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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27
邵經邦詩話 蔡鎮楚 王曉林編纂
邵經邦(一四九○——一五六五),字仲德,號弘齋,仁和(今浙江杭州)人,學者稱「弘毅先生」。正德進士,授工部主事。進員外郎,改刑部員外郎。以上疏論劾張孚敬、桂萼下獄,後謫戍福建鎮海街。在戍所三十餘年,以疾終。經邦以講學自任,曾采古今論學語,發明其旨而為《弘道錄》,又刪掇諸史而為《弘藺錄》,所著詩文則別為《弘藝錄》,合而為…一弘集」。其詩文類皆抒寫胸臆,不屑以研鏈為工。所撰《藝苑玄機》一卷,凡七十三則,專明作詩之法,以嚴羽「詩有別才,非關學」之說為不然。本書收入《藝蟄苑玄機》全文並輯錄其論詩之語十一則。
藝苑玄機
弘齋子竊比弘藝,客有過而問曰:「藝之學可得聞乎?」曰:「可」。客曰:「誠亦難矣。夫所謂之『弘』者,將以上下古今,顛倒英傑,張惶葩藻,綜核理要,無所不備,而可易乎哉?子試言之。」弘齋十於是揖賓上座,呼穎命圭,展卷而話玄幾焉。凡為冊七十有三,錄於篇端,願與同志者共學,非敢口能之也。(《弘藝錄》卷首)
一 詩之教,匪以教為詩也,清濁之氣分而小和之道閭,越之者陵無等矣,縮之者蔽無基矣,夫是而聲音之節興焉。聲者,同也,孩提而成人一焉;音者、異也,限其度,越之者也,暢苴(衷,蹄之者也,聖與愚,巾之者也。故圈:「小子何莫學夫詩?」義曰:「興於詩」。自科舉之學興,人遂以詩為長物,問有一二偶得,便加欣羡,其不然行,又往往斷觚裂翰,自為道學。然則雖謂之無詩,可也。
二 文之教,本以謂之文也。文何肇乎?天有口月星辰,地有山川草木,人有性情變化,及其至也,日月不得而掩,星辰不得而翳,山川草木藉以輝耀,豈非以行覺代無言者耶?故又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犬惟習俗,膚淺未登堂奧,所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尚若夢寐其過焉者,因傳注直解,亦並疑之,不知此非藝苑之論,謂之不文,可也。
三 詩之體,本無古今?,若今分近體、古體,殊無意味。如必欲辨之,律者,物情景態、對待聯屬,風之體也;選者,沖和純正、贍麗典則,雅之體也;古詩,精粹嚴毅、端重閒淡,頌之體也。夫惟日用而不知,徒以古體為繼風雅,而近體自分後代之音,豈齊王好樂而慚於世俗者乎?
四 文之體,欲分古今,所謂今文之艱深不如古文之平易是也。試以二典三漢比之殷盤周誥,烏乎!可同藝畫洛凶,概之彖傳十翼,亦為殊別。此不敢咱擬,惟能臼得,師則牧然矣。
五 詩與文,不可分古今,而其運有占今,忠質文之說辨矣。故駿惠之叢厚,則宣朗之運昌;光嶽之氣完,則嗚盛之言至,無惑乎。弘德、嘉靖以來,盛於國初也,而諸子之擅名者,乃或奄然捐棄。余安能巳於喟然歎耶?夫運長而氣短,身薄而才富,所遭之偶然也。若謂術武公之九十有五,召康公之佛祿爾康,而謂天能去其角乎!
六 詩之才,「詩有別才,非開學也。」其然乎?古者,婦人女子莫不能詩,蓋由學也。孰謂《關雎》、《葛覃》而非聖人之徒歟?今人敝於舉業,惟知孜孜汲汲從事章句、訓詀間,無怪乎以風雲月露之才目之也。
七 詩之思,「詩有別思,非關理也」,可為知者道乎?夫《清廟緝熙莫》,非至理所寓,未可不謂之詩,此外別無所謂理也。人惟狃於習俗,謂與經生不同,故往往粘皮帶背,不免有餿酸脂粉、頭巾村俗之病矣。
八 詩之格,貴清不貴奇,近常不近怪,順文不厭理,求新不求鑿,渢渢下人矣,莪莪乎美欠,宴宴曠闌矣,由由乎蓄矣,舍是而論,則吾不知也。
九 詩之律,律猶法也,貴乎嚴毅峻整,縝密而不亂,然不可以強比硬葉。必深造自得,如取諸人右,則氣象雄渾。不期占而白古,情衷粹美;不學文而自文,閒雅與作態不侔,蘊藉與穿鑿相忤。具目者,寧不能辨子都耶?
一○ 詩之病,呢而不親,遠而不疎,空而不淡,厭而不文;直而不可見,晦而不寸明,高而白抗,卑而白諂;美而諛,禱而妄;淒淒而不憂,揚揚而不喜;泛而無止,捷而無激。亂不斷,足不縮;雷同而不偶,反比而不葉,呼而無慮,滯而無關。此皆不足以為詩也。
一一 詩之意,貴於人所不經。嘗能死中求生,無中求有,則過人遠矣。昌黎《羨裡操》曰:「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余吊王原案,嘗竊其意或乃以為貶之,此村兒前不可言醜婦者。
一二 詩之情,婉娩可畫,而四時景態真切,如「春閂鶯唬修竹襄,倦家犬吠白雲間」;「近照入汀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沙村白雪仍含凍,江縣紅梅已放春。」此四景即欲倩人模寫入畫,恐一時善態者,促筆未能就也。
一三 詩之景,在於不叮名狀,所謂似有而無,似真而假。餘嘗避暑參寥泉,時盛夏,天無片雲。口薄午,忽有聲掀天揭地而來,耳不暇聽,目不暇接,頃刻而止,旋視之,乃大雨經雷峰來,從荷葉上過,蓋不啻十里,何論萬柄。立者、偃者、高者、下者,盡被打翻入水,不町諦聽矣。又嘗大雪泛湖,既離岸側,則咫尺莫辨,向之山川、上物,宛然一混沌中。此二景以為行而人不及知,以為無則餘所經見,若要識也,須從這裡過。
一四 詩之讖,蓋人精神與大地隨所到而朕兆形焉。匪詩之靈,誠之著也。余弱冠時,夢中得句云:「雙鳳喝雲紅日近」,其對聯則覺而忘之矣。然其時方業舉子,未嘗有意於詩,而其理先見如此,人曰無讖;吾豈信哉?·
一五 詩之義,錦繡膾炙也。織紅既工,而體裁長短必須相稱。烹庖洵美而臠割方正,始可登俎。是故不至於排比,聲律不已也。矧天有陰陽,地有方位,人有比類,而謂聲無偶乎?必欲謂「三百篇」變而為騷,騷變而為五言,五言變而為律,此正不善通變者。
一六 詩之調,如吟弄絲竹,雖按其徽軫,撫具孔竅,不善者不能出一聲,善者會切法譜,義多於梵音,上高下抑,揚隨吾意,使吾觀漢魏間詩,多自語,少平葉,今欲一概定為法譜,固不可訓,若長篇連什之中,亦須忽然變出,譬如八音竝陳,也須閒葉,若再能齊翕如皎如之妙,何患不盡善蠱關於?
一七 詩之趣,主於引道性情,必性迪情怡,然後加以山川之效娥,風川之助美,油油然小寸遏欠。若小能和暢於衷,爪藉外物以發其未發,足何異牽偶人而下拜,鮮有周旋中禮者?
一八 或曰鬥酒百篇,謂詩無興歟?餘嘗閃乎倦桃之時,四肢百體皆困,閉目偃仰於柵,思得一詩,則衷情暢適,閑倦皆忘,有非酒可以釋之者,詩之有助於性情如此。
一九 詩與文貴有氣骨,無氣骨,殺青染素人耳。今人多被俳題、俳事、價話所厭,故胸次不高,胸次不高,則氣骨委靡、必欲發其雋巡英爽之氣,臨義須將古人溪徑放在一邊,不問先秦、雨漠,初、盛、中、晚,且只暢發我胸中一段議論,卻將他言語比竝,看是如何?如此啟憤,煞有增益?
二○ 詩有動人處,不必學士大夫。彼棄婦浮奔者流,如「習習穀風」,讀者莫不痛忿,後代棄婦詞殆不如也。又如「氓之蚩蚩」,聞者不色勳,後代豔曲情詩殆不如也。不知當時作者何人所代,抑不知實有此事否?亦今之托諷者歟?
二一 詩貴妙悟超脫,倦家所謂「超凡入聖」,若非功成行滿,何山白日上昇?餘嘗自驗作詩,今年自一樣,明年又自一樣,待遇十年,又自當別。若謂自外得之,因不可。若盡白去苦學,亦復不得,須優遊涵養,待得居安資深時,自能脫然有會悟處,不知再十年後,又當何如?
二二 人嘗曰:「記得古詩千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愚意謂之能吟可也,謂之能詩則不可。且如一樣詩一個個題目,古人是這等做,我今要址這等做,又說要那等做,若非是脫悟於心,而欲句句字字尋古人糟粕來摹仿,何得有進益?
二三 詩要見識,如「季劄觀周樂」,便知足興是亡。當時豈是篇篇歌過,又豈是章章辨驗,無非他心中理會得多。未聞樂時,先知唐風如此,術風如彼,一聞之間即贊其美,知其興廣。今人陳、杜、沈、宋小能熟記,王、楊、虛、駱亦未全知,便議人優劣,如何使得?
二四 詩之魔,凡有毛病沒見識處,皆謂之魔。人知滌腸洗胃,而留詩魔於小,未必不害人也。今有一言近俗、一字鄙俚者,當如淫聲惡色遠之,忽令流入肺腑,庶於所忽時亦有可觀者。
二五 詩謂「窮而後工」,本非至論。夫懿親如周、召,孝友如張仲,好德如吉南,顧自諉於窮而後工,小能以十人以上白處歟?
二六 詩之品,若南朝鍾嶸所編。上、中、下共三品,取晉魏六朝諸人為藻監。惟標題數語不裁,其詩最為逕拔。徐呂谷《談藝錄》蓋本於此,若《唐詩品匯》所分正始至餘鄉,其說多所發明,此談藝之圃也。
二七 選唐詩者,亡慮數十餘家。《鼓吹》幾於體要,《真寶》專於訓蒙,《唐音》遺於大家,《絕句》遝於六代,《三體》泥於虛實,《律髓》專於排比,《百家》選博而寡要。《文苑英蘋》勞而無功,《正宗》獨造律詩,《源流》不及古選,文粹不純,正始正聲不通,餘韻至江西詩派。楊仲弘所立諸格,尤俁後學,惟高棟所編《品匯》,庶幾乎可觀。
二八 詩之注,《三百篇》比於經義,又宗《小序》之旨,故以助語字發明之。至於律詩,已不待助語而門甽矣。今之杜律虞注,皆附會如《詩傳》。全五言趙注,皆老牛見解。若當時作者意果如此,何足為「詩史」乎?
二九 今試舉一二商之。且如「銀甲彈箏用,金鉑i換酒來。」,何以謂之好客而貧?「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何以知其乘舟不慣?至「何日沾微祿,歸山買薄田。斯遊恐不遂,把酒意茫然」,詩意本謂未能得梂求田,故意茫然也。今反謂一遂所願,斯遊反不可繼。其背戾穿鑿,大率類此,餘可見矣。
三○ 「送客蒼溪縣,山寒雨小陰。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船回」,四句直直鋪序,而格律自然。謂之放船之由,蚩不拘牽可笑?
三一 《小徑》、《升堂》、《賣不斜》等篇,皆是促筆隨意而作,而求之如此穿鑿。假使杜公復起,能不捧腹絕倒?又曰「詩律中多是,似有而無,似真而假」,即如二注通作賓解,反將詩意失卻,蚩不可歎!
三二 近辯虞注「非伯生」,乃元季京口進士張伯成名性者,所著本名《杜律演義》,惟趟注未有辨者。愚謂們成博學早廣,儻不亡,此解必不可傳,而後世尚可宗之乎?
三三 注太白詩,多引事牽扯,殊欠倫理,至有不合本義者。
三四 蕭、梁《文選》詩,訓釋多無益。
三五 《楚辭》注亦是多的,吃緊處不曾注得。
三六 《韓柳文集》,但與考異音釋,卻得體,然亦多費工夫。
三七 《古文真實》、《東坡律詩》注,看來亦不必。
三八 《草堂詩餘注》,只是將字面相像的輳上。
三九 詩既不必注,惟須評,蓋《爾雅·釋文》而後胡能益一詞耶?今之評杜詩者,若劉須溪辰翁以「避人焚諫單,騎馬欲鷄棲二一句,謂點破古事。愚謂題匕曰尚間,此詩乃晚出,左掖少陵之職拾造也。《焚草》而出、豈曠日濡滯乎?占人退寢乃安之意,或如此。
四○ 「去歲何時君別妾,南園綠草飛蝴蝶,今歲何時妾憶君,千山草木映朝曛氣即「昔我往矣,楊柳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即「婉兮變兮,季女斯饑」。
四一 杜詩如《諸將》五首,律中之《雅》—《草堂》數首,律中之《風》;《垂老別》等篇,《雅》中之變;至如「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等作,則可以通乎《頌》矣。
四二 「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古今以為佳句,餘恨其慘澹淒涼,類鬼倦語,宜乎?其罹害也,不若呈曰蟲懸就日,朱果落封泥」穠麗閒雅,景象自別。
四三 杜集中《課子詩》稱「熟知文選理」,乃知《文選》在唐已重。若所選文類,未免六朝習氣,卻是文章正宗好。
四四 陶詩《讀山海經》,非詠《山海經》也。古人幾案問,無一俗子書。若今時套如《詩學大成》、《翰墨全門》、《事文類聚》等,斷然舍去。
四五 《三百篇》子道備矣,父道缺如也。淵明《責子詩》,可補刪後之缺,與王介甫《桃源行》「兒孫生長與世隔,知有父子無君臣」大相懸絕,以為此老不釋於懷,又是過慮。
四六 許多「明妃曲」,安得如「群山萬壑赴荊門二首鏗鏘典災;許多「牛郎織女詩」,安得如《三謝集》中一首備極情文;許多「玉環詩」,安得如《北征》「未末闕夏商衰,中自誅褒妲」規諷有體;許多「出塞曲」,安得如《六月薄伐玀狁至於太原》禦戌有道。
四七 王介甫《明妃曲》云:「漠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推此意,又何「祖宗足法,人言足惜」哉!四八 岳武穆,介胄士也。其《送紫岩北伐詩蘭章,有勝殷遏劉之氣概,全不類南宋製作,所謂「志之所至,氣必至焉」者也。
四九 「松檜有咽枝不北」,夫草木無知,孰使之者?可兌當時名雖為檜,孰能如真草木哉?
五○ 《南陔》《白華》,笙詩也。有聲無辭,譬如今琴譜中《梅花雙清蘭般。
五一 「角髻紅維枕,岡奴紫錦怖。為言識道者,鬢白心茫茫。」此寒山詩人所托諷也。
五二 《藏經》中「頌偈」多邃古,豈出於道釋之流乎?當時時王之制,定出於學士大夫所作也。
五三 文章自古多難以概論,今觀其旨,亦與詩通。若明良喜起之賡,直溫寬栗之教二八府九功之敘,五子哀怨之歌,苟能通變其旨,豈獨《三百篇》為然戰?
五四 又曰:《禹貢》可比聲律,《小戌》寸通敘事,「南詩」可葉樂,「周詩」叮發選律;漠得射之力者也。《曰魏六朝得射之巧者也,府集大成者也,下此時之曰位也。
五五 如今,左氏皆㈠左丘明,未知是否?若在孔十以後,《論語》未必稱之;若使同時,義安能敷衍若此?看他無空牛有,做將出來,後世班馬那能到得?想足《春秋》以來,原有此家數,至《國語》更不山僑套,那得許多精神千千占之下,惟此不易得。若《韓詩外傳》、《說苑》、《新序》,皆叮廢也。《左傳》小言之精者,亦往往有韻,惟辭命則不然(如公出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之類),謂非膾炙之尤者耶。
五六 夫子謂鄭國之辭命,必更此四人之手而成。雖則聞政之一,實可以兒週末文盛,不但一人一國而然。然則左氏之家敷,不外於四者求之矣,而何班馬之不然也。
五七 班馬只是氣概當初被他壓倒,後人安敢抗衡?其穴,左氏文雅,便一助語字未嘗苟下,定有許多委曲。
五八 讀班馬者,譬如杜詩「馬上誰家白麵郎,臨階下馬坐人牀。不通姓字麄豪甚,指點銀瓶索灑嘗」,故以一放勳重華,文命尚然不穩,皋陶廷堅名姓,總未考詳,何況其他乎?至於六八互相沿襲,亦是常午舊事,被他瞞過,卻只跟人馬後喝節。又云:「讀書未到康成處,安敢高聲議漢儒。」斯言雖是,然以注疏而觀,只一凡例,自某字起全某字止,重疊累墜。今人家子弟只數本經書,尚然節去,上擾大字,若教如此煩兒,塒駭至死。寸兌占人資質原高,看來如此,尚有寓日囊箱,子鈔日鋪,便小造忘者,於今呵多得耶?
五九 《考工記》文字真超出占作,但難理會。頃見南部學使張值山,嘗刻《周禮》,書削注釋,欲學者思而得之,最為有見。然於器敷、名物、尺寸,非有笛注,從何臆測?愚嘗尋討不得,閣筆佇思。後許竹崖先生始示鈔本《周禮》古注,並具書州,方才明白。可見笛注必不寸少。
六○ 讀漢賦須分段數。學漢賦,學《甘泉賦》起。如今人先不理會字學,不能行這許多連綿形容字樣,所以山丁都成俗簞。揚雄、左思何等字學,《三都》《兩京》何等胸襟!李、杜、韓、柳集中亦有賦,便不足觀。《文選》內《籍田》《雪月》等賦,將與漢賦比,亦各不同,何況今世以後乎!
六一 嘗觀陸機《文賦》,古人用如此心術作文,今人卻如此鹵莽。且不論他措詞之妙,其一篇旨意,允為萬世心法肯紫。
六二 大名山勝境,須看好題詠處著筆。崔、李何人,尚相遜避。愚嘗見有不顧先後、輒留篇什者,至纂述之人,往往畏其氣焰,反將古人題詠一切刪去,悉以今時製作入之此集,殆不如無也。
六三 志書中屢亦犯此病,故修志自是難事。
六四 國初詩,好者是元(如楊鐵崖、解大紳);成化間,好者是宋(如陳白沙、莊定山);至弘德、嘉站以來,駛駁乎盛唐矣(如何大復、李崆峒)
六五 弘治中,右文尚儒,海內熙皡,乇臣既無鞅掌,台閣特尚清宴。時,則兩涯、篁墩作於翰林,邃庵、白岩起於省寺,二泉、雙溪帟於郎曹,遂有康對山、呂涇野、王蒼谷、選華泉、王浚川、崔後渠、李崆峒、何人復,又有都南蒙、徐迪功、何燕泉、顧束橋、薛西原,合廣亦鄭少谷、戴仲鵾、戴時亮,川蜀有楊升庵至曹江馬王林閻諸子,林下復有張昆侖、孫太白,而吾浙方棠陵至林白石、林平莊,餘所締交。一時君子口:「鬱鬱乎文哉!」迄於今日,鴻詞藻什,代不乏雲。
六六 吾杭舊有項文祥,古文、古詩皆高,字作顏體,亦佳。至於肅湣,不當以文士論,然善詩文。近《大樑集》恐不全,可惜中《梅花詩蘭韻至百首。愚憶此老撫治十八年,無家眷,岑寂為之,猶賢乎己也。其仇山郵、瞿存齋、劉菊莊、劉邦彥、徐中谷、沈履德。山邨《興觀集》、菊莊《晚香集》俱屬府淺;存齋詩於《剪燈新話》中看來便好,其詠物詩皆常俗語;劉邦彥好寫軸,沈履德好刷印,惟中穀詩不多見。至馬鶴窗,欠妙悟,未脫學堂氣。余故斷然有望於今日也。
六七 會作詩,要有緣法,《鶴窗游羅詩》云:「自是生來有羅骨,若無羅骨枉求倦」,此語解得。
六八 義謂詩好可入畫,畫好何必詩?唐伯虎、沈石田諸人詩畫,上看便好,入集又未知何如?
六九 張芳洲亦恐不免畫上奪了工夫。
七○ 嘗評文徵明,其人優於畫,畫優於字,字優於詩。
七一 余成均時,與南都諸友作詩會。嘗大雪上鷄嗚山,同年邵文化、胡秀夫限韻得「忠」、「熊」字。餘云:「臥同僵玉袁公節,嚼共寒氈漠士忠。」邵云:呈曰袍敢謂詩中虎,白戰應輸渭上熊。」又正德南巡時,淹滯京郵,詩云:「縱然不共春閏怨,著甚消磨夏日長。」秀夫通加筆點,人不堪其憂也。
七二 餘二十學詩。三十棄之,人仕之後,日課一首。今《錄》中所集,大抵皆日裸也。四十外,肄《弘道錄》,不復有日課矣。時,同年胡武峰(名文之)亦門課詩,與渠往返推敲,渠《除夕》詩云:「敝袍看自暖,明日領春風」。余為易「暖」為「好」字。又雲「夜如愁我偏難曉」,余為易「愁」為「仇」字。及以其肄稿進陸儼山,只取一結句,雲「閒情嘗是隔簾看」。余方謂其精於鑒裁。至沒後所刻外史,多有不然,乃知藝學不易得也。余自恨生平一不見知於人,肆命畢力,冀有所得,其殆大使然耶,人使然耶?
七三 予詩多經平厓、白石二公點定。平壓常云:「餘閱海內,人自負多矣。自弘齋而外,蓋不多見也。」白石云:「弘齋詩,皆雅雋叮傳。竊欲效學,而辭不能過之。」又贈詩云:「千尺芙蓉海上山,丹霞飛處海難攀。潭龍臥久風雷定,洞鶴書避日月閑。歷歷雲房通碧落,離離春樹照朱顏。獨餘不盡登臨興,慚愧江湖鬢已斑。」又乎壓贈詩云:「庭塢煙雲深自豪,秋來吟嘯轉蕭騷。芳蘭作佩岩蹤古,白鶴相隨風韻高。三歎朱顏留海國,九還金液注江皋。花閒並慰鸛鵝烏,盡門嚶嗚愛羽毛。」二詩婉麗可誦,尹極心折,故附識於此。
輯錄
一 夫藝,聖人所不廢也。何以概乎其,未之聞也。無已,其文翰乎?(《弘藝錄》原序)
二 夫岩石嶔窄,敦乎其遇也;岳麓秘阻,發乎其人也。岱之阜,吾得仲尼焉,是故大古猶大一口也;沂之濱,吾得子皙焉,是故大今猶夫暮春也。君子所以貞觀不輟,張弛隨宮者,正以顯晦之一致。進而在廷,匡直輔翼;退而在野,從容遊衍。其所以匡直輔翼者,匪以競趨也,攄吾分之所有也;其所以從容遊衍者,非以躭樂也,從吾性之適也。若乃唐虞之際,姬周之盛,無遜跡焉,非不避也。民隱之殷,而以忘乎其在外也;明良之契,而以忘乎其在內也。(同上卷二十一《柬岩詩序》)
三 人萃者,詞之最也。舉而不於言,匪仁之萃也。故詞焉,維丁酉春三月,恭川先生李公(名崧祥)榮、晉江右方伯杭之大夫十詞,曰「煜乎斯張,烽乎斯皂。:同上《尚詞徽革序》)
四 夫別者,別(入聲)也。將以睽跡,夫道、曠誼、遠心,後時,故君子惜焉。跡存乎遇者也,道約乎衷者也,誼協乎共者也,心存乎久者也,時昭乎變者也。情合而後遇,德資而後衷,職修而後共,信敦而後久。景著而後變,故君子重焉。而不系之詞足輕其重也,不愛其所惜也,君子胡取焉,是故以言乎八遇也,其詞盹以復,邇以密;以言乎苴(衷也,其詞閑以則,綺以飭;以言乎其德也,其詞覆而張,華而揚;以言乎其共也,共詞和而無忒,熙熙而鹹績;以言乎其久也,其詞徵而洽,卒始而鹹,若八庵子之所晉懋矣。故予觀群公之什,而乃得眾善之益焉。(同上《虎林別意詩序》)
五 今觀其集所載,序則沉而典,志則貞而竅,文則鉤而節應無窮也,詩則葩而式渦,而洋溢陶有情也。至於議論似賈生,明人體,寢迭鬬,薄言譴,謂古之大臣非歟!夫文不飾者,土鞟瓦缶聲弗傳也;質不美者,山節藻稅久弗揚也。《詩》曰:「追琢其章,餘玉其相。」傳之久久,而無弊焉。(同上卷二十二《翰林羅圭峰先生、丈集序》)
六 愚為弟子時,所肄葩經,上則周、召、魯、術、吉甫、山甫、方叔、南仲之流,下則裡巷閨板、昆蟲草木之類,末敢輒以舉業累之。默思共性情,肆其造詣,恍然欲致而未能也。及登仕版棄鉛槧,十大大問往往道說何、李,索其集而竟讀之,何善五言律,至七言類多清寡,若山陰羽上、魯室嫠嫗。試以勇冠三軍,氣雄萬夫,未兌以為何如此。其詩孔碩,其風肆好,所以難乎其人也。李善七言古選,至律詩類多牛硬,若陸截文犀,水剝蛟螭。試以吳鈎之巧,幹將莫鄒之蔔,亦未兌其何如此。「追琢具章,會玉其相」,所以難乎其選也。(同上《林白石先生文集序》)
七 又有呂谷徐氏、棠陵方氏、少谷鄭氏、人白系氏、子言張氏,皆行集徧而閱之,一一具其情性,肖其人品:呂穀質美而清虛,棠陵閎放而縱逸,少穀、太門、子言諸公,呼之天廚之臠,方丈之珍,一染指間,香味殊別,盡鰕而腰之,義有不同,故於山間石上、片席晷筵,不覺歎賞。至於義,則何守左韓、李,馳班、馬、諸子,固有所不逮也。(同上)
八 大抵人生覆裁中,氣稟才華,以為之主,而學問涵養,以為之輔,以取其蘊藉溫潤,資深逢源,然後無往而不得。觀於司馬遙、李白,天才迥出,義得於肆意曆覽,以發其蹈厲夼揚之氣。至於揚雄、杜甫諸人,刻意深造,所以致其精微純粹如不得已。其諸天資近道不能,學以充之;學雖龜勉,而天分或不能及,皆所謂「小乘而未能底於大成也。」(同上)
九 竊讀唐文,柳於厚嘗宦永州,凡一山一水而下,識以愚者,不一而足。義刻《八愚詩》於石上,其溪口「愚溪」,丘曰「愚丘」,泉曰「愚泉」,溝曰「愚溝」,池曰「愚池」,島曰「愚島」,不但已也,又有「愚堂」、「愚亭」之建。嗚呼!何其相去數千百有餘年,而一旦吻合之若是哉!(同卷二十三《賀翁見愚先生升湖廣永州府道州剌史序》)
一○ 姑蘇錢隱君,厥號友蘭。予未嘗識也,而識其子奚川(名學)。夫知其子,則可知其父矣。為作《友蘭序》,口:蘭之著名彰彰也,盤於穴易》為象,取於《詩》為興,傷於孔子為操,況於商為益、為訓。憂於屈原為《騷》,浮誇於左氏為夢。吾皆得而知也;論為友,則吾不知也;吾當門求其說焉。眾芳競避,高也;托根幽谷,貞也;身帶國香,忠也;紉之可佩,仁也;發育於春,時也;青白有餘,質也:不柯不幹,直也;葉無偃蔓,剛也;不汙市座,廉也;數德備斯君子矣。乎君子也,則其為君子之儔也何過焉!(同上《友蘭序》)
一一 傳曰:大之雨露一也,芝蘭得之以滋苴(馨香,荊棘得之以益苴(芒刺;人之學問一也,君子得之以資其道德,小人得之以飾其奸偽。苟取以為法焉,不事王侯,以尚其高;身名俱晦,以全其貞;江湖廊廟,以懷其忠;涵育造就,以厚其仁;秉德懷奇,以俟其時;修誠立信,以存其質;不阿不比,以伸其直;不屈不撓,以養其剛;不愛不求,以效其廉。誠如是,孰能尚之?曰:無尚矣!(同上)
《弘藝錄》 光緒甲午錢塘丁氏重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