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255

陸深詩話 漆緒邦編纂

陸深(一四七七——一五四四),初名縈,字子淵,號儼山,上海人。弘治進士,選庶起士,授編修。為劉瑾所嫉,改官南京。瑾珠,復翰林院職,升因數司業、祭酒,充經筵講官。以忤輔臣,外謫延平府同知,復曆山西、浙江提學副使、四川左布政使。嘉靖中召為欠常卿、兼侍讀。後追詹事府詹事,致仕,卒,謐文裕。與徐禎卿、李夢陽、何景明游,以詩文有名於世。詩崇漢、魏、盛唐,豐情性,不喜摹擬。又善書法,仿李邕、趙孟體。平生著述甚多,著有《儼山集》(《內有《詩話蘭卷)、《儼山續集》及《儼山外集》二十四種。本書收入其《詩話》全文並輯錄其詩話二十三則。

詩 話

一 袁禦史海叟能詩,國朝以來,未見其比,有《海叟集》。予為編修時,嘗與李獻吉夢陽、何仲默景明校選其集,孫世祺繼芳刻在湖廣。敝吉謂海叟諸詩,《白燕》最下,最傳,故新集遂刪之。嘗聞故老云:會稽楊維禎廉夫以詩豪東南,賦《白燕》,其警句云:「珠簾十一中間卷,玉剪一雙高下飛。」時海叟在座,意若不滿,遂賦一首云:「故國飄零事已非,售時王謝兒應稀。 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國歸。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院冷浸衣。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裡飛。」廉夫掣節歎賞,遂廢己作。手書救紙,書散座客,一時聲名振起,人稱「袁白燕」。姜南明叔云:「『朱簾』、『玉剪』乃常熟時人本之作。其全篇云:『春社年年帶雪掃,海棠庭院月爭輝。珠簾十二中間卷,玉剪一雙高下飛,天下公侯論紫頷,國中情侶尚烏衣。江湖多少閑歐露,宜與同盟伴釣磯。』」謂為尤工,但所記海叟首句,不如「故國飄零事已非」為勝。明叔又記顧文煜《白雁》云:「萬里西風吹羽儀,獨傳霜翰向南飛。版花映月迷清影,湘水涵秋點素輝。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開曉度雪霑衣。天涯兄弟離群久,皓首江湖猶未歸。」明叔謂三詩可相頡頏。大抵詠物詩體,不免要粘帶,頗類氣格,三詩必有能辨之者 文煜字光遠,姑蘇人。

二 陳思王《七步詩》,世所傅誦云:「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世說》所載微殊,又餘二言云:「煮豆時作糜,漉歧以為汁。萁在釜中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世說》撰於宋臨川王劉義慶,時去魏未遠,當核。未知何是本詩。但「其在釜十燃」。於理差礙騎。

三 晉人工造語。如潘安仁詩敘表兄弟云:「子親伊姑,我父惟舅。」直是雅暢。若在唐以下諸公口,須「汝親我姑,我父汝舅」成文耳。

四 古名手詩,有絕類如蹈襲者。鮑明遠「客行有苦樂,但問客何行」,與嵇叔夏「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陶站節「鷄鳴桑樹顛,狗吠深巷中」,與古曲「雞鳴高樹顛,狗吠深宮中」,詞旨何異?及李太白《白苧》與明迷本詞,才有移易顛倒耳。他不能書記。豈古人重相擬與?

五 古人詩語有不可解者。如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二句重復如此。

六 歐陽公「杜彬琵琶皮作弦」,曾虎臣《能改齋漫錄》載一說云:「彈琵琶妙在指撥硬。杜彬琵琶如彈皮弦然,若絲弦則斷矣,所以喻其妙也,即『四弦一聲如裂帛』之意。」頗為造理。段成式《酉陽雜肌》載段師能彈琵琶,用皮弦,賀懷智撥彈之,不能成聲。則似真有皮弦矣。或謂古琵琶用鶤雞筋作弦。元楊踽又記畏吾兒人閭閭世習銅弦,曰「餘親見聞之」。漫書於此。

七 世傅曹景宗競病韻詩,為沈約輩所塒歎。《南史》所截「我昔在鄉里,騎快馬加龍,與少年輩數十騎,拓弓弦作霹靂聲,箭如餓雞叫,平浮中逐麞,數肋射之,渴飲其血,饑食八其胃口,甜如甘露漿,覺耳後生風,鼻頭小火,此樂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將至。今來揚州作貴人,動轉不得。路行開車幔。小人輒言不可。閉置車中,如三日新婦,此悒悒使人氣盡」。此段文亦豪宕。

八 陳思王集,惟《洛神賦》為最。沈約《答陸厥書》云:「以《洛神》比陳思他賦,有似異於之作。」常時論巳如此,近抄陸內史十衡集,亦惟《文賦》為最,他皆不及。乃知人不數篇而傳之遠者,必文也。

九 《漢書·刪通贊》自「春秋以來,禍敗多矣」而蔔,減去一「昔」字,兩「而」字,皆七字成文,分明是—篇詩,特少葉韻耳。其簡質若此。贊東方朔,則有韻矣:「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此與銘詩何異?

一○ 退之詩於敘事處特有筆力。如:「兒童見稱說,祝身得如斯。儕輩妬且慙,喘如竹筒吹。老婦願嫁女,約不論財貲。老翁不量力,累月笞其兒。攪攪爭附托,無人角雄雌。」數語曲盡登科時人情物態,千裁如新。但此格本自《木蘭》、《焦仲卿》來,下此則俚俗。元、白之流派,有韻之文章是已,學者博取之可也。

一一 《贈張籍詠雪》一篇,歐陽公不以「隨車翻縞帶,逐馬撤銀盃」為工,而以「抝中初蓋底,垤處遂成堆」紮勝。但此亦未盡書體物之妙。蓋雪之初下,必雜蔽而輕細,址凹處易於攢聚,高處正難粘綴耳。至於「松准遭挫抑,糞壤獲饒培」,有激昂憤厲之氣。「隱匿瑕疵盡,包雜委瑣該」,則所感者深矣。

一二 二瞬即七裡,箭馳猶是難。掄迭走嵐翠,枕底失風湍。但訝猿鳥定,不知霜月寒。前賢競何益,此地誤垂竿。」此謝雲選《七裡瀨》詩也,其格律與唐人何辨?乃知濫觴已遠,沈、宋尤是後塵爾。

一三 宋思陵有《中秋夜月》詩,作擘窠行草,甚奇偉。嘗見其石刻,落句全用東坡《看潮》《寄語重門休上論,夜潮留向月中看」,只換三字云:「分付九門休上鑰。」便是帝王口氣矣。

一四 詩句有相似而非相襲者,然亦各有工拙。杜甫云:「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儲光曦云:「竹吹留歌扇,蓮香入舞衣。」李義山云:「鏤月為歌扇,裁雲作舞衣。」劉希夷云:「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老杜格高。但歌舞於清江曠野之中,固不若竹下荷邊之韻。「池月」、「山雲」之句,風情興致,渴渴政自可人。

一五 王摩詰「謂城朝雨」之詩,謂之《陽關三疊》,相傳已久,而歌疊不傳。或曰凡三歌之,恐或不然。或曰首歌全句,次歌五字,又次歌尾三字,句凡三歌,謂之「三疊」,亦未必其果然否也。

一六 《折楊柳》,古典名,多用以詠笛,李太白《洛城聞笛》:「此夜曲中聞折泖,何人不起故園情,」杜工部《聞笛》:「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書生。」吾鄉袁禦史景文亦有《聞笛》,落句云:「天邊楊泖雖然蚊,短葉長條非故園。」景文工詩,師法少陵。其詩有集,而笛詩俱用楊柳故園事,興致各不同,與世之抖捂者異矣,識者自能辨之。故園事當本于桓伊。

一七 東坡嘗欲刪去柳子厚《漁父詞》後兩句,予亦欲取李太白《關山月》節卻後四句,不知古今人所見同耶否?

一八 《文選》所戰漠穌、李詩,蘇東坡以為齊梁問小兒所擬,非真當時詩也。《占文苑》義裁蘇、李詩七首,《文苑》後出,尤可致疑。杜子美云:「李陵鯀武是吾師。」然世必有真蘇、李詩,當是何等?又曰:「五言起于蘇、李。」豈作始者固不傳耶?

一九 圍棋世稱為「手談」,又曰「坐隱」,二字蓋晉人語也,可入詩。

二○ 三代以後,君臣間隔,近時尤甚,獨講筵一時,真所謂人顏咫尺也。正德間,上聽講希闊,七年四月十二日,上禦文華殿,時講官石祭酒珤字邦彥、吳學士一鵬字南夫。邦彥講《論語》「大哉堯堯為君」一章,南夫講《尚書》「天秩有體」章。深時初為展書官,班於殿西南隅。因憶比為庶起士時,內閣試經筵,宴能,有述詩曰:「禦廊宴能侍經還,轉覺微忱報稱難。輪直每陳香案拜,隔宵先進講章看。但祈聖聽頻傾注,只托造經保治安。《論語》《尚書》俱次第,《春秋》遝擬進螭端。」是日適講《論語》、《尚書》,豈非預定所謂詩讖者耶?但《春秋》之義,未知如何耳。

二一 同年劉寓生字奇進,石首人,在同館中最年少,疏宕有美質。試《聞雁》詩,奇進立就,曰:「秋至人問增客思,況聞秋雁逼皂鬱。數聲到枕渾如仟,幾隻穿雲不受呼,白惜短翎驚歲月,可憐寒影遍江湖。海天愁鬢那堪汝,故國音書到得無?衃皆歎賞。檢討汪器之偉閱其卷,謂之曰:詩甚佳,須作禦史耳。寒影遍於江湖,非禦史何官也。」後竟受禦史,出貴州,為權姦所誣,幸不死。

二二 國初,越僧曇噩字夢堂,能詩。一日,聞劉孟熙績、唐處敬肅諸詩人游集曹娥祠,乃微服求裁船尾,聚見而惡之。方分韻即景賦詩,噩忽作禮曰:「若右剩韻,願佈施一個。」聚異而拈《焦》字與之。噩應聲吟曰:「平明飯能促篙梢,纜解五雲門外橋。去越王城三十里,到曹娥渡八分潮。白飄春雪柳花舞,綠弄晚風蒲葉搖。西北陰雲天欲雨,恐驚蓬頂學邑蕉。」一座書驚,曰:「子得非噩夢堂乎?」遂與之共遊。

二三 余姚楊軾字軾同,嘗寓寧波延慶寺,時僧房鵄冠花盛開,賦「魚」寧韻詩云:「絳幘昂藏錦不如,臨風欲鬬又躊躇。若教半夜能三唱,驚起山僧打木魚。」軾宣、正問人,卒於天順中。

二四 於肅湣公謙以才器有社稷功。觀其題太行近體詩,亦足以冠冕時輩,漫錄於此:「信馬行行過太行,一川野色近蒼茫。雲蒸雨氣千峰暗,樹帶溪聲丘月涼。世事無端成蝶夢,畏途隨處轉羊腸。解鞍盤礴星輜驛,卻上高樓望故鄉。」「茫茫遠樹隔炳霏,獵獵西風振客衣。山雨末晴嵐氣濕,溪流欲盡水聲微。回車廟古丹青老,碗子城荒草木稀。珍重荻公千載意,馬頭重見白雲飛。」

二五 丁酉出蜀,自西陵北上,遇一郡守,亦是相識人。送子郭外,致辭曰:「本欲遣一官相送。老先生是朝廷大臣,誰不奉承?」予笑而謝之。坐輿中白惟曰:「斯言可以自了,不足以下人。」復吃吃笑不休。困閱高達夫《別董入主絕云:「十里黃雲白口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己乃知唐人已有此。

二六 丙寅歲,與李員外夢陽夜坐,以「芳樹」為題,作一字至七字詩,蓋唐已有此體矣。張南史《詠草》云:「草,草。折宜,看好。滿地牛,摧人老。餘殿玉階,荒城古道,青青千里遙,悵悵三春早。每逢南北別離,乍逐東西傾倒。 一身本是山巾人,聊與王孫慰懷抱。」

二七 霍渭涯謂三字亦可成體,是在《詩經》與《琴操》、古樂府已具。《天馬歌》通篇用三字。鮑照《春日行》云:「獻歲發,吾將行。春山茂。春日明。園中鳥,多嘉聲。梅始發,姚始青。泛舟船,齊櫂驚。奏《采菱》,歌《鹿鳴》。風微起,波微生。弦亦發,灑亦傾,入蓮池,折桂枝。芳袖勁,芬某披。兩相思,兩不知。」深謂二字語既短簡,聲易促澀。貴在和婉有餘韻,令嫋嫋耳。如此詩落句是也。

二八 鄉前輩朱歧鳳名應祥,敏於辭翰,為一時所驚服。嘗有一絕句云:「江面微風瀉浪開,鳥聲啼過釣魚臺。暖雲欲作桃花雨,一片陰從柳外來。」

二九 予作一小開,在方丈池上。當存夏之交,小雨時至,池面無風,倚闌佇口,歌簡齋「平池受細雨」之句,殊為幽絕。日華初勁,和風徐來,則「吹皺一池存水」之詞,愈見有工。》時貴實境如是。

三○ 宋中書舍人朱翌新仲有《詠摺種扇》一詞云:「宮紗蜂趕梅,穴扇鸞開翅。數摺聚清風,一撚生秋意。搖搖雲母輕,嫋嫋瓊枝細。莫解玉連環,怕作飛花墜。」然則北宋時已有之矣。古詩並畫中所見,網扇、羽扇耳,不知摺疊扇起十何時,而今遂盛用之耶。

三一 登山涉水之間,專事賦詩,則反礙其樂。葉行林記陳後山每登覽,得句即急歸,臥一榻,以被蒙首。家人知之,即貓犬皆逐去,嬰兒稚子亦皆抱持寄鄰家,徐待其起就竿硯。即詩已成,乃敢復常,大是為詩所苦。大抵江山既勝,風口又佧,從以良朋韻七,便當——躋攀眺望之興。能,從燈下,或月夕,追憶所遇,歷歷在目,然後發之詩文,庶幾各極其愜而無累矣。

三二 趟松雪有墨竹在崇德士人家,吾鄉華亭術董先生題一絕句其上云:「漠家日暮龍沙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襄,又隨人去報平安。」其十仲穆善畫蘭,勾曲張伯雨題之曰:「滋蘭九畹十多種,何似墨池三兩花。近門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二詩婉潤頗相當。聞仲穆曾見之,遂絕筆於繭,而松雪惜不見竹詩也。

輯錄

一 發於衷之謂情,核於事之謂實,明於國家之謂體。是詩有焉。(《儼山集》卷三六《朝天詩引》)

二 詩話,文章家之一體,莫盛于宋賢,經術,事本、國體、世風兼載,不但論詩而已。下至俚俗歌搖、星座醫蔔,無所不錄。至其甚者,雖嘲謔鬼怪淫穢鄙褻之事皆有。蓋立言者用以諱避陳托,微意所存,又文章之一法也。若乃發幽隱,昭鑒戒,紀歲月,顧有裨于正傳之闕失,蓋史家流也。吾友姜南明叔,方工進士業,餘力及此書。予在京師時,嘗一讀之,卷帙尚多。八峰張國鎮之令海也,捐俸刻之縣齋,頗為詮擇其間。甽叔叮謂博雅之士戰!古稱文章止於潤身,而學以經世為大,是集所錄,經世之端蓋多矣,八峰丞表揚之,與善之心,皆寸謂無窮也。書凡若干卷,明叔別號「蓉塘」,故以名集雲。(同上《蓉塘詩話引》)

三 凡人之情,托物而後喻者,至情也。昔屈原之作《離騷》也,悲宗國,悼故君,其情可謂至矣。顧其詞之所指,品香草,目佳禽,仰義緩焉。是故其詞愈緩,其引類愈疏,而其情愈至。故不獨當時悲之,千萬世而下,聞共聲,無有不悲者。(同上《思萱詩卷引》)

四 自遷《史》、班《書》而下,杜詩、韓文為世所流布,宜無限也。近時杜學盛行,而刻杜者亦數家矣。餘所蓄《千家注》者,於杜事為備,問付汪諒氏重翻之,以與學杜者共誦其詩,讀其書,且以論其世也,昔之君子稱詩人以來,未有子美,豈不信戰!雖然,杜詩出而唐祚衰矣。何者?濘龐樸厚之才,——於體而知務,弼成人國於肇基開業之會。既苴(休養蕃息之已久,然後士無所見,往往悉其長於藝文,而於常務之急,顧有所略,積而至於弊且盎焉,此孔子所為思先進也。自周之季,蓋已然矣。故曰文盛者穴衰,末茂者傷本,知者慎焉。若夫子美,沉鬱頓挫之辭,忠義激昂之氣,或囚於所遇;而霖雨經綸之思,唐虞稷契之志,至於一飯而不忘。後百世《::習之,猶足以追思且(沖襟雅韻,願起而從之遊,是苴(哀樂之所寓,尤為不遠於情性者。此或詩人之所未講也。工既成,因為之序,卷帙次第,閑無改於售雲。(同上卷三八《重刻杜詩序》)

五 襄城楊伯縑審於聲律,其選唐諸詩,體裁辯而義例嚴,叮謂勒成一家矣。唯李、杜·一作不在茲選,昔人謂其有深意哉!大詩主於聲,孔子之於四詩,刪其不合於弦歌者猶十九也。宋人宗義理而略性情,其於聲律,尤為未義,故一代之作,每每不盡同於唐人,至於宋晚,而詩之弊遂帕矢。伯謙繼其後,乃有斯集,求方"於規矩,概大石以權衡,可不謂有功者耶?獨於初唐之詩無正音,而所謂正音者,晚唐之詩在焉,又所謂遺僻者,則唐一代之詩鹹在焉。豈亦有深意哉?旌德汪諒氏既刻杜集,力復舉此,廣嘉其勒也,復為之序。(同上《重刻唐音序》)

六 大詩以《三百篇》為經;《三百篇》,四言詩之祖也。前乎《三百篇》,有逸出焉,後乎《三百篇》,有嗣響焉,猶詩也。予每欲因經采録,以為詩學之準則,顧寡陋未能也。嘉靖乙未入蜀,明年夏,始得《蠶叢國詩》一篇,繼又獲見《《石鼓詩》全文十篇,乃編為三卷,各著所由廠每篇之下,而詩之源委流別,亦略可識雲。凡若蔔篇,總之閂《詩准》。人民之右心,大蔔占今之所同也;感而為情,則小能以不異。故詩也者,緣情而有聲者也,聲比律而成樂,樂足以感物,而聖人錄之於經。故詩可經也,而經非書於詩也。故鬥詩之祖也。乃匯而序之,以俟君子。(同上卷三九《詩准序》)

七 蕭梅林之詩,……其詩縝潤,其體典則,其氣沉鬱,其昧雋永。其導鬯性情,聲和而義理,其紀載時事,思遠而言深,信《風》、《雅》之具也。明興百餘年矣,而詩道盛於弘、止之間,是不足以名一家曠?(同上卷四四《梅林詩集序》)

八 詩之仵,丁體制者乏寬裕之風,務氣格者少溫潤之氣,蓋自李、杜以來,詩人鮮兼之矣。兼之曰詩,不其難矣乎?得其一體者,然且有至焉,有不至焉。則詩之道,或幾平廢矣。而世未嘗無人也。《三百篇》多出於委巷與女婦之口,其人初未當日學,其辭旨顧足為後世經。何則?出於情故也。詩出於晴,而體制氣格在所後矣。此詩之本也。(同上卷四八《澹軒集序》)

九 右詩離為四類、曰暢快,曰婉約,曰風調,曰壯浪。本以聲選也,而主於唐,其有音節近之者,亦兼取焉。而辭義則斷自山林,諸合作者不與焉,雖謂詩之一節可也。(同上卷八九《跋絕句詩選》)

一○ 詩必窮而後工,此特世俗論麗。世俗者以饑寒為窮,以富貴為連爾。殊不知舉一世之人,尊銜人爵,貫朽粟腐者不少也,而詩人則或曠代而僅見,雖以唐學之盛,終二百年,李、杜兩人而止爾。宋雖謂之無詩人寸也。由是論之,則造物者於溫飽之只,舉以與人也若不靳,而獨於此事若深吝,若秘惜,若不欲令人闖覘者,故吾必以為詩工而後謂之達爾。行季倫、潘安仁之詩,非無工也,終以富貴之極,同盡束巾。彼二人者,使知勇退早敵之方,固將以詩人名,在當時則以考終,在後世則以免訾矣。故吾義謂詩人非徒寸謂之達,謂之安且尊焉亦叮也。(同上卷九十《跋張碧溪詩》)

一一 四言之制,弊於東都,幾為《毛詩》抄集矣。獨曹氏父子,以豪雄之才,起而一新之,差強人意。而孟德尤工,猶恨「鹿嗚」之句,尚循售轍。余選漢詩,以魏武終焉。(同上《跋漢魏四言詩》)

一二 律詩變小詞,詩餘,小詞之變也。詩餘變為曲子。金、元時人最盛。有腔有調有板謂之北曲;南曲,北曲之變也。病餘間一為之,將今小停歌以陶寫,猶得詩人之意者,風土之音存焉爾。所謂纏綿宛曲之辭,綺維香澤之態,殆南曲之謂與?(同上《跋龍江泛舟曲》)

一三 作詩一事,古人論之詳矣。要先認門庭,乃運機軸,鬚髮之性情,寫乎胸次,然後體裁格律辯焉。方今詩人輩出,極一代之盛。人抵占宗《選》,律宗杜,可謂門庭正,機軸工矣。惜乎過於摹擬,頗傷竹氣。昔宋時有優人誚館閣者,衣破碎之服,揚言於眾曰:「我李義山也,為館諸公牽撦至此。」今日《文選》、杜詩,亦可謂牽撦書矣。(《儼山續集》卷十《與鬱直奇七首》之三)

一四 宋詩門道學諸公又一變,多主於義理,而興寄體裁則鄙之為末事。如明道詩極有佳者,合作處何下唐人。龜山詩筆自好,大篇如《岳陽書事》,開闔轉換,妙得蹊徑,如「湖光上下大水融,中以日月分西東」之句,尤為奇偉,且見筆力;小詩如「隔雨樓臺半有無」,興致藹藹,描寫甚工。(《儼山外集》卷十四《溪山餘話》)

一五 歌辭代各不同,而聲亦易亡。元人變為曲子,今世踵襲,大抵分為二調,曰南曲,曰北曲。胡致堂所謂「綺維香澤之態,綢繆宛轉之度」,正今日之南詞也;登高望遠,舉首高砍,而逸懷浩氣,使人超乎座垢之表者,近於今日之北詞也。(同上)

一六 圭齋論《風》、《雅》,取名最有理二剛輩說守時》者之所不及也。其言曰:《風》即「風以勁之」之風,《雅》即「雅鳥」之稚,以其聲能動物也。又曰:《風》、《雅》惟其聲,不必惟其辭。故有聲而無辭者行之,無聲而有辭者無有也。(同上卷十五《玉堂漫筆》)

一七 陳東字約之,以翰林編修出官二司,今以參議捧表人京,過余問近世詩體,餘未及答。明日,以聽作《高子業集序》為贄。其持論甚當。但詩貴性情,要從胸次中流出。近時李獻占、何仲默最卜,姑閂具近渺論之,似落人格套,雖謂之擬作亦叮也。楊載有云:「詩常取裁漢、魏,而音節以唐為宗。」殆名言也。(同上)

一八 李憲副夢陽,字獻占,號空同廠,弘、正問名上,與子女好。嘗約獻吉游吳卜居,子將人梁訪族,三十餘年未酬也。嘉站己H秋,獻吉尋醫渡汁,留京、潤一兩月,子適有延平之行。是歲除㈠,獻吉下世。予赴晉陽,以庚寅三月二十一日經汴城,而西望幾筵,一慟而已。其子枝,字伯才,以《空同子》八篇來貺,燃燈讀之,重為之流涕。內《論學》下篇一條書劉閣老言李、杜事,微失旨。劉名健,寧希賢,號晦庵,洛陽人,相孝廟首尾二十年,相業甚可觀。素以理學自負。予乙丑登第,為庶起士,與眾同謁公於安福裡第。公告諸占士曰:「人學問行二事:第一是尋繹義理,以消融胸次·第二是考求典故,以經綸天下;第三卻是文章。好笑後生輩,才得科第,卻文學做詩。做詩何用好是李、杜,李、杜也只是兩個醉漢。撇下許多好人不學,卻人學醉漢!」其言如此。雖抑揚之間,不能無過,然意則深遠矣。(同上卷十八《停驂錄》)

一九 鄭漁仲謂「樂以詩為本,詩以聲為用」;又謂「古之詩,今之詞曲也。若不能歌之,但能誦其文而說具義,可乎?不幸世儒義理之說口勝,而聲歌之學口微」。馬貴與則謂「義理布在方冊,聲則湮沒無聞」。其言皆有兒。而朱文公亦謂「聲氣之和,有小可得聞者,此讀詩之所以雞也」。大樂之義理,詩詞是也,而聲歌,猶後世之腔調也。兩者俱詣,乃為大成。漁仲又謂「樂之失臼漢武始」,蓋言亡其聲耳。漠世樂府如《朱鷺》、《君馬黃》、《雉子斑》等曲,其辭皆存而不可讀,想當時自有拍節短長高下,故可合於律呂。後來擬作者,但詠其名物,詞雖有倫,恐非樂府之全也。艮唐世之樂章,即今之律詩,而令人自立進《清平調》,與王維之《陽開曲》,於今皆在,不知何以被之弦索。宋之小詢。今人亦不能歌矣。今人能歌元曲、南北詞,皆有腔拍,如《月兒高》、《黃鶯兒》之類,亦有律呂可按,一入於耳,即能辨之,恐後世一失其聲,亦但詠月詠鶯而已。此樂之所以難也。求元審音,宿悟神解者,世合有異材。(同上卷十九《停驂績錄》)

二○ 馬嵬坡題詠共多,惟杜佺一首,極為婉朧:「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爭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藉殘紅觀馬蹄。」(同上)

二一 韓退之自視不下李、杜,況以退之之長,概李、杜之所短,亦宜有緩急小人之倫。觀其《調張籍》一篇,則所以推崇衍護者,不遺心力,非獨古人德厚,無姻嫉傾擠之習,亦其學力足以深知李、杜之所到與?(同上卷二七《中和堂隨筆》)

二二 陸務觀有言:「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富麗,後世莫及。」蓋指溫庭筠而下雲然。長短句始於李太白《菩薩蠻》等作,蓋後世倚聲填詞之祖。大抵事之始者,後必難過,豈氣運然耶?故左氏、莊、列之後而文章莫及,屈原、宋玉之後而騷賦莫及,李斯、程邈之後而篆隸莫及,李陵、蘇武之後而五言莫及,司馬遷、班同之後而史書莫及,鍾繇、王羲之之後而楷法莫及,沈佺期、宋之問之後而律詩莫及。宋人之小詞,元人已不及;元人之曲調,百餘年來,亦未有能及之者。但不知今世之所作,後來亦行不能及者果何事耶。(同上)

二三 唐庚子西,眉州人,及登東坡之門。予在蜀時,欲為刻其義而未成。詩刻在綿州,亦嘗為補亡數首。近見《次強幼安冬日旅舍五言》云:「殘歲無多日,此身猶旅人。客情安枕少,天色舉杯頻。桂人黃金盡,風埃白髮新。異鄉梅信遠,誰寄一枝春。」又《次留別七言苧占「白頭重踏軟紅塵,獨立咒行覺異倫。往事已空誰敘舊,好詩乍見且嘗新。細思寂寂門維雀,猶勝累累塚臥麟。力請宮詞如意否。漸謀歸老錦江濱。」其文筆尤勝。嘗云:「《六經》不可學,亦不須學。」最尊《史記》,而不取《漢書》,當

是為《新唐書》發憤之過也。又謂「立意之忉,必有難易二塗。學者往往舍難而趨易,故義章罕工」。此論亦當。(同上卷二八《中和堂隨筆》)

《儼山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儼山續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儼山外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洲閣本

《陸文裕公續集》 嘉靖辛亥陸楫刻本

《儼山外集》 嘉靖乙巳陸楫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