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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校詩話 諶兆麟 余慶蓉編纂

魏校（一四八三—一五四三），字子才，江蘇昆山人。因在蘇州講學，居蘇州葑門之莊渠，遂自號莊渠。弘治進士，授南京刑部主事。曆邃刑部郎中。因不為太監劉琅所屈，改為兵部郎，移疾歸。嘉靖初，起為廣東提學副使。官至大常寺卿、因數監祭酒。卒謐恭簡。著有《周禮沿革傅》、《大學指歸》、《六書精蘊》、《春秋經世》、《經世策》、《官職會通》、《壯渠遺書》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傅聞人言，尊兄對客間亦淡及詩義，駛駛行好意。此固未必然，但恐不知小覺留下了些種子，他日終會發也。昔過太平門，見有老父與一十四、五歲童子並走爭先，因竊白歎，吾輩既有志於道，而與詩人文上輩爭長，則何以異于此老父哉。(《莊渠遺書》卷三《與王純甫》)

二 文若非他，是出於入之心也。心安從牛?是出於大地之風氣也。故文格不能不與時高下，雖同時或不能齊。吾兄試觀孟子之雄辯與子思之淵殷何知?文公之詳明與伊川之簡重何如?址皆超小風氣者，而獅不能盡免。又如，明道醇和，而氣脈卻促，伊川有拙直處，而氣脈卻長，皆有所關係。校論義格，其感深矣噫，豈惟文哉!平生守拙，詩義皆屏絕不為，日諷詠《三百篇》，間或未識作者之意，因旁采漢魏，以及盛唐，其調每下。漢初，語意尚渾涵；魏晉，漸覺髮露；其後，費雕琢矣；沖澹閑遠之趣，為之頓衰。慨然有感古今風氣淳漓不同，學問之淳漓亦異。竊小臼址志，期返樸還淳。來諭謂校辭不能達意，誠然!誠然!校既不屑後世語言，而學遠愧于古，心聲所發，正自不免墮在風氣卑弱中。吾兄豪傑，眼力迪別，雖然，兄亦不免擇合而受，弗及相與，究競所疑，雖小事上皆可觸悟也：（同上《輿胡永清》)

三 觀近世士大夫，爭以文學議論相高，而莫肯事事，何異十晉人之清談哉。矧所謂學當務行本有用，若詩文已耳，則適足以長傲，竟何益哉。（同上卷四《與聞靜中》)

四 校雅不欲元誠作詩書，意似不渭然。大詩之有律，猶文之有駢儷，終足俳體，古人決不屑此。未論《三百篇》，只如枚乘、阮籍、陶淵明，皆涵蓄有餘味，亦寸陶天真也。雖然，此猶是掠下說，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何暇假此乎!（同上《答陳元誠》)

五 近日讀詩，欲以雅頌之音銷鑠君慝，聞兀崖有《詩解》，應德若有之，便中原早寄示。（同上《與唐應德》)

六 近讀詩，以雅頌之言銷鑠群慝，覺于性情有功，安得口薰?元誠詠歌舞蹈，天機更當流動盈滿也。讀大小雅，至於宣王之詩，未嘗不哨然而歎，曰：周其遂衰乎，或曰：宣手，中興之主也；胡不責平王而下，反追咎宣王邪噫!宣王之于周，固若下弦之月矣，惟患其虧也，而可自盈乎哉!一時君臣，其德精明，而乏天地深厚氣象，中有一事便形於詠歌。文公論周世宗一言極好，曰：為善須教顦顯地做。蓋至於《魯頌》，則無可言矣，其真文而不慚者與，所以胥而為亡秦也。斯意不知高明以為何如。（同上《輿陳元誠》）

七 古詩三百篇，皆可合於弦歌，願求譜數篇見寄。近見允薦大成樂譜甚精，但以一聲協一字。今譜古詩須有散聲，方合天然之妙。向見陳元誠歌古詩，散聲多少皆出天然，安排不得，必須譜出來，然後人可學耳。瑟學久絕，允薦既能之，願譜一二見教。孔門甚重瑟，千萬留意。（同上卷十一《與王純甫》)

八 「愷悌君子，遐不作人。」想今已有次第，恨道遠示獲聞其詳也。承諭今音歌古詩同于俗樂云云，深得慎重謹密之道。但校所取者，正以其曉音律耳，感人天機，莫神于樂，此乃後世一大闕事。（同上《輿夏惇夫》)

九 承示樂府，其格雄渾，其調悲壯沈鬱，或婉而麗，蓋兼眾體而雜出之者乎。雖然，校不敢贊，而敢獻所疑。古詩中，聲之所出，所謂人詣乎，天為至人言詣乎，天為至言，故可被之八音，其極動天地，感鬼神，而況於人乎。今所傳三百五篇，非盡孔氏之舊，以其繁聲多也，而後世莫能非之。知言者鮮，知音者彌鮮。樂府要皆出於風氣，多屬繁聲，其勁以急者，逞聲也，有殺聲者，必有殺心，其靡靡者，俗樂也，有淫聲者，必有淫思，是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之也。（同上《復胡郡守孝思》其三）

一○ 承示嘉作，大篇舂容而短章工於造詞。政事之餘乃能飾以文學若此，信乎天下奇才也。文而加之以骨，詩而加之以風味，所向無前矣。雖然，校不敢頌而以規。昔者明道所至，書「視民如傷」，而曰：某常愧此四字。信斯言也，恐不暇作為文詞矣。承惠王充《論衡》，白沙有言：「文衰束漠無高手，詩到中唐少作家。」又承惠《樊川集》，杜牧之卻是有用之才，惜乎氣揚不帖帖地，不能持其身，故終於小器也。（同上卷十二《答吳長洲》)

一一 聲減定為二十八韻，增定為四十五，天然去安排，字字各有著落，真千古之一快也。舊韻非但聲有差，韻亦多走，乃知聲失之多，韻失之少，故管不住，真不易之論也。但以諧俗之故，多收俗字，亦多俗解，若欲便今詩家，恐多酷信《玉篇》及守禮部韻堅甚，未必肯過而問焉。乃若詩賦大家，亦必該洽近世，亦多好古者，觀此決不能醒其目而開其心也。詩葉韻亦出天然，吾今略見得而未能通悟，故且蓄疑，昨所定太覺草草，如《縐虞》詩三早，葭耙韻二章，蓬縱韻結句，自為應不葉上韻也，觀《周南》「籲嗟麟兮」可見。昔與陳元誠定樂章，親見元誠歌《伐木》《思齊》二章，只因一字差，上下便貫不去，後看大全本，恰如一氣呵成，以此深服文公葉韻之妙，恐未可易言也。（同上卷十五《與王應雷》三）

《壯渠遺書》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