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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淛詩話 餘恕誠 胡功藤編纂

朱淛（一四八六—一五五二），字必東，號損岩，福建莆田人。嘉靖進士。授禦史。甫月餘，適昭聖皇太后生辰，有旨免命婦朝賀。涮上疏力爭。疏入，帝怒，責以離間宮闈，歸過於上，下詔獄拷訊，欲役之。得多人論救，乃杖八十，除為民。家居三十餘年卒。測為人寬厚，稟性耿直。家業甚貧，而于民生國計切切不忘，鄉里利病必陳於有司，不以罷黜而漠視，雖忤不顧。詩文不事鉛翠，獨抒懷抱，瀟灑和平，毫無怨憤詞意。朱彝尊《靜志居詩話》稱其詩「無俗韻，誦之想見其人」。著有《天馬山房遺稿》。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則。

一 《南還錄》者，山齋先生之所作也。自拜命至抵裡門，首尾凡得詩六十有奇首。其道途所經，耳目所逮，觸事紀興，為詩不同。蓋皆有戀戀乎不忘吾君、不忘吾國之意，君子憂則違之之情也。……先牛之詩，樸素蘊藉，如其為人。無藻繪纖巧、娉婷嬉媚之態，而誠意一出，自成一家。正宜作為雅頌，形之賡歌，以鳴我國家太平之盛，昭示無窮。其能自放于木蘭煙水之外，與田翁鄰父相和答而已耶? (《天馬山房遺稿》卷二《南還錄序》)

二 思不苦，詩不工。夫詩固於思乎出也，隨其思之所極，盎然出之，何莫非詩，而至於苦思焉?為之則軀率性情。追逐時好，已失詩之本旨，而天然自得之趣，又豈鍛煉脂臘以求工者所可得而同耶?《夢諱緒言蘭集，乃吾邦伯三峰朱公所作，首尾兩年問，凡得詩百六十有奇首。掉鞅騷壇，追躡古作，公亦何嘗刻意為此哉。問嘗辱顧山中，相與登文峰、淩絕頂，以覽於涼煙漲海之外，徘徊久之乃返，次於觀瀾湜沚之濱。當時紀興三詩，載之集中，嘗試評之：「雲宿奇崛，孤眺高虛，而觀瀾閒適，體裁不同，各極其趣。」是皆特於登臨倚徙、杯酒談笑問偶然得之，概之他作，固可知矣。蓋公之為此邦，致勤於民，而不廢笑詠之樂。不屑層於為詩，而其詩可傳。殆昔人所謂性能而好之，而神固不勞也。公詩既梓傳于時，湖因受而遍讀，因綴數言於琬琰之左。方以為公之詩不難於工，而難於天趣之自得也。（同上《夢釣緒言後序》)

三 右東園鄭先生遣稿凡若干卷。古風、近體、排律、絕句，其為詩也，凡幾百幾十有幾首。……大抵先生之詩，主於寄興，不以用事琢句為工，平易從容而有餘味，乃所以為工也：（同上《東園鄭先生文集跋語》)

四 文章隨世」局下，不其然乎?夫言因氣機之動而為之者。人之氣與天地之氣相為流通，天地氣運方隆，而生於其時者，其稟受深厚，器度大雅，而見於言語文字亦多肖其為人。文稱西漢，詩宗盛唐，後來作者不乏，其大致爾殊也。我朝氣運隆盛，成化、弘治之間，文章钜卿，彬彬輩出。其在我莆，則從吾彭公、翠渠周公、見素林公，鹹以製作之才，擅名海內。秋崖公生與同時，往來上下其議論，而年又最永。涵泳優遊，益老其學，以大其所就，卓然自成一家，其得於天者固厚也。今觀集中所載凡詩若文諸作，皆典實和平，紆餘豐潤，不事難棘，盡寫其所欲言。如大人王公，端冕佩玉，退食從容無局踏窘束，意態颯颯乎，其治世之音矣乎!後之人得是而讀之，猶可想見前輩老成氣象也。（同上《秋崖方先生文集序》)

五 右翠峰方君遺稿。翠峰名從鯤，字世元，秋崖之子。少有俊才，甫冠膺鄉薦，再躓春官。……翠峰雅有詩懷，髫稚屬對，警語往往傳誦。授經家庭間，崖翁欲其專意，事事格其詩性也。及卒，友人東其稿歸來，崖翁讀之，謂諸子口：「使我為之，亦未必善是。」又曰：「此詩蕭散出塵，有江湖問氣。」嗚咽不自勝。昔李文貞哭其愛子兆先，悔其不使肆力於詩，以極其才之所至。崖翁有遺憾矣!（同上《題翠峰詩後》)

六 窩翁先生生平耽詩，晚來彌篤。雖以湖之駑鈍荒疎，歲時間一再相見，輒出袖中屬稿以相裁訂，往復不休。計其端居未嘗一日而忘吟事也。近乃緘其定本一帙，凡得詩若干篇，題曰《柬窩示後錄》，寄餘山中，曰：「子其為我評之」。於是未能遍閱，乃復書曰：「以茲示後，窩翁所以貽厥者為不薄矣。」留之兩月,朝夕展玩，重承來命，妄以己意圈點一二，而為之序。序曰：醜曰人謂學詩如學禪，必有悟入處。觀翁自敘其初得于杜律，故其所作多祖近體，而用意使事，組織少陵，特其出入變化，使人不覺。至其得意處，亦時造於渾淡，成一家言。其可以觀矣。夫翁之為人，寬而約，儉而有禮。棋不數著而品甚高，酒不多飲而興甚豪。承先人之業，應酧經理，未嘗廢事，而性好絲竹。未老乞身，自放于蒲菰花竹之外，以觀魚聽鳥為樂。而其詩亦往往道其實事，精神意態，酷肖其為人。余尤愛其『蘆花兼月白，燈影落波紅』、『林下乾坤花下酒，庭前歲月枕前書』數聯，謂置晚唐諸人集中亦未易別其真膺也。其曰示後雲者，蓋此翁之謙辭雲爾。然詩文傳世，譬如珠璣琴瑟藏之人間，易至於散失不可收拾。昔戴石屏先生哀集先世遺詩，得其斷章數句，標誌而傳之。然則斯集也，林氏之子孫，慎守而寶藏之，以無負忘筒之責也哉。」（同上《東窩詩序》)

七 古人相與賦詩，往往以是定其賢否，占其休咎，而取徵焉。古人所賦之詩，又前古人之為之也，諜而誦之，而既足以觀矣。矧夫作於其心，筆於其手，其精神之流注、聲口之抑揚，徐察而審聽之，有不得其晴者哉，予讀五真陳翁自壽詩章，如操幾杖從翁遊，而聆謦欽之側也。意翁為人渾樸質直，謙恭樂易，有先進長者之風，而壽考福澤之盛，亦有非人所能及者。何以言之?夫人之賢否存乎心，心有純雜，視其言可得而知也。入主壽考否存乎氣，氣有淳漓，視其詩可得而知也。翁之詩雖祖近體，而不襲故常，平妥深厚，慈祥愷悌之意溢於言表，而舂容雋永，詞盡而意有餘也，令德壽豈固可知矣。翁自人壽域，每得十則以二十首自壽。今歲八十矣，當復有作。計至百年，當得百首也。夫古時香山洛社諸老人，得一首或具體而未工，至今傳誦未艾，以今觀後，豈非千載之奇觀哉。（同上《五真陳翁自壽詩序》)

八 我愛豐山無俗韻，時時來往小齋中。野情自比天隨子，詩句多師陸放翁。環堵蕭然無一物，才名早已動諸公。長吟盡日不知厭，興人冥冥海上峰。（同上卷八《寄豐山陳子於庭》)

《天馬山房遺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