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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蕙詩話 王達津 楊永銘編纂

薛蕙（一四八九——一五四一），字西原，又字君采，亳州今安徽亳縣人。年十二能詩。正德進士，官刑部主事。以凍武宗南巡，被杖奪俸，引病歸。後起為吏部驗封主事，曆員外考功郎中。武宗死無予，召興獻王長子厚熄即位，是為世宗。因其追尊武宗父孝宗為皇伯考，自己的生父興獻王為獻皇帝。於是大禮議起，蕙撰《為人後解氣《為人後辨》，忤旨獲罪，又被給事中陳洸誣陷，遂解任南歸，不復起用。蕙貌疳氣清，學尊陸九淵。學者重其學行，稱西原先生。所作詩婉約雅麗，有王、孟之風，為王廷相所激賞；論詩輿何景明近，而病李夢陽之粗豪。著有《考功集》、《西原遺書》及《約言》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則。

一 詩自曹、劉，下逮顏謝，體裁各異，均一時之雋也。及江文通擬諸家三十首，雖問有未盡，然可謂妙解群藻矣。餘慕其殊麗，依之為二十首，略者十人。慚鳧企鶴，罔量非倫雲爾。(《孝功集》卷二《雜體詩序》)

二 蕙家藏希夷先生墨竹之右，先生大書絕句云：「莫貪枝葉亦成龍，要悟從頭到底空。已遇神仙施筆力，風霜不可再磨瓏。」後題云：「陳圃南作就賦」。畫之左有章次道、魏仲先二絕句。魏並有序，其略言：錢公淡成人華山親先生，先生作此贈之。蕙自少時即聞之長老云：「昔野人掘地得石函，中得此畫，而周揮使廣取之，蓋宣德、正統問也。其後史揮使轍得於廣子文，而方揮使熵復得於轍子經。」嘉站丁酉，蕙乃得於熵孫顯宗。蕙觀先生詩窮理入微，蓋非後世詩人所能言。而其字體雄偉不凡，兼有古人之法度，亦非近代書家之比也。鄉使得於外郡，莫詳所自，則其真廣亦不能明。幸而出白吾鄉，為數故家所傳，事蹟彰著，眾人皆能言之，其為先生真跡寸信不疑。然數故家皆武人，莫知先生為何如人，雖頗愛重此畫，而不知其為希世之實也。又幸毫地不當要衝，故此畫得為吾鄉舊物，曆百有餘年而蕙得之，不然已為有力者取之他所矣。蕙當日誘邵子《擊壤集》，有《觀先生真及墨蹟三絕句》云：「未兒希夷真，未見希夷跡。徒聞希夷名，希夷心未識。」「既兌希夷跡，復見希夷真。始知今與古，天下常有人。」「希夷真可觀，希夷墨叮傳。希夷心一片，不可得而言。」於戲!後世不為不知先生，顧其知先生甚漫，如邵子所謂：「不寸得而言」者，此豈世俗之所能知哉!有能真知其說，然後知先生之道超然天地之始，彼神仙雲者，其殆強為之名乎?抑先生之詩固以一切皆空，豈獨有所謂神仙耶?邵廠之意亦若是也。雖然，世無邵子，孰不以斯占為盂浪之擰犬!嘉靖庚十歲秋七月，大寧居士幸蕙識。（同上卷四《希夷先生墨竹歌序》)

三 翰墨何顦顇，英靈有屈伸，千年關氣運，一代出精神。夫廣興篇僕，聲名動縉紳。波瀾含詭譎，刻陗露嶙峋。李杜那堪數，曹劉不足陳。無人宋大雅，舉世擬凡倫，文學無同列，風騷自有鄰。新章標創始，舊例起湮淪。已覺空前輩，懸愁絕後塵。仍卑皆咄喑，力怯謾逡巡。綺膜才難並，湛冥道所珍。逍遙歸母氏，杳砂人大人。霄漢心常遠，神仙意獨親。緒言存著作，大業負經綸。蹤跡升沈隔，交情契合真。過逢頻下榻，離別據沾巾。去網仍初服，遲鄉似昔貧。丹房天上藥，酒肆世間身。青躁辭通籍，滄洲憶問津。儻逢桐柏隱，訪爾故山春。（同上卷六《寄何中舍》)

四 束髮從師工浚川，文章衣鉢宰相傳。爾時評我李何似，白首摧頹只自隣。弱冠粗窺萬卷余，壯年益覽百家書。探珠赤水方親見，披霧青天果不虛。雅知文勢未為尊，次第沿流直討源。不但學詩高一格，信然聞道小群言。海內論詩伏爾雄，一時倡和未為公。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知己今無賀賓客，論文誰似鮑參軍。伎光未剮千金璞，汗血空隨萬馬群。（同上卷《哉成五絕》)

五 可憐詞客李空同，治第築圓學富翁。地下定遭劉攔笑，我猶如此況如公。（同上《讀李空同詩》)

六 承答教兼爾四集，驅悅無量。四集丞讀一二過，譬之觀鍾山而汛滄海，唯知眩標其珍怪，安能諦列其名物哉。寶而傳之，當不敢後於眾人，銓擇之命，非敢聞也。近嘗右疑，則當無隱。夫《三百篇》，經訓也。然作者之法存焉耳。今考論其篇籍，雖間有畸人放士悲憤感激之音，男女姚冶之言，義既歸夫鑒戒，其辭又筒質矣，列之於經，不亦宜乎?降是騷人作焉，靈均已傷繁麗，要之有以。至宋玉則誇失實、滌越禮，詩人之義亡矣!代相訟習，其靡日甚。說者皆曰：「義苟有合，雖靡何害?」於乎!其如文過於質何?揚雄譏文筒而用寡、勸百而風一，非過言也。夫文已遠於實矣。放而不止，其遝益甚，終則徒文而亡實。此古今作者之通蔽也。竊觀先生之作，較其工且多，於古人皆不啻過之，故宜更少約之。其近於怨調宮體，豪氣太露者，一切弗錄。此數者，他人有之以為美，在先生則當棄而去之耳。去之有皆止於禮義歟!可謂損之而益也。自敘作雲。文貴精而不貴多者，非此論也?文章之弊久矣，作者蕩而不反，後生惑於所習。生誠悼之，每思得大人君子為當世所師向者，變之使復於筒質，其所系亦非細已。今先生為當世所師向，變之使復於簡質，乃先生之事也，豈其與眾人角分寸之長而益後生沈痼之習哉!明見其意如此，不自知苴（僭妄。死罪!死罪!（同上卷九《答王浚川先生論文書》)

七 古今言詩者病詩之難。夫詩之所以難者，才與學之難也。才本於天，學系於人，非其才，雖學之不近也。有其才矣，非篤於學則亦不盡其才也。古之人以詩名家，必兼於斯二者。顧其才有高下，學有疏密，故文體又名為品第焉。夫才之不足有所限而不可進也，學之不足無所禦《而自止也。強其才而進者寡，陋於學而止者眾。學而不止，極於不可進而後廢，古之作者猶難之。國朝能詩者盛於弘治。正德之際，其時，數君子始尚古學，文體為之一變，至於今日，鴻筆麗藻之士彬彬問出，數君子為有功矣。然此數君子，亦各才有高下，學有疏密，雖其高才嗜學者，要未有窮其學之所至，竭其才之所能者也。嘗以為知其所近而閡其遠者，學所易能而後其所難，人之公患也。眩於時好而不悟其所短，沿於俗習而不進求其上，世之常蔽也。語曰：「取法乎蔔僅得其中，取法乎中，斯為下矣。」餘懼將來者徒隨先進之後，而雅道之日趨於下也。南岷上先生示余升庵楊先生詩一卷。其窮極詞章之綺靡，可以見其卓絕之才；其牢籠載籍之苦華，可以見其弘博之學。此其意將欲追軋古人，而不屑與近代相仁下，蓋餘疇昔所願見，乃今得之先牛矣。抑此卷者，第往者謫居滇中之作耳，若其今之所造詣，與夫他曰之所就，又非止於如此而止也。雖然，即此卷尚論之，唐之四傑不能過也。南岷刻而傳之，非特表先生之才為其鄉重，固將著先生之學為天下先。；餘因推其意而敘之。（同上卷十《升庵詩序》)

八 近日作者，摹擬蹈襲，致有拆洗少陵，生吞子美之譫。求近性情，無若古調。(《輿楊用修諭詩鑼轉引自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薛蕙條。）

《孝功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