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應大猷詩話 餘恕誠 彭國忠編纂

應大猷（一四八七—一五八；，字邦升，號容庵，浙江倦居人。正德進士。曆官南京刑部湖廣司主事、廣東左轄、吏部右侍郎等，終於刑部尚書。隆慶、萬歷朝兩加存問。有經世抱負，以闈道維教為己任，繼承發明理學淵源，創作「標準名賢，根極理要，華貴仁義，枝幹氣節」（秦華峰《容庵文集序》)。有《容庵集》等，文各體兼備，詩以近體律絕尤以七律為主。論詩主張「載道」街道，推崇聖賢的「自然之文」，反對雕繪浮華，要求文品與人品相符。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先生將赴南陵教事，有度乃以贈言見囑，餘勿果辭而告之曰：「師也者，傳道解惑作人以淑其身而樹其勳名之謂，匪直工文詞以取富貴利達焉已也。今之教者，非文詞焉，無所教；今之學者，非文辭焉，無所於學，此師道所以不立，蓋口人所以不恒有也。夫帝王聖賢之文詞，具在六經」，「六經」奉以載道，而天下後世稱文詞之至者，率不能外焉。故文詞者，道之流也，而富《只利達則其倘來之應者耳。舍道而言文詞者，岐也。其何所適也?執文詞以要富貴利達者，市也。其何紀極也?岐與市，君子弗由也，師弗以教也，弟子弗以學也。(《容庵集》卷七《送郭先生分教南陵序》)

二 中有所動而發諸聲之謂嗚，動於所欲之弗遂而發諸聲，謂之不平之鳴。惟天浩浩，中無所系，而太和流行，隨時而發，隨發而足，本無希覬冀望，何有於「不乎之鳴」?昌黎云：「天之於時，擇其善鳴者而假之嗚，四時之相推奪，必有不得其平者。」竊有疑焉。夫萬古此天地，萬古此春而烏鳴也，萬古此夏而雷鳴也，萬古此秋而蟲嗚也，萬古之冬而風鳴也，皆嗚其所當嗚，以示生髮收藏之意，豈惟無所不平且曲成萬物於於穆不言之中矣。假使偶爾一嗚猶可指為不乎，今四時之嗚，歲歲不爽，萬古如一時焉。斯固天道之有恆，而亦以示信。乃謂擇風雷蟲烏之善嗚而假之嗚，是誣天道以有所意，必而失其所謂浩浩之體矣。何謬妄之甚也!何謬妄之甚也!其所謂各有所鳴者，或以嗚天地之泰，或以嗚國家之盛，或以嗚物品之亨，或以嗚山川之奇，或以嗚禮樂之和，謂之嗚則可，概謂之不得其平則不可。文人以文為戲，多強詞奪理，昌黎道氣文光，百代山鬥，何至街詞以天為戲耶?為之一笑書此。（同上卷十《讀昌黎<送孟東野文）有感》)

三 吾有樓石子攜葉氏世藏蘇公遣墨示予，乃其醉書元微之《連昌宮詞》也。微之少有文名，其為茲詞，感時直書，不事雕繪，而芒彩莫拚。子瞻愛其辭，醉且為之書，蓋其才華、忠讜大略相似，而所遭際所感憤亦復不殊耳。因而究之： 一則排叔文不遜士良，一則鄙惠卿不附安石，偉然輝映，無慚色。若夫私意擠中立，乃與公道忤君寅者不侔矣。至其辭其字稱二妙于士林，而葉氏世珍藏之不失，類超俗尚。為之一笑書此。（同上《東坡書（速昌宮詞>》）

四 微之文人欠檢，時論頗輕。其為此詞，語切時事，亦大任筆不相照。既曰「孤兔緣樹木」，又曰「孤狸上門屋」，亦未聞兔緣木也。既曰「舞榭傾欹基尚存」，且播遷圮廢六七年矣，豈有文牕之紗尚綠而珊瑚之鈎猶掛也?此辭意淺語縛，以資笑談則可，何東坡記之爛熟，既醉而尚書大篇不滯，亦不可曉也。昨見足亦能背誦，倘溺於詞調，且未宜遽熟此，此卷留寫數字，大意亦若此矣。（同上附《與樓石小柬》)

五 人鹹知公之詩，而不知其文；知其文學而不知其政事；知其文章政事而不知其澤於道也。大聖而文者，莫如周公、孔子，卓乎如龍，然不可以步驟矣。大賢而文者，莫如孟子、周子，孟、周之文豈惟主於載道，而秦漢以來文之工者實莫腧焉，而不害其載道。其他稱大家者，文之工未必如孟、周，而叛道者實多也。公之詩若文，工而且當，四縱五橫，而歸於街道，吾不知其于孟、周何如，其于秦漢以來諸大家何如也。至謂：文衰，自韓始殆，如匠者之構居室；詩衰，自杜始殆，如庖火之充俎豆，蓋為其嗇天機而工斧鑿，寅高世之見，獨得之妙，未可與俗共聞也。然究而言之，文已衰於六朝，至昌黎稍變，而人多宗之，則謂之始衰可也。詩已衰于初唐，至子美再振，而人多宗之，則謂之始衰可也——亦公之責備賢者耳。若所謂吐詞為經，出言成章等高論，則繫辭之為文，雅頌之為詩，乃大聖人作，用與天地自然之文相似。蓋自左氏、司馬、蘇、李輩，已不足語此，而可以責之韓杜乎哉!又若陶淵明，性情瀟灑，胸懷夷曠，庶幾孔門曾點之流，其于功名富貴，直如浮雲過大虛，一切任情忘機而無所嬰其念；其為詩，亦直寫性情，多質任而未嘗求工，蓋人品甚高，未可以詩人陳子昂、李白輩例論也。是故論杜韓者，姑論其詩文，而未可擬請聖賢之文；論淵明者，先論其人品，而不必律以後世之詩也。再味公前後論說，多主于任天真而削人偽，真救時頂門針矣。敬服恃道誼真切之愛，漫書此附復。不具。（同上《與張東沙書》)

六 戴式之素工於詩，開口便談道義，不放過一字。既縱游江右，特寓於武甯，富家翁愛其才而以女妻之。三年後方言曾娶妻，女乃悉以奩具相贈別，後遂赴水死。妻誠賢烈矣，而石屏之薄行，何有于道義哉!用是知文人浮談之不足信，而重有憾焉。（同上《閃涉漫筆記》)

七 日者懇切之論，乃日用飲食，不能不竟其說。禪學近理而過高，而高明者類多慕之。故程子曰：「學者多入于夷狄」，亦以其高明而入之耳。街武公詩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無曰不顯，莫予雲覲。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晦翁注曰：「正心誠意之極功，而武公及之，則亦聖賢之徒矣。」此只是慎獨工夫，更無前此一段。（同上《論學答一所》，另一篇《論學與一所》輿此同）

八 夫畫，類詩，蓋文之餘，有聲為詩，無聲為畫，要皆巧思所裁。漢近古多質，畫無專藝，魏晉以來，文漸盛，畫始隸於工，而罕儒者之畫……夫畫以寫真，真見乃可寫。山川人物，類皆玩狎，寫之乃真。惟龍變化莫測，故真不可寫。張僧繇之四龍，吳道于之五龍，寫愈工而真愈失，其所謂雷電破壁，煙霧生雨，未免為五經、三史之誣。要之未真，而工不若不失本相之近拙也。用修屠龍之手，漫及此雲。（同上《書范用修畫冊》)

九 四顧逢多難，孤蹤暫此留。偶乘花烏興，不為草堂幽。幕府常高枕，行窩恣遠遊。無時忘宮闕，隨處有春秋。（同上卷二《題杜祠》)

一○ 乾坤高枕即吾廬，底事偏憐水竹居。不向黃虞追稷契，卻教白日弄樵漁。平生空志千間廈，落筆如神萵卷書。懷古我來初展拜，息機亭下漫躊躇。（同上卷三《謁杜祠用張沙韻句句本色》)

《容庵集》 一九三五年出版倦居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