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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瑛詩話 趟琴編纂

郎瑛（一四八七—一五六六），字仁寶，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祖父、父親均為古董商人。瑛生性聰穎，博綜藝文，淡於追取，而嗜好收藏古書。曾著《萃忠錄》、《青史袞抵》，均已不傳。所撰筆記《七修類稿》，幾分天地、國事、義理、辨證、詩文、事物、奇謔七類。書中記載逸事舊聞，不但直言無諱，甚至敢昌言得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雖說他「采掇龐雜」，「躊謬者不一而足」，然其書「綜百家之所長，竭終身之得力」，不少內容「皆《明會典》及《明史》諸志所未及」，有一定的資料價值。本書輯錄其詩話一百九十二則。

一 今人止知錢塘江風濤甚險，故名為羅刹江。不知其江之中，舊有數石，橫截江濤，舟楫經此，多為昕壞，因呼為羅刹石，故江亦名之。唐李建勳詩云：「何年造禹鑿，半裡大江中。」正謂此也。(《七修類稿》卷二《羅刹江》)

二 白樂天題天竺寺：二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元從一寺分。柬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發後台見，卜界鐘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乃是題虔州城外天竺寺。今杭州府收入錢塘天竺寺，謬也。見蘇東坡詩集第二卷中。（同上卷六《天竺寺》)

三 楊國忠嘗以沉香為閣。檀香為欄檻，麝香和泥為壁。至牡丹開時，登閻以賞，謂之四香閣。工介甫當曰謂：梨花一枝春帶雨，桃花亂落如紅雨，院落深沉杏花雨，珠簾暮卷西山雨。謂之四雨詩也。予又以楊之四香，乃三真而一假，借花之香也。王之四雨，既借於花，孰不可者，惟紅雨似實。於珠簾又出於花之外也。如李白之梨花白雪香，元穆之落梅香雪浣蒼苔，東坡之臥海棠，泥汙腑脂雪，楊廷秀之木犀，雪花四出剪鵝黃，是皆真以花為雪，而雪且各色也。園中植此四花，以四雪取名為亭，可謂清標之至。陋楊之香而過王之四雨矣。（同上卷十五《四雪》)

四 子嘗笑人見好畫，曰：「逼真山水。」及見真山水，曰：「儼然一幅畫也。言疋不知孰真而孰偽耶!昨讀杜詩題蜀道畫圖，有曰：「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是又以畫為真矣!又讀曾吉父詩云：「斷崖韋偃樹，小雨郭熙山。」豈非又以真者為畫乎!據此，古今胥可笑也。（同上卷十五《山水真假》)

五 真西山論陶詩：榮木之憂，逝川之歎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也。以公之學在經術中來。子又以公非自經術，自性理中來。夫飲灑第五首，膾炙人口者也。嘗往來胸中，若有所得其好者。夫以第一句結廬在人境，似靜中有動。第二句而無車馬喧，似動中有靜。三四句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即心境渾融處也。 一句采菊束籬下，是潛心求一。六句悠然見南山，是得一之徵矣。七八句山氣日夕佳，飛烏相與還，乃至和充溢，表裏盎然。九句此中有真意，所立卓爾。十句欲辯已忘言，正末由也已。可見陶公心次渾然，無少渣滓，所以吐詞即理，默契道體，」局出詩人，有自哉。（同上卷十六《淵明非詩人》)

六 古人云：詩盛於唐，乃衰於唐也。字盛於晉，乃衰於晉也。蓋以詩雖至唐而警拔，閭裡之人不知矣，字雖至晉而神變，巧媚之態極矣，其於明白古拙何見哉。（同上卷十八甯又盛乃衰》)

七 老蘇號老泉，長公號東坡，人所共稱也。而葉少蘊燕語云：蘇子瞻謫黃州，號東坡居士，其所居之地也。晚又號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翁泉，故雲。又梅聖俞有老人泉詩，東坡自注雲，家有老人泉。公作此詩，又當曰聞有東坡居士老泉山人八字共一印。而吾友詹二有東坡畫竹，下用老泉居士朱文印章。據此，則老泉又是子瞻號矣。然豈有子犯父號之理。而歐陽公作老蘇墓誌，但言人號老蘇，而不言其所自號，亦可疑者。豈此號涉一老字而後人遂加其父耶。葉、蘇同時，當不謬也。（同上卷十九《老泉為子瞻號》)

八 紅葉題詩，凡有五焉。本事詩雲，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游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云：「一入深宮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亦題葉放於上流。詩云：「愁見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斷腸時。君恩不禁柬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十餘日，客來苑中，又於水上得葉詩以示況，曰：二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雲溪友議雲，明皇時，號國寵盛，宮女咸怨，書落葉隨禦溝水流出云：「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顧況聞而和之，即前四句，無後復出之事。又盧渥應舉，拾紅葉於禦溝，置之巾笥。及宣宗省放宮人，而盧娶其一宮人。偶覩紅葉，籲嗟日：「當時偶題，不意郎君收藏。」遂為奇事。詩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付紅葉，好去到人間。」北夢瑣言雲，進士李茵，嘗游苑中，見禦溝紅葉題詩，句曰，與盧渥同。玉溪編事雲，侯繼圖秋日登大慈寺樓，倚闌，忽木葉飄墜，上有詩曰：「拭翠斂愁蛾，為鬱心中事。搦筆下庭除，圭臼成相思字。此字不書名，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情人，盡解相思死。」談藪以為雖出多書門，止則一事，傳記者自異耳。予逐書細考，意此必三事也。雲溪友議第一段，即本事詩之紀也，名既同矣，雖有舊寵、新恩二句，韻腳又是，焉知記者非忘之而自補之耶。若李茵者，即盧渥之事，此北夢瑣言之差記而事故略焉，不然，何其詩之同邪。侯繼圃詩既不同於二人，事亦大異，豈可因題葉而即以為一事目之也。況雲溪友議一書而紀二事，豈有差之理耶。但後之小說流紅記，又訛而為於佑之事，言多鄙妄，此則可笑。（同上卷十九《紅葉詩》)九 李商隱錦瑟詩中二聯，蘇子謂藏適怨清和四字，嘗舉所以告歐陽也。後人不知，遂以蘇公自得之見。然古今樂志曰，錦瑟之為器也，其柱如弦數，其聲有適怨清和之音。

一○ 五臣注文選，以淵明詩，晉所作者皆題年號，人宋但題甲子，意思謂恥事二姓，故以異之。後世因仍其說，雖少游、魯直，亦以為然也。治平中，虎丘僧思悅編陶之詩，辨其不然。謂淵明之詩，有題甲於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詩一十二首，皆安帝時作也。至恭帝元熙二年庚申，始禪宋。夫自庚子至庚申，計二十年，豈有晉未憚宋之前二蔔年內，輒有恥事二姓。而所作即題甲子以自異哉，矧詩中又無標晉年號者。所題甲子，偶記一時事耳，其說出而舊疑釋矣。後蔡采之碧湖雜記又雲，元興二年，桓玄篡位，繼而劉裕秉政，至元熙二年始受禪。前此名雖為晉，實則非也。故恭帝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為劉公所延。今日之事，本所甘心，計時逆推，正二十年也。蓋淵明逆知末流必至革代，故所題云云。以予論之，若唐若宋，天下危而復安，常有之也，豈可逆料二十年後事耶。故唐韓雇貶後之詩，亦紀甲子耳，後因全忠纂唐，人亦遂以為有淵明之志。蔡說謬矣，惜思悅尚辨未至·若曰，二十年間，陶詩豈止十二首耶。且未革之時，逆知即題甲子，而永初、元嘉之作，反不題甲子。何耶?至於《述酒篇》內「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流淚抱中歎，平生去舊京。」正指宋迫恭帝之義，義何不題甲子耶?蓋偶爾題之，後人偶爾類之，豈陶公之意耶。因復辨之，以足思悅之義。

一一 綸字世人皆知兩音，一日倫，一日關，而不知其故也。蓋倫巾韻同而音近，詩法所忌也，故讀曰關。皮日休有「白綸巾下發如絲」之句，有一本注作關，想始於此。韻會雖有兩收，皆引釋於倫字之下，而無一字及關字義。且關字仍注龍春切，則依舊當為倫字矣，其所以二收。正因韻書起於沈約，若說義止於一收，為可知矣。（同上卷二十《綸巾》)

一二 廣美詩有「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樂天詩雲「巫山暮足沾花雨，隴水春多逆浪風。」陶淵明詩雲「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韋應物亦有「采菊露未曦，舉頭見南山。」又東坡《績麗人行》首四句「深宮無人春晝長，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啼空斷腸。」薩天錫題楊妃病齒詩則雲「沉香亭北春晝長，海棠睡起扶殘妝。清歌妙舞一時靜，燕語鶯啼空斷腸。」但略少變其文。如此等詩，不可盡述。每見錄於詩話，美則以為點鐵化金，刺則以為蹈襲古詩，附會譏誚，殊為可厭。予略錄數首於右，以見陶、杜豈特待白二早點化，而應物、天錫固竊詩者哉。故老杜嘗戲為詩閂「詠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大抵誦人詩多，往往為己得也。若夫黃魯直《黔南十絕》，則又不在此例。故欲逐首取裁白詩，詩選所謂樂天多於敷衍，山谷巧於剪裁是也。又范廖嘗在宜州問魯直曰：「君何累用白句。」魯直曰：「庭堅少時誦熟，久而忘其為何人詩，故阻雨衡山尉廳，偶然遇事，信手書爾。」廖復以點鐵之語告之，山谷大笑閂點鐵化金，如此快耶。夫衡山尉廳之詩固然，而黔南十絕，豈亦忘之為得也。此又黃公之可笑。（同上卷二十《詩非蹈襲》)

一三 世傳「日出事還生，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往往形諸言語，莫知所來。殊不知第一句蓋武元衡被刺時前夜之詩，以為讖也。其詩雲「坐久喧踅息，樓臺惟月明。無因住清景，日出事還生。」第二三句是曹鄴詠李斯者也。詩雲二車致三轂，本國行地速。不知駕禦難，舉足成顛覆。欺暗尚不能，欺明當自戮。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不見三尺墳，雪陽草中緣。」第四五句乃宋賀仙翁詩也。詩曰「有客來相訪，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又若「晚飯少吃門，活到九十九。」「菖蒲花，難見面。」前二句亦是古樂府三叟之詩，後二句施肩吾之詩也。特揭之於稿。（同上卷二一《諺語出詩》)

一四 詩評雲，許渾千首水，杜甫一生愁。不知太白七言絕句，每是地名。何也。（同上卷二十一《名公詩病》)

一五 陸遊，字務觀，母嘗夢秦少遊而生，故以秦名為字，而字其名也。少好結俠客，有恢復中原之志。故曉歎一篇，書憤一律，足見其情。至於臨終一絕云：「死後無知前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克復中原日，家祭無忘告老翁。」此亦有三躍渡河之態，史稱天才豪邁，正似其詩也。但惜為韓促胄之客耳。此詩本集亦無。（同上卷二一《陸放翁》)

一六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世傳此詩為楊大年生數歲未語，一日登樓觸首，遂吟是作。《西清詩話》又辯非楊億之詩，乃太白榜峰頂寺詩也。予意太白之詩二剛二句「夜宿峰頂寺，手可捫星辰。」已與楊不同。而其集中亦不見載及，考楊之言行錄亦無。但古今人相同二一句者，往往有之，不可即定為一人者也。（同上卷二一《楊大年絕句》)

一七 陸機曰「千里尊羹，末下鹽豉。」人皆以專羹不減於鹽豉之意也。東坡之詩亦曰「每憐尊菜下鹽豉」。又曰「肯將鹽豉下尊羹」。殊不知「未下」，「末下」也，當時誤寫「未」字。並「千里」，皆蘇州地名。今呼蘇人為鹽豉蠻。尊乃吳羹，誠有為也。又如頡羹，乃穎川地名。予聞河南某縣有束不羹，襄城有西不羹，想即是也。今人以漠祖因嫂不與之羹，故以其名封。訛也。（同上卷二一《末下誤書》)

一八 宋寶慶中，史彌遠廢立。錢塘書肆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與善者，則刊江湖集以售。有劉後村詩雲「秋雨梧桐皂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蓋哀濟邸而誚彌遠也。本用劉屏山汴京即事詩曰「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罵未消。夜月池台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之句。又敖耀庵陶孫為太學生時，以詩痛趟忠定丞相之死，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為陶孫所作。韓侂胄下吏捕之，二公遂俱得罪，詩學因是以禁。此諸家傳記之說也。昨見齊東野語又雲，當時李孝知為言官，與曾極有釁，欲坐罪無由，會江湖集中有極詩雲「九十日春晴景少，百千年事亂時多。」又改秋雨春風為極詩，並劾之。予意刊集或不可改名，劉某亦難於劾也。不知公謹相近當時，何以言之。想即嫁陶孫之意，聞之不深察爾。（同上卷二一《宋詩禁》)

一九 《水東日記》所錄皇宋第十六龍之詩，以為不知何人所作。《宋遺事》所引虞集草詔語，不著出處，一則閩儒余應筆，一則錢塘瞿宗吉詩話。（同上卷二一《詩詔出處》)

二○ 世俗每雲紛紜不靖為海紅花，今人不惟不知紛紜不靖之意，亦未知海紅花。吾友王蔭伯家有一本，即山茶花也。但朵小而花辦不大，放開其葉，與花叢雜，蓬鬆不見枝幹，真可謂紛紜不靖也。自十二月開至二月，故劉菊莊詩云：「小院猶寒未暖時，海紅花發晝遲遲。半深半淺束風裏，好似徐熙帶雪枝。」又世傳一種寶珠花，亦肖山茶。但花極紅而葉極綠，間雜甚可愛也，殊不知亦山茶也。故古詩有「淺為玉茗深都勝，大曰山茶小海紅。」則知今寶珠乃都勝，粉紅者為玉茗。大朵為山茶，小朵為海紅矣。若格物論所載，其名尚多，然耳目所接，不過四種。觀其論曰，皆粉紅色是耳。惜楊升庵於丹鉛，亦曰未詳為何花。（同上卷二二《海紅花》)

二一 《琵琶記》內，白樂天詩句已有「兒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入來。」唐薛惟翰詩《春女怨》雲「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花開。兒家門戶尋常閉，春色因何得人來。」金石抹世積《紙鳶詩》有「果物戲人人戲物，為風乘我我乘風」。同時黃諷《題齊物堂》亦云：「果蝶夢周周夢蝶，為風乘我我乘風。」是皆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也。（同上卷二二《詩句偶同》)

二二 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大雪會飲。歐文忠席上有「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余萬屯逸兵」之詩。孔溪《談苑》以為似尋鬧也，且引韓昌黎赴燕裴度詩為證。殊不知韓詩亦有諷意，如曰「園林窮勝事，鐘鼓樂清時。」正見清時乃可窮勝事也。又如白樂天《雪譙》有「豈知闋鄉獄，中有凍死囚」。杜子美《雲安陪諸公宴》有「萬國皆戎馬，酣歌淚欲垂」。皆具樂以天下之情。是孔溪不知作詩之義也。（同上卷二二《孔溪不知詩義》)

二三 吾杭西湖盛起於唐，至南宋建都，則遊人仕女，畫舫笙歌，日費萬金，盛之至矣，時人目為銷金鍋。相傳到今，然未見其出處也。昨見一竹枝詞，乃元人上饒熊進德所作，乃知果有此語。詞云：「銷金鍋邊瑪瑙坡，爭似儂家春最多。蝴蝶滿園飛不去，好花紅到剪春羅。二同上卷二三《銷金鍋》)

二四 《藝苑雌黃》云：「士人言縣令事，多用彭澤五株柳，非也，且五柳非彭澤時所栽，用之娛矣。」又引《苕溪漁隱論》沈彬不當用「陶潛彭澤五株柳，潘岳河陽一縣花」之句。以予論之，沈之用事固似有礙，若陶公既號五柳，又曾為彭令，人品詩章，高出千古，用以美縣令，亦自穩當，何謂五柳非為令時所栽也。若欲刻舟求劍，是非作詩之法，只是諭理耳。此東坡所謂小兒強作解事者。（同上卷二四《五株柳》)

二五 古之樂府詩章，皆被之於樂。今樂府數句後則曰一解，又數句曰二解。如此言者，蓋即古人之一段義終，則於瑟上解一柱馬也，又一段則又解一柱馬耳。詩之日一章幾章者，蓋說文音十成章，十者數之終，詩畢亦樂之一終也，故曰三早。（同上卷二四《一解一章》)

二六 僧舊著黑衣，元文宗寵愛欣笑隱，賜以黃衣，其徒後皆衣黃。故歐陽原元《題僧墨菊詩》云：「苾萄元是黑衣郎，當代深仁始賜黃。今日黃花翻潑墨，本來面目見馨香。」又薩天錫贈欣笑隱詩云：「客遇鐘鳴飯，僧披御賜衣。」正謂是也。今制禪僧衣褐，講僧衣紅，瑜珈僧衣蔥白。（同上卷二四《僧衣》)

二七 霓裳羽衣曲舞不傳於世久矣，雖學士知音之流，亦徒求想像而已。予以讀過詩書有關斯曲者，會單成文，述注于左。其舞律呂節奏，庶亦可知過半矣。按明皂遊月中，見仙女素衣奏樂極妙，記其音，歸而制之。會西涼節度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聲調相符，遂合二者而制，名為霓裳羽衣。其音屬黃鐘，其調屬商，其譜三十六段。其奏樂用女人三十，每番十人迭奏，而音極清高。其舞服之飾，樂天詩曰「虹裳霞帔步搖冠，鈿音累累佩珊珊。奏曲之數，白詩又曰「散序六奏未動衣，中序擘駱初八拍，繁音急節十二遍，唳鶴曲中長引聲。」惜文人往往指為亡國之音，故棄而不傳。然周草蔥述「真有注雲落水之意，非人間曲也。」予因摘出，以告知音者。（同上卷二四《霓裳羽衣曲考》)

二八 唐元德秀，字紫芝，魯山令也。宋趟師秀，字紫芝，溫州詩人也。同時又有俞紫芝，字秀老，亦詩人。俞紫芝，字無本，少遊為字說者。元蔣惠，字季和，號紫芝山人。俞和，字子和，號紫芝生。同時皆能書者也。然六人皆以紫芝或為名、為字、為號，而又皆以秀、和成意。人多誤記，故錄出。（同上卷二四《六紫芝》)

二九 七賢過關，人多謂唐人。元唐愚上詩曰「七騎從容出帝闈，蹇驢聰馬雜山槨。瀛洲學士參差出，十八人中一半人。」夫瀛洲之士，講學謀國，未聞有七賢之名，又未閻騎驢、騾及牛者，不知愚士何據而雲。《廣川書跋》以謂李白、李頑、之遜、孟浩然、綦毋潛、裴迪、司馬承禎出關訪王維。國初夏節又親見古圃，謂開元冬，李白、張九齡、王維、張說、鄭虔、李華、孟浩然，同游洛南之龍門，遇雪，而虔圃之。夫李白天資間方來京師，李華天資間方拜官，自與數人不同。書跋以承禎騎牛，考史，承禎方士，取其隱也，安有騎牛之放耶。二說雖有《虞邵庵孟像詩》「風雪空堂破帽溫，七人圖裡一人存」之句，然自注與記又不同人，是殆多非唐矣。蓋春秋有七人，唐有七愛，宋有七老，建安有七子，未嘗稱賢也，惟晉竹林諸人稱賢耳。又考王戎嘗乘小馬，山濤乘驢，劉伶乘鹿車，余則乘馬，正符七人之跨鹿車，後或訛畫為牛也。且接懇鳥帽，皆晉人所戴，唐則巾矣。而元曹文貞公伯啟集，又有《七子圖》詩曰「清潭飄逸事淩避，七子高風世所師。公室傾危無砥柱，服牛乘馬欲何之。」此又一證也，書以俟博識。（同上卷二五《七賢過關姓名》)

三○ 李商隱傳賀曰：「長吉將死，忽見一緋衣人駕赤糾，持一板若霹靂古文者，召長吉，長吉不能讀，欽下榻叩頭不願往○，緋衣笑曰：「帝成白玉樓，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旁人見之，先輩已辨其無此理也，然無所據。昨見《宣室志》載「賀卒，母夢賀曰『上帝遷都白瑤宮，作凝虛殿，命某與文士輩篡樂章。今為神仙，願母毋以為念。：據是，必義山特借此一夢，神怪其辭，駭人耳目，以見賀之臨終自異也。不然，何一事而言之不同耶。好怪者因以傳之，世不察也。且韓吏部終時亦夢。覺語小君曰，夢金甲神人持戟瞠目曰，睢邃骨稅國，世為韓仇，吾欲討之而未能。韓答願從，遂終。使逢義山，又一李賀事矣，達者必自理會。（同上卷二五《李賀玉樓事》)

三一 愛妾換馬事，見《異問綠蘭石，酒徒鮑生，以妓易外弟韋生紫叱撥，彼此吟詠。三更，忽有長髯者賦曰「彼美人兮如瓊之英，此良馬兮負駿之名，將有求於逐日，顧何惜乎傾城。香暖深閏，未厭桃天之色。風清廣陌，曾憐噴玉之聲。人以務其容，馬乃稱其德，即各從其所好，諒何求而不克。長跪而別，姿容休耀其金鈿。右牽而來，光彩頓生於玉勒。」紫衣者曰「步及庭砌，正當軒墀。望新恩懼非吾偶也，戀舊主疑借人乘之。香散綠聰，意已忘於一發。汗流紅頰，愛無異於凝脂。」長髯又曰「是知事有興廢，用行取捨。彼以絕代之容為鮮矣，此以軼群之足為貴者。買笑之思既盡，有類夢焉。據鞍之力尚存，猶希進也。」唐人張佑又有詩口「粉閣香銷華廄空，忍將行雨換追風。休憐柳葉雙眉綠，卻愛桃花兩耳紅。侍宴永辭春色裹，趁朝休止漏聲中。恩勞末盡情先盡，暗泣長嘶兩意同。」人因詩賦之美，知其事而不知其出處也。予意《異聞錄》乃唐陳翰所編，古樂府中已有梁筒文《愛妾換馬辭》，注又曰，古辭，淮南土作。則知非唐事矣，恐無此事。如樂府升天行、西烏夜飛等曲，借喻明之者。唐人好奇，遂假借其事，逞己才以賦之。不然，長髯紫衣，怪庭幽顯之說，何其駭異哉。後人又不考而吟詠焉，訛以傳訛也。《異聞錄》且無木刻，今見他集，其事又不全也，予特綠其全詩並辯所以。若南唐相嚴績與給事中唐鎬較呼盧，而以愛妾易通天犀帶，實有之者，至今傳為笑柄。（同上卷二五《愛妄換馬》)

三二 陶詩《歸田》第六首末篇，人以為江淹者。韓子蒼辯其江淹《雜擬》，似陶詩耳。但「開徑望三益」，江淹不類。予以為此句固不類，而前說種苗，後結桑麻，陶公亦不如此雜。且江詩通篇一字不差，豈江竊陶者耶?竊之則諸篇之擬何如?《問來使蘭篇，柬澗以為晚唐人因太白感秋詩而偽為之，殊不知乃宋蘇子美所作。好事者混人陶集中，巨眼者白能辨之。（同上卷二五《陶詩真偽》)

三三 宋有杭州僧參寥，唐亦有道士參寥，見孟浩然集。唐有藏蘭亭僧辯才，宋亦有高僧辯才，隱天竺，見淮海集。（同上卷二五《雨參寥辯才》)

三四 藍尾二字，洪容齋引白樂天之詩及燕語等言以解，二字俱無下落。雖得後飲之意，只為末座飲之在後也。自又曰，唐人亦不能曉，殊不知不識其事，當求其字。藍，澱也。說文雲，澱，滓垽也。滓垽者，渾濁也。據此，則藍尾酒乃酒之濁腳，如盡壺酒之類，故有尾字之義。知此，則樂天三一杯藍尾酒，一梁膠牙鍚」，「歲盞後推藍尾酒，春盤無勸膠牙鍚」，則少蘊所謂灑巡匝末，俱通矣。（同上卷二五《藍尾酒》)

三五 詩話嘗雲，杜子美父名閑，詩中多不用閑字。母名海棠，故不詠海棠。予思杜詩中如「曾閃朱旗北斗閑，娟娟戲蝶過閑幔」，何嘗忌諱。至如花卉多矣，而子美皆無所詠焉，豈獨海棠也哉，或者偶爾不賦之也。善乎東坡有云：「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盡之矣。（同上卷二六《子美不詠父母名》)

三六 杜工部甫詠懷古詩云：「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裏，玉殿虛無野寺中。」溫公作通監，不以正統與蜀，唯此詩許之。其曰幸、曰崩、曰翠華、曰玉殿，皆以天子與之也。張注謂若春秋之筆，信矣，老杜豈直詩人而已哉!然主窺二字，尚有未滿。蓋主者一家一國之稱，窺者睥睨覬覦之意也，天子有征無戰，況窺竊雲乎。昭烈加兵于吳，問斬壯繆之罪，非無名之師也。愚意欲以「漠」字易「蜀」，以「帝」易「主」，以「征」易「窺」，庶乎名正言順，而於聲律亦不乖也。（同上卷二六《老杜許蜀不真》)

三七 梁昭明撰淵明傳有曰，時周績之人廬山，事釋惠遠，彭城劉遺民亦遁匡山，與淵明同號潯陽三隱。然不知何如人，考之晉史，二人又皆無傳。昨讀《碧湖雜記》，始知其詳，今輯其要以明之。績之嘗為撫軍參軍，淵明每呼為周掾。雖隱廬山，亦從州守遊，為之講禮校書。故集中有苧不周祖謝三郎詩》，譏其馬隊非講禮之句。遺民名程之，字仲思，遺民號也，常為柴桑令，故集中有《和酬劉柴桑詩》也。（同上卷二六《潯陽三隱》)

三八 蜻蜒貼水飛時以尾蘸水中，杜詩所謂「點水蜻蜒款款飛」是也。然不知點水者，乃生子也。既逍水中，青鯆魚食之，腹脹孕蟲，噬母腹而出，身似蟬而小，名曰蝦鱉蟲。及蛻始為蜻蜒，此西湖舟子所言。腐草為螢，月令、古今注皆然。然米中細蟲，尾亦熒熒，久而生翼飛去，此則毛詩熠熠宵行者是也。又嘗見朽楊木變作蟬者，半截尚是木也，移時即全變矣。此格物者亦所當知。（同上卷二六《蜻蜒螢火》)

三九 竹枝詞本夜郎之音，起於劉朗州。蓋子夜歌之變也，實有風人騷子之遺意，故楊廉夫雲，制竹枝詞者，不猶愈於今之樂府乎。吾杭西湖有竹枝詞一帙，乃廉夫為倡，一時詩人和者。惜無刻本，予祖母之姑亦有一詞於上。昨見《瞿存齋詩話》，論其二章，用意甚佳，惜不知姓氏，今補其姓氏於右。其詩云：「春暉堂上挽郎衣，別郎問郎何日歸。黃金台高倘回首，南高峰頂白雲飛。」又云：「官河違湖湖透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輕。三剛乃丹丘李介石守守道作，後乃富春吳復字見心作。其人間傳誦「雲歸沙嶼白，日出水城黃」，乃吳之警句也。（同上卷二六《西湖竹枝詞》)

四○ 近世嘲學究雲「我若有道路，不做猢孫王」，本秦檜之詩也。秦蓋微時為童子師，仰束修自給。故有「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猢繇王」，後以申王致仕。申屬猴也，故牟隆山以為詩讖。（同上卷二六《嘲學究》)

四一 《宋景文公筆記》辯夕陽為山之西，以今人用夕陽為斜日，誤矣，蓋據《爾雅》山東曰朝陽，山西閂夕陽之說，殊不知夕陽名之山西固是，然所以得山西之名者，亦由暮乃見日故也。《爾雅》之注亦然。今必指山西為夕陽，恐亦不通，當隨其語意為訓可也。如詩曰「度其夕陽」，只當作山西。如劉琨詩雲「夕陽忽西流」，則當為斜日矣。（同上卷二六《夕陽》)

四二 《庚溪詩話》載一詩雲「枕有思鄉淚，門無問疾人，塵埋床下履，風動架頭巾。」以為病僧題產者，有部使見而憐之，遂言於朝。遂令天下寺院，置延壽寮以養病僧，謂唐以前僧病無安養之所故耳。予以庚溪不知何據，既以為僧，則不以家為計，而以蘭若乃安居之地矣，何有於思鄉耶。韓、柳俱言其徒幹人，況皆有祖有師，法派亦如吾人，又安謂無人問疾。今之僧帽，乃私制也，理本無帽，又何得有架頭巾耶。且延壽寮未見載於書冊，此必旅病之詩無疑。（同上卷二六《旅病詩》)

四三 楊妃小字，外傳諸書皆口玉環。《鶴林玉器》載唐狄昌詩曰：「馬嵬煙柳正依依，又見鸞輿幸蜀歸。地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罪楊妃。」阿蠻又似妃之小字。況狄昌唐人，必知之真。李商隱詩又曰：「十八年來墮世間，瑤池歸夢碧桃閑。如何漠殿穿針夜，又向窗前覷阿環。」此字或可移也。（同上卷二六《楊妃小字》)

四四 張先字子野，吳興人也。個局齋詩話》以其詩有「浮萍斷處見山影」，「雲破月來花弄影」，「隔牆送過秋千影」，以句工而人目為張三影也。《後山詩話》又改後二影謂「簾幕卷花影」，「墮絮輕無影」，人皆不知何以不同。不知初客謂子野曰：「人皆謂公張三中，蓋能道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也。」公曰我張三影也，遂舉後山者言之。但原辭尚多數字，因詞也。後高齋因數野有前詩三影者亦佳，遂著之。二收較之，似不如公自舉者。又見《石林詩話蘭石，子野能文章樂府，至老不衰，居錢塘，年八十餘，猶蓄聲妓。東坡有閭其買妾時八十五，詩以戲之「錦裡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十鬢眉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全篇用張姓故事，乃戲言耳。若歐陽公志墓之子野，乃博州人。偶然同時同名同寧也，故志之。所言迪不與三影為人同也，前乃天聖八年進士，後乃天聖三年進十。（同上卷二七《張三影子野》)

四五 今人言不通時宜而無顧忌者曰方頭，舊見《輟耕錄》引陸魯望詩曰「頭方不會王門事，塵土空緇白紆衣」。今讀陸魯望苦雨之詩，又曰「有頭強方心強直，撐住頹風不量力」。覲二詩之意，方頭亦為好稱，若以為惡語，是末世之論也。（同上卷二七個萬頭》)

四六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君從何處來」，此賀知章詩也。注曰，衰字出四支韻，殊不知此詩乃用古韻。來字有讀為厘字者，若《楚辭·山鬼篇》「天路險難兮獨後來」。回字與危、為同協，皆四支韻之詩也。注者不知，反以為灰字韻者。差用衰字，且吳才老穴韻補》辯明十灰古通於四支，可知矣。若今人不知韓文「此日足可惜」，皆是古韻，以為跳用各韻，誤矣。故才老嘗曰，二兀和聖德」詩與「此日足可惜」詩，俱用一韻。（同上卷二七《正音注差》)

四七 蘇小小有二人，皆錢塘名娼。 一南齊人，郭茂倩所編《樂府題解》下已注明矣。故古辭有蘇小小歌及白樂天、劉夢得詩稱之者。《春渚紀聞》所載司馬才仲事，並是南齊之蘇小小也。一是宋人，乃見於《武林紀事》。其書無刻板，其事隱微，今錄以明之。蘇小小，錢塘名娼也，容色俊麗，頗工詩詞。其姊名盼奴，與太學生趟不敏相與甚洽。款遇二年，不敏閂益貧，盼奴周給之，使篤於業，遂棲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產，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不敏赴官三載，想念成疾而卒。有祿俸餘資，囑其弟趟院判分作二分，一以與弟，一命送盼奴。為言盼奴有妹小小，俊秀善吟，可謀致之，佳偶也。院判如言至錢塘，有宗人為錢塘悴，托召盼奴領其物，悴為召之。有蒼頭至雲，盼奴於一月前已抱疾歿，小小亦為於潛縣官絹事系廳監。悴遂呼小小出，詰之曰「於潛官絹，汝誘商人一百疋，何以償之?」小小回覆「此亡姊盼奴之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恩，盼奴在泉下亦不忘也。」悴喜其言語婉順，因問汝識襄陽趟司戶耶。小小曰「趟司產未仕之日，姊盼奴周給，後中科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而卒。」悴曰「趟司戶亦謝世矣，譴人附一緘及餘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一緘付爾開之。」小小自謂不識院判何人，乃拆書，惟一詩曰「昔時名妓鎮束吳，不戀黃金只好書。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小默然，悴令和之，辭不能，倅強之，責以官絹罪名，不得已和雲「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事無。」悴大喜，盡以所寄與之，力為作主，命小小歸院判，與偕老焉。據此，曰太學、曰錢塘，詩曰還似大蘇無，則可知矣。又有元遺山所作《虞美人》長短句雲「槐陰別院宜清晝，人坐春風秀。美人圃子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此詞既說鶯鶯燕燕之後，此蓋是趟司戶小小也。今人止知是蘇小小，不知是何時人，輟耕既備載數事，辯以為南齊人矣，又不知有宋蘇小小，故覆載虞美人之詞也。 一本小小又作小娟，蓋抄之者之誤。殊不觀所寄之詩，若是小娟則音拗矣，何不另換一句，況又有《虞美人》之詞可證。《春渚紀聞》又載，小小之墓，在錢塘縣廨舍之後，故古辭有「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樹下」之句，此則南齊小小之墓，必在西湖上西陵橋。故油壁車之事，俱在湖上。若以托才仲之夢有「妾本錢塘江上任」之句，即雲在江幹，差矣。元人張元弼有《蘇小小墓詩》雲「香骨沉埋縣治前，西陵魂夢隔風煙。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在更可憐。」注，墳在嘉興縣前，今為民家所占。既日縣治，又日西陵，亦不知而渾言。此必宋小小墳也，何也?趟不敏乃吳人，安知不住嘉興。院判既取小小，而終老可知矣，此特光弼不知有二而差言。予既辨其人，復辨其墓，以止輟耕之不足。（同上卷一一七《蘇小小考》)

四八 《碎金集蘭石，芒種後逢王人梅，夏至後逢庚出梅。《神樞經》又雲，芒種後逢丙入梅，小暑後逢未出梅。人莫適從。予意作書者各自以地方配時候而雲然耳。觀杜少陵詩曰「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蓋唐人以成都為南京，則蜀中梅在四月矣。柳子厚詩曰「梅實迎時雨，蒼茫覺晚春。」此子厚嶺外之作，則又知南粵之梅雨三月矣。東坡吳中詩曰三一旬過久黃梅雨，萬里初來舶趟風。」又《埤雅蘭石，江湘二浙，四五月間有梅雨，胗敗人衣服。予當日亦戲為詩曰：「千里殊風百里俗，也知天地不相同。江南五月黃梅黔，人在魚鹽水鹵中。」是知天地時候，自有不同如此。（同上卷二八《梅雨》)

四九 嘗言李白因崔瀕題黃鶴樓詩既工，遂有恨不撾碎之說，故不再題而去，遂題鳳凰台以擬之。今集中又有望黃鶴樓古詩一首，意前聞訛矣。然細讀之，乃是題黃鶴山者。樓固因山而得名，不應無一句到樓字上，此必刊題之訛，不然，何有崔瀕題詩在上頭之句耶。又楊齊賢之注，但遇黃鶴樓處，或注鄂州、嶽州。又曰在那州，不知何也?下文復雲囚山得名，又似一矣。（同上卷二八《黃鶴樓》)

五○ 《冷齋夜話》載，山谷曰，不易其意而造其說，謂之換骨。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覺范復引樂天「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至東坡則曰「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此謂奪胎。予以山谷之言自是，而覺範引證則非矣，蓋東坡變樂天之辭，正是換骨。如陳無己《挽南豐苧石「邱原無起日，江漢有束流」，乃變老杜「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皆此類也。若安石《即事》雲「靜憩鳩嗚午」，乃取唐詩二鳩鳴午寂」。《紅梅》雲「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春」，即晏元獻「若更避開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此乃奪胎也。山谷之言，但加數字，尤見明白，則覺範亦不錯認。如「造」字上加「別」字，「形」字上加「復」字可矣。（同上卷二八《奪胎換骨》)

五一 「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仕路多誦之，不知唐人詩也。韋丹寄靈徹詩曰「王事紛紛無暇日，浮生冉冉只如雲。已為平子歸林計，五老岩前必共聞。」徹奉酬雲「年老身閑無外事，麻衣草坐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同上卷二八《相逢盡道休官去》)

五二 欄杆有三義：木之欄杆，人人所知，若曹植詩曰「月落參橫，北斗欄杆」。欄杆，橫斜貌也，又長恨歌曰「玉容寂寞淚欄杆」。欄杆，眼眶也，故韻書有眼眶之訓。（同上卷二八《欄杆》)

五三 元人周密公謹，居齊之束，作書曰《齊東野語》。後來杭居癸辛街，書名《癸辛雜識》。泅水出山東魯縣，號泅水潛夫。又嘗居華不注之陽，號弁陽老人。以周子窗前草不除，號草窗。其識號各有意也，記之。（同上卷二八《周公謹》)

五四 四言古詩如舜典之歌，已其始矣，今但以三百篇而下論之。漢有《《早孟蘭篇，雖人諸選，其辭多誹怨而無優柔不追之意。若晉淵明《停雲》、茂先《勵志》等作，當為最古者也。後惟子厚《皂雅》章其庶幾乎，故子西曰，退之不能作也。蓋此意摹擬太深，未免蹈襲風雅，多涉理趣，又似銘贊文體。世道日降，文句難古，苟非辭意渾融，性情流出，安能至哉。五言古詩，源於漢之蘇、李，流於魏之曹、劉，乃其冠也。汪洋乎兩晉，靖節最為高古。元嘉以後，雖有三謝諸人，漸為鏤刻，迨唐陳子昂出，一掃陳、隋之弊。所謂上遏貞觀之微波，下決開元之正派，直至考亭夫子，又得其雅正之純也。楊仲弘閂，五言詩或興起、或賦起、或比起，須要意深辭溫。感慨傷思者，貴乎感動人情。閒適寫景者，貴乎雅淡悠揚，如古詩十九首是也。嗚呼，豈易能哉!七言古詩，《唐詩品匯》，《高漫叟詩話》皆雲，雖起於漢武栢梁之作，而甯戚《南山歌》已備其體矣。子意商歌後雖七言，首二句三言，已非古詩之體。蓋歌行可以長短句，七言古詩恐當一律，成文始於漢武無疑也。若以商歌為是，則薤露等篇，亦可以入矣，但選中有雜一二歌字者，不知何也。惟《品栗》最高，辭旨雖似古詩，而終簣一歌字者，則多人長短句矣。故詩法辯體入韓公河之水於七言，不知劉履又斷為此楚語也。絕句之法，楊伯謙曰，五言絕句，盛唐初變六朝子夜體。六言則摩詰效顧、陸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漸甚。楊言大略如此，而不考梁簡文《夜望單雁》則已有七言絕，但少耳。又按《詩法源流》雲「絕句者，截句也。如後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四句。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則截前後各兩句也，故唐人稱絕句為律詩。」觀李漢編《昌黎集》，凡絕句皆收入律詩是也。周伯弓曰，絕句以第三句為主，須以實事寓意，則轉換有力，涵蓄無盡，此又其法也。歌行等作，《詩林辯體》雲，昔人論歌辭，有有聲有辭者，若郊廟樂章及鐃歌等曲是也。有有辭無聲者，若後人之所述作，未必盡可被於管弦也。夫自周衰，采詩之官廢。漢魏之世，歌詠雜興，故本其命篇之義曰篇，因其立辭之意日辭，體如行書日行，述事本末曰引，悲如蛩螢曰吟，委曲盡情曰曲，放情長言曰歌，言通俚俗曰謠，感而發言曰歎，憤而不怒曰怨，雖其名各不同，然皆六義之餘也。唐世詩人，共推李、杜。太白則多凝古題，少陵則即事名篇，此又所當知也。律詩雖始於唐，亦由梁、陳以來駢儷之漸，不若古體之高遠。大抵律詩拘於定體，詩至此而古意微矣。雖然，對偶音律，亦文辭之不可廢者。但至於換句拗體之類，又律之變，斯為下矣。楊仲弘雲「凡作律詩，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客，轉處要變化，結處要淵永，上下要相聯，首尾要相應，最忌俗字、俗意、俗語、俗韻。」可謂至妙之言也。排律雖始於唐，其源自顏、謝諸人。古詩之變，首尾排句，聯對精密，梁陳之間，儷句尤多，大抵止於五言，七言則絕少矣。不當鏈句鍛字，大致工巧，只要抒情陳意，通篇貫徹。若老杜贈韋左丞等作i剛後不對處也有，此極其佳者也。（同上卷二九《各詩之始》)

五五 國朝羅璟，江右人也，自習舉子業至登科，不知何謂之詩。後考庶起士學士，試以《秋宮怨》，默默無以答。遍問同考者，同考對以韻腳起結聯對如此，然後即作一詩云：「獨倚欄杆強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羅。羞將舊恨題紅葉，添得新愁上翠蛾。雨過玉階秋色靜，月明青瑣夜涼多。平生不識春風面，天地無情奈老何。」主試者語之曰，爾後必能詩。已而果然。即此詩有別才，亦可知也。（同上卷二九《學詩有成》)

五六 予嘗見一勢力之人，因即瓶花而作一絕云：「白白紅紅室滿春，祗將顏色媚時人。不知根蒂元無幾，獨藉瓶罌枉弄神。」昨讀《郭元振集》，有《詠雪》絕句曰：「聚散虛空去復還，野人閑處倚筇看。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子意此詩，郭亦當時或譏武氏，故與瓶花同意耳。（同上卷二九《詩意同》)

五七 木樨花，本草諸書皆言白蕊黃香。謝無逸詩曰，白雪凝酥點嫩黃。于武陵曰，夜揉黃雪作秋光。則知晉以來同也。小《爾雅》又雲丹桂者，何哉。後見《四明舊志》有大紅樨，因與人言，聞吾杭錢塘學中舊曾有一本。今讀《話腴》載，宋高廟時，象山史本家木樨忽變紅色，因獻闕下。高廟畫為扇面，作詩以賜從臣。詩云：「秋入幽岩桂影團，香深霏雪照口林。應隨王母瑤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然志中又載詩云：「月宮移得日宮栽，引得輕紅人面來。好向煙霄承雨露，丹心一點為君開。」觀其辭意，又似當時臣下之詠者。志收或訛。又曰，自是四方爭傳史本以孫枝接也，吾杭或亦當時所傳。《顏魯公集》有謝人青桂花詩，此尤異耳。（同上卷二九《紅木樨詩》)

五八 《山房隨筆》載陸秀夫挽張世傑詩「曾聞海上鐵斗膽，猶見雲中金甲神」，惜其全篇不傅。又注二句故實雲，為焚張之屍，其膽如鬥而不化，須臾，雲中見金甲神人口，我關係不小，身後出必恢復也。殊不思陸死於張之先也，不知此何詩也，妄載如此。（同上卷二九《鐵瞻全甲》)

五九 元豐問，曾鞏薦後山有道德史才，乞自布衣召人史館。命未下而曾卒，後山感其知己，不願出他人門下，作妾薄命二首以自擬。其一曰：「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起舞為主壽，相送南陽阡。忍著主衣裳，為人作春妍。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其二曰：「落葉風不起，山深花自紅。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天地豈不寬，妾身無所容。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向來歌舞地，夜雨鳴寒蛩。」二篇曲盡相知不倍之義，形於言外，誠騷、雅意也，故詩話中多以二詩為首唱。予竊以前之「死者恐無知，妾身長相憐。」後之「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恐四句不足盡相知之義耶，較掛劍之情者何如耶。既曰相知，又何必計其知否。此於理或少有倍耶，抑止因薦舉而其言如此耶。果後山之詩，惟東坡、黃山谷可知之耶。（同上卷二九個妥薄命》)

六○ 余杭符楫，弘治間貢士也。未第時，挐舟下杭城，過土豪之灘而亂其菱，舟被留焉。然豪聞為秀才，則曰請作詩行。符口佔云：「傭是余杭符秀才，家間有事出鄉來。撐船稚子雖無識，總是豪灘忒占開。」笑而釋之。舊又聞汝水有放生池，官府禁人採捕。有士子垂釣於中，為邏者送之有司—《思非士人，欲試之，釣者口占曰：「投卻長竿卷卻絲，手摧蓑笠賦新詩。如今刺史清過水，不是漁人卜釣時。」釋之。又唐李涉過九江遇盜，盜問何人，從者曰，李博十也。豪首雲，若是李涉，久聞詩名，願一篇足矣。涉口占「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相聞。他時不用多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然三事一意，而詩之高下特不同耳。（同上卷二九《口占三詩》)

六一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十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諸書引者，皆以為荊公之詩。《臨川集》不載，不知何人者也。以格律論之，亦必宋入耳。（同上卷二九《非荊公詩》)

六二 宋人題嚴子陵詩曰：二著羊裘便有心，羊裘豈是釣魚人。當時只著蓑衣去，江水茫茫何處尋。」籜冠徐延之伯齡以人字為非韻，改作二著羊襲用意深，羊襲豈是釣魚心」，然韻雖不錯，用意終不似前。（同上卷二九《改子陵起句韻》)

六三 吾杭肅湣于公悼夫人董氏詩十一首，其第二首頗佳。詩云：「世緣情愛總成空，二十餘年一夢中。疏廣未能辭漠主，孟光先已棄梁鴻。燈昏羅襆通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欲覓音容在何處，九原無路辨丙東。」昆山張和，位元組之，天順間官浙江憲副時，寵妾新亡，亦有悼詩云：「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冰。樂天老去風流減，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隨雲散事難憑。夜來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後詩尤勝於前。二作皆膾炙於世，錄之。（同上卷二九《悼內詩》)

六四 賈似道當國時，一日居湖山，有蜀僧徘徊其側，賈問「汝何為也?」對曰「詩僧」。賈見湖中漁翁，遂命詠之。僧請韻，賈以天字為韻。僧應口曰：「籃裏無魚少酒錢，酒家門外系漁船。幾回欲脫蓑衣當，義恐明朝是雨天。」此詩草木子之所紀，惜不原其意以申之，予故復錄以足其意也。僧敢徘徊賈側，是蓋隱於僧而有為為之者。作詩非諷乎，第一句是言朝廷乏人，第二句是擬己叮用，三四句是欲仕而又恐蒙蔽不知耳。今直述其辭而不言其蘊藉之意，亦何膾炙人口。然其書亦多好詩，惜事為國忌者不刻。（同上卷二九《蜀僧漁翁詩》)

六五 謝無逸有詠蝶詩雲「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義雲「飛隨柳絮有時見，舞人梨花無處尋」。可謂形容蝴蝶盡矣，遂稱為謝蝴蝶。後自李商隱竊其義而變之曰「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溫。」句雖工而不妙矣，此可謂絕唱之後，不當再道，李豈不能煉句者哉。（同上卷二九《謝李詠蝶》)六六 昔人雲，山林之詩與台開者不同，以其素習而出言自類也，故有粉牆人看之論耳。樂天富貴酒色，可為至矣，而人品天資，又非尋常之士。詩有「塵埃常滿甑，錢帛少盈囊。侍女甚藍縷，妻愁不出房」。真可笑也!意此若予之事，而予未嘗有此言，何耶?（同上卷二九《詩不類人》)

六七 「兩京作斤寶，五溪無人采。夷夏雖有殊，氣味終不改。」此詩見個局適集》中，《唐詩紀事》又入於高力士下。人以力士無集，因一高字誤入，殊不知力士曾貶永州，五溪其地也。況段柯古敘力士事證，亦有詠薺之作。高適但往還於山、陝、四川，未嘗至湖、湘間。此必力上之詩無疑。達夫集中收者，反為高字傳訛也。且適集斤作薺尤非，題既詠薺，又可復雲。但力上集中，終作都，此或適集終字尚是也。（同上卷二九《二高詩誤》)

六八 元人謝伯理居淞之泖湖，富而好禮，構光淥亭，為宴樂之所。九口，會友於其問。有園丁以佛頂菊花方陰，獻之筵間求詩，眾為賦之。時鐵笛道人楊廉夫在座，走筆雲「蓮社淵明手自栽，頭顱終不惹塵埃。東籬若為摩挲看，西域親曾受記來。妙色盡從枝上發，慧香直奔腦門開。明年九月重陽節，再托摩耶聖母胎。」座客顧仲瑛奉觴稱曰：「先生之作，誠可謂虎穴得子矣!」以今觀之，恐亦句句字字未必盡當，況格律亦自卑耶。（同上卷三十《佛頂菊》)

六九 予一日江幹被雨，暮歸適值潮至，塘路瞼崎，轎上得四句雲「暮色連江色，潮聲雜雨聲，行人歸恩急，辛苦問前程。」昨讀《唐詩紀事》，比丘尼海印有《舟夜蘭石「水色連天色，風聲雜浪聲。旅人歸思苦，漁叟夢魂驚。舉棹雲無到，移舟月逐行。」績吟詩句能，猶見遠山橫。豈知前二句皆同文，可謂預先偷也。（同上卷三十《古今詩同》)

七○ 韜光禪師，莫詳族裡。唐穆宗時，結茅於杭州靈隱午西峰，與烏巢布衣為友。刺史白居易重其道，嘗具餿飯之，以詩邀雲「白屋炊香飯，葷膻不入家。瀘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黃葉，紅薑帶紫芽。命師來伴吃，齋罷一甌茶。」師答雲「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岩阿枕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飲水種金蓮。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城市不堪飛錫到，恐驚鶯囀書樓前。」其高致如此，至今庵以師名。永樂初，槎溪張格遊庵一絕雲「躡履捫蘿上翠微，綠雲深處扣柴扉。老僧解誦香山句，驚落松花滿客衣。」詩今猶在也。（同上卷三十《韜光禪師》）

七一 宋趟清獻公之墓，在街州城柬，常有人題詩於地之驛曰「幹夫荷擔出山阿，膏血如何有許多。小若扁舟徑歸去，休從清獻墓前過。」漠嚴子陵釣台在富陽江之涯。有過台而詠者曰「君為利名隱，我為利名來。羞見先生面，黃昏過釣台。」子以乘扁舟者過清獻之墓，必不愧用膏血者，又不可語以扁舟。此詩不免意圓語病，若自知為利名而夜過釣台，則尚德之心深矣。（同上卷三十《趙墓嚴台詩》)

七二 子嘗擬為昭君辭帝語雲「愛妾一身，孰若惜取沙場萬骨哉。妾聞昔殷高宗以困得傅說而中興，今陛下以圃得妾而外站。為妾之計，得白擬於古賢臣，白以意亦少可。」後誦高季迪明妃詞雲「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同上卷三十《題昭君》)

七三 角妓鄒妙端，色藝絕人，名出教坊右，風流之士，鹹修飾以求狎。晚年色衰，遂慕閑寂，及死，佯為坐化。有作詩以挽之者云：「歌舞風流世所傳，老來圓寂競端然。超升已出平康巷，解脫還登般若船。具足神通由此日，廣修方便在當年。莫言柳翠燒衣事，功德難分孰後先。」傳播一時。（同上卷三十《角妓坐化》)

七四 聶大年先生讀《楊廉夫詩集》有雲「文章五彩鳳凰雛，酒債詩豪膽氣麤。白髮草玄揚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金鈎夢遠天星墜，鐵笛聲寒海月孤。知爾有靈還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蓋廉夫母夢金鈎人陵而生，別號鐵笛道人。晚年避亂淞江之泖湖謝伯理家，蓄四妾，名草枝、柳枝、桃枝、杳花，皆善音樂。每乘畫肪，恣意所之，豪門巨室，竟相迎致。大年之作，極臻其妙，善能用事而敘其實。今集中無也。（同上卷三十《詩能敘貴》)

七五 吾友吳維新鼎，正德丁醜進士，初任臨淮知縣，同年給事中汪應軫子宿送行詩曰「青年縣尹延陵子，掛劍豐城牛鬥問。車馬風塵今日始，乾坤身世幾人閑。家分吳越一江水，官隔淮河萬里山。歌罷驪駒人已遠，夕陽芳草對愁顏。」不數月，汪貶知泗州，果然官止隔于淮河。豈非讖乎。（同上卷三十《子宿詩讖》)

七六 束晉張翰，吳人，仕齊王岡，不樂於官。一日，在京師，見秋風忽起，因作歌口：「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止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宮而歸。宋乇蟄運使過吳江有詩雲「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煙深恨有餘。因想季應當日事，歸來未必為尊鱸。」蟄之言，謂翰度時不叮有為，故飄然遠去，實非為鱸也。至東坡《三賢贊》則日「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機早，只為尊鱸也自賢。」其說又高一著矣。然義嘗見《蟬精雋》載一詩雲「黃犬束門事已非，華亭鶴唳漫思歸。直須死後方回首，誰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區區求適志，他年往往見知幾。不須更說尊口鱸，但在淞江水亦肥。」惜不知姓氏，此過二詩而兼得之矣。（同上卷三十《張翰詩》)

七七 淞江管訥，字時敏，永樂中官楚府長史，詠月中桂詩云：「蔔界誰將此樹栽，廣寒高處古香來。根從天地分時種，花在山河影裏開。五兔守株依舊闕，青鸞銜子下瑤台。不知斫盡吳剛斧，天上浮雲變幾回。」菊莊以為此詩雖若可觀，不免犯重。起既雲「栽」，又雲根從天地分時種，當改「根」為「枝」，「種」為「長」。易此二字，殊覺辭理妥協。予又以為「上界」與「天蔔」，亦覺重復也。（同上卷三十《月中桂》)

七八 曾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云：「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風。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臺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又云：「金鞍馳騁屬兒曹，夜半喧闐意氣豪。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人望眾星高。風吹玉漏穿花急，人倚朱欄送目勞。自笑低心逐年少，只尋前事撚霜毫。」僧惠洪覺範亦有《京師上元詩》云：「及時膏雨已闌珊，黃道春泥曉未乾。白麵郎敲金蹬過，紅粧人揭繡簾看。管核沸月喧和氣，燈火燒空奪夜寒，咫尺鳳樓開難扇，玉皂仙仗紫雲端。」按覺範，江西筠州人，姓彭氏。嘗妄涎著其叔彭淵才之說，以為曾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今以三詩較之上局下固已殊矣。且覺範首聯，為僧而有此言，無恥甚矣。較之唐僧但願「鵝生四掌，鱉著雙裙」之說，此尤可責，官其坐罪還俗也。殊不知南豐文名重於詩名，故為之掩耳，猶張子野、賀方回以長短句馳名之故。且如「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眾星高。」又曰「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柬風。」夫豈不能詩者乎!「人倚朱欄送日勞」，並上句看，乃見其妙。謂遊冶屬意者，不勝其注想，而恨夫夜之短也。惜其詩雖工巧，格律卑弱。此論方虛穀亦略言之，惜未詳言如此明白也。（同上卷三十《上元詩》)

七九 秦觀字少遊，號太虛，淮之高郵人，與蘇、黃齊名。嘗於夢中作《好事近蘭詞云：「山露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鷓千百，飛雲當面化龍蛇，天矯掛晴碧。醉臥古藤陰下，杳不知南北。」其後以事謫藤州，競死於藤，此詞其讖乎!少游同時有賀鑄，字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悼之云：「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院，綺窗珠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衡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閃愁知幾許。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有詩云：「少游醉臥古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秦詞世人少知，予嘗親見其墨蹟。後有近代劉菊莊題云：「名並蘇黃學更優，一詞造墨至今留。無人喚醒藤州夢，淮水淮山總是愁。」亦不勝苴（感慨。因憶賀、黃二作，並書之，以見少遊固競沒於貶所，而山谷厄於城樓之死，尤艱哉!嗚呼，詠詩之日，孰知又為少遊之後者耶!（同上卷三十《秦黃詩讖》)

八○ 吾鄉劉泰，字上亨，號菊莊，詩嗚一時。有《菊莊集》行於世，亦未見其工也。曾聞二絕，可謂警拔，特拈出之。《題秋鶯》雲「紫陌曾聽駐馬蹄，王孫金彈杏花西。秋聲不似春聲好，莫戀斜陽盡意啼。」蓋譏不知止者。又作《秋茄詩》，有雲「傍葉依花紫實圓，天生佳味壓肥鮮。如何秋晚無人采，老在涼風白露逐。」時無知己者。（同上卷三十《菊莊警句》)

八一 宋處士林和靖，隱居吾杭西湖之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朝廷錫以粟帛。占今高其梅詩，清高莫比者也。近時宦游于杭者，或妾或女，死者即葬苴（地，取其山名，近且秀焉，故纍纍于林墓之先後。有士人題壁云：「太乙宮前處士家，於今換作宮人斜。想因孤嶼人清絕，故使桃花犯命耶。」同上卷三一《和靖墓》)

八二 《輟耕錄》有詩云：「天遣魔軍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人殺不乎者，殺盡不平方太平。」又當聞詩有云：「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可除。一盜既除群盜起，功臣皆是盜根株。」二詩語意相類，後義尤佳。但前首第三句即第二句意，予欲易為「不平原是難平者」。後首第二句背理，予欲易「強盜才生大盜俱」，庶幾尤覺精采。（同上卷三一《語意相類》）

八三 「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此崔顥詠黃鶴樓之詩也。舊有雲，李太白讀此不敢再題，故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說。遂遇鳳凰台而成詩云：「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台窄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占邱。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人謂格律氣勢，未易甲乙，誠哉斯言。予又以李題鸚鵡洲之詩，其格律摹擬，殆尤過之，惜第二聯氣少弱耳。詩雲「鸚鵡束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丙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鳳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予又嘗論諸詩，古人不以短釘為工，如鸚鵡洲對漠陽樹，白鷺洲對青天外，超然不為律縛，此氣昌而有餘意也。（同上卷三一《黃鶴樓詩》)

八四 白樂天寄李郎中一絕云：「往年江外拋桃葉，近歲樓中別柳枝。寂寞春來一杯酒，此晴惟有李君知。」注雲，桃葉，陳結之。柳枝，樊素。二愛妓也。夫以李郎中與二妓同道，且言知己，李何如人耶。（同上卷三一《詩太露情》)

八五 徐伯齡字延之，號籜冠子，錢塘人也。性穎敏，每書一目終身，但疎蕩不拘小節。對客每跣足蓬頭，夏月非惟袒裼裸裎，而內衣亦不系也，故夫慕名而來者，一見後即倦與往還。然其博學高志，又嘗敬焉。平生精于音律，尤善琴，所著有《大音正譜》十卷、《醉桃佳趣》二十卷、《香台集注》三卷、《蟬精雋》二十卷、《舊雨堂稿》若干卷。張天錫曾為作傳，膾炙人口，今無後矣。予有手書《容膝齋》一銘，亦得箴規之體，惜為好事者取去，今尚能記其辭。銘曰「粵惟文命，士階茅庭，陋彼受辛，瓊台摘星，斯室鬥許，僅容膝肱，既非藻稅，庸使丹楹，形無勞役，耳無哇聲，心遠境靜，氣和神寧，目對皇墳，頤吾德馨。噫，金谷平泉，匪吾之行，廣廈萬問，付之公卿，慎勖終始，敢識斯銘。」（同上卷三一《塗伯齡》)

八六 余幼時得抄本劍鶴聯句，因沒前後，不知其名，乃雲，範文正公仲淹在海陵時與歐靜、滕宗諒劍鶴聯句，皆屬對森嚴，造語雅健，當時已為難得。寶元二年，石曼卿與滕集于闕下，始得其用，乃用唐楷法書，以附九華書堂，厥後代為名人題跋。近讀歐文忠公外集內裁此詩，乃知歐非歐靜也。參之範集，義無，意或範集失收耳。蓋滕乃范之相好同年，二本俱門仲淹。曼卿真宗時已死，何謂竅元年書，是知歐掙則訛也。況詩比舊為多，故特綠了稿而注於下，句下人名二—不同，姑仍舊耳。劍聯句曰：「聖人制神兵，以定天蔔厄。范蚩尤發靈機，幹將構雄績。歐橐龠天地開，爐冶陰陽開。滕南帝輸火精，西皇降金液。歐炎炎昆岡焚。洶洶洪河擘。范雷霆助意氣，日月論精魄。滕神氣不在大，錯落就三尺。直淬靈溪泉，橫磨太山石。歐雌雄威並立，晝夜光相射。范提攜風雲生，指顧煙塵寂。滕堅剛正人心，耿介志士跡。歐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適。滕又若引吳刀，犀象謂無隔。截波虯尾滑，脫浪鯨牙直，頑冰掛斷崖，皎月垂孤隙，歐河角起慧芒，雪罅露秋碧。範曉鐸星斗躔，夜匣龍蛇宅。歐舞酣霰雪回，彈俊球琳擊。膝鮮搖書水光，膩刮湘江色。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歐清音鏘以嗚，寒姿堅且澤。範鬼類喪影響，佞黨摧肝膈。歐一旦會神武，四海屠凶逆。周王奉天討，商郊千里赤。楚子揚軍聲，秦師萬首白。范祥輝貫吳越，殺氣橫燕易。歐為君斬巨鰵，四極可指畫。為君決長雲，三辰乃煥赫。范無使化猿翁，辱我為幻惑。無使暴虎人，屈我眾讎敵。滕尊嚴漢冠冕，左右舜干戚。歐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蕾。範鶴聯句曰：「上清降靈氣，鍾此千年禽。範幽閒靖節性，孤高伯夷心。歐嶽湛有仙姿，鈞韶無俗音。範目流泉客珠，翅重羽人衿。滕毛滋月華淡，頂粹霞光深。歐騰漢雪千仞，照溪霜半尋。範纖啄礪青鐵，修陘雕碧琳。歐岩棲小雞樹，澤飲卑牛涔。滕鸞凰自填篪，燕雀徒商參。範獨翹聳瓊枝，群舞傾瑤林。歐病餘葭露零，夢警松風吟。靜嫌鸚鵡言，高笑鴛鴦淫。范金精冷澄澈，玉格寒蕭森。潔白不自持，睚膻非所任。滕稻梁不得已，蠛虱胡為侵。範風流超縞素，雅淡絕規箴。歐天池憶鵬游，雲羅傷鷹沉。滕相親長道隋，偶見消煩襟。范西漢惜馮唐，華皓欲投簪。歐南朝仰衛階，清羸疑不禁。滕端如方直臣，處群誠足欽。介若廉退士，驚秋猶在陰。範幾誚鷹隼鷙，羈鞲俄見臨。還嗤殼駡貪，弋繳終就擒。頡頑清霄垠，飄颯滄海潯。乘軒乃一芥，空籠仍萬金。滕片雲伴遙影，冥冥越煙岑。範長飈送逸響，亭亭出霜砧。蓬瀛忽往來，桑田成占今。歐願下虞舜庭，鼓舞薰風琴。範」二篇共六十二韻，歐最為多也。（同上卷三一《劍鶴聯句》)

八七 予友虞子匡元良，質美年少，志學有過人處，雖補弟子員，不屑於時義也。予契且敬，每有作，輒過商議，或為易數字，則首肯焉，多即揮去曰，非己作也，可盜名乎。一日，次韻題人之扇，有聯云：「瓦樽頻泛綠，銀燭短燒紅。」予歎賞久之。既而觀《因話錄》，有三紅秀才應子和詩曰，「兩岸夕陽紅」，「風過落花紅」，「蠟炬短燒紅」，遂驚且笑。始知所謂好句人先得，達者所見略同也。（同上卷三一《佳句人先道》)

八八 牡丹色奪眾花，譜以為花工也。吟詠必須天香國色四字，唐人用之已多，後人不復再用，不知非四字不能稱此花世。吾友余茂之珊，苦吟學杜，常有二聯雲「色疑傾國罕，香憶白天來。」又雲「信知國內真無色，浪說天邊別有香。」可謂善用四字者也。如《元夕詩》，必須用鳳輦、鱉山方稱。王禹玉《應制詩》，以諸人皆用而己則曰「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鱉海上駕山來。」此為絕唱。金亦效此之變化也。（同上卷三一《牡丹詩》)

八九 余與王蔭伯一槐同窗最久，少時同出迎送，每途問，必得自然一對，以較勝負。今皆忘之，尚記一二，如堅仁坊，鄉義巷。三叉路，十字街。火燒榛，風縐栗。癸辛街，子午穀。 一德格天，五經掃地。夏雨分牛脊，秋風貫驢耳。死人頭邊有活鬼，強將手下無弱兵。臨邛道十鴻都客，錦裡先生烏角巾。屋簷下天燈，樓板上地鋪。可謂天生切對也。（同上卷三一《切對》)

九○ 史育唐開元中上書自薦能詩，謂子建七步，臣五步之內可塞明詔。明皇試以《除夜》、《上元》等詩，遂應口而出。《除夜》雲「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來。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回。氣色空中改，容顏暗裏催。風光人不覺，移人後園梅。」上稱賞，授左監門衛將軍。詩話皆以為王涯者，殊失考索也。予嘗又思此詩亦如柳公權應詔韻，邊城賜衣適時之作，無復停思。文宗遂有子建七步，爾乃三焉之說。恐三步、五步之時，句亦未能盡耶。（同上卷三一《五步詩》)

九一 洪春，字遂初，正統問府學茂才也，有詩名，題韓信雲「若使英雄早見機，奇謀肯立漠邦基。囊沙破敵功雖大，躡足封齊事已非。既已無心從蒯徹，何緣執手教陳稀。未央宮裹當時事，千載令人淚濕衣。二日，接豸使戲嘲同舍二絕雲「不是青雲不致身，自嗟無學久因循。七年米帳今朝算，落得儒巾博吏巾。」同舍怒曰，使再有詩，必告師長也。又雲「落得儒巾博吏巾，只緣造物不由人。雨窗昨夜成癡夢，仿佛詩魂到八閩。」眾哄笑而散，且不省其意，以為心病也。既三日，豸使謁先聖，首命說書，果以不合，黜為福建省掾。既至，左相集諸曹散荔枝，遂初獻詩曰：「五月閩南荔子丹，摘來宜薦水晶盤。色欺鶴頂霞新染，光奪龍晴露未乾。曾得漠皇陪上苑，又隨星騎貢長安。紫微垣底分嘗處，頓覺瓊漿溢齒寒。」左相為之歎賞，留以教諸公子。既而期滿赴京。襄城聞之，亦請作西賓，甚相得也，幾欲奏保教職。一日，偶至書院中，見案上一帙，觀之，乃春畫也，每幅有洪詩，多浮言狎語，遂為逐客杭庠。入國初，無詩人，而遂初為首唱。有《玉岑集》行世，前詩俱無也。（同上卷三一《洪遂初》)

九二 《王銓默記》，記歐陽文忠公私通甥女事，為此降官，事亦詳矣。而錢氏私志又述苴（自作之詞曰「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閑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已留心，何況到如今。」蓋甥女依公時，方七歲故也。予意公因甥女無依，領回方七歲，公何便有此心。況此詞後一拍全似他人之說公者。但事之有無，未可與辯，詞非公為，決然也。或者錢世昭岡公五代史中多毀吳越，故抵之。如落第士子作醉蓬萊以嘲公也，讀者理推。（同上卷三一《詞非歐陽作》)

九三 舊雲韓詩似文，杜文似詩。予謂韋應物律詩似古，劉長卿古詩似律。子瞻詞如詩，少遊詩如詞。固一病也，然亦因性所便，習而使之然耳。（同上卷三一《詩文似》)

九四 世傅梁顥八十登第。《洪容齋隨筆》辨明其生年致仕之歲，甚為明白。謝表之聯，好事者為之也。《鶴林玉露》載，紹興中，黃公度榜第三名陳修，唱名時，高宗問年幾何?對曰，七十三矣。問有幾子，對曰未娶，遂詔宮人施氏嫁之。時人戲日「新人若問郎年紀，五十年前二十三。」此則可謂真少太公之七年矣。《清暇綠》又謂詹義登科後，解嘲曰「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逢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清波雜誌》又以謂閩人韓南，未知孰是。（同上卷三一《陳修》)

九五 宋時詩僧最多，如秘演、惟儼、參寥、善權輩，皆與歐、蘇、秦、黃、石曼卿友善，故名重一時。又有九僧者，同出一時，歐陽公嘗慕之，雲集已亡，《溫公詩話》止載其名。考其詩，皆學賈島、周賀，故談釋子者，以九人為倡，《瀛奎律髓》中多載其詩。今皆擇詩—首並地以補其集，以見九僧之名也。劍南茜書《送叮倫赴廣西轉運使君見招》雲「別語畏殘漏，心懸瘴海邊。回期無定日，去路極遙天。苦霧沉山郭，寒沙漲隰田。幾消尋使府，清語廢閑眠。」金華保遐《早秋閑寄宇昭》雲「惠虛花簞明，微覺早涼生。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詩來禪外得，愁入靜中平。遠念丙林下，相思合慰情。」南越文兆《宿西山精舍蘭石「西山乘宿興，靜稱寂寥心。 一徑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語息，雲合磬聲沉。未遂長棲此，雙峰曉待尋。」天臺行肇《郊居吟》雲「靜室簾孤卷，幽光墜露多。徑寒杉影轉，牕晚雪聲過。茗味沙泉合，爐香竹靄和。遙懷起深夕，舊寺隔滄波。」貴城惟鳳《吊長禪師》雲「霜鐘侵漏急，相吊晚悲濃。海客傳遺偈，林僧寫病容。漱泉流落葉，定口集嗚蛩。回首雲門望，殘陽下遠峰。」淮南惠崇《訪楊雲卿淮上別墅》雲「地近得頻到，相攜向野亭。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望久人收釣，吟餘鶴振翎。不愁歸路晚，明月上前汀。」江南宇昭《幽居即事》雲「掃苔人跡外，漸老喜深藏。路僻閑行遠，春晴晝曉長。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殘陽。靜日空林下，孤禪念石霜。」《峨眉懷古寺居寄筒長》雲「雪苑東山寺，山深少往還。紅塵無夢想，白日自安閒。杖履苔痕上，香燈樹影間。何須更飛錫，歸隱沃洲山。」沃洲簡長《送僧南歸》雲「漸老念鄉國，先歸獨羨君。吳山全接漢，江樹半藏雲。振錫林煙斷，添瓶澗月分。重棲上方定，孤枕雪中問。（同上卷三一《九僧詩》)

九六 「冽冽北風吹倒人，乾坤無地不生塵。胡兒凍死長城下，始信江南別行春。」「我家洗硯池邊水，朵朵開來點墨痕。不要枝頭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右二詩世傳為王元章作也，故予於其傳亦載後絕。然考《竹閻集》又無，後得止庵周大參抄本一書，知前乃太祖之作，後乃劉伯溫之作，一時事也。蓋伯溫因太祖有疑而召至，時正梅開於雪中。太祖前作，固有意焉，而劉之詩，尤明白其心事，於是君臣相好如故也。（同上卷三三梅花詩》)

九七 「人生自是人間月，客亦天邊寄此身。彼此虛空無著處，誰歟是主復誰賓。」此詩乃元人梁隆吉者，而同時許獻臣集中亦有之。此必二人友善，一時不知何人誤寫，後人因而誤刊也。如春水滿泗澤一首，乃顧長康詩，亦誤編人陶彭澤集中，亦此類耳。（同上卷三一《賓月堂詩》)

九八 華亭張東海弼，人品詩字，成化間一時之望，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無一事累心。蘇州別駕閡德中，以其為神仙太守，而張嘗制十絕以答之，見其無仙，並跋朱子託名鄒欣為戲耳。又有長短句一篇，意尤高古，皆予家所藏，今文集中無也，因錄詩三首並歌於稿，庶不沒東海人品正大而才思不凡也。詩雲「歸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頭日夜眠。卻怪門前來熟客，馬蹄踏破紫芝煙。古今何處有神仙，鶴駕鸞驂總浪傳。莫信空同鄒道士，刀圭入口亦徒然。歐陽自號無仙子，卓識真知冠古今。弱水蓬萊在何處，愚夫白骨紫苔深。」歌曰「東海先生歸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兩船書，被人笑道癡愚。書也書，寒不堪穿，饑不堪煮，收拾許多何用處。況而今白髮蒼顏，坐黃堂之署，乘五馬之車，那得工夫冉看渠，又將載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誰味真腴，枉說道，黃卷中，時與聖賢相對語。」（同上卷三一《神仙太守》)

九九 杜子美早朝詩有「旌旗日暖龍蛇動」，虞伯生注，龍蛇動，謂旌旗上雉尾也。惟日暖，故旗影動耳：予以古者交龍為臍，析羽而注於臍竿之首日旌，今日暖則旌旗飛揚。其上見龍蛇之動也，以雉尾釋之，又以為影，恐非。（同上卷三一《旌旗日暖龍蛇動》)

一○○ 元末張雨字伯雨，號句曲外史，錢塘黃冠也，有詩、字名。予嘗於一士夫家見袖軸一卷，外史首有《山居雪霽詩》一律，後多名筆次韻。今止記憶數首，是皆無集可觀者，錄之于左，並書姓氏爵裡。外史詩曰：「日光玉潔幹峰立，映雪時晴一氣凝。當晝爐亭催掃巷，犯寒漁艇借收冰。松皮石裂號饑鼠，窗隙塵消撲凍蠅。青茁菜芽渾可愛，倩誰春焰卷紅綾。」張翥自京來杭，和曰：「窈窕硐阿人跡斷，隱居學道自神凝。岩頭鶴下松無雪，石底龍蟠水不冰。釀酒春瓶濃勝乳，抄書雲笈細如蠅。多君肯念還京客，為織春袍柿蒂綾。」黃縉走筆和曰：「雪中乘興真奇事，無奈舟膠水始凝。朝士白頭慚獨步，仙人赤腳傲層冰。招來盡是鶸群鶴，趨附空慙馬尾蠅。夜久松龕同擁毳，絕勝傣直有青綾。」俞友仁追和曰：「湖上千峰盡失青，湖光十里未消凝。吟詩細嚼梅花蘂，煮茗潛敲澗壑冰。束郭忍寒行似鶴，南屏癡醉坐如蠅。相遇內相知乘興，盛服猶披舊賜綾。」翥字仲舉，先晉甯人，父官于杭，因家錢塘，官至學士。縉字縉卿，義烏人，官至學士。俞字文輔，仁和人，國初會元也。（同上卷三一《雪詩》)

一○一 友人家得錢塘十景詩，句法似國初人者，然題目以錢塘名。詩中用樟亭、柳橋，又似唐、宋人者。考之舊志亦無，實昔賢之所遺也，特錄於稿，庶後人可演而為志。《東海朝暾》：紺霧彤霞爛不收，海門東望浪花浮。超騰渤懈三千界，照耀閻浮四百州。陽谷神龍同變化，高岡嗚鳳自喧啾。近來誰有賓王句，試與重登驚嶺樓。《西湖夜月》：碧波瓈浸玉芙蓉，十里金波夜欲熔。殿裏素娥春睡醒，鏡中西子晚妝濃，羽衣入夢來孤鶴，鐵笛驚心起臥龍。欲問蟾宮乞靈藥，朗吟飛過兩高峰。《雲石樵歌》：雲山深處有遺民，學不逢時且負薪。扣角何須歌白石，爛柯聊且避紅塵。母能忍痛思曾子，妻卻羞貧棄買臣。郊藪安能隱麟鳳，皇家結網近來頻。《冷泉猿嘶》：冷泉亭下北山陲，曾見雌雄共引兒。慣聽山僧朝說法，能隨木客夜吟詩。松坡日暖人遊後，蕙帳寒口鶴怨時。惆悵遺音無外覓，竹溪啼老野棠枝。《浙江秋濤》：怒挾西風勢未休，滔滔何處覓安流。青山隔岸分吳越，白浪排空逼鬥牛。鐵箭有靈來昨日，素車遺恨已千秋。晚來試倚樟亭立，楓葉蘆花滿眼愁。《北關夜市》：地遠那聞禁鼓敲，依稀風景似元霄。綺羅香泛花問市，燈火光分柳處橋。行客醉窺沽酒慢，游童笑逐賣鍚簫。太平氣象今猶古，佇聽民間五袴謠。《孤山霽雪》：雪後孤山擁畫圖，天開霽色炫冰壺。三竿曉日消殘凍，一脈春泉入裏湖。放鶴山童籠未啟，觀梅野客杖先扶。就中風味誰能識，活火烹香付茗臆。《兩峰白雲》：西子湖西兩翠岑，高連雲氣易晴陰。荒唐不入襄王夢，變化能為傅說霖。常隔遊人千里目，頻回孝子百年心。幾番僧寺黃昏後，更礙鐘聲出遠林。《九裡孤松》：曾向林問構小窗，臥看蒼翠擁旌幢。雄聲絕似聞三峽，秀色何須攬九江。自與竹梅諧舊約，不隨荷桂入新腔。試觀樹杪悠揚處，疑是盤空白鶴雙。《六橋煙柳》：綠暗青濃乍有無，曉鶯啼罷尚藏烏。隨風不入五侯宅，帶雨半遮丙子湖。舞徹細腰曾擅楚，困酣嬌眼欲傾吳。蘇公舊日經行處，夾道低迎鵲尾爐。（同上卷三一《錢塘十詠》）

一○二 唐崔道融題班婕妤曰：「寵極辭同輩，恩深棄後宮。自題秋扇後，不敢怨春風。」曹鄴題庭草曰：「庭草根自淺，造化無遺功。低回一寸心，不敢怨春風。二元陳自堂題春風曰：「著柳成新綠，吹桃作故紅。衰顏與華髮，不敢怨春風。二一詩句意相似，而工拙自異。首詩婉轉含蘊，著題說到不怨處。 第二詩婉轉亦工，似無蘊藉矣。第三詩直致，全無唐人氣味。若曰元詩巧而成唐晚風，信乎哉。（同上卷三二《意殊句同》)

一○三 嘗記劉後村詩雲「刮膜良方直萬金，國醫曾費一生心。誰知髮髻攜籃者，也有盲人問點緘。」又高駢詩雲「煉汞燒銀二十年，至今身在藥爐邊。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蕭便得仙。二一作立意相同，借喻婉轉，感歎不遇深矣。（同上卷三二《感慨詩》)

一○四 宋李無悔，東坡友也，有讀顏魯公碑詩雲「平生肝膽衛長城，至死圖回色不驚。世俗不知忠義大，百年空有好詩名。」予以詩字改書字，尤得其實。（同上卷三十二《顏音公詩》)

一○五 集句起于宋荊公、曼卿，可謂絕唱。予幼時嘗見襄府紀善長束樂戴天錫維壽所著《群珠摘粹》，板鏤浙藩。皆集唐、宋、元人之詩為律，對偶親切，渾然天成，亦可影響王、石。今板毀矣，不知海內尚存否?又吾杭沈履德行，有集古宮詞梅花等詩，今行於世，似不及戴，然讀之亦有宛然天成，全無斧鑿痕者。後聞沈有集古稿式，分門摘句，先已排定起聯結句，但臨時詠何事，即攢成之耳，但不知戴亦如此否耶?今特錄戴二律，用書于左，以見其工致。題諸葛孔明像雲「鐵馬雲騅久絕塵，溫飛卿稱吳稱魏已紛紛。曾南豆平生艱苦思興漠，元吳漳一段清真盡屬君。陣龜蒙自願勤勞甘百戰，楊巨源莫將成敗論三分。元吳漳晴窗寫能出師表，陳眾仲目斷西南日暮雲。元吳惟善」秋閏雲「久病情懷偶自如，元工中挑燈細讀寄來書。元範德機蒼茫嶺海三年別，朱元晦仿佛塵埃數字餘。蘇東坡月墮簷牙人睡了，周美成風生荷葉酒醒初。林霽山分明更想殘宵夢，吳商浩夢裏頻頻卻見渠。王十朋碧落香銷蘭露秋，溫庭筠銀河依舊隔牽牛。元郝伯常清風未許同攜手，譚用之好月那堪獨上樓。同上歸信幾番勞遠夢，高鼎王愁心一倍長離憂。李從一玉顏自古為身累，歐陽永叔畫向丹青也合羞。花蕊夫人」觀此，真叮謂化腐成奇，豈直雕蟲小技而已耶!予每每羨之。嘗集五言者亦庶幾也。至於七言長篇，似亦難工。嘗因顧都憲璘寄命集句，遂以四律贈之，人謂畫出一束橋也。蓋顧言峻行直，豪傑之士。每輕爵求養，又忤當道而為所劾，於瑛獨有相知之雅焉，故四首皆實事也。今亦錄于左「海內文章伯，如公有幾人。直辭才不世，爽氣見殊倫。處士彌衡俊，居官召伯鄰。高名前後事，直取性情真。皆唐杜甫句，惟第六乃宋楊大年句也。帝念深分間，杜甫殷憂遣使臣。李嘉佑白雲常滿目，皇甫冉落日恐行人。賈島上疏乞骸骨，杜甫高堂有老親。岑參終能成大孝，王若虛用意始知神。杜甫達人輕祿位，魏野際遇復清朝。柳道傳貝錦無停織，杜甫寒松竟後凋。杜甫本心如日月，黃山谷來往任風潮。杜甫應笑靈均恨，許渾何須強問鵄。韓退之相望東橋別，韋應物蒼茫歲暮天。孟浩然酒闌更鼓起，王仲通夜久燭花偏。杜甫別路千余裡，王勃從今又一年。劉長卿虎頭金粟影，杜甫懷德白潸然。王勃」又李憲長崧祥分巡山西時，四年之寇，一日擒絕，朝廷有金帛之賜焉，亦贈四律。次第其事雲「戎馬交馳際，杜甫瘡痍府庫貧。杜甫關河三晉路，皇甫曾門戶幾憂辛。趟由儕殺氣橫千里，李白，烽煙望五津。王勃那堪正漂泊，孟浩然回首一傷神。杜甫寇虐動西垠，張華殷憂遣使臣。李嘉祐十年不解甲，杜甫何日小康辰。張說前後徒言隔，王維驅馳喪我真。杜甫還聞獻士卒，杜甫餘孽尚紛綸。杜甫飛檄佇文雄，楊炯登壇拜總戎。岑參犒兵隨拒後，梁簡文諸將指揮中。韋應物玉帳初嗚鼓，周昂天山早掛弓。杜甫擊轅歌至世，宋謝莊天地荷成功。岑參文武成功後，韓退之崇恩降紫宸。李嬌榮光披錦繡，常袞賜予出金銀。杜甫安行名高晉，杜甫廉頗出將頻。杜甫無巾視雄略，杜甫聊爾一呻吟。劉昂：同上卷三二《集句》)

一○六 「鄹縣城束有舊祠，冕朧遺像儼容儀。母賢昔著三遙教，子聖今為百世師。故單尚存羞俎豆，新碑還刻斷機絲。焚香拜手登車去，千古無忘義利辭。」此鄹縣孟子祠碑詩也，乃建文時泰興茅誧所作。誧字人芳，後死節站難。觀結句，已可占知為人。今世止知其字，雖志亦然。聞碑已剗去年號，餘字似亦有損。吾友曹進士過而錄回，予特置稿。（同上卷三二《三茅誧詩》)

一○七 楊柳枝，即占折楊柳枝義也。本歌廣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雲「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千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劉禹錫門：「揚子江頭煙景迷，隋家宮樹拂金堤。嵯峨猶有當時色，半蘸波中水烏棲。」又韓琮云：叾口樂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售春風。」晉和凝云：「萬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吳台各自垂。」是也。後白居易有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嘗為』時口：「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豔，乃作楊柳枝辭以托意門：二樹春風萬萬枝，嫩于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裹，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辭，帝問誰制?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囚命使取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風雅，又作一章云：二樹飄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故後虛貞等和其題曰：「一樹依依在永豐，兩枝飛去杳無蹤。玉皇曾采人間曲，應逐歌聲入九重。」劉禹錫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此自足為白氏楊柳枝而作也。今人渾為一題，莫知其故，而六朝樂府收之，亦不辯也，不然，樂天之前，已有明其詩寸知矣。及唐人詠此題極多，偶爾記憶，因錄出其一韻者，置之于左，庶可以見先賢用意之丁拙也。劉禹錫詩云：「花萼樓前初折時，美人樓卜鬬腰肢。如今拋擲長街裏，露葉如啼欲恨誰。城外西風吹酒旗，行人揮袂門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層易曰：「紅板橋選青酒旗，館娃宮暖閂斜時。叮隣雨歇束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韓琮曰：「枝鬬纖腰葉辟眉，春來無處不成絲。灞陵原是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溫庭筠曰：「陌蔔河迭千萬枝，怕寒愁雨盡低垂。黃金隧短人多折，已恨束風不展眉。」楊巨源曰：「江逞楊柳綠煙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束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於中吹。」然當時傅誦，惟劉、白為最。而晚唐薛能又謂，劉、白之句，雖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宮商不向，遂作十九首以壓之。今亦舉一韻者二首，以見工拙。 「潭上江邊嫋嫋垂，日高風掙絮相隨。青樓一樹無人見，正是女郎眠覺時。」又曰：「劉白蘇台總近時，當時章句是誰推。纖腰舞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其安自尊大如此。以今較之，豈能追劉、白醞藉之萬一耶。義古有折楊柳行，寸謂甚占，謝靈運嘗一作之，餘不多見也。復有月節折楊柳，雖是古辭，則似近了唐人意矣。（同上卷三二《楊柳枝》)

一○八 「瑞口瞳嚨散曉紅，乾元萬國佩廠柬。紫宸比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元霄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醉襄君工扶仁輦，鑾輿半仗點燈回。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人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樓臺日月閑。春到漢宮三十六，為分和氣到人間。曉窗生自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回時。一簾小雨怯春寒，禁築深沉白書間。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鷓枝亡語綿蠻。上林花木止芳菲，內裏爭傳禦制詞。春賦新翻入宮裯，美人群唱捧瑤巵。海棠花裏奏琵琶，沉碧池邊醉九霞。禁築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翠華經歲無遊幸，多少亭台廢不修。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群臣上壽觴。天子捧盤仍再拜，侍中宣達近龍床。水殿鈎簾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泠泠解慍中。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禦水一溝清澈底，晚涼時泛小龍舟。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國手人人饒處著，須知聖算出新奇。宮殿鈎簾看水晶，時當庚優熾炎蒸。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雲影低涵栢子池，秋聲輕度萬年枝。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涼生水殿樂清遊，釣得金鱗上禦鈎。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涼秋結束鬬尖新，宣人球場尚未明。 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秋高風動角弓嗚，臂健常嫌鬥力輕。玉陛才傳看禦箭，中心雙中謝恩聲。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總攬權綱求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風。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天下監司二幹石，姓名都在禦屏中。家傳筆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天縱自然成一體，漫誇虎步與龍跳。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辭章。好生躬儉超幹占，風化宮嬪只淡妝。擊鞠由來豈作嬉，不忘鞍馬是神機。擇韁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宮槐映日翠陰濃，薄暑應難到九重。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角黍冰盤飯釘裝，酒闌昌歜泛瑤觴。近臣誇賜金書扇，禦侍爭傳佩帶香。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簾襆深深四面垂，清和天氣漏聲遟。中宮閻裏催繅繭，要趁親蠶作五絲。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歸來奏能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颼。繡旗開處鈞天奏，禦捧先過第一籌。」右詞予家所藏，後有洪武己未淩雲翰跋。跋云：「宮詞五十首，乃甯宗後所撰，理宗所書，有印『幸未坤甯秘玩三八字，與『臣杜思忠摹刻』六字，今亡二十首，他日得其全補之。」按宋史，楊後涉書史，知古今，此詞為後所作無疑。但理宗子書母詩，不應用秘玩圖書。而「幸」字或是二羊」字，「理宗」或是「甯宗」也。後人錄訛，淩氏亦欠跋明耳，今並錄之於稿。嗚呼!此詩在元已亡其半，今不錄出，湮沒必矣。並記。淩雲翰字彥翀，錢塘人，住湖墅，元之貢士也。（同上卷三二《楊太后宮詞》)

一○九 山陰正郎高居賢台，一日，會于友人金茂之家。言嘗出差雲、貴問，其地絕不知詩，因遇秀才，郡試一對。以古之時值暮春，則曰「馬踏紅塵風力軟」，眾果無對者。余思自亦莫對。金日，吾有一對，惜乃古詩。高以為戲，金日「鷄嗚紫陌曙光寒」。豈非天生對乎，聚客撫掌。金嘗有「乾坤聖世空搔首」，久亦未對。予以「雲雨巫山枉斷腸」對之。又金課生徒一對曰「人間自古無仙骨，池上於今有鳳毛」，皆舊詩今對，天生而成。昔人有雲，天下無做不得之文字，惟有對不得之對。觀今高、金二君之句，又可見世未當曰無無對者之對也。（同上卷三二《古詩今對》)

一一○ 「重名清望遍華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廟堂只是無言者，門館長如未貴時。除卻洛京居首外，聖朝賢相復書誰。」世多誦頷聯而不知作者。舊嘗聞乃宋劉昌言上蒙正之詩也。《事文類聚》又雲，張虞登進士第一，題興國寺壁曰二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績雲「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如言，未知孰是?意張寫劉詩，亦未可知耳。（同上卷三二《詩異出處》)

一一一 貫雲石，元功臣阿裡海涯之孫，名小雲石海涯，號酸齋。生而神彩秀異，膂力絕人。及長，折節讀書，遂仕為翰林侍讀學士。後稱疾還江南，買藥於吾杭，人無識者。嘗休暑鳳凰山，有詩雲「路隔蒼苔卒未通，泉花如發玉濛濛。蛟浮海近雲窗濕，蚊怯山寒葛帳空。高枕不知秋水上，開門忽見暮帆東。物華萬態俱忘我，北望惟心一寸紅。」又臨終作辭世雲「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明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妾名也。予舊有其集，詩不滿百，前律所未載也。今北山棲雲庵，乃藏修之所。（同上卷三二《鳳山休暑》)

一一二 華亭張東海汝弼，雅善作草書，詩有高致。雖曆官粉署，而聲華籍甚，玉署不能容，遂出守南安。南安，小郡也。以張故為名邦，朝覲至京師，因訪于學士之宅。學士方有客，且輕郡守之名，卻而不見，不知其為張也。東海題其壁，有「始知束閻先生貴，不放南安太守參」之句，拂袖而去。學士出見之，懊悔弗及。明日追之，已行矣。（同上卷三十二《東海題壁》)

一一三 嘗有人召仙，請作梅花詩，仙箕遂寫「玉質亭亭清且幽」。其人雲，要紅梅者，即承曰「著些顏色點枝頭，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林去放牛」。又一箕題鷄冠花詩亦如此，改其詩云：「鷄冠本是胭脂染，洗卻胭脂似雪妝。只為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同上卷三二《箕詩改紅白》)

一一四 弘治初，錢塘安溪山多虎患，縣令獵人捕之。一日而獲三虎，縣令獻于鎮守，鎮府喜，加以美言獎之。然令實貪墨者焉，時有府辦俞嗚玉，善譫，戲作詩嘲曰「虎告使君聽我歌，使君比我殺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亦得詩人之意焉。（同上卷三二《虎歌》)

一一五 東坡在黃州，作蔔運算元，山谷以為不吃煙火人語，至今傳誦。其詞雲「缺月掛疎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汀冷。」予謂句則極精，托意深遠，似不可以易解也。後見《詞學筌蹄》解雲，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功也。驚鴻，賢人無所自，遂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吳江冷，非所安也。以為得旨，但意鴻不木棲，今口揀盡寒枝，未免背理，不若易「枝」為「蘆」耳。每每語人，人以予為是。昨讀《野客叢書》，方知所以，乃東坡在惠州白鶴觀所作。惠有溫都監女，頗有姿色，年十六而不肯聘人。閭坡至，相鄰，溫謂人曰，此吾壻也。一夜，坡吟詠間，其女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女腧垣而去。坡物色得其詳，正呼王說為媒，適有過海之事，此議少寢，其女不久卒，葬於沙灘之側。坡回，聞之悵然，故為此詞也。又隋李無操有鴻詩曰「夕宿寒枝上，朝飛空井中。」似亦有木棲矣。自悔讀書不多也。然又思東坡之事已矣。朱子解易，亦曰鴻不木棲，或得平柯，則可以安。今詩止用一枝字，終礙理耶。叢書無刻板，錄之。（同上卷三二《東坡孤鴻詞》)

一一六 王振鵬，元世祖時人，善詩畫，仁宗賜號孤雲處上。予幼時見有蜻蜒詩畫卷於裡中旌德觀，誠妙筆也。詩有黍離之哀，想宋季之遣黎。其卷多名人題識；今亡矣，今以記憶者錄之於左。其自題蜻蜒詩曰：「露涼芳草曉風吹，紗翼輕明水影欹。莫便臨平山下去，眼睛雙眩碧琉璃。」末二句意其寫圃之時，必伯顏駐師皋亭之日，不忍故國垂亡而虜騎之峴杭，得詩人之比較也。故和者雲間張耳云：「翠華銷盡厲焱吹，四翼低飛兩眼欹。秋水藕花搖落久，也愁點碎碧琉璃。」嘉禾周鼎云：「蜻蜒偷眼藕花風，滿地胡塵遮漢宮。怨入孤臣詩畫裏，百年遺墨灑啼紅。」張世嗚云：「花落清明陣陣風，臨平山下舊行宮。蜻蜒不管興和廢，猶掠殘香覓怨紅。」平湖潘實云：「不隨沙烏度涼風，款款孤飛過舊宮·十里湖山依舊在，野蓮無主向誰紅。」仁和夏時云：「曉起胡塵漲滿天，眼愁側視嚇腥膻。飛來小影風蒲外，紅藕花開不及前。」仁和劉邦彥云：「舞風點水得人憐，轉盼雙睛碧玉圓。莫向臨平山下過，藕花風景不如前。」（同上卷三二《詠蜻蜓》)

一一七 唐景龍四年正月五日，中宗移仗蓬萊宮，禦大明殿，會吐蕃騎馬之戲，因重為栢梁體聯句一首。詩云：「大明禦宇臨萬方，中宗顧慙內政翊陶唐。韋皇后鸞嗚鳳舞向平陽，長寧公主秦樓魯館沐恩光。安樂公主無心為子輒求郎，太平公主雄才七步謝陳王。溫王重茂當熊讓輦愧前芳，上官昭容再司銓管恩可忘。吏部侍郎崔緹文江學海思濟航，著作郎鄭倍萬邦考績臣所詳。考功員外郎武平—著作不休出中陽，著作郎閻朝隱權豪屏跡肅嚴霜。御史大夫竇從一鑄鼎開嶽造明堂，將作大匠宗晉卿玉醴由來獻壽觴。吐蕃舍人明悉獵」嗚呼!此中宗所以點籌於後也。栢梁之作，君與臣下而已，未聞後與公主、昭容可與也。太宗作宮詞，使虞世南和之，而虞尚以體非雅正，不奉詔。今君臣後妃外及夷人，雜然賡酬，恬不為怪，不知當時何無世南者也。（同上卷三三《重作佰梁體》）

一一八 正德中年，京都士人忽焉以巾易帽，四方效之。然巾本古冠服也，一時變更，自覺駭異，況販夫走卒，亦有戴之者，以其價廉易辦耳，殊可惡也。於時予有俚語四句，以詠人人。俚曰：「忽出街街不奈看，今時人物古衣冠。望塵走俗人心厭，況又庸人戴一般。」友人孫體時，一日戴巾來訪，恐予誚之，途中預構一絕，予見而方笑。孫對日，予亦有巾之詩，君聞之乎?遂吟曰：「江城二月暖融融，折角紗巾透柳風。不是風流學江左，年來塞馬不生騌。二一人相對一笑。孫善詩、字，雜作尤佳，一時有聲場屋，惜不能一第而卒。（同上卷三三《巾詩》)

一一九 二咼髻雲鬟新樣粧，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惱斷蘇州刺史腸。」此詩《唐宋遺史》以為劉禹錫罷蘇州，過杜鴻漸飲，醉宿傳舍，既醒，見二妓在側，驚問之，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遣某來，問何詩，答以前詩。《唐詩紀事》亦日，禹錫赴吳台，揚州大司馬杜鴻漸命妓女侍宴。《類聚》又以為韋應物過鴻漸之事。予意劉禹錫二早應物皆為郎中，皆刺史蘇州，但鴻漸未嘗為司空，且大曆四年死矣。韋在蘇州，乃貞元間，去杜死日廿餘年。劉在蘇州，元和間，又遠矣。韋、劉且不論，決非鴻漸必然。考之元和間，杜佑為淮南節度，正揚州之地，工部侍郎之升也。必誤寫為杜鴻漸，否則為白樂天，正與韋、劉同時，又皆狎浪詩酒者也。（同上卷三三《杜韋娘》)

一二○ 宋方圭好以詩譏人，一日，宋庠宴客於平山堂，圭談詩不已，偶見野牛就木挨癢，宋因曰：「野牛恃力狂挨癢。」有客對日：「妖鳥啼春不避人。」圭幾與毆。不久，圭有連坐之禍。又詩客陸某出言無忌，一日，與客同宴，偶爾聞蟬，使客詠之，客日：「綠陰深處汝行藏，風露從來是稻梁。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自是其人少戢，後乃善終。予思近多此輩，不以陸為法、方為戒，鮮不僕也。（同上卷三三《野牛蟬聲》）

一二一 吾杭元末瞿存齋先生，名佑字宗吉。生值兵火，流於四明、姑蘇。明春秋，淹貫經史百家，入國朝為仁和山長，曆宜陽、臨安二學。尋取相藩，藩屏有過，先生以輔導失職，坐系錦衣獄，罪竄保安為民。太師英國張公輔起以教讀家塾，晚回錢塘，以疾卒。所著有《通監集覽鎊誤》、《香台集》、《剪燈新話》、《樂府遣音》、《歸田詩話》、《興觀詩》、《順承稿》、《存齋遣稿》、《詠物詩》、《屏山佳趣》、《樂全稿》、《餘清曲譜》，皆見存者。聞尚有《天機雲錦》、《遊藝錄》、《大藏搜奇》、《學海遺珠》，不可復得也。予家又有《香台績詠》、《香台新詠》，各一百首，皆親筆有序。觀此，則所失尤多也。昨因當道欲得先生事實書集，詢之子孫，所答十止二三。志銘亦亡之矣，因述其梗概。又嘗聞其旅事一律雲「過卻春光獨掩門，澆愁漫有酒盈樽。孤燈聽雨心多感，一劍橫空氣尚存。射虎何年隨李廣，聞雞中夜舞劉琨。平生家國縈懷抱，濕盡青衫總淚痕。」讀此亦知先生也，噫!（同上卷三十三《瞿宗吉》)

一二二 《唐詩正聲》載，荊叔《題慈恩寺塔詩》云：「漢國山河在，秦陵草樹深。暮雲千里色，無處不傷心。」予嘗以此詩於塔無相涉，後聞終南山有小白石處，刻一詩，足有唐風，字乃晉體，深五七分，惜無名也，傳其句，又是前詩。及讀《唐詩紀事》，而此詩亦曰題塔，又系於無名之下，但又注曰，不知何人題名荊叔。予復疑之，因考姓氏諸書，並無荊叔之名。而《紀事》可謂收唐人能詩者盡矣，所以復注如此，此特好事者偽名偶寫此詩於塔。高棟不考，而遂編入於《正聲》必矣。昨會史乾用，雲親見此詩於慈恩塔，果小白石，字刻如前所聞。在塔之頂，並無人名，然後方知前詩必題終南者，好事者鑿移於塔。如盂東野詠薔薇之石，今移於史給事家也。（同上卷三三《荊叔詩》)

一二三 今人但知和詩，不知義有三焉：依韻和之，謂之次韻；或用其題，而韻字同出一韻，謂之和韻，如張文潛離黃州詩而和杜老玉華宮詩是也；用彼之韻，不拘先後，謂之用韻，如退之和皇甫浞陸渾山火足也。然唐以前亦末聞也，必有賡焉。意興而已，觀文選何劭、張華、二陸、三謝諸人贈答，是可知矣。就使子美不過如是，如高適寄杜云：「草玄今已畢，此外更何求。」杜則曰：「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杜送韋迢云：「洞庭無過雁，書疏莫相忘。」迢則曰：「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章。」杜又云：「雖無南去雁，看取北來魚。」惟元、白二公，多有次韻，陸、皮則盛之矣。至宋蘇、黃輩，唱一賡十，甚則全集，如蘇和陶是也。嗟夫，詩以道性情，一拘韻腳，縱有高義，或不能用，況短於才者乎。且如東坡天縱，在惠州寄鄧道士詩，即次韋蘇州寄全椒山中道士韻。時事尚不同也，庶或可展其才，然拘之即有工拙。韋云：「今朝郡齋冷，或憶山陰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欲持一樽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蘇曰：「一杯維浮春，遠餉釆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聞月夕。聊戲庵中人，空飛本無跡。」觀此二詩，已覺有性勉之別。至於韋結二句，先輩以為非復言語思索可到，出自天然，若有神助，然則蘇結安能及之。（同上卷三三穴和詩》)

一二四 於肅湣公謙為兵部侍郎，巡撫河南、山西時，一日，遇惡客劫舟，遍搜行囊，更無貴重於腰問金帶者，盜亦不忍取去。及還朝，並無一物饋送。自作一詩雲「手帕蘑姑及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鄉閭話短長。」噫!此人之不可及而後功業之如天也。（同上卷三三《於肅湣詩》)

一二五 國初海甯胡虛白，號鬥南。正統間，錢塘王致道號蘭埜，皆一時詩人，集未見也。嘗兒其詠女史之詩，今各錄其一題者二首，余可知也。胡《題楊妃教鸚鵡念心經詩》云：「春寒卯酒睡初醒，笑倚束窗小玉屏。早悟眼前空是色，不教鸚鵡念心經」。王《題楊妃》云：「苑養驕兒，兒驕母命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胡《題綠珠墜樓蘭》云：「花飛金谷彩雲空，玉笛吹殘步障風。枉費明珠三百斛，荊釵那及嫁梁鴻。」王云：「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為金穀土，魂作彩雲飛。」沖雅規刺，皆有詩人余意。（同上卷三三《胡王詠女史詩》)

一二六 鄭穀《詠鷓鴣》曰「雨昏青草湖邊過」，嘗讀《埤雅》，鷓鴣最惡濕，天陰即以木葉被身，安有雨昏時而尚於青草湖邊飛耶。又如林逋之《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鈎輈」，對則佳矣，不知鷓鴣未嘗木棲也。雍陶《詠鷺籬》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在當時，馮明道輩舉此為陶警句。予以易過「行」、二止二一字，盡有理趣。蓋行於青草，必是鷺矣，立傍白蓮，魚安知是鷺耶，否則人遠視亦未知為鷺鷥，而行動魚不知耶。又如張仲達之「滄海最深處，鱸魚銜得歸。」嘴腳何長也。李商隱錦瑟詩雲「錦瑟無端五十弦」，五十弦自有故也，豈謂無端，辯證類已言矣。此皆顯名之詩，礙理有如此，詩豈易作耶!（同上卷三三《詩字不穩》)

一二七 昔於雜錄中，見廣通道中有杭婦金麗卿之詩，「家住錢塘山水圃，梅邊柳外識林蘇。平生慣占清涼國，豈料人間有暑途。」豐城道中又有詩婦余叔柔浪淘沙詞，「雨溜風鈴，滴滴丁丁，釀成一枕別離情，可惜當年陶學士，孤負郵亭。逞雁帶秋，音信難憑，花須偷數蔔歸程，料得到家秋正晚，菊滿寒城。」夫麗卿之識林和靖、蘇東坡，則已不能有出門擁蔽其面矣。叔柔可惜於陶學士，其意果何在耶，可笑可笑。（同上卷三四《婦人詩詞》)

一二八 晏元獻喜論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未是富貴，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方善言富貴。殊不知樂天以道此二句非富貴語，是看人富貴者也。故魯直矯之曰，不如「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好。予以老覺之聯，固不如笙歌者矣。而笙歌燈火之說為看人富貴，亦求之深遠。魯直矯之二句，恐亦僧堂道院之所有耶。元獻何不自思己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可矣。至於「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富貴氣象，形容盡矣。（同上卷三四《評詩難》)

一二九 「君王城上竪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軍皆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世傳此詩乃花蕊夫人蜀亡輦入後宮，宋祖問而作者。《傳記雜編》又載為前蜀王衍降唐時，興聖太子作詩曰，「蜀朝昏主出降時，街壁牽牛系鼓旗。二十萬軍皆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既皆蜀亡之作，其辭又類，正史不載者也，當存疑以俟。（同上卷三四《更無一個是男兒》)

一三○ 東坡梨花絕曰：「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束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賈似道寒食絕曰：「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塚兒孫幾個知。」然二詩同意而皆妙。但賈賊知人生無幾，故乃耽樂葛嶺，不知兢兢報國，非可以此意比也。蘇詩，予意既曰「梨花淡白」，又曰二株雪」，恐重言相犯，且不見詠梨花之好，不若易「梨花淡白」為「桃花爛熳」更佳。（同上卷三四《蘇賈詩似》)

一三一 宋陸放翁沈園詩，蓋因前室唐氏而作，事具《歸田詩話》。詩云：「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又云：「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圓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讀《北夢瑣言》，唐江淮間，有妓徐月英，其送人詩云：「惆悵人間事久違，兩人同去一人歸。生憎平望亭中水，忍照鴛鴦相背飛。」似陸詩之意本此。（同上卷三四《沈園詩祖意》)

一三二 元末高僧，四明守仁字一初。錢塘德祥字止庵，皆有志事業者也，遭時不偶，遂髡首而肆力於詩雲。故一初當蘭石，或從事於文墨，非以廢道沽名，蓋有不得已也。止庵曰，詩豈吾事耶，資黼黻焉耳，觀此可知矣。入國朝，皆被詔至京，後官僧司。一初《題翡翠》云：「見說炎州進翠衣，網羅一日徧東西。羽毛亦足為身累，那得秋林靜處棲。」止庵有《夏日西園詩》：「新築西園小草堂，熟時無處可乘涼。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欲淨身心頻掃地，愛開窗戶不燒香。晚風只有溪南柳，又畏蟬聲鬧夕陽。」皆為太祖見之，謂守仁曰，汝不欲仕我，謂我法網密耶?謂德祥曰，汝詩熟時無處乘涼，以我刑法太嚴耶?又謂六月由淺，三年未長，謂我立國規模小而不能興禮樂耶?頻掃地，不燒香，是言我恐人議而肆殺，卻不肯為善耶?皆罪之，而不善終。（同上卷三四《，一僧詩累》)

一三三 嘉靖丙午秋，杭友王時雨澍、張文束淶卒。王布衣而張貢士，張方三十余而王則七十矣，然皆以詩嗚時。計其才學，王不逮張遠甚。臨終王有三律，張亦有三絕。王則近理而張浪言也，豈非又在於素養而不可論其才學。錄以喻吾徒。王詩雲二目鏡看餘醜愈羞，瘦形真類活骷髏。有書數卷兒堪讀，無力千鈞德可修。生際太平今七秩，好還造化近新秋。瓦棺衣紙山人事，寄語兒郎莫笑尤。南北東西走市寰，獨慙無補在人間。三春花烏湖山麗，二雅風情日月閑。塵海游魚今又古，庭槐戰蟻去仍還。平生心事明如鏡，便對閻君也好顏。三度饑年一病身，二毛疎落不勝貧。誰聞玉食層霄客，獨念茅廬薄命人。推枕未尋深竹木，酌泉聊與淨埃塵。靜原世故真蒸鹿，強倚蓬窗獨自吟。」張詩云：「寄謝親朋兒女曹，歡娛怨恨一時消。從今結束歸家去，水自深兮山自高。有身有累負沉屙，何似飛禽入網羅。幸得脫然高舉外，小兒造化奈吾何。吾是蓬萊一散仙，塵緣不斷枉牽然。追思二十三年事，雲在青山月在天。」（同上卷三四《王張臨終詩》)

一三四 山村先生仇遠，字仁近，宋咸淳名士。落魄江湖，博通經史，剩有詩聲，惜未見其集以行世也。至元中，薦為溧陽教諭，轉寶慶路教授，不赴，改將仕郎，杭州路總管府知事。致仕就家錢塘，今西城腳下，尚有遺址在焉。年八十卒，葬錢塘北山棲霞嶺。予在抄本巾見其閭居十詠，囚錄於稿。詩雲「堦前紫蔓金絲草，籬壁紅垂錦帶花。梓澤平泉易銷歇，春留富貴與詩家。」「樹隔殘鐘遠欲無，野雲漢漠雨疎疎。飛蚊盡逐南風去，父子燈前共讀書。」「仰屋著書無筆力，閉門覓句費心機。不如花蔔冥冥坐，靜看蜻蜓峽蝶飛。」「鶯花韋曲舊時遊，老去閒情已五休。卻笑束風無檢束，又隨飛絮過南樓，」「烏爵喧啾未肯棲，狂風吹樹影離披。屋邊尚有斜陽在，更看山人一局棋。」「風挾濃雲起炮車，捎窗雨腳亂如麻。山中茅屋應安穩，不問溪聲送落花。：新竹修修綠覆牆，讀書門戶亦陰涼。道人清福不肯受，卻人西山看夕陽。＝翠袖佳人倚暮寒，雙禽蹋破玉欄杆。空山月落春風換，直作羅浮夢裏看，」「茶甌紗帽慣迎賓，不是詩人即道人。緬雨斜風君莫出，綠陰門外有紅塵。」「珠簾玉柵綺維叢，猶有承平京洛風。飲罷歸來遊騎少，一庭明月夜方中。」（同上卷三四《仇山村》)

一三五 「層濤濡沫綴蝦行，水母含秋孕地靈。海氣凍成紅玉脆，天風寒結紫雲腥。霞衣褪色脂流滑，瓊樓烹香酒力醒。疑是楚江萍實老，誤隨潮汐落蒼溟。」右蝦助詩，乃元薩天錫作也。薩詩予家所藏，可為全矣，亦失此律，況膾炙人口，特書之。（同上卷三四《蝦助詩》)

一三六 僧貫休俗姓薑氏，字德隱，號禪月大師，金華蘭溪人，生於唐末，以詩得名。初投詩於吳起王曰：貴逼身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淩煙閣，豈羨當時萬戶侯。」王語之口：「詩則美矣，若能改作四十州，當得相見。」師喟然曰：「州不可添，詩亦不可改。孤雲野鶴，何天之不可飛耶。」遂杖錫去之，至富春申屠山大雄寺之南，誅茅棲息。後入蜀，以詩投王建曰：「河北河南處處災，惟問全蜀少塵埃。 一瓶一鉢垂垂老，萬水萬山得得來。秦苑幽棲多勝景，巴敞陳貢愧非才。自慚林藪龍鍾者，亦得親登郭隗台。」建遇之甚厚，終於蜀也。有《西嶽集》七卷，然亦善繪本教之像，唯羅漢最著，多作古怪之貌，不類世傅。篆書亦不合法也。近世止知不肯改詩之事，餘知者少也。（同上卷三四《禪月大師》)

一三七 真元間，詩人裴交泰《長門怨》絕句雲「自閉長門經幾秋，羅衣濕透淚還流。 一種峨嵋明月夜，南宮歌吹北宮愁。」後章孝標《對月詩》雲「長安一夜千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至於李商隱《龍池詩》雲「夜半燕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題意不同。而俱一格也。（同上卷三五《三詩一格》）

一三八 予嘗讀杜詩《秋興》八首，虞注之謬者半焉，似皆穿鑿，隨正注下，今錄之於稿。「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問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虞注：公因感此而自歎留夔州已經兩秋，故雲叢菊之開，昔我嘗感而揮淚矣。然下峽孤舟，則猶滯此，一系我故園之心也。他日言向日。一系言始終心在故閡而身滯舟中。系身即所以系心也。

愚意：公居蜀，見秋來江山之景，如此蕭森。則不勝其可悲。故計其歲月，則已見菊開兩度。而他日見之，感物思舊，亦必墮淚矣。今孤舟一系於此，不可以去，而故園則在心中矣，其不堪何如哉!中四句正指江山二字事，舊注似失其意。「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虞注：嘗聞峽中猿啼三聲，客淚自墮，今我在此，則實聞之而下淚矣。嘗聞張騫八月乘槎奉使，今秋我不得歸，則八月乘槎之事或虛矣。我雖檢校工部員外郎，而與尚書省人直之香爐相連遠者。以病之故，但聞此城樓之蔔，雉堞之間，笳聲隱隱，為可悲也。不特此耳，適問方見日斜，即今請看石上之月已映荻花而明。光陰代禪，如此其速，豈不尤可惜哉。

愚意：公自南而望北，當作南斗峽中猿甚哀，聽其啼時真實，可以三聲而下淚。張騫窮河源，作奉使乘槎至蜀，今我無故而至蜀，則我之奉使也，亦虛隨騫八月之槎耳。《曰也畫省香爐相從人直，今相連而伏枕於此，但聞山城樓上之粉堞隱藏悲笳而已。兩句皆在望字上來也，末二句是照前落口時已望京華，而石上藤蘿之月，猶在望也。常白乘涼，今倏爾已映於洲渚蘆荻之花。秋氣蕭瑟，通篇悲惋，實虛違隱，又是篇中之目。「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花萼夾城通禦氣。芙蓉小苑人逞愁，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虞注：明皂友愛五王，嘗自宮中穿夾城，至花萼相輝樓同寢，故雲通禦氣也。芙蓉苑又近曲江，乃大子遊幸之地，而關中數亂，故雲入邊愁也。又言花萼樓中之簾柱，皆盤黃鵠宛轉之形，珠則織，繡則畫也。苑外江中，禦舟常驚白鷗飛起，以錦纜牙檣之華彩也。若此皆歌舞之地，今則焚蕩殘毀，令人回首良可憐惜也。然神京地裡，又在秦中，終非天下所能及也，我安得而不思歸耶?

愚意：明皇友愛，起花萼相輝之樓，穿夾城以幸其上。通禦氣，通天子之氣也。而內一不修，納壽王之妃，召祿山之禍，漁陽報至，則芙蓉苑遊幸之地，忽已入邊塞之愁矣，此二句一意直下。公在蜀故，因及幸蜀之萌其初也。樓上何所有?則珠簾繡柱，圍繞焚香之金鶴。苑中何所見?則錦纜牙檣，驚起在水之白鷗。今而豪華蕩盡，回首可憐，不知此秦中乃自古帝王之都，可不保其基業哉。舊注不知其旨意之所在，而黃鵠、白鷗之解，尤為穿鑿。「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烏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虞注：乃謂劍關、秦塞，造天之高，惟一鳥道，所以不易還，以見此池之景。唯順流下峽，則江湖滿地，任我漁翁之漂泊，亦豈不令人感歎乎。

愚意：中四句在眼中之物也。今日不修武帝之備，徒見虛夜月、動秋風而已。菰米沉雲，蓮房墜粉，感歎深矣。關塞極天之高，唯飛烏往來，人不得而至之。而江湖滿地，俱有兵戈，只我若一漁翁而已，何不歸依耶?唯字一字，正見深惜長安之意。舊注牽強，反失本旨。（同上卷三五《杜律虞注差處》)

一三九 《清波雜誌》載，東坡《留題南康寺重湖軒詩》曰：「八月渡重湖，蕭條萬象疎。秋風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岷峨千萬里，投老得歸無。」蘇自以律詩可用兩韻，引李誠之《送唐子方》兩押「山」、「難」字為證，今人遂為口實。予以坡詩必信手塗抹，而僧特寶之，故言如此，未必當時有跋也。苟如僧言只漏無字，庶幾可耳。況此又非古韻，若李詩既是律矣，豈可兩押韻耶?若曹植《七哀詩》，有「徊」、「泥」、「諧」、「依」四韻。王粲有《攀原安蘭一韻。子美《夔府詠懷》排律，重用「纏」、「船」、「弦」字。退之《詠筍》，重用「根」字皆有之。若律則不然也。（同上卷三五《東坡兩韻律詩》)

一四○ 宋韓持國《詠雪詩蘭石「衣上六花飛不好，畝問盈尺是吾心。何由更得齊民暖，恨不偏於宿麥深。」宋王伯厚以為雪詩無出其右，予以此真村學究之詩也。俗雲宋頭巾耳，而王伯厚不知詩，亦可知矣，此但取其有憂國愛民之意，豈詩也哉!又伯厚取朱新仲《詠昭君詩》於《困學紀聞》中雲「當時夫死若求歸，凜然義動單于府。不知出此肯隨俗，顏色如花心糞上。」噫!此伯厚亦不善論而取之也，使昭君知此，不待其單于死而請也，亦不必其請而自盡矣。（同上卷三六《伯厚不知詩》)

一四一 《石林詩話》雲，歐陽菜求章子厚書乃翁《廬山高》、《明妃曲》藏於家。以公平日自喜此三詩也，嘗被酒語菜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惟李白能之。《明如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惟杜子美能之。前篇則子美亦不能也。」及觀《名臣言行錄》又雲，「《廬山高》惟韓愈可及。《琵瑟》前引，韓愈不可及，杜甫可及。後引，李白不可及，杜甫可及。」其與石林所記不同。予論《廬山高》全似太白，前引類杜，後引類韓，當以石林所記為是。但歐公自不當謂前引則子美亦不能此，或菜乃過美乃翁之辭，抑夢得誤紀之耶。若名臣錄所紀《廬山高》，豈似韓耶?二引既不擬李，又雜太白之名，何也?此必其傳聞也。（同上卷三六《廬山高明妃曲》)

一四二 山谷《懷荊公再次西太乙宮韻》之詩第二首云：「啜羹不如放麂，樂羊終愧巴西。欲問老翁歸處，帝鄉無路雲迷。」任天社解山谷之意，謂惠卿之忍，正如樂羊，荊公之過，與西巴同。又言，未句神宗崩，公亦薨，從其在天，非讒邪所能問。予觀山谷所和四詩，皆指荊公，不若東坡之和之妙也。此首以惠卿比樂羊固可，而以秦西巴擬荊公，恐為不當，荊公直刻拗耳，豈仁也哉!任復謂讒邪不能間，亦益山谷不善之意。山谷或止以帝鄉之路，雲亦不迷也。《藝苑雌黃》又為山谷解倒用西巴，引退之差參、瓏玲為證。予意虛字倒用，尚可理推，至於人名，恐未穩也。山谷此詩，只是有病。（同上卷三六《巴西》)

一四三 唐人許渾，帝將己詩重用，此雖一病，夫豈不能再作?固欲如是耶，第可意句遂不復改耳，但有可用不可用處，自當慎之也。今錄出數聯以明之，庶便檢閱，亦足使人易知也。如全樂口寄友人》用二樽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為頸聯矣，至《郊園秋日寄洛中故人》，復用二句為頷聯，皆寄人者也。又如《呈郭少府巡澇》有「江村夜漲浮天水，澤國秋生動地風」，《漢水傷稼》亦用此二句，皆岡水也，此則可以同用。至於《送僧歸桂州靈岩寺》雲「楚客送僧歸桂陽，海門帆勢極瀟湘。碧雲千里暮愁合，白雪一聲春思長。」他日，《和浙西從事劉三復送僧南歸》，亦用此四句，但以「桂陽」易「故鄉二一字。予以浙西復南去。恐不可用瀟湘耶，至以「蜂蜜」對「麝香」，「訪戴」對「依劉」處極多，似亦不切。若王灣《江南意蘭一聯俱同，但易首尾，此即其可意句而不復改也。（同上卷三六《詩句重用》)

一四四 燕子樓盼盼之事，人皆知也，而燕子樓集，人未知也。知其集者，或未見其詩也，見其詩者，或未知盼盼之終故。予少見陳彥升詩之起結雲「僕射新阡狐兔游，侍兒猶在水邊頭。樂天才思如春雨，斷送殘花一夜休。」不知何謂水逞與樂天之意，今始知樓在徐州西北水滸，至今猶有跡焉。盼盼念建封而不下樓者十年，樂天贈詩曰：「黃金不惜買峨眉，揀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盼盼讀之，悲泣曰「自公薨，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範也，所以偷生耳。」乃和白公詩云：「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盼盼得詩後，快快旬日，不食而卒，臨終但雲「兒童不識沖天物，鏝把青泥汙雪毫」方知陳結之意。盼盼詩云：「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又云：「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人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消一十年。」皆如此類。予嘗過其地，見燕飛鳴，有感賦詩曰：「燕子樓前燕子飛，舊巢還在主人非。樓中盼盼樓前燕，肯向他人樓上居。」盼盼不獨鍾情意氣，且知義理，可謂妓妾中傑出者。姓關或曰許。（同上卷三六《燕子樓》)

一四五 詠物之詩，即古賦物之體之變也，如苟子《蠶賦》、《箴賦》之類。說者以為起於唐末，如雍陶《鷺鷥》，鄭穀《鷓鴣》，殊不知元、白已前，蓋已有之，如子美《詠黑、白二鷹》之類是矣。宋、元以下，作者多矣，然其親切有蘊者，亦足比方前人。格律雖卑，亦詩之一種也。謹錄明人之詩數首於左，以啟好事者。蘇平《繡鞋》云：「幾日深閨繡得成，著來便覺可人情。半灣羅襪淩波小，兩辦金蓮落地輕。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掃花偶濕蒼苔露，曬向窗前趁晚晴。」《豆腐》云：「傳得淮南術最佳，皮膚褪盡見精華。 一輪磨上流瓊液，百沸湯中滾雪花。瓦缶浸來瞻有影，金刀刦破玉無瑕。個中滋味誰知得，多在僧家與道家。」……《萍》云：「重重疊疊砌魚鱗，根蒂渾無半寸深。偏為太陽遮水面，可容明月印波心。千層浪打依然聚，幾陣風吹不肯沉。多少錦鱗藏葉底，教人無計下鈎尋。」……戴九靈《插秧婦》云：「青袱蒙頭作野妝，輕移蓮步水雲鄉。裙翻蛺蝶隨風舞，手學蜻蜓點水忙。緊束暖煙青滿地，細分春雨綠成行。村歌欲和聲難調，羞殺揚鞭馬上郎。」……（同上卷三七《詠物詩》)

一四六 二宿金山寺，微茫水國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因悲在城市，終日醉薰薰。」又「萬古江心寺，金山名日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櫓過妨僧定，濤驚濺佛身。誰言張處士，題後更無人。二一詩乃唐人張佑、孫魴者也，皆號絕唱。而《青瑣集》尚以雖為別聯，亦可移于南康之落星，永嘉之江心。予則以為首起既以言出金山，就可移彼，此謂無過中尋有過，亦刻矣。但孫詩似誇，則不當也。若以「濤驚濺佛身」言，山不應如此之低，此癡人前又不可說夢。第同時李翱亦有詩，而後四句全同孫句，不知當時何意向之若是。李云：「山戴江心寺，魚龍是四鄰。樓臺懸倒影，鐘聲隔囂塵。過櫓妨僧夢，警湍濺佛身。誰言題韻處，流響更無人。」此則可笑，而人反不知而未譏也。又聞本朝莆田黃謙，自來未聞有次張詩之韻者，彼獨和之，且又不及，此尤可笑。若宋梅聖俞之「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吳登之「花木江心地，樓臺水面山」，亦可謂警句。（同上卷三七《金山寺》)

一四七 唐伎薛濤，字洪度，八九歲知聲律，其父一日坐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梧桐，聳幹人雲中。」令濤績之。應聲曰：「枝迎南北烏，葉送往來風。」父愀然久之。父卒，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因入樂籍。元末，建安暨氏女，十歲能詩，人令賦野花雲「多情樵牧頻簪髻，無主蜂鶯任宿房。」識者知後不潔。此即濤父愀然之事，後皆果然，豈非詩言志而心之聲也歟。然濤非暨比也，故元微之有詩贈云：「錦江膩滑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以此，則唐人重濤之才可知矣。有《洪度集》一卷行世。（同上卷三七《薛暨》)

一四八 五代僧貫休畫彌勒佛，而宋坦坦居士贊曰：「即此布袋，非此布袋，不屬聖凡，不立行解，幾幾騰騰，處處在在，拄杖挑來賜與君，天上人間更無外。」嶽坷七歲亦有贊曰「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二一贊較之，岳誠神童之言，而坦坦者就本宗之道而雲也。至聞我太祖私游一寺，亦見有題。其詩曰「大幹世界活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藏。畢竟有收還有散，放寬些子也何妨。」因盡誅僧。噫!此固藉以喻當時之政之嚴，太露圭角，宜其受禍。苟以前之嶽贊之意而微諷之，又何不可?（同上卷三七《布袋佛》)

一四九 太平府般若庵，太祖既渡江，微行於庵，欲借一宿，僧異而問苴（爵裡姓名，乃題詩於壁曰：「殺盡江南百萬兵，腰問寶劍血猶腥。山僧不識英雄主，只顧曉曉問姓名。」後登極，聞詩已無有，旨鑰僧至京，將殺之。既曰：「予詩何去之?」僧曰：「禦制後，僅有吾師四句在焉。」問曰何詩，僧誦云：「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常恐鬼神愁。故將法水輕輕洗，尚有毫光射鬥牛。」上笑釋之。（同上卷三七《般若庵》)

一五○ 池州青羊宮石刻一律，嘉靖間都禦史劉大謨所刻。其跋云：是刻如雷電鬼神，變幻莫測，卻又不失六書矩度，信非異人不能。九龍主人宜加呵護，若為飈車羽輪輦去。寧不或承之羞哉。世傅詩為陳搏所書也。其詩雲「仙境閑尋采藥翁，草堂留語數宵同。虛傳山下雪深處，直與人間路不通。泉引藕花來洞口，月將松影遇溪柬。求名心在閑難遣，明日馬蹄塵土中。」後款曰三一清道丈玉皇舉人太和子書」。以予論之，此好奇而未仕者為之也。觀首雲「仙境閑尋」，末又曰「求名心在閑難遣，明日馬蹄塵土巾。」仙尚有此言耶，況書名特神其號，尤可知矣。但字體異常，不知書者，隨風傳誦。若謂不失六書矩度數語，劉蓋欲欺世人，不知世有識者，所笑多也。至如虛傳來影數字，因傳為此字未必真是也。損之露醜，徒汙紙墨，見者自能別之。（同上卷三七《偽仙詩》)

一五一 金陵士友某，一日召仙，得詩雲「風露淒涼雨過天，窗疎有月到床前，夜深不作紅塵夢，注得南華四十篇。」又雲「強胡擾擾我提兵，血戰中原恨未平。大廈已斜支一木，豈期長腳誤蒼生。」某請書名，則曰，我二人士剛陳搏，後嶽飛，一仙游，一屈死，生死雖不同，然彼之清風，我之精忠，今日同歸於不死矣，偶同過此。某又問，今秦檜亦托生否?又書詩雲「自古奸忠同一死，奸忠死後各留名。奸忠總在斯文斷，焉有來生與再生。」據此，雖非陳、嶽二公，觀苴（詩文明爽氣健，且有理致，是亦文名之士歟。（同上卷三七《陳嶽箕詩》)

一五二 《清暇錄》載，黃巢下第，有菊花詩曰：二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嘗聞我太祖亦有詠菊花詩：「百花發，我不發，我若發，都駭殺，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人看二詩，彼此一意，成則為明，而敗則為黃也。予則以香氣透長安，不過欲竊據之意。滿城盡帶甲，擾亂一番也。巢之反，果在於秋天，兵敗士誠、友諒，與得大都之日，皆在八九月西風起時，穿金甲豈非為帝耶!是乃二詩之讖耳。（同上卷三七《菊花詩》)

一五三 古人論李杜無優劣，故退之雲「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此在後世觀之也。《玉屑》、《陽秋》皆輕議曰，杜豈白所能望耶。殊不知當觀其彼此自言可知矣，杜言李曰「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李白「鬥酒詩百篇」，「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似皆重其才也。李言杜曰「醉別復幾日，登臨徧池台。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為問因何太瘦生，只為從來作詩苦。」似不過平答而少譏之也。意當時李豪雋而才敏，杜質樸而才鈍，相會若有低昂也，然則底于成也，同歸於極焉。細而論之，則有一勉然，一自然之分耳。（同上卷三八《李杜》)

一五四 國初王元章《書懷》，王子充《郡齋偶賦》，詩意相同而韻上差其二，可謂異矣。及讀唐劉長卿《餘幹旅舍》與張籍《宿江上館詩》，韻同意同，真可謂巧也，又皆奇作，特錄於稿。元章詩云：「世情多曲折，客況自堪憐。聽雨愁如海，懷人夜似年。草肥燕地馬，花老蜀山鵑。冷淡無歸計，蒼苔滿石田。」子充詩云：「宦況真蕭索，虛齋足自眠。思親懷愛日，閱史錄疑年。白髮生愁後，黃華立醉逞。風流陶靖節，輸爾早歸田。」劉詩云：「搖落暮天迥，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征衣。」張詩云：「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宿今已遠，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寒衣。」（同上卷三八《明唐詩人暗合》)

一五五 夏忠靖公《詠徽廟墨竹》曰「寶殿無心論治安，碧窗著意寫琅矸。枝枝葉葉真瀟灑，爭奈金山不愛看。」此責徽宗之不君也。國初張來儀詠其折枝桂曰「玉色官瓶出內家，天香濃浸月中葩。六宮總愛清涼好，不道金風卷翠華。」此責高宗之不子也。又忘其名姓者詠其石榴曰「金風吹綻絳紗囊，零落宣和禦墨香。猶喜樹頭霜露少，南枝有子殿秋光。」此言南渡得人，有惜之之意。然三詩皆有含蓄，後二詩琢句尤工。（同上卷三八《宋徽宗晝詩》)

一五六 東坡洗兒詩云：「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至公卿。」吾杭先輩瞿存齋宗吉一詩云：「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其意本東坡洗兒詩來，然自慨不露圭角，似過東坡。又東坡白髮詩云：「人見白髮憂，我見白髮喜。多少少年人，不見白髮死。」昨見《說郛》載一詩，亦似過之：「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亦自難。多少朱門少年子，西風吹送北邙山。」又宋淮南間帥夏貴降元後四年卒，有人贈詩云：「自古誰無死，階公遲四年。問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吊墓者云：二早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此二詩亦雖本同一意，而辭意婉轉深懇，又自各妙也。（同上卷三八《祖述工拙》)

一五七 吾杭吾子行，好古博學，尤精律呂，當時後世如趟子昂、宋景濂輩，無不稱仰者，惜其死於非命。其著述亦多，詩則未嘗聞也，予以舊杭志中得其二首，今錄示人，則又惜死於無窮也。柳枝詞云：二逕梨花過雨沾，日華浮動碧絲簾。軒前插徧垂楊柳，看舞春風入畫簷。」又答沈堯道贈梨花云：「山中折花搖白雲，一枝贈我寒食春。薄簾隔晴不須卷，恐隨蝴蝶飛成塵。」（同上卷三八《吾子行詩》)

一五八 世以陳白沙非知詩者，而《麓堂詩話》載其《題厘山大忠祠》之詩曰：「天王舟楫浮南海，大將旌旗僕北風。世亂英雄終死國，時來胡虜亦成功。身為左袵皆劉豫，志復中原有謝公。人眾勝天非一日，西湖雲掩岳王宮。」又以謂深知聲律者，殊不知昔之所傳，非今之所刻。蓋今選解其詩者，祗欲遵其道統，不復以詞章為重，故於近體蘊藉者不錄，卻以似彈而難通者往往錄出，解以己意，人之見之，莫陘其為不知也。如「張帆海上回，帆掛鐵橋樹。驚起白蝦蟆，跳上飛雲去。」又日「半酣發浩歌，聲光真朗徹。是身如虛空，樂矣生滅滅。」不知蝦蟆跳飛雲是何所喻，而生滅滅又何所解?通本未可一二數也。反於外傳只句中盡有詩句。如「仲尼不作周公夢，天下誰嗟吾道衰。」又曰二春花鳥篇章廢，萬里雲霄羽翼孤。」何嘗不佳。此選詩者之過。不思程、朱何嘗不作近體，誠可笑也。大都白沙是任道豪傑，惜流於禪，若指刻集謂之詩教，恐以難也。（同上卷三八《白沙詩》)

一五九 幼聞秦竇滔之妻蘇若蘭有《織錦璿圖詩》，言止八百，而詩可讀數百首，予以此特假文逞技，殆《玉連環》、《錦纏枝》之類歟。又聞成化間，北海仇柬之色界句分其圖，成詩二百六十篇，心雖異而猶未信也。及見衍聖公藏本載《唐則天氏記》雲，可讀二百餘篇，遂按圖求之，止可初讀數首而已。後見宋刻黃山谷序者雲，楊文公讀至五百餘篇，題曰「千詩織就回文錦，如此陽臺暮雨何。亦有英靈蘇蕙子，只無悔過寶連波。」據是，可讀千首矣，予驚且歎曰，是何女之慧哉!殆鬼工耶?抑仙才耶?古今才子亦有是思也耶?不可得而知也。又二十年，復得一本，乃皇朝起宗和尚經禪之暇，絀繹是篇，分為七圖，一百四十七段，得三四五六七言之詩至三千七百首，星羅棋佈，燦然明白。某王府從而刻之，並具讀法。然其文之故典、人名、古詩、程語，絲紛網結，雖錯雜聯絡，而音律暢協，反復成章也已。七言雖似牽強，而三四六言宛若天成者多矣。嗚呼!蔡琰、崔鶯，不過一文婦耳，世傅慕之，非以其行也。若蘭史載烈女文無叮匹，真天壤間之異入耳。每詢士夫，圖亦罕見，況知其事者乎!特序而志之於稿，略少抑揚，使他日讀者亦默而識之也。（同上卷三九《蘇若蘭織錦璿圈詩》)

一六○ 楊萬里序《杜審言集》，謂其祖孫詩句相似者敷處，不知尤有極似者，如「日氣抱殘虹」，即「口射江樓霧氣黃」。「明年春色倍還人」，即「錦江春色逐人來」。如「八荒平物土」，即「八荒開壽域」。如「伐鼓撞鐘驚海節」，「撞鐘考鼓天下聞」。如「去歲茲辰捧玉床，五更三點入鷓行」，即「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臣捧玉床」。（同上卷三九《甫似審言》)

一六一 舊聞有人召箕仙赴詩，以芭蕉一葉置袖扣之，箕寫一詩云：「袖裏深藏一葉青，知君有意侮神靈。今宵試聽西窗雨，欠滴瀟瀟一二聲。」可謂甚妙，此必生以詩名世者，可與八殺之詞類耳。（同上卷三九《箕詩題蕉》)

一六二 梁簡文帝為侯景幽於永福省，將崩，詩雲「寶劍藏龍匣，神龍逐陸居。有意聊思句，無情堪著書。」湘東王被害時詩「南風且絕唱，西陵最可悲。今日還蒿裡，終非封禪時。」北齊高歡後主為周滅時，為詩曰「龍樓絕行跡，鳳闕求無因。獨知明月夜，遙想鄴城人。」李後主歸宋後，念嬪妃散落，作長短句雲「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奈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數日後下世。楊溥為徐知誥逼遷於江南時，詩雲「煙凝楚岫愁千點，雨灑吳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獨坐細思量。」宋徽宗在北時詩「國破山河在，人非殿宇空。中原何日事，搔首賦車攻。投老汗城北，西江又是秋。中原心耿耿，南北淚悠悠。嘗瞻思賢佐，頤情憶舊遊。故宮禾黍遍，行役閔宗周。」又，「杳杳神京路八千。宗祧隔越已經年。衰殘病渴那能久，辛苦窮荒敢怨天。」右六主所詠，雖有高下，皆非聞暮聲而問公私，黜大臣而不知者。甘於困辱而不能死社稷，此帝王所以貴德而不貴才雲。（同上卷三九《廢主詩》)

一六三 盧多遜當直，宋祖命賦新月詩，限用些子兄，詩曰：「太液池邊玩月詩，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開新鏡，露出清光些子兒。」此見《後山詩話》，《錦繡萬花穀》獨載其詩後二句云：「誰家鏡匣參差蓋，露出楞逞些子兒。」尤覺善狀。王禹僻當直，亦賦此，限敲、梢、交韻，詩曰：「禁鼓樓頭第一敲，乍看新月出林梢。誰家寶鏡初磨出，玉匣參差蓋不交。」古人以為模多遜之句也，殊不知二詩皆祖襲老杜「塵匣元開鏡」之句耳。《桐江詩話》，禹僻又作曹希蘊，余忘年友處州王義中，少時同餘夜坐，因新月語此二詩。明日，王呈一詩云：「風外空傳藥杵敲，雲邊微見桂枝梢。定疑今夜蟾蜍小，含出明珠口未交。」餘訝之，以其他日必成大名，惜為弟子員，不久下世，至今夢寐常思之。（同上卷三九《賦新月詩》)

一六四 直隸寶應縣成化丁酉貢士陶懋學，善詩畫，既不輕晝，忤當道，又不拘細行，後競以此連坐罷退。餘多見苴（畫，可謂神品，世誠重之。有水墨水仙花，自題絕句於上云：「此心不愛牡丹紅，托跡梅花樹滾柬。大袖郎當霜雪冷，也應回首藉天風。」予以此詩其懋學終身之讖乎。今寶應志貢士題名中既無，世遠人或不知，識之。（同上卷四十《陶懋學》)

一六五 閻老李西涯、學士程篁墩，成化問各以神童舉于京。方朝見，適直隸貢蟹至，英宗即出一對試之云：「螃蟹渾身甲胄」；程對曰：「鳳凰遍體文章」；李對曰：「蜘蛛滿腹經綸」。後西涯入相而經濟天下，程則終於學士，以文章名世。然偶爾一對，而終身事業見之也。（同上卷四十《神童對》)

一六六 俗以月中桂為娑羅樹，而歐陽詠之，亦曰：「伊洛多奇木，娑羅舊得名。常於佛家見，宜在月宮生。」《容齋隨筆》引證雖多，由未親見，徒使觀者尚疑，故自雲，所謂七葉木，未詳也。殊不知七葉木即娑羅樹，歐陽《定力院七葉木詩》與梅聖俞《送韓文饒宰河南詩》曰：「主簿堂前七葉樹」，皆是此耳。蓋此木每枝生葉七片，花如栗花。《酉陽雜俎》云：花開如蓮，非也。今南都弘濟寺前有二株，大可二圍，永樂間，三保太監西洋帶回之種，予友王水部曾得孫枝帶回，今已把矣。唐李邕作《娑羅樹碑記》有「惡禽不集，凡草不庇，束瘁則青郊苦而歲不稔，西茂則白藏泰而秋有成。」以今驗之，婆娑蔭蔚而下無單矣，惡烏不集與瘁茂之事不知，亦必有據雲然。又琪樹，道經往往稱仙境之木，而詩家亦用為仙樹，故孫綽《天臺賦》有「琪樹璀璨而垂珠」。蔡隱邱亦曰：「山上天將近，人問路漸遙。誰當雲裏見，知欲度仙橋。」足以人間無者也。予觀《山海經》曰：昆侖之墟。北有珠樹、琪樹。而《六朝事蹟》載：奭林寺法堂前，有琪樹。梅摯有詩曰：「影借金田潤，香隨壁月流。遠疑元帝植，近想志公遊。」則知實有是樹矣。今乃稱奇頌異，以二樹非人間所有，豈非亦由多生植於仙佛之所，好事者因神之耶。（同上卷四十《娑羅琪樹》)

一六七 唐寅，字子畏，吳縣人，博學有逸才，詩文多婉麗，為人放浪不羈，晚年漫不經思，失之熟俗。弘治間，省試南都，第一試禮部為市科目事，逮系而歸，歸又緣故出其妻。初為諸生時，作悵悵詩云：「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意若牽。何處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牛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豈非詩之讖乎!予嘗見其與文徵明一書，其情悲慘，其文炫然，使得位成名，當數為吳人第一，惜身不檢而遂致淪落。其私印有「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又有「龍虎榜中名第二，「煙花隊裏醉千場」，又曰「普救寺婚姻案主者」，觀此可知矣。（同上卷四十《子畏詩讖》)

一六八 元末倪瓚，字元鎮，無錫人也，性好潔，有逸才，詩畫似其人，所居有清合合、雲林堂，多蓄古書畫奇玩，家亦富焉，惜品高而不知時。張士誠之弟士信聞其名，使人送幣求畫，元鎮裂其絹素，且駡之。士信一日與諸文十遊太湖，闔漁舟有安息香，意必有異人，急傍，乃元鎮也。上信即欲手刃、賴諸文士勸止，猶鞭背數十。入國朝，盡散其產，奈何不過其稅，而催科者集其室。逃人蘆洲，蒸龍涎以自適，因香被執，囚於有司。每傳食，命獄卒舉案齊眉，卒問具故，不答，旁曰：「恐汝唾沫及飯耳。」卒怒，鎖之溺器之側，眾雖為祈而免，憤哽成疾。今人以漁舟之香為祥止庵，太祖因得而誅。以元鎮為太祖投之厠中，皆非也。（同上卷四十《元鎮二香》)

一六九 威甯伯王公越廷試時，風卷試卷，飛揚空中，不知所之，竟以內閣別紙賜寫。後拜左都禦史，破威寧海子，俘馘首虜，加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封威甯伯，豈非試卷飛騰之意與。 一日，忽思退休，賦詩云：「歸去來兮歸去來，千金難買釣魚臺。也知世事只如此，試問古人安在哉。綠醑有情憐我老，黃花無主為誰開。平生事業心如火，一夜西風化作灰。」未幾，竟以事敗，徙陸安州安置，遂符一夜化灰之速，貢花無主之讖。譚纂以此詩乃紹興一僧之作，人嫁之王耳，殊不知當時翰苑某人有和云：「那有伊周事業來，恥隨郭隗上金台。權謀術數何深也。局量規模真少哉。半世功名如隙過，一場富貴似花開。於今門下三千上，一半寒心一半灰。」然聞其人雖尚權譎而非君子，實文事武備者也，故李西涯稱其議論英發，邊徼虜情，將士強弱，皆在胸中，才智樂為之用也。又詩雖粗，亦有好句，如「世間惟有征夫苦，天下無如邊塞寒。發為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亦佳也。（同上卷四一《威甯伯二讖》)

一七○ 世重宋板詩文，以其字不差謬，今刻不特謬，而且遣落多矣。子因林和靖詩而歎之，舊名止臼漫稿，上下兩卷，今分為四卷，舊題如送范寺丞仲淹，今改為送范仲淹寺丞者最多，已非古人之意矣。今拾遺和運使陳學士游靈隱等古詩四章，宋刻首篇者也，今見律絕多，而遂以此為拾遣可乎?梅都官序文乃書名於先，故後年月之下，有一也字，乃文章也，今皆削之，而以年月贅其名，且序中易去幾字，是寸為都官之文乎?至如東坡之跋「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台差少骨」，蓋西台乃南唐李建中，今因不知李而改為西施，謬解遠矣，又非可慚笑者乎!摘句五言者有十三聯，七言有十七聯，今皆無之。則梅序謂百無一二，今尤寡矣。嗚呼!一書如此，他書可知。甯不尚古。（同上卷四三《和靖詩刻》)

一七一 錢塘六和塔，在龍山江瀞，建自宋開寶三年，高九級，五十餘丈，闊數十圍，蓋以鎮江潮也，後為方臘焚毀。紹興二十二年，僧智雲重造七層，高大雖減於前，亦兩浙之塔無出其右者，故李文清詩云：「經行塔下幾春秋，每歎無緣到上頭。今日登臨方覺險，不如歸去臥林丘。」孫縉詩云：「闌襤倚雲漢，身疑出上方。乾坤一指顧，吳越兩銷亡。」白廷玉詩云：「開殿生妙香，金碧森貝筵。應真儼若生，倒飛青金蓮。」今皆不存矣。想至元復遭兵火，故今光磚巍然，四圍損敗，中木憔痕尚存，惟內可盤旋而上也，然在下望者，精神亦為之恍惚。塔內四壁俱鑿佛像，有石刻吳道子觀音佑聖之像。金剛經三十二分，乃北宋富弼、賈昌朝等各書一分，四十二章經乃南宋湯思退、虞允文等各書一章。宋名卿筆跡可半矣，亦奇物也，且聖帝不特筆妙，神靈處屢顋於達官，不能盡述。惜離城二十餘裡，又在山巔，惟舟車過往，勢難觀覽。知其悉者亦寡矣。（同上卷四三《六和塔》)

一七二 僧姚廣孝，蘇之相城人也，家世醫業，與同邑王光庵賓世交。蓋王亦醫家也，年長於姚，學博行高，太祖嘗召官，不拜。姚素敬之，姚幼名天禧，雖家居習醫，私師相城道士席應珍。席乃通儒，而多異術，姚質敏，盡得其傳，嘗白父曰，某不樂醫，願仕以顯父母，父不從。 一日入城，見僧宮縐從之盛，歎曰，僧以富貴如此耶?決欲出家，遂人裡之妙智庵，改名道衍，遊學湖海，刻意為詩文。洪武四年詔取高僧，至則以病回。八年詔通儒，姚以僧試禮部，中，不願仕，賜僧服還。十五年，孝慈皇后喪，親王各奏乞僧修齋，於是左善世宗泐、季潭舉之，遂見知成祖于潛邸，自是日親，後相之。靖難謀成，賜今名，封太子少師，不拜，惟章服受之，仍為僧，居慶壽寺，故今聞有方面紅袍玉帶髡頂戴唐帽之像於寺。後命賑饑蘇松，三謁王賓不見，特屏騎突往，賓見之，一言不發，但曰：和尚誤矣，誤矣，姚斷而退。臨終，上來顧之，以手加額曰，季潭在獄已久，願赦之，朝命中使即出之，拜姚牀下口：師不負某，而某得餘生也。時幾八十矣，有義子名繼，成祖念其功，官為尚寶少卿。公所著詩文，多不留稿，有《道餘錄》，專攻程、未者·。其友張洪嘗雲，少卿於我至厚，今無以報，但見《道餘錄》即焚之，不使人惡之也，故今亦不存，止有《逃虛子蘭集行世。詮恭靖，配享成祖，國史諒有傳，予特紀其所知雲。（同上卷四三《姚廣孝》)

一七三 閣老李東陽，別號兩涯，湖廣人也，神童登第一甲。弘治問，文翰雄于一時，士大夫多出其門。入閣年久，當武宗朝，不能諫正人，有投匿名詩云：「文章聲價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又西。回首湘江春水綠，鷓鴣啼罷子規啼」。末句蓋以鳥語哥哥行不得也，不如歸去，復競因詩即歸。（同上卷四四《李西涯》)

一七四 嚴州建德縣俞憲副夔，嘉靖戊子兵備四川，雲川之榨都間，有曹將軍家，久舍一倦，自稱宋狀元何魁。或懸筆空書，或箕頭染翰，談詩論文，評書作畫，往往有出人處，雖三司亦與之唱酬，如和俞之《不寐詩》云：「弛簾危俗慮，觸景動幽思。疎懶真如夢，繁華易過時。鶯隨喬木老，燕挽落花悲。惟有琴書趣，閒庭晝覺遲。」又如《和宿蒗蕖詩蘭歹·「春逗疎簾醉午風，客懷吟思幾叢叢。化機自運無言外，生意都涵有象中。日月東西成磨蟻，人生南北任飄蓬。折衝樽俎男兒事，何娩青山飲碧筒。」皆有佳聯。有一愈憲，白幼無父，欲求其父像於羅，倦曰：待予探去。明日，畫一像送其衙，家人識者無不曰，儼然也。又同時浙省平湖縣鄉中，亦有一倦，禱事有驗，鄉人遂為立祠，亦能作詩寫字，欲求其作者，不拘多少，置卷於廟，過日則墨遍還之也。自稱為洞賓，號天民，人欲苴（顯聖，則空中鶴嗚音樂，自遠而至。常見贈老年得子者詩云：「爭羨孤梅得遇春，暖風殘雪越精神。西湖昨夜多奇瑞，點破紅蕉露十分。」似亦可取，且二仙俱不道人禍福，足以能久而動人也。予意何者，烏有之意也。而魁實鬼之精也，其曰天民者，蓋亦妄誕臼擬，無名公之意耳，其為靈鬼無疑，過一二十年，氣必散之。近又聞有北人符祝請神，至人家設素幔于中堂，神至，與人可以言答飲食如生人，眾皆見之，但不見其面耳，言語甚高，已往事無不知之，尤為可駭者。嗚呼!陽明旺盛之世，而有此等，亦不當也。（同上卷四五《箕詩》)

一七五 仁和王天碧澄，號雪村，幼攻詩書，有趟法。裡甲報吏名於有司，藩司因辭而怒焉，撥授處州府架合庫役，既遠而冷也，不得已就之。一日，因《題馬》一絕云：二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勞。不知天廄外，誰是九方皋。」書府門票蔥問，府主見而問焉，眾日，小吏王某筆也。召而詢口：「汝曾為弟子員耶?」對以農民。太守駭而試以南山晴雪之題，雪村信筆呈云：「雪霽南山正坐衙，瑩然相對兩無瑕。瑞光曉布二千里，和氣春生百萬家。未可擁爐傾竹葉，且須呵筆詠梅花。豐年有象皆侯德，五挎歌謠徧海涯。」太守大喜，遂集府佐諸子弟而館之，命人代其吏事。一日，太守至於館，見課簿有對曰：三一個半鍾鍾半酒，一邊雙陸陸雙星。」又曰「嫩竹似村姑，遇節略施輕粉。殘梅如老妓，下梢猶帶餘香。」因擊節歎曰，有才如此，不獲時位，豈非命乎。自是日得親幸，名聞十夫。逮役滿歸杭，杭運使聞而請代文移視，太守尤敬之。自以出入公門不雅，堅辭以疾，日與文士往來於湖山，惜不及下壽而終，有《羹藜集》傳世。子一槐，今為員外郎。（同上卷四七《王天碧》)

一七六 元人劉昂有《山雨詩》云：「嵩高山下逢秋雨，破傘遮頭水沒腰。此景此時誰會得，清如窗下聽芭蕉。」余常曬其上下淋漓，清在何處?近時海鹽沈某，因誦離騷經而得二句曰「叢蘭芳芷滿束阜，閒步春風讀楚騷」，然下韻不接，因久思誤墜崖下，人方驚扶，乃口，好也，好也，遂歌曰「忽憶靈均發憂憤，墜崖幾折沈郎腰」。岡思古今未常無對，傾跌傷體，寧無痛楚，尚曰好耶，皆耽詩成癖，不顧其身，豈非癡乎!（同上卷四八《耽詩成癖》)

一七七 「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二一句，人皆以此訕門，而不知出處，殊不知此宋室有滔大使者，好為此排笑之詩也。初哲宗灼艾，舉此以娛，故傳之也，詩云：「口暖看三織，風高鬬兩廂。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撥飯聽琵鳳，持饅接建章。歸來坐簾下，打殺亦何妨。」又一日雪作，哲宗問有何詩，方吟二句雲「誰把鵝毛空處攝，玉皇大帝賣私鹽」，皆此類也。前載《說郛》，後載《群居解頤》。近時成化間，寧波好事者有一詩，嘲分守官云：「布議蘇昆李，分寧只點工。怒揮門不炮，責鋪夜無籠。庫出收堦曬，生燒接縣束。買真兼得皂，留綠老宜蔥。」由滔大使始。（同上卷四九《排笑詩》)

一七八 嘉靖中，吾杭有好為六朝詩者，不獨巧麗，而且欲用不經人道之語，易字換句，遂至妄誕不稽，背礙難通矣。吳友編修金美之作詩嘲云：「何處歌新調，旖旎固不群。剪花金瑣瑣，鬬葉玉紛紛。巧疊空中錦，輕裁水上雲。自慚心太拙，到此不能文。」又虞子匡一門遞一詩示餘曰：請商之何如?余三誦而不知何題。虞曰：吾效時人換字之法，戲改岳武穆送張紫崖北伐詩也。其詩曰：「誓律飈雷速，神威震坎隅。遐征逾趟地，力戰越秦墟。驥蹂匈奴頸，戈殲韃靼軀。旋師謝彤闕，再造故皂都。」嶽云：「號令風霆迅，天聲動北陬。長驅渡河洛，直檮向燕幽。馬蹀月氏血，旗嫋克汗頭。歸來報甽主，恢復舊神州。」不過逐字換之，遂撫掌相笑，今時之弊之如此。金詩「旖旎二一字，不知者又譏之當為仄聲「倚你」者。虞雖一時謔浪，深似諸子之病。（同上卷四九《換字詩》)

一七九 挽詩盛于唐，非無交而涕也。壽詩盛于宋，漸施於官府，亦無未同而言者。近時二作不論識、不識，轉相徵求，動成卷帙，可恥也。空同、大復集中少之，此過人矣。送行，古所尚也，今不出於親友相知之情，惟官府焉，勢利也。噫!詩之道到此蔑矣。(《七修續稿》卷三《近詩作》)

一八○ 予堂呈思詩惟四言、五言、至七言而止者，亦天地自然之理。蓋人受天之理以為性，聲音發天地之靈氣。天有四時、五行、七政，故音有四聲、五音、至七音而止，是先天而弗違天也。昨承宗師馮少洲賜《漢魏詩紀》，其序得我心之同，又能推廣詩人高下之故，因錄置稿。序曰：「子聞詩有中聲，漢、魏得數，三四言短，六七言長，磅礴清濁，氣運自然，人力弗與焉，是故刪以前惟四。漢、魏人五之，唐人變而七之，何言平聲起於四。喉舌之低昂開合，先天而天弗違也。五音天地之中數，故五為中聲。人情極於七，故言有七，何言乎聲始人氣之呼吸。四則優遊約矣，象太古之音也。五斯和，和斯有節。曆七言焉，呼吸斯竭，不可復加矣，是故之變聲也。詩自沈約為律法，繩局趣，而靈品謝色，其氣象風韻自落漢、魏人後。孔子閂，興於詩，故高於固也，子貢悟也，魯之駟，要思也，尠斯三者，詩不足以言興，而況合契於鬼神乎。天之生材也不齊，故為詩之體裁亦各不齊，是故五材猶五味也，合而和者聖也，合而闕一者賢也。其分多者俊傑也，其得一者才也，故其發而為聲詩，能使人甘聽妄倦。如飲醇酒，一唱而三歎，能使人酸心出涕，使人長相思，使人起舞，使人泠然斂袵正色而坐。其味不同，然又有淡如勺水，玄如太羹，如苦根澀節，使人喬之不得下嚥，皆才之美使然不齊也。大匠過必物色之，采為甽堂太廟金聲玉振之府，不遐愁造，此系古人幸遇與不幸遇，皆天也，集今裒然多矣。茫茫乎回瞰千古，夥夥英賢，不啻太空一跳耳。（同上卷三《詩言數目》)

一八一 「夜半鐘聲到客船」，唐張繼之詩。《學林新編》作溫庭筠，非也，歐陽文忠以詩則佳，而無夜半鐘聲之理。《王直方詩話》以金輪寺僧謙《詠月》而字得「清光何處無」句，喜極而夜半撞鐘。予意謙得句而撞鐘，乃各時之事，張豈無據而雲，即以僧謙之事以輳耶。況寒山與金輪自非一地，真可謂癡人前不得說夢矣。及見《中吳紀辟》辯夜半之鐘實有，第惟姑蘇承天寺為然。予復意其龔固蘇人，而寒山原非承天，似亦未得其旨。又讀《墨客揮犀》云：古有分夜鐘，蓋半夜打也。至讀《南史·邵仲乎傳》，每讀書，以中霄鐘聲為限，則思唐時半夜亦沿流古人分夜之打。故于鄴有「遝鐘來夜半」，皇甫冉有「夜半隔山鐘」，非後世曉暮比也。龔時承天寺尚爾也。（同上卷四《半夜鐘》)

一八二 「夜行舡」，今因皮日休有「搐酒三瓶寄夜航」，遂不察其理，稱為夜航船也。若是，則「舡」字重矣，止為「行」有杭音之故。況《說文》曰，航，方舟也，皮詩乃寄昨夜之舡耳，豈寄夜行舡耶。《輟耕錄》亦訛書之。（同上卷四《夜行舡》)

一八三 風俗鬬百草之戲，獨盛于吳。故《荊楚記》有「端午四民鬬百草」之言，未知其始也。昨讀劉禹錫詩曰：「若共吳王鬬百草，不如應是欠西施。」則知起于吳土與西施也。（同上卷四《闊百草》)

一八四 予嘗不知畫家何謂皴法，問之，但曰樹石要皴耳。而皴之字義漠然，因求之《說文》：鈹，細起皮也，方悟樹石所以有皴耳。昨讀陸放翁筆記，以皴不知何物，且引楊樸之詩「數個胡皴徹骨乾，一壺村酒膠牙酸。」又《南楚新聞》「一碟膻根數十皴，盤中猶自有紅鱗。」則曰想多餅餌之屬。殊不知胡皴乃牛頷下之垂皮，對之酸酒，楊言苴（味之惡也。膻根，羊肉也，又起細皮對之鯉蚱，《新聞》言其味之美也。嗚呼!放翁一代詩豪，不知字義。故古雲，問學要知六書，信哉。（同上卷四《皴》)

一八五 魚鬣為劍，以其刺人也。蓋負遊則樹蔑，故何遜詩口「躍魚如擁劍」。孟浩然詩曰「遊魚擁劍來」。吳都賦雲「烏賊擁劍」，明矣。《西溪叢語》以蟹之恃螯為擁劍，反以何、孟二詩為誤。殊不知蟹有一種自名擁劍，今惑其名而又駕之於螯也。（同上卷四《擁劍》)

一八六 古詩十九首之下，即以蘇、李接之，其亦五言始於二氏之說耶。夫十九首，諸家各指作者不同，蔡寬大因而辨之。予意既名古詩，又何必擬章摘事，斷為何人。《昭明》概以古名編之，當矣。但蘇李之作，諸家去取命篇，亦各不同，此則當與辨之。何也，蓋二氏之作，有在漢、在虜不同。因皆陷虜，虜中諸篇，世多傳誦，後或集中有別意者，即訛之于虜不可知，諸家遂多以自相別為題，其訛一也。自晉初摯虞《文章流別志》中有李陵眾作，非盡陵制之言，而《昭明文選》因之，並蘇作止合取其七篇。自後唐宋諸人，遂以後人所擬，多不見錄，世久不傳，集亦並亡，其訛二也。後或雜見於他書，取其半，取三之一者焉，又或一章錄半，兩章合一，彼此抵牾，傳之到今，其訛三也。不知二集之目，班固《藝文志》已載，而《通志》亦有騎都尉《李陵集蘭一卷，非止相別，非擬可知矣。子美有雲「李陵、蘇武是吾師」。東坡跋黃子思詩雲「蘇、李之天成，二公尊之至矣。」夫豈無見哉，因摯虞一言，而後人不淒，不亦謬哉。予因之反覆玩味，得之楊升庵一篇，得之《私臆蘭篇，舊凡十六首，今共得為一十八首。但據今日諸家以為二氏自相別者，然亦不知當時何旨。今但各以次第編之，每章之下，略為辯證注解，筆之稿而非庶常接目，可質諸人雲。骨肉皆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昔為常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離別，思情日以五臣作已新。鹿嗚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歎，淚為去聲生別滋。努力愛春花，莫忘安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燭燭晨明月，馥馥秋秋，漢魏詩作我，非。蘭芳。芬馨長長，補注作良，是。夜發，隨風聞我堂。征夫懷路遠，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別離，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再再，五臣作兩。難遇，歡樂殊未央。

右詩三章，子卿出使時別親友之作，第一為昆弟，第二為妻，第三為友。諸家以別友為少卿，此或不獨李也，若為送友尤當，惜無原集可考。或疑其不當自稱良友，自期其難再遇也。予見陰鏗《送別始興王詩主》云：「良友送承明，枉道暫逢迎。」古人自任，不似今也，此或可耳。舊以黃鵠一章雜之於此，觀其句意，俱在虜中者，可乎。予故出之于左雲。寂寂君子坐，奕奕合眾芳。溫聲何穆穆，因風動馨香。清言振束序，良時著西庠。乃命絲竹音，列席無高倡。悲意何慷慨，清歌正激揚。長哀發華屋，四坐莫不傷。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陰盛殺

氣，淒風從此興。招搖西北指，天漠東南傾。嗟爾窮窮當作穹廬子，獨行如履冰。短褐中無緒，帶斷績以繩。瀉水置瓶中，焉辯淄與澠。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攜手上河梁，游廣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恨恨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口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街路側，執手野踟躕。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腧。風波一失昕，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囚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右詩四章，李陵在漠送別子卿之作。蘇蓋天漠元年以中郎將出使，先時與李同為侍中，最密。明年，李為騎都尉伐胡，降。故始章言其在漢之事，次狀其虜地之苦，譬喻及同行者。末句規祝之也。三章即事言情，並及於己，正朋友相規相勉之道也。四章直言其行意矣。四首似在兩時之作。前二篇或于宴會之時，後二篇臨行之際，此不可知矣。東序、西庠，正在長安。蔽天冥冥，乃虜之地。招搖，主胡之星。窮當作穹，遊帳也。紅塵白日二句，舊見於《古文苑》，注言下缺。今楊升庵總得于修文殿《御覽》，載之《丹鉛錄》中，似亦子得寂寂章也。夫寂寂章之詞之韻，諸家作為別廣卿第二首爍爍章之結，然豈獨非其韻哉，接過極無下落矣。但《丹鉛錄》中「窮二子亦訛，義止言李詩而無題意。今次之而為送蘇之二章，正與蘇別李之寒冬、嚴霜同意，讀者白知也。蓋由諸家不明在漠在虜，槩以二氏相別為題，乖戾如此。又疑盈乃惠帝之諱，犯之恐後人擬者，此義不知古人臨文不諱之義也。李周翰以為凡贈出使，不當言其失所，並長別之言，曾原取之，非也，籲!足以疑其擬而取之者少也。夫止得數篇，又復去之可乎，況此亦古人箴規之道，非言其死也。觀下文各在天一隅，前章皓首以為期可知也。長別者，特言其行意，觀下文立斯須可知也，皆不可以辭害意。林實夫以良時章為答黃鵠者，劉履以為得矣，不知答黃鵠雖是長別，又當在極後，讀者反復玩之自知。爍爍三星列，拳拳月初生。寒涼應節至，蟋蟀夜悲嗚。晨風動喬木，枝葉日夜零。遊子暮思歸，寒耳不能聽。遠望正蕭條，百里無人聲。豺狼嗚後園，虎豹步前庭。遠處天一隅，苦困獨零丁。親人隨風散，歷歷如流星。三蘋離不結，思心獨屏營。願得萱草枝，以解饑渴情。晨風嗚共林，熠耀東南飛。願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玄烏夜遇庭，發髴能復飛。褰裳路踟躕，彷徨不能歸。浮雲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思得瓊樹枝，以解長渴饑。

右詩二章，李在匈奴初遇子卿之作，始賦其時而言虜地之苦，以感動武心，末句乃言自己思親之情也。次即托物比事，直言己欲歸而未能。又以瓊樹喻得武而足歡。陵固來說武降，知武之心，特先槩敘其好，即史之置酒設樂與武歡也。此二章歡其結句，自是一義。若間寂寂三早，不惟非韻，與事自不妥帖。童童孤生柳，寄根河水泥。連翩遊客子，千冬服涼衣。去家千里余，一身常渴饑。寒夜立清庭，仰瞻大漢湄。寒風吹我骨，嚴霜切我肌。憂心常慘戚，晨風為我悲。瑤光游何速，行願芰荷遲。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帷。低頭還自憐，盛年行已衰。依依戀明世，愴愴難久懷。

右詩蘇在匈奴初與李遇之作，始因其言而就明己志。芰荷，中國物也。終乃願之而不得歸，若割長帷，但恐年衰而此心徒久懷也。此則言和而緩，志堅而決也。嘉會再難遇，三載為千秋。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灑，與子結綢繆。鍾子歌南音，仲尼歎歸與。戎馬悲逞嗚，遊子戀故廬。陽烏歸飛雲，蛟龍樂潛居。人生一世間，貴與願同俱。身無四凶罪，何為天一隅。與其苦筋力，必欲榮薄軀。不如及清時，策名於天街。鳳凰嗚高岡，有翼不好飛。安知鳳凰德，貴其來見稀。

右詩二章，李見蘇心不從，始言久而得見，今則恐難再會也。濯長纓，結綢繆，願同仕而相好。次則興起古人，即事物以喻彼此，直言人生不過欲遂所願。即史李雲人生朝露，何苦如此，而蘇雲勿復再言之時作也。李蓋以己不歸者，由苴（反逆所願而止之也。樽酒送征人，踟躕在親宴。日暮浮雲滋，握手淚如霰。悠悠清川水，嘉魴得所薦。而我在萬里，結髮不相見。袖中有短書，願寄雙飛燕。有烏西南飛，熠熠似蒼鷹。朝發天北隅，暮聞日南陵。欲寄一言辭，托之牋彩繒。因風附輕翼，以造心蘊蒸。烏辭路悠長，羽翼不能勝。意欲從烏逝，駑馬不可乘。陟彼南山隅，送子淇水陽。爾行西南遊，我獨東北翔。轅馬顧悲嗚，五步一彷徨。雙鳧相背飛，相遠日已長。遠望雲中路，相見來圭璋。萬里遙相思，何益心獨傷。隨時愛景耀，願言莫相忘。

右詩二首，李因蘇回而贈別者也。俱狀其蘇歸己在，別情之難，為每章末句。始言其不得見妻與親友，繼言難追其同行，終勉其愛時以莫忘也。漢魏詩以首章題為從軍，與諸家不同，惜不知來歷。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末得歸。僥仰內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為雙黃鵠，送子俱遠飛。右詩蘇因李少卿送別而答之者，托物比興，自喻以雙龍也。句意全在虜時，諸家收為繼別妻與弟後，似非其時也，予故易之於此。末二句，劉克莊曰，固知陵無還理，尚欲援之以·歸漠，忠厚之至也。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聵。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右詩蘇子卿臨行時，李起舞而作者。史謂泣下數行，與武決者是也。雙鳥俱北飛，一鳥獨南翔。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 一別如秦胡，會見何詛央。愴恨切中陵，不覺賢沾裳。願子長努力，言笑莫相忘。右詩蘇復留別李者，岡李舞歌之情，知決難行，遂亦述其相別痛情，勉其莫忘為永決也。（同上卷四《蘇李詩》)

一八七 予嘗詠瀑布，有「青天有日雪常落，白晝無雲雨自飛」之句。客過而誚曰，此又一徐凝也。餘囚績為一絕「界破青山原好句，裁成體用任人譏」，蓋以徐詩固似粗直，不至如或人所譏也。客又曰，瀑布固然，以徐詩而為詩意，特不犯預先偷句之誚哉。予曰，昔東坡送人守嘉州詩「峨嵋山門半輪秋，影人平羌江水流。謫仙此語誰解道，請君見月時登樓。」然卻全用李詩二句，足成其意，特非其偷哉!況後二句亦覺粗直，東坡亦安得有唐人之蘊藉耶?特一時取巧，自成一體，不害其為詩也。（同上卷五《瀑布詩》)

一八八 予嘗次顧尚書自壽之詩數首，內一律頸聯有「酒尊花圃閑留客，清簟疏簾看奕棋」。後會顧曰，詩惟偷意，可偷句耶?因指簞簾之句，予方覺之，對以一時忘其為杜也。過日思東坡賞花詩曰：「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乃用南部新書內嚴障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豈東坡故用此二句耶?固終不佳，偶爾亦不為大失。（同上卷五《詩句用古》)

一八九 嘗于先輩葉南屏家，見元人題《宋宮觀潮圃詩》。皆雄富雅健，感慨悲壯，因假圓錄之。楊維楨詩云：「八月十八睡龍死，海龜夜食羅刹水。須臾海劈龕赭門，地卷銀龍薄於紙。艮山移來天子宮，宮前一箭隨西風。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朽鐵猶爭雄。望海樓頭誇景好，斷鼇已走金銀島。天吳一夜海水移，馬蹀沙田食沙草。厘山樓船歸不歸，七歲呱呱啼軹道。」〇練川嚴恭出《宋宮觀潮圃》索餘詩為首唱，且曰，得奇語，始可抗浙江之奇觀。繼遣金露澆渴穎飲酣，為之吐錦秦句。時至正廿年秋八月初，楊維楨在玄白亭，試奎章龍香寶劑，書奉鳳味者，玉瑤瓏也。又張仁近神鰌怒決滄溟水，浪沸波騰亙天起。巨靈擘山山為開，玉龍卷雪從柬來。腥風撼地坤輿刦，長江萬鼓雷霆吼。雄威欲吞吳越軍，強弩三千皆縮手。金堤既成事已非，錢塘江上開皇畿。雕闌玉檻照東海，貪看秋潮忘黍離。中原不復民易主，百萬貔貅宿沙渚。倚樓望潮潮不來，六帝同歸一邱土。人間廢興何代無，誰能耽樂思艱虞。良工不解寫無逸，丹青卻作觀潮圈。又，張憲磁州夜走泥馬駒，臥牛城中生綠蕪。炎精炯炯照吳會，大築錢塘作汴都。玉殿珠樓連翠合，七寶簾攏敞雲幕。生移艮嶽過江南，不數東京舊歡樂。茂樹盤盤迷綠雲，龍飛鳳舞峰巒奔。玉床下壓大江小，海水正入東華門。本犀花開秋可數，統統裹鼇振天鼓。海開一線截江來，雪壁銀城盡飛舞。吳商楚賈千萬艘，黃龍戟船頭尾高。豈無海道走中土，長驅逐北乘風濤。煙霞蒼蒼繞城郭，屋瓦魚鱗互參錯。百萬驕民事醉醺，坐使中原壓羊酪。因循六帝不復讎，西風八月憑江樓。攢宮人飲白骨恨，洪波不洗青衣羞。邦基削盡師臣逐，軹道人稀子嬰哭。繡胸文頸踏浪兒，反首誰能報君辱。廟子沙頭卓大旗，天吳縮頸不敢馳。行人指塔話楊璉。三十六宮秋草腓。〇至正二十一年秋八月既望，自姑蘇來雲間，寓延慶方丈，雲谷講師出宋宮觀潮圃徵詩。嘗記父老言，宋亡時，丞相伯顏駐師沙上，潮不至者三日。又記，庚午歲正月十四曉，有雷自北高峰飛至故宮塔頂，火不滅者二日。撫卷憶舊，不覺慨然，為賦七言長詩一解，適宋仲溫至，遂命書之。又，楊基君不見十五湖上月，十八江上潮，君王連日醉，伐鼓更吹簫。簫聲忽如天上落，大內臨江起飛合，繡戶朱楹十二闌，嬪娥歲歲觀潮樂。潮水信可定，日夕來朝宗，人心獨不如，而不思兩宮。兩宮未雪恥，屢下班師旨，白馬素車神，何不令天吳。磔食大奸髓，奸髓不可食，國恥不可滌。嗟爾江上潮，雖雄亦何益。潮無益於人，看潮徒損神。橫江鐵騎來，三日飛埃塵。歷數固有歸，爾湖胡不仁。致令鸞鳳離，戚戚悲殘春。春光浩無主，花落隨暮雨。回首幾秋風。旌旗又如許。又如許，君忽悲，古來在德不在險，一杯之潮安足奇。右四詩無大高下，可謂勅敵。四集或有或無，聞其卷今亦亡之矣，又安能永傳其詩哉。感慨之間，錄入《七修》。維楨字廉夫，號鐵壓；張憲號玉笥，字思廉，皆會稽人。仲溫名克，長洲人，鳳翔同知。楊基字孟載，號眉庵，吳人。仁近疑為崆峒生也。（同上卷五《宋宮觀潮圄詩》)

一九○ 四言古詩與詠物之體，其義相似。詩家第一難者古詩，模擬太深，未免蹈襲風雅，多涉理趣，又似銘贊。如詠物太著題，則粘皮帶骨而卑陋，稍出格，則捕風捉影而空疎。較之歌行，相去遠矣。（同上卷五《四言詠物》)

一九一 吾友豐考功坊納涼碧沚詩曰：「監湖洲上晚涼歸，散發披襟送落暉。嗚雨乍收微雨績，黑雲輕載白雲飛。水風度筱偏流座，山月穿松故拂衣。倏忽陰晴堪一笑，年來世事已忘機。」此詩流麗暢逸，而第七句關鎖處，即景牛情，警拔深契雲卿家法。好事者以為雨時可有日耶，此於無過中尋過失。予嘗以杜詩「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烏飛」，亦可以議論也。蓋桃花落於二月，柳絮落於四月，鷺鷥高飛，鷗烏掠水，黃鷗則穿林度木而已，安得有同飛之理耶。此特舉目前一時之事，不可拘于常理。（同上卷五《碧沚詩》)

一九二 陸提學舉之有句雲「岩邊桂樹團丹霧，石上苔花開綠雲」，乇蔭伯為更「團」為「生」，「閣」為「動」，陸聞而喜之。夫律詩妙在活字，觀「生」之於「團」，「動」之於「閣」，可以悟唐、宋之別矣。（同上卷五《唐宋用字之別》)

《七修類稿》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