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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三

九○ 沈約《八詠》詩云：「登臺望秋月。會圃臨春風。秋至湣衰草。寒來悲落桐。夕行聞夜鶴。晨征聽曉鴻。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東。」此詩乃唐五言律之祖也。夕、夜、晨、曉凹字，似復非復，後人決難下也。東坡詩：「朝與烏一作烏鵠朝，夕與牛羊夕。」二句尤妙。亦祖沈意。（《八詠》)

九一 俗語云：「鄉里夫妻，步步相隨。二門鄉不離裡，如夫不離妻也。古人稱妻閂鄉里。沈約《山陰柳家女》詩曰：「還家問鄉里，詎堪持作夫?」《南史·張彪傳》曰：「我不忍令鄉里落他處。」姚今威門：「會稽入門家，其義問也。」見《四溪叢語》。（《鄉里夫妻》)

九二 梁樂府《夜夜曲》，或名《昔昔鹽》，昔，即夜也。《列廣》「昔昔夢為君」。鹽，亦曲之別名。：昔昔鹽》)

九三 二樂洛重新年，復屬月輪圓。雲間壁猶轉，空裡鏡孤懸。萬方皆集會，百戰書來前。臨衢牽不絕，夾道閣相連。驚鴻出洛水，翔鶴廠伊川。豔質回風雪，笙歌韻管弦。佳麗儼成行，相攜入戲場。衣類何平叔，人同張廠房。高尚城裏髻，峨峨樓上妝。維裙飛孔雀，綺帶垂鸞鴦。月映班姬扇，風飄韓壽香。競夕魚負燈，徹夜龍街燭。歡笑無窮已，歌吹還相績。羌笛《隴頭吟》，胡舞龜茲曲。假面飾會銀，盛服搖珠玉。宵深戲木蘭，競為人所驪，臥馳飛玉勒，立騎轉銀鞍。從衡既躍劍，揮霍復跳丸。抑揚百獸舞，盤珊五禽戲；狻猊弄斑足，炬象垂長鼻。青羊跪復跳，白馬同旋駟，忽兌維浮起，俄看鬱島至。峰領既崔嵬，林蘖亦青翠。麏麂下騰倚，猴猨或肢企。金徒列書刻，玉律動新灰。甲莢垂陌柳，殘花散苑梅。疏星漸寥落，斜月尚徘徊。乇孫猶勞戲，公子未歸來。共酌瓊酥酒，同傾鸚鵡杯。普天逢聖日，兆庶喜康哉。」按隋《柳或傳》有《請禁正月十五門角觚戲》奏云：京邑內外，每以正月望夜，嗚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獸面，男為女服，侶優雜伎，詭狀異形。高棚跨路，廣幕淩雲。肴醑肆陳，絲竹繁奏。以穢熳為歡娛，用鄙褻為笑樂。淫行因此而生，盜賊巾茲而起。請絞行大蔔，並即餘斷。即此時事也。(《薛道衡和許給事善心戰場轉韻》)

九四 江淹詩：「屬我嵫景半，賞前若光初。」「嵫景」，崦嵫之景；「若光」，若木之光。 一喻老，一喻少也。：若尤嵫景》)

九五 劉芋綽詩：「共摘雲氣藻，同舉雅文杯。」了志寧詩：「俱裁七步詠，共傾二稚杯。」句法相似。：三雅杯》)

九六 蕭遇《春日》詩：「水堤煙報柳，山寺雪驚梅。」唐人賞之，謂不減庾子山。(《蕭遇詩》)

九七 「垂焰垂花比方樹，隨風隨水俱難駐。秦娥軟舞隙中來，李吾夜績光中度。燭龍潛曜城烏啼，陰陰疊鼓朝天文。二作「春枝拂岸影上來，還杯繞客光中度。（《庾肩吾燭影詩》)

九八 《縱浮山記》云：「望平地樹如薺。」自是俊語。梁戴暠詩「長安樹如薺」，用其語也。後人翻之益工。薛道衡詩：「遙原樹若薺，遠水舟如葉。」孟浩然詩：「天邊樹若薺，汁畔洲如月。二《樹如香》)

九九 庾信之詩，為梁之冠絕，啟唐之先鞭。史評其詩閂：「綺豔」，杜子美稱之閂「清新」，義口「老成」。「綺豔」「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獨子美能發其妙。餘嘗合而衍之閂：綺多傷質，豔多無骨，清易近薄，新易近尖。子山之詩，綺而有質，豔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為「老成」也。若元人之詩，非不「綺豔」，非不「清新」，而乏「老成氣宋人詩則強作「老成」態度，而「綺豔」、「清新」，概未之有。若子山者，可謂兼之矣。不然，則了美何以服之如此。（《庾信詩》)

一〇〇 杜工部稱庾開府曰「清新」，「清」者，流麗而不濁滯；「新」者，創見而不陳腐也。試舉其略：如「文昌氣似珠，太史明如鏡」，「凱樂聞《朱雁》，鐃歌見《白麟芒，「楊柳歌落絮，鵝毛下青絲」，覆局能懸記，看碑解暗疏」，「池水朝含墨，流螢夜聚僕」，「含風搖古度，防露動林於」、古度、林於皆竹木名，自來無人用也。「漢陰逢荷條，細林見杖挐」，「濁醪非鶴髓，蘭肴異蟹胥」，「漢帝看桃核，齊侯問棗花」，「冬嚴日不暖，歲晚風多朔」，「賦用王延壽，書須韋仲將」，「千柱蓮花塔，由旬紫紺園」，「建始移交讓，徽音種合歡」，「螢排亂草出，雁拾斷蘆飛」，「羊腸連九阪，熊耳對雙峰」，「北梁送孫楚，西堤別葛龔」，「古槐時變火，枯楓乍落膠」，「香螺酌美酒，枯蚌籍蘭肴」，「盛丹須竹節，量藥有刀圭」，「京兆陳安世，成都李意期」，「山精逢照鏡，樵客值圍棊」，「野爐燃樹葉，山杯捧竹根」，「被壟文瓜熟，交塍香穗低」，「學異南宮敬，貧同北郭騷」，「蒙吏歡秋水，萊妻紡落毛」，「雪花開六出，冰珠映九光」，「階下雲峰出，窗前風洞開」，「澗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峽路沙如月，山峰石似眉」，「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水影搖叢竹，林香動落梅」，「水似桃花色，山如甲煎香」，「路高山裡樹，雲低馬上人」，「酒正離悲促，歌工別曲淒」，「山明疑有雪，岸白不闕沙」。詠《杏花》云：「依稀映林塢，爛熳開山城」。《寄王琳》云：「玉關道路遠，金陵信使疏。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望渭水》云：「樹似新亭岸，沙如龍尾灣。猶言吟暝浦，應有落帆還」。此二絕，即一篇《哀江南賦》也。又《別周尚書》云：「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雁，年年南向飛」。《詠桂》云：「南中有八桂，繁華無四時。不識風霜苦，安知零落期?」唐人絕句，皆倣效之。(《清新庾開府》)

一〇一 庾開府詩：「羊腸連九阪，熊耳對雙峰。」鮑照詩：「二崤虎口，九折羊腸。」可謂工矣。比之杜工部「高鳳」、「聚螢」、「驥子」、「鶯歌」之句，則杜覺偏枯矣。（《羊腸熊耳》）

一〇二 庾子山《喜晴》詩：「王城水闘息，洛浦河圖獻。伏泉還習坎，陰風已回巽。桐枝長舊圍，蒲節抽新寸。山藪欣藏疾，幽棲得無悶。有慶兆民同，論年天子萬。」巽，音旋，寸，音斷。悶，音慢。皆古韻也。《韻補》失引，今著之於此。(《子山詩用古韻》)

一〇三

何遜與範雲聯句詩云：「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李商隱《送王校書分司》詩云：「多少分曹掌秘文，洛陽花雪夢隨君。定知何遜緣聯句，每到城東憶範雲。」又《漫成一絕》云：「不妨何範盡詩家，未解當年重物華。遠把龍山千里雪，將來擬並洛陽花。二詩皆用此事，若不究其原，不知為何說也。（《洛陽花雪》）

—〇四 「秋風始搖落，秋水正澄鮮。飛眺牽牛渚，激賞鏤鯨川。岸珠淪曉魄，池灰斂曙煙。泛槎分寫漢，儀星別構天。雲光波處動，日影浪中懸。驚鴻結蒲弋，游鯉入莊筌。萍葉疑江上，菱花似鏡前。長林代輕幄，細草即芳筵。文華開翠瀲，筆海控清漣。不挹蘭罇聖，空仰桂舟仙。」此詩工致嚴密，杜詩「石鯨鱗甲」之句，實祖之。結句尤工。(《任希古和七月七日臨昆明池》）

一〇五 「晨鷄振翮鳴，出洞擅奇聲。蜀道隨金馬，天津應玉衡。摧冠驗遠石，系火出連營。爭棲斜揭暮，解翼橫飛度。試飲淮南藥，翻上仙都樹。枝低且候潮，葉淺還承露。枝低觸嚴霜，葉淺伺朝陽。不見猜群怯寶劍，勇戰出花場。當損黃金距，誰論白玉璫。豈知長鳴逢漢帝，恃氣遇周王，流名說魯國，分影入陳倉。不復愁付朗，猶能感孟嘗。」金馬碧雞，無中生有，妙句也。《緯書》：「玉衡星精散為雞。」（《晨雞鳴高樹》)

一〇六 梁徐悱妻劉三娘詩：「兩葉雖為贈，交情永未因。同心何處切?梔子最關人。」唐施肩吾《雜曲》：「憐時魚得水，怨罷商與參。不如山梔子，卻解結同心。」結句又與劉三娘光宅寺詩同。(《梔子同心》)

一〇七 徐陵詩：「竹密山齊冷，荷開水殿香。」太白詩「風動荷花水殿香」，全用其語。(《太白用徐陵詩》)

一〇八 陰鏗詩曰：「表柱應堪燭，碑書欲有金。」上句用張華燃燭化狐事。下句碑生金事，人鮮知之。考《水經注》《魏受禪碑》「六字生金，論者以為司馬金行，故曹氏六世而晉代之也。」又《符子》曰：「木生蠍，石牛金。」又，賈逵祠前碑石生金，幹寶以為晉中興之瑞。《郭璞傳》「碑生金，庾氏禍至矣。」陰所用，蓋出此。（《碑生金》)

一〇九 張正見《詠鷄》詩曰：「蜀郡隨金馬，天津應玉衡。」上句用「金馬碧雞」事，下句用緯書「玉衡星精散為雞」事也。以無為有，以虛為實，影略之句，伐材之語，非深於詩者，孰能為之!嚴滄浪乃曰：張正見之詩，「雖多，亦奚以為!豈知言哉?(《張正見詠雞》)

一一〇 陳張正見鄰舍詩曰：「簷高同落照，巷小共飛花。」符載詩：「綠迸穿籬筍，紅飄隔戶花」。於鵠詩：「蒸黎嘗共竃，澆薤亦同渠。傳屐朝尋藥，分燈夜讀書。」劉長卿「鷄聲共林巷，燭影隔茅茨。」徐

鍇詩：「井泉分地脈，碪杵共秋聲。」梅聖俞詩：「籬根分井口，壁隙透燈光。」總不如杜工部《贈朱山人》云：「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樹，曲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樽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相隨。」渾成不見剞劂，而句句切題。（《鄰舍詩》)

一一一 陳蕭鄰《詠復裙》詩：「皛皛金沙淨，離離寶縫分。纖腰非學楚，寬頻為思君。」（《復裙詩》）

一一二 南朝孔欣樂府云：「相逢狹路問，道狹正踟躕，輟步相與言，君行欲焉如?浮樸久已散，榮利迭相驅，流落尚風波，人情多遷渝。勢集堂必滿，運去庭亦虛，競趨常小暇，誰肯顧桑樞。未若及初九，攜手歸田廬，躬耕東山畔，樂道讀玄書。狹路安足游，方外可寄娛。」此詩高趣，可並淵明。欣早歲辭榮，不負其言矣。(《孔欣詩》)

一一三 「長廊欣目送，廣殿悅逢迎。何當曲房裏，幽隱無人聲。兩葉雖為贈，交情永未因。同心何處切，梔子最關人。」並云：「韓翃『檳榔滿把能消酒，梔子同心好贈人。』正用此事。」今移並於此。 (《劉三娘宅寺見少年頭陀有感》)

一一四 「窗中曙，花早飛。林中明，鳥早歸。庭前日，暖中閏，香氣亦霏霏。香氣飄，當軒清唱調。獨顧慕，含怨復含嬌。蝶飛蘭復薰，嫋嫋輕風入翠裙。春可游，歌聲梁上浮。春遊方有樂，沈沈下羅幕。」句法極異。(《楚妃吟》)

一一五 「中庭一樹梅，寒多葉未開。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上郡春恒晚，高樓年易催。織書偏有意，教作錦文回。（蘇子卿梅花詩後周人》)

一一六 海濱之人曰：「遠望海水，似高於地，有如岸焉。蓋水氣也。煬帝《望海》詩曰：「遠水翻如岸，遙山倒似雲。」（《遠水如岸》)

一一七 《玉女行觴》、《仙人留客》，皆煬帝曲名。(《煬帝曲名》)

一一八 隋後主越王侗《楊叛兒》歌云：青春正陽月，結伴戲京華。龍媒玉珂馬，鳳軫繡香車。水映臨橋柳，風吹夾路花。日昏歡宴罷，相將歸狹斜。」越王嗣位，史稱其眉目如畫，溫厚仁愛，風格儼然。後為王世充所弑。臨命禮佛曰：「願自今以往，不復生帝王家。」噫!亦可憐矣。觀其辭藻如此，若不生帝王家。豈不為文人學士耶?隋越王謚恭帝，李淵立代王侑，亦謚恭帝。二主同謚，蓋東西不相聞也。(《隋後主詩》)

一一九 王子安《臨高臺》云：「錦衣夜不襞，維幃晝未空。歌屏朝掩翠，妝鏡晚窺紅。」錦衣夜不襞」，應「妝鏡晚窺紅」；「羅幃晝未空」，應「歌屏朝掩翠」。形容富室豪家，恣情極樂，反易晝夜，最有深意。今本為妄人改竄，作「錦衣晝不襞，羅幃夕未空。」此乃常事，不足詠也。(《錦衣夜不襞》)

一二〇 隋王無功詩：「石苔應可踐，叢枝幸易攀。清溪歸路直，乘月醉歌還。」閑詠此詩，有疑難者曰：「石苔之滑，踐之豈不顛?」餘曰：非也，觀詩中一幸字，便得其解。蓋言石苔本難踐，幸有叢枝可攀援耳。古人用意，須三思乃得之。謝靈運詩：「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此反共意。唐杜審言詩：「攀崖踐苔易，迷路出花難。」又順用無功詩意也。章後齋聞餘此言，所見略同。因成一絕，見本集。（《石苔可踐》)

一二一 「千門皆閉夜何央，百憂俱集斷人腸。探揣箱中取刀尺，拂拭機上斷流黃。情人逐情雖可恨，傷畏邊遠乏衣裳。已繰一繭催衣縷，復搗百和熏衣香。猶悵舊時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長。袖襠雙心共一抹，袖復兩邊作八撮，襻帶雖安不忍縫，開孔才穿猶未達。胸前卻月兩相連，本照君心不照人。願君分明得此意，勿復流蕩不如先。含悲蓄怨判不死，封情忍思待明年。」此詩敘寄衣而細微曲折，如出縫婦之口。詩至此，可謂細密矣。（《古行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