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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3
陳槐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陳槐(一四八五?——一五六五),字公輔,號半湖,浙江鄞縣人。弱冠魁鄉薦,弘治進士。正德四年知松溪縣,升刑部主事,又擢武昌知府。十三年,因薦起知撫州。平「宸濠之變」後,逼江西按察副使。後居聞二十餘年,意有所得,輒隨筆記之,積以歲月,成《聞見漫錄》,一卷。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古之議樂者多矣。不求其本而惟聲律拘拘是圃,是誠時人聽曲調善其高下抑揚之聲,而初不知其合調與否也。夫樂,樂也,有所本也。人心和豫,天地交通,四時協序,萬物鹹若,則樂。而自然之聲應律呂,果何事乎變,又何事於半,而後得其乎和哉!故樂作于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成王之時,則君德和于上,人心和於下,天地和而陰陽合,萬物和而麟鳳生。時雖村夫野婦之歌詩,一皆至和,之所形而被之管弦,無有不合。而況宗廟朝廷之樂,合上下大小之和,而時靡有爭,人心昕形其大成而協和節奏,相比于樂,感大地,歆鬼神,動萬物,一自然,律呂之清濁高下不相淪亂,而樂成矣。降白漠而唐、而宋,樂無所本,而拘拘求之於音律,雖先哲之聰明過人若蔡元定,尚有求節五聲于有宋政敝民窮之日,他何言矣。所以托虛言而終不得和也。善乎!我太祖高皇帝之諭近臣曰:「古樂之詩章嚴以正,後世之律呂,出人為知巧之私,天時與地氣不審,人聲與樂聲不比,故雖以古之詞章,用古之器數,亦乖戾而不合,陵犯而不倫矣。手擊之而不得於心,門歌之而非出於志,與樂判然為兩,而欲以動天地、感鬼神,豈不難哉!」大哉,帝王之言乎!一哉,帝王之心乎!是知樂之本原,不待求之中聲元氣,而知三王五帝之樂,足以破萬古拘拘於求聲律之末之繆。古云:「五聲至文武加二」當熟考。(《聞見漫錄》卷上《明聖制》其七)
二 宋楊萬里與靈陵唐人監假爐焚香以問卜,唐答以詩曰:「聞蒸爐香要決疑,不疑何用蔔蓍龜?聖人自有韋編在,進退存亡豈不知。」若唐君亦可謂知卜而達於道者。近世士夫,樂觀蔔筮祿命之人,而不知占人惠迪吉從逆凶之言,惟蔔是聽,以要利達,誦此亦可以自靖。(同上《辨異術》其二一)
三 古來占雨,范石湖有詩備之,其詩曰:「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里。今晨日未出,曉氣散如綺。心疑雨再作,轉眼雲四起。我豈知天道,是農諺如此。古來占滂沱,說者類詼詭。飛雲走群羊,停雲欲三稀。日當天畢宿,風白少女起。爛石燒成香,汗礎潤如洗。逐婦鳩能拙,穴居狸有智。蜉蝤獨知時,晰蜴預聞計。垤嗚東山鸛,當審南柯蟻。或加金石鞭,或議陽門閉。或雲聞庚變,或雲換甲始。日占出海時,月驗仰瓦體。刑鵝與象龍,聚訟非一理。正月有三亥,斯年多雨水。不如老農諺,影響捷如鬼。哦詩敢誇傳,聊用醒午睡。(同上《昭事徵》其四)
四 占人謂作文以理為主,而氣以輔之。曰訓、曰誥、曰誓、曰命、曰檄、曰紀、曰傳、日記、曰序、口志、口銘、曰箴、曰諫、曰詞、曰調、曰謠、曰歌、曰詩、曰吟、曰行、曰賦、曰譜,仟有體格,韓、柳、歐、蘇、曾、王六先生已備之矣。《文式》、《文訣》、《文範》、《文粹》,合而觀之,能熟讀,味則近日之所學。《左傳》、《國語》為先秦文,務類其詞,不務其議,則索然矣。其如六先生之于《六經》、《四書》,先秦古文,用其意,用其議,而不用苴(辭,則高下何如哉!余非知文,固不能評人之文,姑志苴(所見,以俟君子正之。(同上卷下《修文詞》其五)
五 李太白死,遣命葬青山,後不能歸,遂葬龍山。二孫女流落,適窒人。時故人馬傳正為江南統帥,二孫女訴曰白遺命,傳正遂改葬青山。憐二女貧落,欲更為擇士夫相配,二女閂:「流落以嫁窶人,命也。若棄舊好而慕更新,以失身非人也,豈可以辱無人。」傳正重其言而止。遂乃為之營辦家事,以處二女。夫太白,唐宗室子,遇于玄宗,失之永王璘,以坐廢棄死。子孫流落,深可哀也。幸天道有在,二女守身不失,尚足慰也。今之士夫之後,不顧其先世而放僻邪惡,以自陷於大戾,視二女多愧忸矣,(同上《表節孝》其一○)
六 元次山游于幹原,因絕糧不受人造,遂餓而死。陳後山從郊祀,不受妻假苴(女兒之夫趟挺之裘衣,遂至凍死。此固廉介絕俗,然又當揆重輕。執孟子「饑餓不能出門戶」之訓而酌量之,果不害義,則生有重於死矣。執一無權亦未合於義也,必饑死如王燭、受凍如袁安可也。(同上《慎取與》其二)
七 白樂天《自警蘭詩云:「蠶老繭成不庇身,蜂饑蜜熟屬他人。須知年老憂家者,恐似二蟲空苦辛。」名言也。世人食君之祿,上不為君,下不為民,惟虐民以取財,欺君以盜貨,為子孫百年計,曾未身死十年,而向之欺君虐民者殆盡。前車之覆,後車不戒,而接踵相承,更有貪婪未足,致政還家,不顧事理而受賄枉法,囑託又多為肥家之計,而凡可以奪民之財者,靡不攘臂為之,反詆人之為蓋口而興仁讓之事,是誠何心哉!餘故書此,特以示警。(同上《廣修治》其八)
《聞見漫錄》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