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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28

黃佐詩話 張可禮 王堯美編纂

黃佐(一四九○——一五六六),字才伯,號泰泉。廣東香山人。 正德進士,遙庶起士,授編修。出為江西廣山按察司翕事,召入為左司凍。官至少詹事兼翰林學士。為忌者所劾,罷官。卒贈禮部侍郎,謐文裕。佐博綜今古,於經濟、理學,尤為究心。搞詞茯藻,街華佩實,足以雄視一時。其詩吐屬沖和,頗見研煉。粵柬風雅,自南園五子以後,至佐而一振。著述二百六十餘卷,主要有《黃泰泉集》、主二蟄流別》、《翰林記》、《泰泉鄉禮》、《庸言》、《廣州人物傅》、《南靡志》等。本書輯錄黃佐詩話二十七則。

一 詩道志,故長於質……志始於詩,以道性情,為謠為歌。搖之流,其別有四:為誣,為誦,為諺,為語。歌之流,其別亦有四:為詠,為吟,為怨,為歎。其拘拘以為詩也,則為四言,為五言,為六言,為七言,為雜言。其雜近於文而又與詩麗也,則為騷,為賦,為詞,為頌,為贊。其專事對偶,亡復蹈古,則律詩終焉。(《六藝流別序》)

二 逸詩:逸詩者何?《三百篇》之逸者也。存之者何?存古也。首之者何?謂其可以冠凡後世之為詩者也。義疑而不錄,體異而不錄。(《六藝流別》卷三詩藝)

三 謠,謠者何?謠,遙也。行章曲口歌,無章曲曰謠。信門成韻,無樂而徒歌之言,遒人采之,以聞於大師,協之聲律,亦可歌也。《康街》之搖合《大雅》、《周眩》而用之,豈《列子》之寓言邪?不可得而知也。故凡搖之質而野者亦錄。(同上)

四 歌:歌者何?歌,柯也,長言之也。長引其聲以誦之,使有曲章,如草木之有柯葉也。《越陳音》曰:「黃帝之世,孝子不忍其親葬之郊野,為禽獻所害,故作《彈歌》以守之。其歌曰:「斷竹,續竹,飛十,逐宍』」宍,占肉寧世。故劉勰曰:「黃歌《彈竹》,質之傘也。」今錄唐虞以下皆有章曲而可歌者。故凡人質者不錄。(同上)。

五 挑:挑者何?挑,區也,言之區區然,齊聲也。齊聲而歌,山眾情也。故人下之人悅服舜、禹,則搬歌歸焉。德與舜、禹相悖,人之怨焉之也,亦從而搗之也。故觀於抓而知民心之向背也。凡挑之僅存者皆錄。(同上卷二《詩藝》二)六 諺:諺者何也?傳言也。言彥美而傳之也。必有立言之諺,據理擴論,及凡市里之言中倫者,皆可傳也。是誦之變也。故凡諺之近理者皆錄。(同上)

七 語:語者何也?論也,午也,言出於吾而人交午應之也。吾偶言之,而人於吾聽之。是故語也者,夫人之所有也。夫人有之而語,不皆韻也。故其有韻者,人應之益廣焉。足義諺之變也。凡語之有韻者皆錄。(同上)

八 詠:詠者何也?言之永也。」言之不足而義永言之。擬歌而作,乃不及歌之,自然有意於永其言。故凡詠之可取者皆錄。(同上)

九 吟:吟者何也?呻也,口吟而申氣也。蓋義詠之發於壹鬱者,呻吟之雲爾。舊有《吟歎曲》,本以人樂,後失苴(傳,則亦有意於中其壹鬱而為之。足義泳之變也。蓋詠者,其氣平,吟則不平而嗚矣。凡吟之出自《樂府》與否者皆錄。(同上)

十 歎:歎者何也?嘅而吟也。人嘅則息大而長。長人息者,驚愕不平之聲也。是歎又重於吟矣。故凡言以歎名者,皆危急無聊之甚者也。是義吟之變也。凡歎之可采者皆錄。(同上)

一一 怨:怨者何也?恚也,心惋恨而出聲也。惋恨而發於言。是亦歎之類也。以怨名者次歎之後。(同上)

一二 四言詩:四言者何?詩之拘拘於四言者也。《三百篇》類多四言,然渾厚成章,出於性情之正。如《卷耳》曰「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則六言兼五言矣。《鹿嗚》曰「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則四言兼七言矣。初非拘拘為也,後世之為言者,則有意於搞詞,非復出於性情,故局促於四言,而不敢越於矩外。然體自是日變矣。故於逸詩之外集四言詩,皆《三百篇》之變也。(同上卷三《詩藝》三)

一三 五言詩:五言者何?詩之拘拘於五言者也。如曰「維以不永懷」,曰「誰謂鼠無牙」,曰「之死矢靡它」,曰「如川之方至」,曰「女雖湛樂從」之類,則《三百篇》已有之矣。然尋詳上下文義不得不爾。初不五言拘也。優施「暇豫之吾吾」,虞姬答項土楚歌,已漸純為五言矣。兩漢蘇、李《河梁》以來,蓋紛如也。五言口盛,而比興日微,《三百篇》之體不叮復矣。是詩自五言而大變也。凡《選》詩之遺與《樂府詩集》所收皆錄。(同上)

一四 右五言以《文選·古詩十九首》為准。其詞必直而肆,其音必諧而婉,乃得錄焉。靡麗險澁者,皆所不取。陶詩沖澹高古,文質彩彩,六朝之冠也,矯《文選》之失,故多錄之。(同上)

一五 六言詩:六言詩者何?詩之拘拘於六者也。如曰「宜爾子孫振振兮」,閂「君廣足則是效」之類,則《三百篇》已有之矣。或用「兮」者,詠歎語助也。始自浹梁鴻《游吳》,然多浪語,姑錄以備一體。(同上)

一六 七言詩:七言詩者何?詩之拘拘於七言者也。《三百篇》中如:「交交黃烏止於棘」,「君廠有灑旨且多」,「如彼築室於道謀」之類,蓋已行之矣。然亦意之所至,不得不成七言,非拘拘為之也。漠《郊祀樂歌》始純為七言。《柏梁》以及張衡《四愁》,魏文帝《燕歌行》,則濫觴矣。越之《渡河梁》,王子年之《林池南》,特擬作雲術。是又五言之變也。凡《選》詩時之造與《樂府》所收者皆錄。(同上)

一七 雜言詩:雜言者何?詩之長短句也。雖不拘拘為之,然與《三百篇》文義渾成者異矣。蓋短則三言,如「螽斯羽」,「振振兮」之類。長則八言,如「我不敢效我友白逸」之類。二句合為九言,長短相兼,如「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之類。以「兮」字相喚呼,如「沘兮沘兮,其文翟也」。或又以「兮」字作語助,如「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他如「只」、「且」、「乎」、「而」,多因方言,風雅之變,漸成奇藻。然豈後世之所能揚哉?白《飽詩》作於苟卿,而雜言由足興矣。其類詩章者,收之於此。《樂府》文義不可以句,或與詩不甚類者,則歸之樂雲。(同上)

一八 騷:騷者何也?騷之為言口口口口之擾情而成言也。是故引物連類口口口口者,以寫情也。體始於屈原之遭讒,為之《離騷》。離騷也者,離憂也。世因謂為「楚騷體」。然而秦涎以下,騷亦漸亡矣。故今之所錄諸作,皆《文選》所造也。(同上卷四《詩藝》四)

一九 律賦:後周庾信個杖江南賦》始曰「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漠,用論道而常官。」終之曰:「豈知灞陵夜獵,猶足故時將軍;成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唐宋律賦之祖也。(同上)

二○ 詞:詞者何也了思也,惟也。音內而言外,言在句之外,為語助曰「兮」,曰「斯」之類是也。屈原始為楚詞,以語助居中,使上下相口,終篇或以語助終之,或錯綜用之。揚雄曰:「詞人之辭麗以則。」「詞」與「辭」雖通用,而義稍分。曰「辭」則有口口之義。每直言之,非音內而言外,口口口為類。(同上)

二一 頌:頌者何也?誦也,容也,誦盛德而形容之也。其體起於商口口。頌漸近於文,如王褒《聖工得賢臣》,則口為議論話、顏弱諳矣。今之所錄,以不失其口口者為止。序有奇古者並錄之。(同上)

二二 詩贊:按《晉書》曹毗《黃帝贊》用五言曰「髓鏈五靈妙,氣含雲霧津。摻石曾城岫,鑄鼎荊山濱。」乃詩贊也。後魏常景之贊蜀司馬相如、王褒、嚴口平、揚雄,皆用五言。相如曰「鬱若春煙舉,皎如秋門映」,褒曰「明珠既絕俗,白鵠信驚群」之類,無復贊體矣。後周庾信《存賦》曰「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殿衷作春衣。」則又以七言詩而為賦,亦有所臼。張衡《村京賦》又為散句,忽繼之閂:二從伊不處思於天街,豈伊不懷歸於扮榆。人命不滔,唚敢以渝」,則真似占詩矣。其門「光炎燭天庭,囂聲震海浦」,則又似五言律詩。蓋魏晉以後,雕式紛紜,皆巾束漢文人啟之也。(同上)

二三 律詩:詩之八律,尚矣。律詩專言律,何也?律法也。律本陽氣與陰氣為法,陰陽對偶,拘拘聲韻,以法而為詩也。其流始於魏晉,《言聲偶,南北朗用之樂府。亦為叫韻,駢儷蘋藻,人競膾炙,是為近體。迄唐,遂以取十。而賦亦有律賦,浸尖占意欠。共法盛行爭今,非攆偶不以為詩,以便於吟哦古文爾。(同上卷五《詩藝》五)

二四 排律:律之為言別也。凡四韻八句為律詩。自五韻以至百韻列偶駢儷,則皆排也。世傳佳句如「楊柳月中疎,鳥鳴山更幽」之類,不過一聯耳。惟楊慎錄其全篇,他無可考。疑其出自排律,後人灶之,今不可辨。(同上)

二五 絕句:絕句者何?句之斷而為四,與律詩不速者也。故有二聯,不見其全篇,如《采葵者》。亦有本作四句,如《盤砧》、《撬絲者》。《樂府詩集》多有之,如《出塞》、《上留田》、《折楊柳》之類,如《遜度》、《連折》,則截自排律。(同上)

二六 詩自漢後,則魏有建安七子,宋有三謝,颯詠雖工,亦附亂賊。王粲獻佞曾瞞,則曰:「願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劉楨連仵景物,則曰:「芙蓉散其華,菡萏溢金塘」。劉裕方為宋公,九日集戲臺,謝贍曰:「聖心眷嘉節」,靈運曰:「良辰感聖心」。皆以天子尊之矣。(《泰泉集》卷二二《書》下《與朱射陂曰藩書》)

二七 《詩》之為經,本於性情而用於禮樂者也。天賦人以五常之性,人感物則有哀、樂、喜、怒之情。情動則感歎誣吟之聲發,而詩作焉。先王采風搖以讓鄉樂,制雅頌以道民善。雅有小大,分為四詩,觀於儀禮,《周官》載記,而其用兒矣。是故經緯六義,陳德兌志,禮也;出納五言,入律成音,樂也。行禮以節樂,秦樂以和禮,皆上於詩。故幾十刪詩,亦惟取其町施於禮義、協於《韶》、《武》之音而已。《語》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是則《大學》之教,詩統禮樂,以興起善端,懲創逸志,俾心思一於「無邪」。斯致中和而成政化,其用大矣戰!誠非訓詁所能盡也。(同上卷三十五《序》乙《詩經通解序》)

二八 人有恆言曰:「詩能窮人」,又曰:「詩能達人」。是安所取衷哉?窮達者,時也;裕乎窮達者,道也;秉窮達之權者,君也。古人於此,其心放,共性鑿,其情蕩,共聲麗以淫哀以怨,是豈可以言詩乎?吾知其雖達而終必窮也。有人於此,心通乎道,性定而情和;聲依乎正,而修詞立其誠,是豈不叮以言詩乎?吾知其雖窮而終必達也。《曰者周公遇變居東,貽王《鴟鶉》之詩,以「來有室家」為比,成王感晤,迎諸郊,而相亦惟終。召公當乎世,從王遊,歌而矢《卷阿》之詩,終以「車多」、「馬閑」諷焉,其後野無遺賢。治致刑措,蓋深有味乎其言,而崇用之也。周公善處乎窮者也,召公善處於達者也。至於今誦共詩,窬其音,溫而直,婉而不諂,裡而不菀,含章而有則,聞之者有餘感焉。於戲!茲其所以為二代之聲包子?人中丞東渠李公以治獄注誤謫戊端州,閒輯其所為詩,名之曰《南戍稿》,以造子孫。授簡俾子序。予惟公襟度夷曠,言行純正,有大過人者。故其為詩,雖在窮阮,無幾微哀怨,而愛口君埃命一槩於道。其音律俊逸和平,譬則飄風自南,灑落梧桐中;翔千仞之鳳凰,聞噬喈之遐韻。令人快覩諦聽,白不能已也。詩能達人,則「卷阿」之遊,舍公誰邪!(同上卷三十七《南戍稿序》)

二九 《我將》之詩,昭其敬矣。《維天》之詩,昭其容矣。《清廟》之詩,昭其和矣。《時邁》之詩,昭其儉矣。《賫》之詩,昭其仁矣。(同上卷三十八《送吳憲副序》

三○ 《甽音類選》,奚以編也?《類選》,治世之音,用昭隆盛於無窮也。屬者予講學於粵洲,諸明弦誦詠詩,各選已往造音無慮敷百家。廊廟山林、钜公畸士兌存者,方將鑠漢魏,以追《風》、《雅》則不與焉。然聽見人人殊。門人黎子民表乃更訂定編,既成,潘上舍光統捐貲刻之,予乃為序言。序曰:「嗟乎!詩豈易言哉!《風》、《雅》之所以異於《頌》者,托物比興,言其志而已矣。《頌》則紀盛德,告成功於神明,可以觀興,而群怨亡與焉。是故《二南》正而不變,觀、興備矣。然《行露》、《標梅》、《江汜》、《野麖》,則群怨之宗也。《邶》、《鄘》以下,綱常變而懲創萌焉。至於《豳》,變而不失其正者乎?《東山》、《鴟鴨》,風也,《七月》則肇雅矣。《卷阿》、《公劉》,雅也,《洞酌》則兼風矣。繁簡惟時,以贊王化,何周、行二公之聖於詩也!多識庶類,匪學弗獲,茲所以異於匹夫、匹婦之詞。與淮南有言,《鹿嗚》興於默,為其兒食而相呼也。。《關雎》興於烏,為其雌雄之不乖居也。聲應生變,必連及蒿芩荇菜,而後變成,方以為音焉。劉伯溫之旅與汪朝宗之壯遊,若「倦烏風林」之類。至於吳下四傑、嶺南五先生,大家輩㈩,莫不比興成音,其深於詩者乎……女子善搞藻者,《白華》之外,《穀風》及《氓》而已。然其如悔恨,何宋氏之《題郵亭》,叮謂顛霈不失其貞者矣。作家鳴盛,莫可齟縷口。明音得自《風》、《雅》,安數唐哉!陶淵明嘗論詩矣,口:曇t效俗中言」,是占詩貴雅不貴俗也;杜少陵嘗論詩口:「晚於詩律捆」,足律詩穴細不貴粗也。音也者,與時高下,通乎政者也。吾見近世古詩則以綺靡為精工,律詩則以粗豪為氣格。然則徐、庾之《玉台》優於蘇、李之《河梁》;蘇頒之「輕花捧觴」、岑參之「柳拂臍露」,反小如雜隱之「天地同力」。《早莊之「萬古坤囊」矣。觚不觚,馬非馬,其可乎哉!梁陳之體足以致寇,趟宋之體不能退虜。《詩三百》而蔽以一言。蒼姬所以為有道之長也,變而不失其正。吾於《風》、《雅》體,口致意焉。毋邪爾思,盍其儆諸。」(同上《明音類選序》)

三一 窮取卿先下白沙無生律詩,諷詠從容,覺胸次廊如也。後乃脫去宿習,求之乎李、杜,進之乎漢魏,然後始知《三百篇》之大指皆出於自然也。先生有言:「子美,詩之聖堯,夫文別傳。」蓋賞其自然也。意則欲兼二妙而行,豈非以自然為宗者……先生之詩,言近指遠,因斯訓釋,當妙語入神矣。(同上《白沙律詩解注序》)

三二 《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夫詩也者,樂之始也。樂也者,詩之成也。自樂律不傳,今之所知者,詩律而已。杜少陵所謂「晚節漸於詩律細」者是也。嘗竊評三曹、阮、陶、謝之詩,優遊雅澹,其音律如黃鍾大呂。王、楊、虛、駱之詩,繁縛清絕,其音律如無射應鍾。兼是二體,如《周官》之大合樂,庶幾苴(集大成乎?古今大家,亦惟少陵乃能與於此……夫律之為言,法也。出師以律,是謂軍法;問撇以律,是謂刑法。師而不律,則士志弗齊;刑而不律,則民情弗得。其與詩、樂一道也。(同上卷四十三振美堂槁序》)

三三 唐詩以音名矣。音由心起,與政通者也。史臣稱太宗除隋之亂,比跡湯、武。嗟乎,諒哉!夫變六朝之體,成一代之音,駢偶為律,錯雜古體,實肇於太宗,觀《帝京篇》則可見已……迨幸武功、窿善宮,乃樂其所自生者。燕飲賦詩,被之管弦,樂名《九宮之舞》,惟用教坊俗調,以夾鍾為律本,於足淫咥之風浹於四海矣。公卿名士,宮府迭庭,翕然化之,而詩體古與律復分為二。雖絕句小詞,樂伶皆能歌而奏之。後世為詩,莫不宗唐,而不知太宗所肇也……故初唐之詩,太宗為主,而承以虞、魏諸臣。其音碩以雄,其詞宏以達,洋洋乎其裡矣哉!故貞觀之治,幾致刑措,然心則不純,有愧湯、武,此女亂所巾作。而王、楊、虛、駱猶襲六朝之緒,陳、杜、沈、宋雖力振之,時稱其工,而猶諂事武、韋。噫,可恥也哉!盛唐之詩,玄宗為主,而張說、蘇頸,世稱燕、許者,嗚於館閣;李白、杜甫,各為大家者,嗚於朝野;手、盂、高、岑,名亦次之。然貴妃、祿山表裏為亂,而詞不能掩,故其音豐以暢,其詞直而晦,文勝質矣。中唐之詩,德宗為主,時則內閹外鎮,承敝擅權,雖欲撥亂而不能自強。其後奕葉,輔導無人。迄於元和,憲宗得裴度,始建淮西之勳,而蕃夷橫獷,莫或遏之。故其音悲以壯,其詞鬱以幽。前則有劉長卿之峻潔二早應物之沖澹,後則有韓愈之博大、柳宗元之超曠,皆其最也。晚唐之詩,文宗僅知絕句,而臣民習之,精緻之愧盛時,然钜篇哄爾,蔑聞排律,惟應科第,拘拘偶對,恣為綺靡。杜牧、李商隱、溫庭筠、許渾,其近焉者也。其音怨以肆,其詞曲而隱,其王季之先驅乎?夫禦家怊欲不能閑邪也;臨政假仁,不能存誠也。太宗則然,奚以責其後?此其所以為唐也。嗚呼!《三百篇》之遣軌,其猶存乎?賦、興兼比,句有短長,而理寓乎情景之中,後世所以宗其古也。《邶》之《柏舟》曰:「覲閔既多,受侮不少」,《小雅》之《車攻》日:「允矣君子,展也大成」,間有偶對,以諸協其韻,曷嘗拘哉?後世顓為律詩,則非詩人之意矣。至於《賡歌》變為聯句,《南風》之詩變為琴操,後之古與律詩、絕句大抵循風人之義爾。而《雅》、《頌》古體,唐人亦能為之,然選者弗及也。(同上《唐音類選序》)

三四 唐宋詩文宗匠世所繩譽者,不曰「秋水芙蓉」,則日「流泉灑落蒼翠」,擬諸形容,若極美矣。佐竊嗛焉。蓋雕飭雖去,而景象則弗弘;音響雖清·,而膏馥則弗遠。(同上卷四十二《鬱洲遺稿序》)三五 漢人有言曰:「詠歎中雅,轉運中律,嘩緩舒繹,曲折中節。」夫詩,豈易言哉……已昔周公興《二南》之風,有道隆平,莫不迪之。及治定功成,《雅》以諷君,《頌》以昭德,實多出旦奭之手,含淳葆性,萬世法程,《三百篇》之宗也。(同上《西洲存詩序》)

三六 鴻山之詩,追蹤陶、杜,卓然大雅,卒澤於道,醇如也……漢魏以後,詩變極矣。陶曰:「娟娟雲間月,灼灼林中苑」,杜曰:「風鴦藏近渚,雨燕集深條」,猶有《三百篇》比興之義焉。(同上卷四十三《岩居稿序》)

三七 予性愚魯,自幼篤信古詩,得開元詩《樂登歌》諸譜,制管吹之,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合而成音,乃知《周官》成均之法,宮唱商和,各有羽變之轉,而清角流徵生焉。《樂記》曰:「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倡和清濁,迭相為經」,其斯之謂與?唐人以五七言絕句為樂音,如「水調六麼」、「陽關三疊」,至於「寒雨連江」、「黃沙北上」,無不可被之管弦者,則繁聲切響,必先審音,則詩不徒作,亦章明矣。(同上《瑤石類稿序》)

《黃泰泉集》 明萬曆元年香山黃氏家刊本

《六藝流別》 清康熙l一十六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