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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省曾詩話 石牧編纂

黃省曾（一四九○—一五四○），字勉之，又字子肅，號五嶽，江蘇吳縣人。魯曾之弟。舉嘉靖鄉試。從王守仁、湛若水遊，又學詩于李夢陽。博學多識，以任達終其身。著有《五嶽山人集》、《騷苑》、《南宮生問樂》、《養魚經》等，曾校刊梁陶弘景《陶貞白集》，並編次《名家詩法》八卷。其《名家詩法》，收錄《白樂天金鈸》(卷二、《嚴滄浪詩體》(卷二）、《範德機木天禁語》(卷三）、《楊仲弘詩法》(卷四）、《詩家一指》(卷五、未署作者名）、《詩學禁臠》(卷六，題前未署作者名，題後有黃氏所作小序）、《沙中全集上》(卷七，未署作者名）、《沙中金集下》（卷八，未署作者名）。其中《嚴滄浪詩體蘭卷並非全錄《滄浪詩話·詩體》原文，而是經黃氏壓縮改寫後編入，從中可略兄黃氏詩學觀點，故本書全錄；範德機《詩學禁臠》前小序，諸本皆少見，故本書亦收錄。

《嚴滄浪詩體》

國風 三頌 二稚 離騷 古樂府 古選

建安體漠末年號。曹氏父子鄴中七子之詩。黃初體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也。比始體魏年號。嵇、阮諸公之詩、太康體晉年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之詩。元嘉體宋年號。顏、鮑、謝諸公之詩。永明體齊年號。齊以之詩。齊梁體通雨朝而言之。杜云：「鞏與齊梁作後塵。」南北朝體通魏周而言之，與齊梁一體也。唐初體唐初謂饑陳隋之體。盛唐體景雲以後，開元、天密之詩。晚唐體唐之末世也。宋元祐體即江西派黃山谷、蘇東坡、陳後山、劉後村、戴石屏之詩。

以人而論家數

李太白正派。杜子美正派。陶、牟、韓、柳小派。王、楊、盧、駱體弱。岑參豪放。李長吉別派浮。張籍、王建樂府正派。孟郊正派，但苦澁耳。元白體容易敘事，二公之詩則妙。高達夫、郎士元、血綸正派，但綺鹿耳。李商隱正派，永物最縝密；陰何永物又在商隱之上。蘇黃體卑下。玉集，乃徐陵所敘漢魏六朝之詩。或雲「穠冶為玉心」，非也。西

昆體即商隱兼溫庭筠及劉拗諸公之詩。香奩體唐韓渥詩皆裙裾胭脂語，名《香奩集》。近體即八句律詩。古詩即五言七言不甚對散篇也。排句杜、韓二集多是首尾對。集句聚集古人詩句為一篇。聯句幃、孟始見。或二人，或三四人，各賦二句或四句，共成長篇。絕句四句不相連屬。或雲絕取八句律之四句，或雲絕妙之句。雜言多是七言，諸事皆可入。內亂雜不分，意托興規戒耳。 號號或四句，或八句，草成而速就。連意宣情而已。貴在明白條暢。回文起實滔妻識為回文以寄其夫。周旋曲折皆可誦。與盤中體同，蘇伯玉妻為之。

體制名目

歌行《鞠歇行》《放歇行》《兵小行》

歇近占《長恨歇》古《五子之歌》《五噫歌》

搖沈刷《獨酌謠》王昌齡《箜篌謠》《穆天子傳·白雲謠》

吟

古《隴頭吟》 孔明《梁甫吟》 相如《白頭吟》

詞

漢武《秋風詞》《木蘭詞》

引

《占辟曆引》《走馬引》《飛龍引》

詠

《選·丘言詠》儲光羲《群鴟詠》

曲

古《人堤曲》梁筒文《烏棲曲》

操

辛德《水仙操》向陵牧子《別鵠操》

篇

《選·名都篇》《京洛篇》《門馬篇》

唱

魏明帝《氣出唱》

弄

古樂府《江南弄》

歎

古《楚妃歎》《明妃歎》

怨

《選四怨》古樂府《獨步怨》

哀

仲宣《七哀》少陵《八哀》《哀江頭》

愁

《寒夜愁》《玉階愁》

思

太白《靜夜思》《長相思》應物《莫相思》

樂

齊武帝《占客樂》朱藏賈《占城樂》

別

《無家別》《新婚別》《垂老別》

右十品，名類不等者，皆依聲韻立造，此即樂千絲竹腔調。門沈未以來，已絕其法，後人不過因其所存文字而效為之耳，其適與古音韻漠然也。

用韻

有古韻，古韻詩協聲，如退之《此日足可惜》及《騷》《選》，所用蓋多古韻也。有今韻，唐詩才有。韻八分輕、清、重、濁，所以東、冬、鍾皆不同也，故律詩用之甚嚴。古詩一篇中行一韻兩用，曹植《美女篇》兩『佳』字，謝康樂《述祖德》兩『人』字。有一篇中一韻三用，任彥升《哭範僕射》三用『情』字。古詩一篇中有一韻六七用，《占焦仲卿妻》足也。有一篇中旁取六七韻者，如退之《此口足叮惜》，凡用東、冬、江、陽、庚、」曰六韻。歐陽公謂：退之遇寬韻故人旁韻，非也。用占韻爾，集句自兌也。有全不押韻者，古《採蓮曲》是也。號鱸韻者，雙出雙人，每隔二句用韻。進退韻者，一進一退，隔一句用韻。次韻依他人所押韻和詩，詩家最為害事。始于元白，極了東坡。諸古人不如此，但和其意為詩耳，如杜和賈至《早朝》諸作是也。

總論

大曆以前，分明別是一副常言語；晚唐，分明別是一副當言語；宋，分明別是一副當言語。作說甚好。識得破便是作者。後小晚進，不可輕易道我曉得也。有如此說者，請說幾個例頭來。若涉思議，即落安涎自欺也。

古詩句語及盛唐詩句有似麤而實非廢有似拙而實非拙。唐人命題語亦不同。杜詩卻最把得此處重，不輕易出個人名字。人曆之詩，高者不失盛唐，下者漸入晚唐矣。魏漠占詩，氣象渾厚混沌，難以句摘。昔以遠方論有佳句，詩道病矣。李杜二家，不當優劣。二家各有好處，彼此都不可互能也。子美沉鬱，太白飄逸。如太白《夢遊天老吟》《遠別離》，子美不能作；如子美《北征》《兵車行》《垂老別》，太白不能作。太白句法，謂之開門見山，學者要識他安身立命處。今人學他，只學他許多妄誕夢寐雲霞飛倦耳。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使人不懼。《九章》不如《九歌》，《九歌》不如全農郢》尤妙。前輩謂《大招》勝《招魂》，不然。讀《騷》之久，方識真味；須歌之涕演滿襟，然後為識，不然戛釜扣甕耳。韓文公《琴操》不可及，唐賢皆亞之；其語經而簡，雅而文。李、杜、韓三公詩，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龍吼虎哮，濤飜鯨躍；長槍人劍，君王親征。氣象白別。玉川子詭怪，他有所托意耳，人卻不識。陶淵明多自言饑餓，亦有所托耳。孟浩然詩飄逸，諷詠之久，有金石宮商之聲。 鯀子卿詩：『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此一篇語多重。《遊子吟》云：『長歌有餘哀』。義云：『絲竹勵清聲』，『欲展清商曲」。古詩正不忌此也。詩自東坡自出己意為之，略不肯效些字氣味，為唐詩之一大變。而詩至是亦大厄矣。學者須要立意高古方得，若道只要與人倡和得足矣，此人不足與論詩也。

名公雅論揭應奉云：生硬 陳腐 差錯 直置 妄誕 綺靡 蹈襲 濁穢 砌合 徘徊此詩之十病也。當出題不出題，不當出題反出題。初學必須步步要學占作為樣子，模寫之如學書之臨帖也。歲月久，自然聲韻相合于古矣。虞待制云：典雅 拋擲 出塵 瀏亮 縝密 淵雅 溫蔚 宏博 純粹 瑩淨此詩之蔔美也。訣曰：「文章伎倆本無多，志意安閒氣宇和；白是幽輝光似玉，不須幟險落群魔。』令仲元禦史云：豫章三日新婦揭浦城百戰健兒楊，蜀郡唐臨昔帖虞，清江漢法令師範。馬仲常云： 杜子有言：《文選》爛，秀才半。枕籍《離騷》，死生李、杜。揭君典重，楊君雄渾，虞君雅麗，范君清高。范應奉云：優遊不迫，沈著痛快。力全而不苦澀，氣足而不梟張。痛巧尚直，而神思不得應；廢言尚意，而典麗不

得遺。騷選韓杜為之骨體，十五網風、太白為之黻藻。楊編修一石：取材于《選》效法于唐。僕嘗見虞您奉論詩㈠：陶淵明詩穩重，句句用意作出。予則難之閂：他曷嘗用意作?蓋淵明高出一世，標格虛明，胸襟沖澹，自然流出肺腑。他不會作，句語有渾厚氣象。學者失之滯重。律詩不必用意，得好句意在其中。宋人詩多尚意，而不理會句法，所以不足觀。作句在讀秦漢以來文寧，用三代古故事占樂府，李杜皆祖述之。李詩七言歌行自是好，至於丘言古詩又更好，作出來皆無跡。此是他天資超逸處。召對時固氣象，流謫已後，氣愈倜儻不群，略不以世累經意，此其所以號為詩中倦也。杜詩五言自是好，七言歌行又更好。老杜全是學力，所以不乏險阻艱難，愈見精到。他一生把做事業看處在詩而已。學詩之法，先須思慕其為人平生履歷、操持、實踐、氣象，然後效其文章。不慕其為人，是挹末流而不尋其源也。如讀釋氏典，不必就其言語上窮之。且如來雪山九年，終日忍饑忍凍。鵲巢於頂，草穿於膝，其如此處，是如何人本蔔詩得來底自別也，不是假言語。(《名家詩法》卷二）

輯錄

清江範德機以詩名天下，編集唐人之詩，具為格式，其若公輪子之規矩、師曠之六律乎?無規矩，公輸子之巧無所施；無六律，師噴之聰無所用。學詩者得此編而詳味之，庶乎可造唐人之間奧矣。（《名家詩法》卷六《詩學禁臠》卷首）

《名家詩法》 臺灣廣文書局一九七二年影印明嘉靖二十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