊。」櫓曰：「誰倩公輸巧新成，翩翩渾訝逐風鷹。分開水面秋煙冷，斫破波心夜月明。船尾駕來三尺短，棹頭搖去五銖輕。不堪聲作伊州調，客襄聞來倍慘情。」余不能全記。檣有閂：「宵歸海上疑撐月，晚泊山隈欲礙雲。雖愛高標平地起，最憐孤影隔溪分。」篙曰：「誰翦瀟湘玉一枝，棹郎長向手中持。撐開楊柳橋逞市，移過桃花渡口祠。」錨曰：二鍰似月分中墜，四齒如錐向上擎。」纜曰：「秋風任擲孤篷外，夜月長維古渡逞。」舵曰：「不入紅塵芳草路，慣依疏雨落花津。」跳鬥：「踏破曉霜還有跡，溜殘春雨不生苔。」如此等句，誠亦動人，惜不見其全集。（同上）

一七 天順中，首相江右陳公薨於位，有吊以詩曰：「何事先生蚤蓋棺，薤歌聲聚路人歡。填門客思恩何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海已無前日利，冰山誰障舊時寒。九泉若見南陽李，為報維生已復官。」亦詩史也。（原注：陶庵子評：此詩一峰作也。褊狹少容，與聖人隱惡揚善之義異也。)（同上）

一八 徐用禮號南州，能詩，往往有佳句。本富家子，以詩貧，晚歲落莫，卒藉詩給日，尤工香奩，有南州集。嘗題劉阮天臺圃閂：「白雲蒼靄迷行路，水復山重不知處。行過碉穀有人家，忽見東風萬桃樹。芳香豔態娛青春，花問得遇娉婷人。五銖衣薄卷煙霧，笑語便覺情相親。神仙雖遇終離別，千古佳名自傳說。天臺山水至今存，桃源望斷空明月。」亦可詠誦。（同上）

一九 郡照王尚文詠綿花，曰：「采采西風雪滿籃，禦寒功已倍春蠶。世間多少閑花草，無補坐民也自慙。」行田沈放南詠蠶曰：「衣被深功藏蠢動，碧筐火暖起眠時。願言努力加餐葉，二月吳民要賣絲。」此二詩亦可傳也。（同上）

二○ 孟小姐，校官澄女。嘗過惠日庵訪尼僧，書其亭曰：「矮矮牆圍小小亭，竹林深處晝冥冥。紅塵不到無餘事，一炷煙消兩卷經。」詩亦佳。（同上）

二一 採石江頭，李太白墓在焉。往來詩人，題詠殆遍，有客書一絕云：「採石江邊一環土，李白詩名耀千古。來的去的寫兩行，魯般門前掉大斧。」亦確論也。（同上）

二二 臨川饒參政介之，至正末，領諮議參軍事於吳，慕高季迪才名，召之至再，強而後往。岡命題倪雲林竹木圖，寶試之也，且以木綠曲為韻。先生信口答曰：「主人原非段幹木，一瓢倒瀉瀟湘綠。腧垣為惜酒在樽，飲餘自鼓無弦曲。」饒大驚異其敏捷，且歎賞其詩，延之，因勸之仕，先生笑不答，時年才十六。又二年，先生年十八，頑而長，貧未娶。婦翁周仲建有疾，先生往唁之。周出蔗雁圃請題，先生走筆賦曰：「西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翼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翁曰：「是子求室也。」即擇吉口，以女妻焉。（同上）

二三 永樂中，簡太學生年五十以上，放回田裡，而儒士應賢良方正舉者，輒得八品官。尹翰林岐鳳有詩曰：「五十餘年做秀才，故鄉依舊布衣回。回家及早養兒子，保了賢良方來官。」

二四 於節庵以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山西，遷大理少卿二剛後幾二十年。其赴京，獨不挾土物賄常路，汴人嘗誦其詩，曰：「絹帕蔴菇共縵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滿袖朝金闕，免得閭：：議短長。（同上）

二五 有人泊舟採石，夜間鬼哭，既而若嫗吟者。達旦大書一詩河上，云：「長鯨吹浪海天昏，兄弟同時吊屈原。千古不消魚腹恨，一家誰識雁行冤。紅妝少婦空臨鏡，白髮慈親尚倚門。採石江邊腸斷處，一輪明月照雙魂。」讀之亦可憐哉。（同上）

二六 倪瓚字元鎮，號雲林子。善詩畫。詩不經人道語·書片紙數筆，人成交之，不著色，以水墨摸榻，清氣逼人，然亦無巨幅。生平好潔成癖，陶九成輟耕錄載一事，閱之令人捧腹。

二七 張雨字伯雨，號貞居，羽流也。嘗學書於趟文敏，字畫遒勁。詩出入蘇黃，尤善古律。行草人妙。與緇流衍斯道泐季潭復見心浩覺源，皆一時詩豪雲。（同上卷三）

《蓬窗類記》 涵芬樓秘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