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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79

張邦奇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張邦奇(一四八四——一五四四),字常甫,號甬川,別號無涯。浙江鄞縣人。弘治進士,改庶起士,授翰林檢討。嘉靖間為南京吏部右侍郎。召還京,為吏部左侍郎。官至南京吏部尚書,改兵部,參贊機務。卒謐文定。邦奇之學以程、朱為宗。與王守仁友善,而語每不合。著有《養心亭集》(內有《詩說》一卷)、《覲光樓集》、《紆玉樓集》、《環碧集》、《靡悔軒集》、《四友亭集》、及《五經說》、《學庸傳》等,然多已散夫。本書收入其綸《詩經》率著《詩說》全文。

詩說

一 漢以來談《詩》者數十家,其著者毛公、衛宏、匡衡、鄭康成、孔穎達。迨宋,諸儒各敷所見,然互有得失」至子朱於作《集傳》,而聖經之義始大明於世。抑古人之于《詩》,何其一言之近以推妙道精義,後世則役志於訓詁章句?大義不問而爭辯於一字之末,其弗陋矣乎?予少習舉業,亦惟章句訓詁是誦、是釋,雖其心以為聖經大義亦固在此,而徇外規得之意橫乎胸中,卒者有所蔽而莫之覩也:及既舉進士,則往者所務,始不復留於心。乎居暇日,思及前言,忽然若有所悟。雖昔之所朝夕諷詠,而一』旨趣之新,疑若未始嘗接於目者,玩之愈久,乃益知聖賢為人之切與吾之賴乎聖賢者之重,悼習俗之迷小而幡然自悔其昔日之非也。於乎讀前言者,將以理其性情耳。曾是不察,而惟外之徇,惑矣。喪心病狂者赴水火、踐矛戟,人則惕然而救之。性情之不理,其患不有甚焉者耶?而莫之自恤,可不謂惑乎?聖賢憂天下後世之皆然也。是以告之丁盔懇惻,無所不至。而後之人顧漫不加省,至取以規利祿,利祿之既得,視為弁髦而遠棄之,豈不哀哉?夫詩,志也。志也者,心之機也。定人心之機者,莫善乎詩矣。學者去其好利之私而絕乎習俗之蔽,虛心以誦之,遜志以求之,一言一事,無不反諸其身,察之精而養之熟,將見居上不驕,為下不倍,處常不忒,遇變不惑,而聖經之義有不可勝用者矣。予既悟往者之非,因取諸經讀之。《詩》雖參考眾說,而專主《集傳》。察之情性,驗之物理,間有所見若足以推明萬一者,亦錄而識之,然又懼夫興起之易而持循之難也。復序其意於首筒,將時復覽觀,以為自修之規雲。或曰:「《詩集傳》何如?」曰:「善哉!夫涵泳其辭,詠歎其音,聲逆其志於幹載之上而不失者,其惟《集傳》乎?」曰:「近世有議之者,何如?」曰:「識庸而好奇,鮮不誤矣。誤後學,誣前賢,其罪之魁乎?焚其書焉可也。」曰:「《集傳》其無間然矣乎?」曰:「小小文義之間,亦容有未合者焉,然而才百之一也。」曰:「子何以不辯?」曰:「善說詩者達於理,其次不害於理。玩心章句之末,何其陋也!」(《毛詩說序》)

二 或曰:「《卷耳》,使臣之詩也?」曰:「若是則文王之政荒矣。「我馬虺頹」,勞敦甚焉;「酌彼金壘』,怠孰甚焉;『雲何籲矣』,怨孰甚焉。怠且怨,文王之政荒矣。」曰:「以為後妃,則陟岡與砠非真所有事也?」曰:「固哉,吾子之為詩也。「陟彼阿丘,言采其蟲」,非許穆夫人之詩乎?詩人之托意者,亦固多矣,而何吾子之固也,且儀禮、鄉飲、燕射皆合樂,《卷耳》必有取爾也。如子之言,豈其以勞瘁怨怠之詩歌於鄉,以易民之情,而教之慝必不然矣。」(《周南·卷耳》)

三 置兔之時猶肅肅焉,則其人可知而亦可以觀文王之化矣。昔者曰:「季識冀缺,林宗識茅容,皆于其易忽而能敬。」曰「肅肅兔置」,詩人之善形容文王之化也。或曰:「墨子曰文王舉閎天、泰顛於買網之巾,授之政而西土服。」是詩蓋謂閎天、泰顛曰吾知其為文王之化耳,吾焉求其人?(《兔置》)

四 《記》曰:「武王克商五城而分陝,周公左、召公右。」然則召公為伯,在武王之時,此詩蓋作于武王之時,故稱召伯,而其事則文王之時也。(《召南·甘棠》)

五 程子曰:「賤妾禦於君所,正其情志,得肆之時而能使之肅肅焉,且知命之不猶而不敢怨,可謂盛德矣。」(《小星》)

六 吾于《周南》、《召南》見天道、人事焉。夫《麟趾》言公族皆賢也,天下之至瑞也,故以終《周南》而見《關雎》之應焉。《縐虞》言君物皆遂也,天下之至和也,故以終《召南》而見《鵲巢》之應焉。感禎祥,召和氣,莫大乎修身齊家矣。(同上)

七 《序》曰:「《柏舟》言仁而不遇也,孟子亦以孔子當之,其必有攸傳矣。」《集傳》以為莊薑之作,亦通。或曰:「仁而不遇,胡不去也?而委諸不能奮飛,何哉?」曰:「此或公族之臣,兄弟同朝,義不可輕去;或當時事勢有所未可,皆可考矣。」《邶·柏舟》)

八 曰:「俾無尤兮」,猶有視效強勉之意。曰:「實獲我心」,則我心已適於義理之至,當而契古之人矣。莊薑之自處,未必由勉強而後得。然古人作詩,必一節深於一節,蓋言之序也。(《綠衣》)

九 莊姜蓋曰:「實獲我心者,豈惟古人?其在今人亦有獲我心者,如仲氏是也。」夫見其道而不見其人,所以能不忘先君之恩也夫?(《燕燕》)

一○ 《集傳》:「諸姑伯姊即諸姬也,諸姬娣侄也。」「姑姊」不當為「娣侄」。毛、鄭以「姑姊」為未嫁者,義亦未通。今詳「諸姑」蓋年少而隨行者,「伯姊」年雖長,然或出於側微,則亦居娣侄之列。(《泉水》)

一一 或曰:「汲壽賢而白戕,傷哉!」曰:「宣公之召禍,雖賢其焉能禦之?:《二子乘舟》)

一二 文公其知合渙之道乎?《易》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於帝,立廟。」夫潰散頹靡之秋,唯宗廟禮樂之重而人心合焉。是故樹之榛栗供篷實也,椅桐梓漆庀琴瑟也,而文王之務材,非苟然矣。 (《鄘·定之方中》)

一三 此章與「篤公劉」義同。古人締造,必詳觀審擇,是以能宜且久也。(同上二章)

一四 「星言宿駕」,則其勤厲戒飭之意,固有勃然興起之勢;而「秉心塞淵」,又其興功立事之本也。蓋誠實則其於事也慎重,而心底于成淵泉,而其於謀也宏遠而不忽於細。 一篇之中,皆其「秉心寒淵」之實也。(同上三章)

一五 「大無信也,不知命也」。命在信中。(《蛻煉》)

一六 或曰:「孔子稱鄭聲淫,即今鄭風乎?」曰:「古之樂有有聲與詞者,有有聲無詞者,鄞聲今不盡傅,其所傅者,鄭之淫詩皆是也。」曰:「然則孔子之欲放者而收之于經,何也?」曰:「樂也者,朝夕奏焉,以養德者也,故放之經也者,所以垂鑒戒也,故不去。」曰:「其鑒戒何也?」曰:「足以見為惡之不可掩焉,足以見禍亂之有由焉,足以見世變之當救焉,足以見人情之不可不防焉。若之何其去之。」曰:「然則朱子集楚詞,不取《神女》。《高唐》諸詩,何也?」曰:「三代而上,其作者雖或不合于義理之正,然其言猶足以成章而可諷詠。《高唐》。《神女》,鄙俚蕪穢,非復楚聲之倫矣。不然則以息夫躬絕命之詞矯偽誣天之甚者,朱子猶取焉以為戒,而況其優於是者乎?是之不問而徒謂惡者,之足以戒而概取焉。則今樵夫牧豎與夫娼優俳戲之流,終日諷吟而不止者,其詞何可勝載?而欲取之以為鑒戒,可乎哉?且太史公稱古詩三千,孔子刪為三百五篇,然則孔子刪詩,十去其九,何獨至於朱子而疑之哉?」曰:「季劄觀周樂,鄭聲與焉。鄭聲何以列于先王之樂也?」曰:「王政衰而國風變,非周樂之舊矣。孔子所以惡其亂雅樂也,惡其亂雅樂而猶著之,使後之人知所辨也。」或曰:「東萊呂氏曰:『《詩》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街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鄭不同韻久矣。故孔子論為邦欲放鄭聲。豈有刪詩示萬世,反取之以備六藝乎?而朱子辯之曰:『二南、國虱,旁中之樂也,鄉樂也;二雅之正,朝廷之樂也;商周之頌,宗廟之樂也,是皆祭祀朝聘之所用者也。若變雅則已無施於事,而變風特裡巷之歌謠,鄭衛桑濮,義裡巷狹斜之所歌者。今必閂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則未知《桑中》、《溱洧》之屬,當以薦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賓客耶?三一子之說,孰為當也?」曰:「束萊之失,前既辯之詳矣。抑朱子之言,亦有過者。蓋變風、變雅,亦有合于義理之正、而可以用諸祭祀朝聘者焉。《晉志》:魏武平劉表,得漠雅樂,即杜夔傳雅樂四曲· 一曰:《鹿鳴》,二曰:《縐虞》。三曰:《伐檀》,四曰:《文王》,皆古聲詞。夫《縐虞》,正風也;《鹿鳴》,正雅也:—《文王》,躓也;而《伐檀》以變風竝列焉,而與正風及頌均謂之雅,則變風、變雅之善者,苴(亦用於祭祀朝聘尚矣。《樂記》所謂「鄭、衛之音,亂世之音」者,舉其凡而言耳,其《緇衣》、《柏舟》、《淇澳》等詩,亦豈必盡為裡巷狹斜之歌、而不可以用於祭祀朝聘也哉?束萊以《詩》皆雅樂,故謂桑中非桑問,而鄭風諸淫詩皆詩人刺淫者之詞;朱子則以為淫者之自作也,而謂桑中即所謂桑問,二者皆不可考。然如予說,則亦不必深考矣。」(同上)

一七 黃氏曰:「《黍離》之為國風,自周太師采詩之時而已然矣。周室未遷,則其聲天下之正聲也,平王遷而束之,則其音乃束土之音耳,故口:『王國風』。」《王國風·黍雜》)

一八 《大車》蓋從役者久而不歸,思其室家,至欲奔逃以去,而制于大夫之刑法有所畏而不敢也。《集傳》以為淫奔之詩。夫思淫奔而不遂,豈有死則同穴之理哉?(《大車》)

一九 吾于《王風》知幽、厲遣虐之烈也,知乎王之不振也,何也?其辭哀以急,雖然窮困悲哀之際,而往往多不失其正焉,此則先王之澤也。或曰:「小序以謂《君子于役》,君子行役而大夫思之也;《君子陽陽》,君子祿仕以全身也;《丘中有麻》,思賢也。而《集傳》悉改為婦人所作,不亦誣乎?」日:「《序》說亦通。然詳味其辭意,恐《集傳》為當耳。(同上)

二○ 「彼其之子,捨命不渝」。夫惟舍廠命,則不願乎其外矣。以利害禍福渝其處者,不知命者也。 (《郭·羔襄》)

二一 上章曰:「捨命不渝」,此章曰:「邦之司直」。夫不知命則不能守義而徇己之私,故顛倒是非而莫之顧,而不知其無益也。夫惟捨命不渝者,所以為邦之司直乎?嗚呼,司直之亡而邦其從之矣。(同上)

二二 《序》謂此詩「莊公失道,君子去之,國人思望而作」。今考其辭義,牽強不通。朱子以為淫婦為人所棄,故於其去而告之。如此,其說甚善,但不必引宋玉賦為證耳。蓋執祛大道,而望其不輕窘故舊之好。其為婦人見棄之辭甚明,不必援不足據者以為解也。如《衛風·柏舟》,朱子亦以其辭氣卑順,改為莊薑之詩,亦無不奇,但不必曰:「《烈女傳》以此為婦人之詩」,則反生後人之疑矣。(《遵大路》)

二三 儆戒于易溺之時,修治其所職之具,而傾意于君子之取友內助之道,無以腧此矣。(《女日鵗鳴》)

二四 為此詩者,其知道乎?夫五氣之布也,萬物之生也,未有不以其漸者,而況於人乎?夫不務其所當然,而妄意於其所不可至,卒何益矣!孟子日:「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達。」(《齊風·甫田》)

二五 天下之事,禍成而圖則無及,先事而憂則眾以為驕,此士之所以窮而亂亡所以相踵也,悲夫。 (《魏·園有桃》)

二六 君子之用力于世也,豈為食謀哉!人賴其力而食之,是以為食其力也。夫無功而食於人者,其亦足懼矣。吾嘗觀夫禽蟲之類,皆自營以食,其養於人者,犬馬之屬是也,而犬馬有力於人焉。若夫鷄斃羊豕養於人,卒以養人。韓子曰:「食焉而怠其事,心有天殃。」夫物尚然,而況於人乎?(《伐檀》)

二七 思其居也,思其外也。思,其憂之謂也?樂而思憂,非好憂也,不蹶蹶則不能休休。是故樂而不忘憂,唯知己者能之。(《蟋蟀》)

二八 人情于兄弟,少長相狎則不相敬忌,是故纖介即發,朝夕相與則交涉者多,是故纖介心計之以易發之情,積之以必計之勢,斯兄弟為路人矣。《詩》曰:「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飲焉?」則夫有兄弟者,其為飲也多矣。志其所怨而思其所飲,信乎?他人之不如我同父也。(《杕杜》)

二九 曰:《伐檀》,志之潔也;《蟋蟀》,情之節也;《陟阽》、《杖杜》、《鴒羽》、《有襖之杜》、《葛生》,皆人倫之至也。凡魏、晉之風,其為篇十有九而無淫詩焉。吾於是乎見聖人之情矣。夫魏,舜之都也,唐堯之都也,故其詩儉以思,其聖人之遺風乎?聖人知人情之易肆也,防患之自微也,是故節儉而憂勤。夫惟節儉而憂勤者,其道可以遠商周之興也。用此道也,是故周公陳豳風焉。孔子曰:「奢,寧儉;易,甯戚;不遜,寧固。」又曰:「無遠慮則有近憂」,其亦堯、舜、湯、文、周公之心乎?(同上)

三○ 此篇乃國人刺詩,故曰不績其麻布也,「婆娑」亦宛丘之意也。《集傳》以為其人所自作,宜更詳之。(同上《陳·東門之份》)

三一 陳俗淫蕩,而衡門之君子獨能隱約如此,可乎?拔乎流俗者矣。泌非濟饑之物,而曰「可以樂饑」;食、色,人之大欲,而能不累,非自得之深者,其孰能之?(《衡門》)

三二 朱豐城曰:「衛之亂,至於《牆有茨》而極於是乎?有狄之禍、陳之亂,至於《株林》而極於是乎?有楚之患,然則狄非能人街’宣薑召之也;楚非能人陳,夏姬召之也,此所謂女戎也。比事以觀,可以為淫亂者之戒矣!(《株林》)

三三 章首曆敘天時,皆以見陰道之盛長,有漸而人當豫為之備也。夫四月盛陽,而荽已感陰氣而先秀,造化之倚伏、人事之幾先,微矣哉。(《豳·七月》)

三四 事上以忠接,下以仁。忠與仁,理同而名異。吾於《鴟鵑》識忠之道焉;於《東山》識仁之體焉。竭吾心而無遺忠也,體萬物而無閑仁也。(《鴟鵄》、《東山》,二篇)

三五 予讀《中庸》至「旅酬下,為上。所以逮賤也。」以為賤者宜所易忽,亦必使之預有事焉。蓋聖人仁心溥徧’自然如此。今觀《東山》之詩,字字句句曲盡物情,可見聖人之心纖微委曲,無不體悉,一天之體物而不可遣也。故吾於《東山》見仁之體。(《東山》)

三六 周公自言多才多藝,亦其曲盡物情,故雖於才藝之末,亦自有方。此詩首章曰:「我東山歸,我心西悲」,征人情思,宛然可想,餘皆仿此。(同上)

三七 讀一篇《東山》詩,一部《周禮》意思可以想見。(同上)

三八 《鴟鵄》之詩,一則曰子未有室家,二則曰「子室翅翅」。聖人心以天下為其家,以畿甸為苴(室,則其束征蓋信乎「四國是皇」而哀人之孔將也。(《破斧》)

三九 陳《七月》,常也·陳《鵑鵄》,變也。聖人相君之道備於此矣。《破斧》以下四篇,蓋二詩之應也,至誠之動物也,深戰!吾於《七月》見工業之有本焉’兒宰相所以格君之要焉;于《鴟鴿》見聖人憂以天下,怒以天下焉;于《東山》見聖人能盡人之情焉;於《破斧》、《伐柯》、《九覬》、《狼跋》見盛德之不可疵焉,見人心好德之同而至誠之必動焉。誦豳國之風而無興也者,其匪人也耶?(同上)

四○ 蘇穎濱曰:「小人易以親為怨而樂從其疏,故此詩每以告之。」《小雅·鹿鳴之什·棠棣》)

四一 「兄弟既具,和樂且孺」,「孺」字意最宜潛玩。孺子之于慈母,直是深然天理,故其欣慕親洽之意,藹然可掬。人處一家之間,其心少有不和不樂,便與孺子意思不同,雖勉強和樂,畢竟是偽,畢竟是失其赤子之心。《論》曰:「中心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人之矣。必是常常和樂如孺子然,然後為無鄙詐。」此在日用問最可體驗,雖切問近思之事而無堯舜之道,亦只在此。故曰盡性至命,必本於孝悌。(同上)

四二 曰「豭狁之故」,亦以微激怒之。(《采薇》)

四三 五章之辭,《集傳》以為室家思念君子,蓋承前章,「豈不懷歸?」而言其意善矣。鄭《箋》以為西方諸侯喜見南仲,亦通。或曰士卒願見之詞,則士卒蓋從南仲西行者,安得有「未見」、《既見》之耶?不通甚矣。(《出車》)

四四 曰:「德音不已」,曰:「德音是茂」,蓋於頌禱之中寓戒勉之意也。(《白華之什·南山有台》)

四五 惟孔燕豈第之人,能宜兄而宜弟也。(《蓼蕭》)

四六 予于《鹿鳴》、《白華》之什知古之君臣之交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故君臣之治,治平之道也。自《鹿鳴》以下之詩廢,而遵君卑臣之法行;遵君卑臣之法行,而天下無善治。(同上)

四七 《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事雖有內外之異,而其所以體恤親敬以通群臣之情,則一而已。夫是之謂,以道治天下·夫是之謂,以天下為一家。古之聖王以天下為一家,所以維繫聯屬,久而愈固也。(同上)

四八 藍田呂氏曰:「北伐之事所以自治者,常優暇而有餘,而所治於彼者,則簡略而不盡。」(《彤弓之什·六月》)

四九 《集傳》以「路車」為「戎路」,然詩言「路車有奭」,又日「輥錯衡則」,是金路,非戎路也。其「芾佩」亦非「戎服」,「和鸞」亦非「戎馬」,而于南征言之者。孔《疏》以為方命將與在軍不同。曹氏以為方叔「克壯其猶」,如後世諸葛武侯不親戎服之類。未知孰是。(《采杞》)

五○ 《序》曰:「《吉日》,美宣王田也,能慎微接下,無不自盡以奉其上焉。」雖非詩本意,亦自可取。(穴士口日》)

五一 《集傳》具兩義,以作此詩者為六軍之士,則從征固其職事,但「怨於久役」而云云耳;以為司右虎賁之屬,則是禁街之士,不當從征,故怨也。《箋》曰:二八軍之士,出自六卿,法不取爪牙之士。大抵六軍與禁街之士,皆得稱王之爪牙。二一說不可孜矣。(《祈父之什·祈父》)

五二 兄弟至親,其勢至易離也。故友與兄弟,人之至德、家之至福也,安樂吉祥皆肇乎此矣。此詩首及兄弟之相好,而終之以子姓之賢。善頌善禱,無以腧此。(《斯干》)

五三 張老之視日:「歌于斯,哭於斯。」此詩但曰:「爰君爰處,爰笑爰語」,非張老之所及矣。(同上二章)

五四 道理本近,《易》、三百篇《詩》皆聖人所錄,故其言含蓄醞藉。《斯干》之詩,末二章不過平平說人家可願事耳,而充其義則天地位而萬物育。(同上八章、九章)

五五 一代興治之君,其心必常憂動惕厲,其事必皆周旋縝密,故天地之和氣亦應之而畜牧蕃息焉。此詩終之以豐年而人眾,意蓋如此。夫歲豐而人眾,乃天之所為而人君之所感也。《衛風》曰:「秉心塞淵,驟牝三千」,《魯頌》曰:「思無疆,思馬斯臧」,蓋畜牧之善可以占邦家之勢而見君上之心,是以詩人詠之。(《無羊》)

五六 視天夢夢之時而知其終克有定,可謂能知天矣。然天豈有未定之理?特以其時之未至而疑之耳,如堯之於四凶,待舜而後去之,豈堯未定而舜有定哉?時焉而已矣。(《正月》)

五七 疑此詩贄禦之臣作於幽王流彘之時者也,觀二章、四章可見。「凡百君子,各敬爾身」,蓋以儆三事大夫。三事大夫,邦君諸侯也。戎成而無禦之者,故不退;饑成而無鎮之者,故不遂。(《雨無止》)

五八 當是時,王之所信用者皆不可使之人,故咈其意則遭上之怒,順其旨則眾以為愆也。(同上六章)

五九 「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睿聖哲謀之見也;「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肅義之德也。(《小昊》)

六○ 此篇與《小曼》詞意甚類’恐一人所作。(《小宛》)

六一 思先人而憂傷,則自愛之心不容已矣。思天命之可謂,則自修之功不容不力矣。(同上二章、三章)

六二 日月易逝,則將來之事不可期;時勢異常,則外至之禍不可測,是以當儆惕於夙夜而諮諏于蔔筮也。此詩辭氣憂傷激切,讀之令人惕然,所謂明哲保身者歟。(同上二章、四章)

六三 《小弁》之怨,視舜于我何哉之意’地位迥刖。(《小弁》)

六四 「不愧於人?不畏於天?」非謂人可無愧,蓋甚喜言天下之不可不畏耳。(《何人斯》)

六五 「彼何人斯?其為飄風。」之暴亂無定也,且彼不欲見我,則豈無遠我之路哉?胡不由之?而義逝我之梁,則其若飄風之攪人矣。蓋飄風飄忽妄行,撓亂萬物,故以為比。(同上四章)

六六 卒章之比,其意可玩。蓋方造化生育萬物之時,而其間有不兔子萎以死者,則是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而況於人乎?(《穀風》)

六七 在朝之臣能正真是與,則反覆者不足畏而勤勞或可息矣。蓋作此詩者,或以正真見忌,陷於役使,久而不召,故以此戒其所知之僚友而望之。(《北山之什·小明》)

六八 朱子曰:「此諸篇在《小雅》而非天子之詩,故止得以公卿言之,蓋皆畿內諸侯矣。」(《楚茨》)

六九 又曰:「自此篇至《車牽》凡十篇,似出一手,詞氣和平,稱述詳雅,無風刺之意,《序》以其在變雅中,故皆以為傷今思古之作。《詩》固有如此者,然不應十篇相屬而絕無一言以見其為衰世之意也。竊恐正雅之篇有錯脫在此者,《序》皆失之。」(同上)

七○ 「攘其左右,嘗其旨否」,古之人親洽其下,一至於此。(《甫田》)

七一 輔漠卿曰:「四章雖皆頌禱之詞,然亦寓期望戒勵之意。」(同上《桑扈之什·桑扈》)

七二 輔漠卿口:「下之禱上,但極其情,而不述其德。若不敢有擬議焉者,敬之至也。」(《鴛鴦》)

七三 鴛鴦在梁,戢左翼以相依,舒右翼以防患,仁義之性根於天世。(同上二章)

七四 君子于兄弟親戚,念死喪之無日而相見之無幾,則乖戾懟嫉之意消,而親愛之情不容不至矣。 (《頍弁》)

七五 常人之情,明於責人,暗於責己,故「相怨一方」,舉世人情之釁端也;「受爵不讓」,未有不至於亡而斯已者。毛氏曰:「比周而黨愈少,鄙爭而名愈辱,求安而身愈危。」(《角弓》)

七六 「綢直如發」言其發綢直如也。(《都人士之什·都人士》)

七七 自文王之德言之,則其孫子本支百世,固其宜也,而天命靡常,則有不可恃者矣。是故殷之先世亦常克配上帝矣,至紂而遂失之,可不畏哉。或日:「虞殷白天,何謂也?」曰:「此聖人吃緊為君之詞世。蓋天之福善禍淫,其應如響,度之殷之廢興,則叮見矣。於此不知所以度之,則不知畏人;不知畏天,則不知念祖;不知念祖,則不知敬德以白遏其躬矣。周公所以警戒懇至如此,凡有天蔔國家之責者,其致思焉。」(《大雅·文王》)

七八 或曰:「言文乇受命而曆敘太任太姒者,何也?」曰:「天地合德而萬物生焉,夫婦合德而百福興焉。《既醉》之詩曰:『厘爾女士,從以孫子』,故福莫大乎得媲偶之賢。然非有德者無以致之,而其來非一日矣。周公以是戒勉成王,亦欲其齊家以及天下耳。」(《大明》)

七九 求,等也。《康誥》曰:「我時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義民,作求。」蔡傳引此詩為證,而曰:「為等匹于商先王也。」或曰:「作而求乎世德」,未知是否。(《下武》)

八○ 既曰,「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而又曰「胡臭直時」,雲者其意若曰上帝之居歆,不於其香之始升,而於其無罪悔,而以至於今耳。(《生民》)

八一 天子至尊,庶人至卑,既曰「媚于天子」,又曰「媚于庶人」,其旨深矣。夫君天下者,將以牧民而已也,媚于庶人,則媚于天子矣。(《卷阿》)

八二 「天之牖民」與「帝度其心」意同。此詩屢言天之可畏,其儆戒之意,可謂深切著明矣。後世儒者窮經至於白首,而於天人之際皆莫能悟,蓋自科舉學興,徒務記誦章句為干祿計,而莫知求實理之所在,以聖賢懇切為人之言視為芻狗筌蹄,是以終身誦之而不察也,豈不哀哉?(《板》)

八三 常人之情,動輒役於私意,其發於中則為驕吝,見於外則為誇毗,終日舉動不出乎此。(同上)

八四 止口之話言,順德之行,固惟哲人能之,然亦溫恭之人。天理有以勝苴(客氣,是以閭善而能入也。此章首之以「溫溫恭人,維德之基」者,意蓋如此。(同上《蕩》、《抑》九章)

八五 武公反己自修之意,何其切而至也!予朝夕誦其詩,未嘗不惕焉而懼。(同上)

八六 呂束萊日:三旦王《小雅》始於《六月》,言其功也。《大雅》始于《雷漢》,言其心也。無是心則無是功矣。」(《雷漢》)

八七 或曰:「孟子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然忮害之心,人亦有之。何以為性善?」口:「忮害之心,人亦有之,則可謂人皆有之,則不可。」曰:「其有忮害之心者,非性歟?」曰:「天下之至不仁者,莫如盜。嘗聞諸盜矣,攻焚劫掠,靡所不為。遇仕者旅於途,將劫之。問其姓名,知其素廉吏也,從而禮貌之,又為之護衛而遣之。然後知人之為盜,困窮之陷溺苴(心也。人欲之害人也,天地得而移之。欲得而害之者,亦其性之昏且弱故也。然而好德之心固在,則可以知性之本矣。而況其不為盜者乎?孟子論性善而證諸《丞民》之詩,善言性者也。」《丞民》)

八八 「昭假於下」,而仲山甫生焉,亦猶《文王》之詩「王國克生」之意也。有天下者宜致思焉。(同上)

八九 明邦國之若,乃宰相職業之大端。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是以能之。則其明哲保身,非若後世隱忍模糊、依違避就以誤人家國者之所為矣。(同上)

九○ 首章言天生仲山甫,厚於眾人而有以全其德;二章遂言山甫之德亦惟盡物之則而已;三章至五章言其德之見於事者;六章言其獨能舉夫懿德以應首章之意,而七章「每懷靡及」之一言,則其所以進德修業之本也。(同上)

九一 「匪教匪誨,時維婦寺」,非婦寺而匪教匪誨者,何哉!(《瞻印》)

九二 此章備言幽王之不道,皆可以殄瘁邦國之實也,後世亦未有不由此而亡也。(同上五章)

九三 天之降罔,既多且迫,而又無人,焉以圃之?則邦國之殄瘁卒亦無如之何矣,亦安得而不憂且悲哉?卒章猶冀王之法祖以回天意,其忠愛懇惻之情可謂至矣。而幽王猶且維是之胥忌焉,亦獨何哉!三復是詩,令人悲憤激衷而不能已也。(同上六章)

九四 陳止齋曰:「《風》始于《周南》、《召南》,而終以《豳》;《雅》終以《召曼》,足以周、召始終也。」劉安成閂:「此詩居變雅之終,而卒章慨然懷文、武、召公之盛,蓋亂極思治。之理亦猶《下泉》之終變風歟?」愚按:亂極思治,天運之常,而亦乘人心悔禍之機也,是故《易》終「未濟」,《書》終秦穆悔過之言,皆聖人之微意。(《召昊》)

九五 「密」,毛氏曰:「寧也」;《集傳》曰:「猙密也」。蓋「密」有微密、秘密之義,惟寧猙則微密而不露,秘密而不泄,故以為訓。輔氏以為詳密之義者,非也。宏密皆以基言,蓋吳天之成命甚大。成王所以積累而承藉之者,宏深而靜密,則其為基也,廣而固矣。廣則有容,固則可久。(《周頌·清廟之什·昊天有成命》)

九六 劉安成曰:「《時遇》、《思文》皆周公所作,而周禮九夏亦制于周公,固可以《時邁》為肆夏,《思文》為納夏矣。至於《執競》則昭王以後之詩,而乃以為詔夏,《左傳》、《國語》之注,恐難盡信。(《時遭》)

九七 濮氏、胡氏謂:「此詩有『丞畀祖妣』之辭,故以為年穀始登而薦宗廟之樂歌。」劉安成曰:「《序》以《噫嘻》為春夏祈,此詩為秋冬報。《載芟》為春祈,《良耜》為秋報。」朱子初用其說,今此《集傅》乃其必本廠彼二詩。傳文及《序說》既皆不取《小序》,獨此篇於《序說》亦謂其誤而傳、猶用《序》意者,豈所改有未盡歟?按:《載芟》,《集傳》謂與《豐年》詞意相類,而其用應亦不殊。又謂:《思文》、《臣工》、《噫嘻》、《豐年》、《載芟》、《良耜》等篇,即所謂豳頌則固蠟祭之詩,而非宗廟之樂歌矣。但《序說》以《小序》為誤,恐傳寫之謬耳。(《臣工》、《豐年》)

九八 「于乎悠戰,朕未有艾。將予就之,繼猶判渙。」則成工固已明見武王之道,而不自滿,假矣。此其緝熙、單厥心之本也。(《閏予小子》)

九九 此即虞庭勑天之命,唯時唯幾之道,周召格君之功,於是為大。後世君臣莫知以是相戒,未有不與亂同事者也。(《敬之》)

一○○ 何休云:「白牡,殷牲也。周公死,有王禮,謙不敢與文、武同也。」(同上)

一○一 王臨川云:「《魯頌》之辭備而誇。」(同上)

一○二 嚴華穀云:「《補傳》曰:『言《烈祖》而雲嗟嗟,簡樸故也。若《周頌》則言於穆於皂,近于文矣。』」(同上《商頌·烈祖》)

一○三 「帝命不遠,至於湯齊。湯降不避,聖敬日躋。昭格避避,上帝是只,帝命式十九因」,與周詩昕言文王受命之意若厶口符節。人之所以事天而天之所以眷顧乎人者,蓋可知矣。(《長髮》)

《養心亭集》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