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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3

山樵暇語卷第一

一 高皇愛誦唐人李山南《上元懷占詩》,大書於屏間,朝夕諷誦。其詩云:「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可自由。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苔煙草石城秋。」嗚呼,安不忘危,天下甯有不致太平者哉!此後王所當法也。 一日,高皇禦制《詠雪詩》云:「臘前三白曠無涯,知是天宮降六花。九曲河深凝底凍,張騫無處再乘槎。」其一統鴻基,兆於此矣。《新雨詩》云:「片雲風駕雨飛來,頃刻憑看遍九垓。楹外近聆新水響,遙空一碧見天開。」維新丕治於是見焉。於乎盛哉!

二 六言詩最難得佳者,宋洪景盧選《萬首唐人絕句》六言僅得三十八首。我朝宣廟詩多六言,如《過史館》云:「蕩蕩堯光四表,巍巍舜德重華。祖考萬年垂統,乾坤六合為家。」《上林春色》云:「山際雲開曉色,林問烏弄春音。物意皆含生意,天心允合吾心。」二詩今人家往往有石刻摹本。石蓋不在禁中,故人多得之。又嘗於一故家獲覩《詠撒扇》一首云:「湘浦煙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掃卻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涼。」與前二詩,皆一視同仁氣象,而此三早尤有克治之意。大抵皆以天地產物為一體,此真帝王之言也。

三 潛溪宋學士景濂云:詩之格力崇卑,隨世變遷。為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於不朽。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烏得謂之詩哉!子後閱《詩話總龜》,始知潛溪此論,本宋景文雲。

四 葉文莊公《水東日記》云:近之作者,「嫫姆蹙西施之頭,童稚攘馮婦之臂」,句雕字鍍,叫噪聱牙,神頭鬼面,以為新奇,良可歎也!餘記東坡《答明上人求作詩捷法》其一云:「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咬嚼三十年,轉更無交涉。」其二云:「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元人房白雲灝詩云:「後學為詩務辟奇,詩家奇病最難醫。欲知子美高人處,只把尋常話做詩。」丘文莊公浚《答友人論詩》云:「吐語操辭不用奇,風行水上繭抽絲。眼前景物口頭語,便是詩家絕妙辭。」周少隱《竹坡詩話》云:「作詩止欲寫所見為妙,不必過為奇險也。」此論得之。

五 古人作詩,皆由所養而不假雕琢,故其氣象非後世所能及。如葛覃《言告師氏》一章,在當時不過直言其實事耳,然熟玩之,便可見其勤儉孝敬之實。他詩大率多類此,初非有意而作也。今人所養,既不如占,顧乃勞心焦思於一字一句問,愈工而愈離也。善學詩者,盍亦養之於始乎。

六 李西厘《麓堂詩話》云:「詩用實字易,用虛字雞。盛唐人善用虛字,其開合呼喚,悠揚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則柔弱緩散,不復可振,亦當深戒。」予閱梅純《備忘錄》云:「詩最忌用虛字,蓋虛字多則涉議論,非所以吟詠性情也。宋人所以不逮唐者,正為主於議論爾。問有矯其習者,又多刻削太甚,不復有渾然之氣。智巧日滋,太樸日散,雖有作者,亦莫如之何也已。」二公之論不同如此,識之以俟太博聞者質焉。

七 《都玄敬詩話》云:「李群玉《黃陵廟詩》名檢掃地,周伯弜《三體唐詩》不該人選。愚意正不當以此論取詩之法。不以人廢言,竊怪其拘拘於前實後虛、四虛四實之體。惟其拘此體採錄,所以七言律中,初唐盛唐好者多遺漏。殊不知古人作詩,偶耳有此,豈規行矩步之比哉。學詩者,當以楊仲弘唐音為法。

八 何景明《答李獻吉論詩千餘言》其略云:「崆峒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斷,又有超代軼俗之見。」自僕獲睹述作,今且十餘年來,其高者不能外前人,下焉者已踐近代之作矣。自創一堂室,開一戶一—以傳不朽者,非崆峒其誰也。崆峒,李夢陽別號。

九 古人善用助語作詩者,如王介中甫《送人下第》云:「命也豈終否,時乎不暫留。勉哉藏素業,以待歲之秋。」近時謝方石有「兩漢以來皆智力,六經之外幾刪修。」又云:「秦晉以來寧有治,虞周之上不同風。二壯定山又云:「開闢以來元有此,蓬萊之外更無山。」王彝常云:「三代以來方有學,六經之外更無書。」其他尚多,不能枚舉。詩之正體有如是耶?餘不敢議,亦不敢從。

一○ 詩中用經書全語而不滯於經書者,如楊誠齋「山如仁者靜,風似聖之清。」唐子西「曉山仁者靜,夜月聖之清。」又云:「詩成白也知無敵,花落虞兮可奈何。」東坡有「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方秋崖「公之樂者山林也,客亦知夫水月乎?」如是等句則佳。若「逝者如斯未嘗往,後之視昔亦猶今。」則滯矣。

一一 老杜「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葛常之云:「欲下筆,自讀書始;不讀書,則其源不長,其流不遠。欲求波瀾汪洋浩渺之勢,不可得矣!」蕭千岩云:「書不讀,詩不可為;然以書為詩則不可。」千岩之語,猶葛氏之意也。嚴滄浪謂:「詩有別材,非關書也。」恐非確論。

一二 朱子嘗推《易》理以觀人,謂凡陽之類必明,明則易知;凡陰之類必暗,暗則難測。故其人之光明正大者,其為詩文疎暢洞達,必君子也。若洪認詭怪,必小人也。以此觀人,若蓍察之不謬。如唐李紳作《閔農詩》,當時文士稱其有「宰相器」。韓子稱歐陽詹亦曰:「讀其書,知有慈孝最隆也。」丁謂有「天門深九重,終當掉臂入。」王禹餌曰:「入公門猶鞠躬如也,天門豈叮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後果如其言。

一三 近世好高者,喜學晉魏間詩,然極力模寫,終不可及,翻為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誠學者之大病。如謝玄暉「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混然天成,不假雕琢者也,曾何奇怪之右?

一四 楊南峰云:「作詩不以格律體裁為論,惟求能直吐胸懷,實敘景象,讀之可以諭,婦人小子皆曉所謂者,斯定為好詩。其他餃釘攢簇,拘拘拾古人涕唾,以欺新學生者,雖幹篇萬卷,粉飾備至,亦木偶之假綾索以舉動者耳。吾無取焉。大抵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斯造作家之奧。

一五 凡人作詩要用事,在語中而人不知者,方妙。如徐師川《贈張仁詩》云:「詩如雲態度,人似柳風流。」殊不覺用事。按《南史》曰: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少年時。詩至於此,叮謂工矣。戴式之有「梅花丈人行,柳色少年時。」殆亦此類。

一六 賈島詩云:「宿客不來過半夜,獨問山雨到來時。」溫公「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之句本此。

一七 魏野詩,沖淡閒逸警句√剛輩稱之甚多。如《贈陳史君主歹·「憂民如有病,見客似無官。」亦佳句。不若唐張說《贈蘇挺》云:「處高心不有,臨節白為名。」尤警拔。

一八 人之於詩,嗜好不同。如孟束郊之詩,唐史言:韓退之性倔強,任氣傲物,少所許可,至有「低頭拜東野」之句。東坡讀孟郊詩謂:「初如食小魚,所得不汲勞;又似食蟛蝴,竟日嚼空螯。」二公皆才豪,而好惡不同乃如此。元遺山有詩云:「東野悲嗚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臥元龍百尺樓。」推尊退之而鄙薄東野,至矣。此詩斷盡百年公案。

一九 梅聖俞五言律詩,對聯中十字作三思。如《送張廣野詩》云:「不知從此去,當見復何如。」不若李太白「如何青草裏,也有白頭翁。」老杜「仰畫貪看鳥,回頭錯應人。」任藩「碑已無文字,人尤敬子孫。何為百年內,不見一人閒。」杜苟鶴「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語意渾然。

二○ 沈啟南周詩學陸放翁,故造語粗淺,亦多佳句。吳文定公云:聖俞既仕而得乎窮名,啟南不出而全乎隱節,其詩之工一也。唐子畏寅詩早年甚精嚴,晚歲平易疎暢,蓋學元白具體而微者。許子襲妄議云:「石田詩畫冒虛誇,子畏才名亦浪加。若說中吳誰膾炙,高楊千古擅行家。」予答子襲有云:「怪得坡翁語太誇,惡詩直把古人加。丈夫恥向隨人後,要立文章自一家。」

二一 詩人善用意而不蹈襲句語者,惟西涯李公見之。如東坡詩云:「最後數篇君莫厭,搗殘樹桂有餘辛。」西涯《壽潘南屏》則曰:「節似松筠寒末改,昧如姜桂老還辛。」東坡有「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西涯則曰:「萬事有孫何但足,一身無病即為仙。」杜詩云:「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西涯則曰:「長對此花還此客,縱教多病也身輕。」東坡二笑那知是灑紅。」西涯則曰:「莫道歡顏是酒紅。」太白「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卻憶謝元暉。」西涯則閂:「詩成卻笑張公子,解道中流兩岸鐘。」梅聖俞云:「且獨與婦飲,頗勝俗客對。」西涯則曰:「歸來漫作燈前話,卻喜妻兒是賞音。」此西涯善於用意,而不失為好語也。

二二 大復何景明云:「經亡而騷作,騷亡而賦作,賦亡而詩作。」秦無經,漠無騷,唐無賦,宋無詩。近世作詩者,以盛唐為尚。宋人似蒼老而實疎鹵,元人似秀俊而實淺俗。景明詩不脫元習,李獻吉詩間人于宋,巨眼必能識之。

二三 樂天詩,善用俚語,近乎人情物理。元徽之雖學之,差不及也。李西涯謂樂天賦詩,用老嫗解,遂失之麄俗。此語蓋出於洪覺範之妄論,殆無是理也。近世學者,往往承襲,遂滅裂弗視。吳文定公《校白集詩》云:「蘇州刺史十編成,句近人情得俗名。垂老讀來尤有味,文人從此莫相輕。」王文恪公亦有云:「覓句年來無一長,日攜《白集》嗅餘香。一篇自可讀幾過,諸格今仍得未嘗。當日《秦吟》能伏李,後來昆體漫稱楊。平生卻怪韓員外,只識張家奉禮郎。」指張文昌也。

二四 王文恪公聖云:唐以格高,宋以學勝,至元乃頗出入二者之間,其實似宋,其韻似唐。而世變之一咼下,則有不可強者矣。

二五 文與可以畫掩詩,米元章以字掩詩,二公詩往往多見傳記,失於紀錄。文與可有「美人卻扇坐,羞落庭下花。」坡公常稱賞之。元《早邁往淩雲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邁人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瘴毒。東坡尺牘中語。

二六 祝希哲允明曰:或以宋可並唐,至有謂過唐者。如劉因、方回、元好問輩不一及,後來暗陋吠聲附和之徒,皆村學嬰童,肆恣狂語,無足深究。餘常見希哲有詩死於宋論,極有理。

二七 李西涯云:劉靜修、虞伯生二人,皆能名家,莫町軒輊。陸鼎儀論劉恒以左袒。西涯有《讀虞郡庵詩》云:「少陵門下多蹊徑,五百年來見幾人」之句。

二八 陶彭澤詩,顏、謝、潘、陸皆不及者,以其乎昔所行之事,賦之於詩,無一點愧辭,所以能爾。

二九 今人評論古今人詩,累數十言,其意不足。湯惠休評謝靈運詩,如「初日芙渠」才四字,便見靈運諸詩,非人力所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妙,後之人不能及也。

三○ 南峰楊君謙《與友小酌》云:「杯袢草草免空去,飲酒無多閒話長。」沈石田謂有放翁思致。余愛南峰先生《夏夜宿信心庵》:「躡屐長廊下,安心得暫時。暖分香水浴,涼借好風吹。早地蝦蟆語,高棚豆葉垂。甯求世人識,自有月明知。」《秋夜小酌》云:「月色寶珠瑩,酒顏枯木春。」誠佳句也,胡可多得。

三一 熊士選卓,豐城曲江人也。中弘治丙辰進士。除平湖知縣後,擢監察禦史。會劉瑾用事,黨論驟起,士選即懇致仕歸故里。鏈詩工文,力追古作。其《送許給事中使交趾》云:「蠻王拜帝勑,草木識人文。」《白髮》云:「已訝入梳紛滿面,每於臨鏡一傷神。」《懷友》云:「高天婪寺煙花豁,細雨河橋草樹渾。」《春水》和杜子美韻,仍效其體,云:「何處水來驟爾強,漲號徹夜誰能當。開門江檻已不見,幾個輕鷗浮席傍。」李崆峒夢陽評曰:楊鐵崖昔擬老杜作絕句詩,轍自吒曰:吾為此詩,將以教後之學杜者也。餘誦其言悲焉!夫鐵崖豈真至杜者邪?試以士選此作較之,則瑜瑕見矣。籲!天不假之以年,未見其所至,成為惜之。

三二 謝文肅公鐸,天臺黃岩人。文章功業,天下知之,余何言哉。往歲借友人《桃溪淨稿》,暑中讀之,不覺爽然而涼。偶記憶數聯,恐久遺忘,因筆於此。《寄陳士賢》云:「江海交情青眼在,乾坤憂考壯心消。」《懷林一中病起》云:「青雲著步今全別,白髮論交老更難。」《人鳩山》云:「名應耳熟如曾到,路亦心貪不怕艱。」《春懷》云:「也知依樣元非畫,未信無弦不是琴。」《梅花》云:「垂涎競墮奸雄口,調鼎空憐鐵石心。」《歲終》云:「不知世外棋幹變,又是人間歲一終。」《詠松》云:「老松莫漫誇頭角,已汙秦封五大夫。」又《述懷》云:「清世且須開笑口,好官何必賽多錢。」《九日》云:「興猶未敗催租雨,病忽先驚落帽風。」又云:「放教黃葉催人老,依舊青山不世情。」又云:「人向老來難免病,地於忙處好偷閒。」但覺流出淩雲之氣,非抽黃對白者之可到也。

三三 柳仲塗云:古文非在辭溢言苦,使人難讀誦之;在於古其理,高其意,隨言語短長,應變作制,同占人之行事,是謂古文。

三四 桑思玄《西昌雜言》云:大抵作詩固難,知詩尤難。唐詩傳後者幾三百家。予少年不試,亦曾沉覽之。杜甫、李白、韓愈諸集,乃傑然者。他如王維、儲光羲等輩,其於詩道,皆如管中窺豹,得其一斑。而凡三百篇之全體大用,多所未喻。古今應和,謂詩莫善於唐。蓋無九方皋之目,能相其旨格耳。人有恆言曰:吾不能作詩,乃能知詩。其妄語也夫。

三五 宋人丘璿,字道源,號迂愚叟,著《牡丹榮辱志》者是也。本朝丘文莊公溶,字仲深,號瓊台。宋王匈溢文咯,吾鄉守溪王公鏊,亦謐文恪;宋李防謐文正,本朝李西涯東陽亦謐文正。姓氏與謐皆同,恐記者之誤,故集中多以號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