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山樵暇語卷第二

三六 浦陽吳清翁嘗樹月泉吟社，延故鄉遺老方鳳、謝翱、吳思齊葷主於家。至元丙戌小春望閂，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預以書告涮東西以詩嗚者，令各賦五七言律詩。至丁亥正月望日收卷，月終收得二千七百三十五卷。清翁乃囑方公輩品評之，選中二百八十人。三月三閂揭榜，其第一名贈公服羅一縑，七文筆，五貼墨，五笏。第二名至五十名贈送有差。清翁乃錄其選中者之詩，自一人至六十人，總得詩七十二首。又摘出其餘諸人佳句，與其贈物回謝小啟，及其事之始末為一帙，而板行之。其一名羅公福詩云：「老我無心出市朝，束風林壑自逍遙。一犁好雨身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瓏，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入夢招。」噫!安得清翁復作，餘欲人社厠諸公之末，亦幸矣哉。

三七 劉夢得詠玄都桃花而被謫。鄴侯詠束門柳，楊國忠謂其譏，巳而得禍。劉後村《詠落梅詩》有「東君繆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上張。」讒者箋其詩，以示柄臣，由此閑廢十載。後村有《病後訪梅十絕句》，其一云：「夢得因桃卻左遷，長源為柳忤當權。幸然不識桃並柳，也被梅花累十年。」愚謂簡齋因梅詩而致魁台，後村因梅詩而罹廢黜，蓋有幸不幸也。

三八 梅花格高韻勝，見稱於詩人，吟詠多矣。白和站香影一聯，為古今絕唱。近時王履仁守詩云：「傍水濃開落影斜，依稀遙認雪中花。何如西子春江上，淡掃蛾眉自浣紗。」《許錦詩話》謂其詠梅當以神仙比之，可以白況，比之婦人則非矣。余謂範德機《木天禁語》有借喻格，如詠婦人者，必借花為喻，詠花者，必借婦人為比，錦何陋也。吾友曹方湖弘《詠梅詩》云：「清香疎影獨踟躕，脈脈黃昏思有餘。恰似文君新寡後，不施脂粉嫁相如。」亦借喻也。

三九 朱用明，昺，吳之隱逸也，為人靜退有守，喜吟詠，不入城市，識者高之。詩多佳句，其《秋日寫懷》云：「日夕望秋郊，人家隔煙莽。觸物知意移，窮高覺心廣。出岫雲獨孤，失君鳥遣兩。殘陽合樹明，落葉涉籬響。奇險且勿探，聊爾適幽賞。」又《東浦》云：「暮烏隨潮落，春帆帶雨飛。」《秋日山居》云：「斷烏破煙湖水碧，殘陽收雨豆花紅。」《九日渡浙》云：「斷雲隔樹孤村雨，落日船開兩岸風。」《和友人春遊》云：「誰家弦管鶯兒對，何處樓臺燕子雙。」句語清絕多類此。

四○ 李西涯與眾客會譙，用各姓依序賦詩云：「陳根今歲發新枝，喬木陰中偶見之。汪藻正停揮制手，趟奢方及罷兵時。何於水部元同調，劉以豪名本為詩。崔鷄勝遊皆妙士，李邕多客豈空巵。」往歲，家君與虛齋曹翰卿先生結詩社，亦以座中客姓氏賦云：「此約寥寥只七人，湯詳莫濟總儒紳。張芝字妙書通聖，沈約詩高句有神。文數陸雲歸簡古，才誇俞尚得清新。不才愧我非曹植，也向詩壇繼後塵。」於乎!台合山林固不同，然其樂則一也。

四一 張修撰泰詩云：「東風潑地掃煙埃，桃李無情柳乏才。留不住春花落去，卷成團雪絮飛來。」此格本「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之句。

四二 丘大佑《春夜詩》云：「香燼銅爐火不增，一床寒被臥春冰。不知明月將人夢，去落江樓第幾層。」余嘗見《詠梅詩》云：「翠鳥飛來夢未真，枝頭殘雪伴香魂。分明記得橫斜處，忘卻江南第幾村。」意頗相類，不知何人詩也。

四三 古人謂絕倡不當和，近顧曄和張繼《楓橋夜泊》詩云：「南北遊人萬里天，黃昏橋畔聽鐘眠。江村近日無漁火，幾處笙歌月滿船。」昔有人和老杜《驛亭天字韻詩》，後人嘲之云：「想君吟詠揮毫口，四顧無人膽似天。」過者皆笑之。

四四 《容齋三筆》載，吳僧茂有「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教鎖寺門」之句。或譏之曰：人謂吳猷，信不誣也。山亦可能掩乎?守溪王公登樓，望諸山為雲霧所隱，有「當時何處忽飛來，夜半何人偷負去。」餘曰：若使昔人見之，又致疑矣。癡人前不可說夢，正此之謂也。

四五 正德十六年，兵科給事中吾鄉黃訓，抗疏諫武宗出巡東南，由是得罪，罰跪午門外。時六月十五其暑，同諫者若十人。訓身肥大，不勝其熟，中暍暴卒於午門外。陳正卿經以詩哭之云：「名登黃甲拜黃門，抗疏何期遽斷魂。二十始成男子志，九重深負帝王恩。迢迢旅襯來燕國，耿耿碑銘表故園。寡婦孤兒哀哭處，空山月慘嘯清猿。」

四六 石田喜翻占人詩案，如《看山圖詩》云：「白雲無雨草無塵，滿眼青山一老身。我欲題詩報靈徹，如今林下有閒人。」朱用明昺亦有一絕云：「白雲深處訪禪關，行過溪橋便見山。今日若教靈徹在，始知林下有人閑。」詩亦清絕可誦。

四七 范石湖《秋日》詩云：「細搗橙薺買魚，西風吹上四腮鱸。雪松酥膩千絲縷，除卻松江到處無。」謝方石云：「憶著鱸魚便拂衣，秋風不待鳩南歸。相逢莫怪君先得，此味從來識者稀。」各有理趣，造語俱仁。

四八 杜苟鶴《田翁詩》云：「白髮星星筋力虧，種田猶自伴孫兒。官苗若不平平納，任是豐年也受饑。」範文穆《秋日田園雜興詩》云：「垂成稼事苦艱難，忌雨嫌風更怯寒。牒訴天公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又云：「租船滿載俟開倉，粒粒如珠白似霜。不惜兩鍾輸一斛，尚贏糠竅飽兒郎。」餘讀此詩，未嘗不為之長太息也。

四九 唐解元寅，詩多類白樂天，善於模寫，深得人情物態，悲懼窮達。其《憫日歌》云：「人生七十古來少，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沒多時，又有陰晴與煩惱。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世上錢多賺不盡，朝裏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白早。請君細點眼前人，一年一換埋青草。草裏高低多少墳，年年一半無人掃。」

五○ 郯九成與倪元鎮齊名，詩亦清麗。其《春暮》云：「春色三分都有幾，二分已在雨聲中。牆束兩個桃花樹，恨殺朝來一番風。」又云：「世事總如春夢裏，雨聲渾在杏花巾。」人多稱誦。唐人有「二十四番花信風」；山谷有二霎社公雨，數番花信風」，皆作乎聲。今九成作去聲，必有所自。老杜云：「會須上番看成竹。」元微之云：「飛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俱用上番字，則上番不專為竹也。退之《筍詩》云：「庸知上幾番。」又作平聲押。

五一 石湖範文穆詩云：「誰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亦夢中。若向夢中尋夢覺，覺來還人大槐宮。」西涯李文正詩云：「舉世空驚夢一場，功名無地不黃粱。憑君莫向癡人說，說向癡人轉夢長。」二公之詩，同一夢也。

五二 余友蔣希正伊，博學工詩，尤旁通軒岐術。其《寓燕都述懷》云：「收拾殘書別故園，蕭蕭行李售青氈。艱難作客愁支日，老大逢人恥問年。宮闕舉頭天咫尺，鄉關極目路三千。別來兩月猶飄泊，無處容棲借一廛。」《感事》云：「買得時鮮始薦親，朱門嘗遍我嘗新。也知不減前年味，多少江南未食人。」噫!希正抱負材術，而不遇者如此，可勝歎哉!

五三 海虞錢工部仁夫，字士弘，號束湖，工於詩，博洽好古詩，殊有可喜。嘗記其一二，《湖中賞月》云：「天道固應常忌滿，人心何苦欲求圓。」《泛湖》云：「笑看孤雲陪野鶴，高吟秋水共長天。」《長至日》云：「君子道從今日長，老夫懷向此時開。」《苕溪夜宿主石：湖山見面非生客，風月於人有夙緣。」《和寄懷》云：「半生事業囊中槁，百歲光陰鏡裏絲。」又云：「許國一心常耿耿，欺人雙丐任毿毿。」詩皆清新，無一點塵俗語。年八十一而終。

五四 海隅桑公瑾，詩多警句，如云：「葉稠蠶足俸，花盡蝶休糧。好花空白老，幽烏為誰啼。雨來池驟富，花落樹旋貧。」沈石田謂其景不得留美，物不得匿情，信然。

五五 許子襲以家藏梅花圈橐，顧允暉題云：「隴頭春信久無憑，畫襄題詩思不勝。月白西湖水清淺，一枝寒影瘦於僧。」僧恩承和云：「紛紛桃李有何憑，冒雪擎霜總弗勝。若要比渠清出類，直須尋個作詩僧。」詩頗自負。子襲一日出畫索家君和，即席賦云：「氣含蔬筍句難憑，欲比梅花恐不勝。野鶴孤雲志豪邁，眼前誰是貫休僧。」按：唐貫休謁錢繆王云：「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王喜甚，令改「蔔四」為「四十」。貫休答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孤雲野鶴，何天不飛。」遂飄然而去。遂人蜀，事孟知祥。

五六 題景致而寓褒貶，亦詩之一格。嘗見友人處《桃花山烏圃》，皆國初名公所題。而顧謹中題一絕於鐵笛之後曰：「畫中題品淺堪憐，只愛風流老鐵仙。可惜貞魂招不起，烏啼花落自年年。」亦此意也。

五七 正德辛未，日本國遣使入貢，道經姑蘇，虜使留題於皇華亭云：「鐘送黃昏客泊船，咿咿呀呀櫓聲連。一雙霧烏滄浪外，數個人家楊柳邊。紅日照殘鈎掛月，白雲飛盡鏡磨天。我來萬里朝天子，權借郵亭一夜眠。」噫!諸夏亦知詩書。可見我朝列聖王化之及，有如此夫。

五八 太湖中有大小於山，秋官馬愈詩云：「大幹山，小幹山，兩山突兀湖中間。世態炎涼說不盡，叉手幹人千萬難。仲宣不遂依劉願，作賦懷鄉淚如霰。蒙正朱門九不開，歸家懶見妻兒面。大幹山，高嶔崟。小幹山，青嶙峋。徒去幹人勞爾神，不如壁立千萬尋。孤標直上千青雲，下視蟻子何足雲。」噫嘻，高哉!予素心兩幹山，莫下人，此詩想有所感而題之也。餘謂豪邁跌宕，不減劉改之。

五九 海虞王銘庵鼎，字元勳，詩多清拔，如《田園雜興》云：「庭空竹露響，逕夕草蟲喧。」《蒲圻道中》云：「有山皆似畫，無地不宜詩。」《白龍寺》云：「廬荒半為宮租迫，鴉噪不禁霜月饑。」《寄僧》云：「龕燈銷焰風回壑，布被增寒露滴松。」《九日》云：「百年觴詠幾今日，萬里風煙初白頭。」《贈人》云：「身賤怕逢生客問，居貧甘為裡兒輕。」詩多類此。官至參政即致仕。云：「余謝薛廣忠，惠銘庵吟槁。」詩云：「早年名譽著人間，愧我無緣侍范顏。紐味篇章真可愛，斜封簡帙遠相頒。宮居要路偏清鯁，詩比唐人不隔關。自是先生成物化，虞山英氣復全還。」

六○ 東坡云：街談市語，皆可入詩，但要人溶化耳。至有「已傾潘廣錯著水，更覓君家為甚酥。」又云：「有甚意頭求富貴，沒些巴鼻便奸邪。」二聯皆用俗語屬對也。故友唐子畏亦喜用俗語，如「忙身脫計投閑地，冷眼看人做熟官。」《贈入》云：「世間惟有好男子，口裏能言公是非。」《西城散步》云：「得一日閑無量福，做千年調笑人癡。」《詠方床》云：「無燈不做瞞心夢，有酒何愁縮腳眠。」《詠懷》云：「殘夢無多有滋味，中年到底沒心情。」《上巳日宴》云：「白日不消雙苟雪，黃金難鑄百年身。」皆用俗諺點化而成，亦自有味。

六一 元人云：「錢塘門外柳如金，三日不來成綠陰。折得一枝城裏去，始知城外已春深。」沈石田嘗稱誦之。徐天全《雪湖賞梅》云：「梅開催雪雪催梅，梅雪催人舉酒杯。折取瓊枝插船上，滿城知是探春回。」二詩殆三思也。

六二 邵康節《閑吟》云：「欲為天下層龍手，肯讀人間非聖書。」近世人口傳誦一聯云：「要為天下奇男子，須讀人間末見土。」不知何人句。

六三 宋詩深，去唐遠；元詩淺，去唐近。元人張易仲《疇送許魯齋歸山》詩云：工農袞諸公入省閭，先生承詔獨南歸。道逢時否貧何病，老得身閑古亦稀。行色一杯燕市酒，春風二月故山薇。到家已及蠶生日，布穀催耕隴麥肥。」予謂不減唐人。

六四 張夢晉靈有雋才，屢試不第。為人落魄不羈，詩文多不存稿。《春盡送人絕句》云：「三月正當三十日，一琴一鶴一孤身。馬蹄亂踏楊花去，半送行人半送春。」余嘗聞都南濠誦其臨終之詩，有「垂死尚思玄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其胸中灑落，亦自不凡。

六五 江陰卞戶部榮，未第時有能詩聲。對客揮翰，敏捷無比。 一門過常熟，聞錢允暉曄詩名，往謁之·二公未嘗會晤，卞及門，與閣者曰：可語汝主，詩人特相訪。錢訝何人，其迂如此。適譙客有妓，錢令僕者出語之曰：「若賦《贈妓詩》一絕，方接見。」仍以「膛」「降」「湘」為韻。卞諒不構思，一揮而就。詩曰：「琵琶斜抱出賒艘，貌與荷花兩不降。今夜彩雲何處宿，空留明月照瀟湘。」允暉見詩，嘆服不已，遂倒屣迎入，傾蓋如故。

六六 《桑寄生傳》，乃蕭鳳儀所作。予獨愛其中藥名詩，清新俊麗。其一云：「牽牛織女別經年，安得鸞膠績斷弦。雲母帳空人不見，水沉香冷月娟娟。」其二云：「澤蘭憔悴渚蒲黃，寒露初凝百草霜。不共玉人傾竹葉，茱萸廿菊自重陽。」其三云：「兔絲曾附女蘿枝，分手車前又幾時。羞折紅花簪鳳髻，懶將青黛掃蛾眉。丁香饅比愁腸結，豆蔻長含別淚垂。願學空中雙石燕，庭烏頭白競何遲。」其四云：「天門冬閂曉蒼涼，落葉愁驚滿地黃。清淚暗銷輕粉面，凝塵閑鎖郁金裳。石蓮未嚼心先苦，紅豆相看恨更長。鏡裏孤鸞甘遂死。引年何用覓昌陽。」詩效韓渥香奩體。余謂陳亞復生，亦不過此。

六七 《菽園雜記》載一詩云：「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虛。只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陸文量云：惜不知何人所作。予閱韋居安《石硼詩話》載蕭水崖立之《詠秦詩》云：「燔經初意欲民愚，民果俱愚國未墟。無奈有人愚不得，夜師黃石讀兵書。」第二句不若陸公所記有義味。

六八 張亨父泰《題田峻醉歸圃詩》云：「村酒香甜魚稻肥，幾家留醉到斜暉。牧奴背拽黃牛載，兒子傍扶阿父歸。考短何妨花插帽，身強不厭布為衣。天寬帝利知何有，但覺豐年醒日稀。」向使亨父入吳清翁月泉吟社，吾知維公福又讓子一頭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