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343
唐詩品
羅虯 一
一 《唐詩品序》 詩之來尚矣,然生人所含風氣不齊,而感遇之情異,向其聲律(一作詩)之變亦何能已耶?故秦楚析(一作拆)壤,異其商角之奏;國風流思,殊於雅頌之旨。諷其聲調,多不相及。參觀《三百篇》之內,此義不免,而況於後世耶?要之四聲異文,必諧於歌唱,乃為人調;五音異詠,必備之弦管,乃為合律。故律也者,與二儀俱(一作並)生,萬有同形者也。以和人聲,感鬼神,其義浩乎遠矣。然律生於心,系二作系)乎治亂得失之感,而發於歡暢悲思之會,諧協雖異,而感遇之適不可誣己。參約其變,雖百代殊風,五方異氣,亦安能無定論耶?唐興承」八代之後,詞華大備,風軌尚微。太宗以鴻哲之才,剛明之氣,采摭餘藻,濟以格力,當時英賢遭遇,共諧景會,意主渾融,音節舒緩,不傷宮徵之致,其為當代之祖何疑焉。開元以還,綺文之士習氣尚餘,而暴亂之後,神理乏缺,雖鮮錯之盛未殊,而感思之情不能無作。故其舒緩之節漸流為深密之致,而模寫之言始盛矣。夫太始之音尚微,故黃鍾之宮謂之含少。夫少者已微,復尚含晦。此義何也?豈非宮音始於喉愕(一作萼),而遠於唇舌之意乎?故大(一作太)音玄酒,與初陽比節,而物榮則衰,氣盛則反,天地自然之變亦何有改焉!說者旨趣盛唐之論(一作說者旨趣其論),而忘研窮之過,殊(一作殆)亦昧乎此矣。元和而下,調變音殊,意浮文散。其上者,格氣猶存,詞旨漓薄;其下者,調卑詞促,心靈流蕩。究觀其時,元氣日削,國體傷變,而藝人風格,要亦與之俱下,蓋至於開成極矣。夫流調不節,則律體靡陳;格力不持,則浮誇日勝。藝雖精到,亦無取焉,而況林壑棄人、倔奇怪士,意象疏略,音旨直致,無尚於風人之軌者耶?大抵人各有聲,聲韻為音,未有外五音而成聲者也。然律家有變宮變徵之調,側商轉側之弄,皆感遇之變節也。唐初,作者覽物臨遊,類多散調,不勝雅頌之義。然究其音節,莊嚴渾厚,調之口吻,清濁流通,亦庶乎律呂之諧矣。而元和以後,固皆所謂變聲也,然國風之旨,裁於(一作於)風教,發於性晴,唱於人倫。《口於(一作於)典義,雖不盡屬弦歌之品要,皆有君子之道。持是而觀,雖晚唐諸子,或能登茲採錄,亦可存其變焉!
二 《太宗皇帝》 文皇生,更隋代。早事藝文,習氣既閑,神標復秀,故綺發天葩,輝揚內藻,聲音之奉不徒然矣。及乎大業成就,神氣克揚,延攬英賢,流徽四座,其游幸諸作,宮徵鏗然,六朝浮靡之習一變而唐,雖綺麗鮮錯而雅道立矣。其為一代之祖又何疑焉。然宮體之作,世南導之雅正;而積翠池之賦,魏徵約居。君以禮。因詞立意,又多格心之業。其為風化之端,諒不誣矣。
三 《玄宗皇帝》 或曰:唐自神龍以還,品格漸高,頗通遠調。夫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其於詩義亦同然爾。玄宗內智明朗,睿心疏暢,既新國步,遂拾詞華。開元之際,君臣悅豫,餞別臨遊,動紆文藻,而感舊囑芳,探奇校獵,情欣所屬,輒有命賦。一時庾歌之盛,上武虞皇,下收葑藻,詞人兢進,六藝爭長,固已陵誇建安之跡,而泳貞觀之餘波矣。然貞觀之初,浮靡雖去,而綺麗猶揚,殆乎垂拱之後,法章陳具,吏事深刻,人懷密志,無復疏節。先時風軌為之一變,故感惕之言易流於激,悲憤之調不吐其華,骨氣頓高,風神遂委,而藻思麗情漸異往時矣。天寶之後,治人凋謝而亂梗,外集飄零奔潰,無復治朝之風,求之風人閒雅之意,蓋亦徵矣。三變之端,殆有出於此乎?
四 個水興《文懿公虞世南》 虞監師資野王,嗜慕徐庾。髫卯之年,婉縛已著;琨滇之美,綺藻並豐。雖隋皇忌人之主,貞觀睿聖之朝,然而善始之愛,身存亂國,准倫之譽,竟列名臣,駢美二陸,不信知言矣乎。其詩在隋,則洗濯浮誇,興寄已遠;在唐則藻思縈紆,不乏雅道。殆所謂圓融整麗,四德具存,治世之音,先人而興者也。至如「橫空一烏度,照水百花燃。:竹開霜後翠,梅動雪前香。」天然秀穎,不煩痕削。又《長春宮應令》云:「民瘼諒斯求」,《江都應詔》云:「順動悅來蘇」,其視宮體之規,同歸雅正,石渠柬觀之思,自非聖主,何能揚休於世哉!
五 《著作郎特進許敬宗》許君仕道甲甲,心無讜正,如《安德山池宴集》云:「宴游窮至樂,談笑畢良辰。」如《春日望海》云:「驚濤含蜃闕,駭浪掩晨光。」命意蕪淺,詞亦波蕩,並非頌聲,乃其偉才挺出,髫年馳譽,詞林雄長,並列其左,遭遇文皇之好,遂嘗絲綸,今所傳錄,總非門戶。至如「鵲度林光起,鳧沒水文圓。」又「波擁群鳧至,秋飄朔雁歸。」並存風格,可稱作者。
六 《朝散郎署沛王府修撰王勃》 子安早掘玄珠,天然豔發,登高而賦,鍾石畢陳,蓋其上薄雲天之氣,下纏幽寂之忿,蓄以疎才,發以盛藻,直舉胸臆。俯瞰前古,宜其無可為節也。《聖泉》、《泥溪》諸篇,披襟散度,委露流霞,自予束髮之年已多慕之,每一誦遇,若采芳藻。及觀其平生,則緯文相詭,不能商確前秀。《鬬鷄》之作,殊乏治安之志,上千人生(輯者按:「生」字疑?王」字誤)之怒,下謝家門之福,海若為侶,孰不淒然。
七 《瀛洲令分直習藝館楊炯》 楊生神明內穎,卓起少年,詞華秀朗,為時令慕,與子安之徒並稱傑子。芝含三秀,鳳耀四靈,豈不蔚然觀美哉!其詩三十卷不盡傳,今傳二卷,五言律體長於他作。炯嘗自言:「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子安詞賦翩翩,波翻雲寫,楊生好欺人,故有此語。文士信已i且非珍其敝帚自謂千金者哉!
八 《典簽盧照鄰》 升之河朔英生,盛年振藻,典簽之日即擅相如之譽,可謂彬彬學士矣。然神情流蕩,早傷痼困廢,居太白山中,殆欲采掇若華,曜靈駐節,竟以不堪,自汛穎水。悲夫!壯士激志而橫骨朔野,忿妻感淚而魂逐飄蓬,若生之死,謂之何哉!生感時尚法,作《五悲》文,掎摭其志;作《幽憂子》三卷,皆出詞賦之上。
九 《臨海令駱賓王》 世傳賓王以文藝被誅,傷哉!其言之也,夫含宮嚼徵,文士之長,擊節書空,恒人所略。夫以賓王才美之士,逍遙菀柳之下,豈不暢詠其神情哉!乃數上書言事武后,既乃為徐敬業傳檄天下。悲夫!循性而動,不顧忌諱,雖古之狂狷,義何以加之。或曰:「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賓王尚作老僧語,殆非殊死也。
一○ 《右司郎中喬知之》 右司以風騷自命,藻思橫陳,寄情宛委,漓琢俊麗,如《定情篇》,在漢魏諸子亦當推其閒雅;《綠珠》、《贏駿》之作,梁陳雖往,徑榭更新。然《綠珠》恨情如海,竟召鉛華之禍,詞雖合節,志實流蕩,風人令軌,曷有於此。至若「豫游龍駕轉,大樂鳳簫聞。」太平景象,宛在言前;「空餘歌舞地,猶是為君王」。感人之淚,聞者傾脫,可謂宮商並奏,風雅綜出,藝家門戶,鴻朗鬱紆者也。
一一 《右拾遣陳子昂》唐初律體,聲華並隆,音節兼美,屬梁陳之豔藻,鏟末路之靡薄,可謂盛矣,而古詩之流尚阻蹊徑。拾遣洗濯浮華,斫新碉樸,《感遇》諸作,挺然自樹,雖頗峭逕,而興寄遠矣。自余七言諸體乃非所長,《春台》之作,純用楚聲,此意寥寥,幾乎尺有所短,竟使沈、宋揚波,宗稱百代,慷慨鑲奇之氣,尚詭於風人之度耶?
一二 《修文館直學士杜審言》 學士高才命世,淩鑠同等,律調琅然,極其華茂,然其心靈流暢,不煩構結,而自出雅致,曠代高之,以為家祖少陵,雄生後代,威鳳之丸,不離苞素者也。《守歲》篇云:「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庭燈燭上薰天。」氣色高華,罕得其比。
一三 《太子詹事沈佺期》 雲卿詩,其命意周委,如雪舞岩林,隨形宛轉,無象不得;其搞詞麗則,如春花瑤池,氣色照映,自含華態,可謂意象縱橫,詞鋒姿媚者也;其拙語,如田家而殊深俊朗;其形器,如木石而更被華要。仰承貞觀,彌見周留;俯待開元,先咀意旨。曠代高之,無以為過,置之往哲之中,豈但叔原失步,明遠變色者耶!
一四 《直習藝館宋之間》 延清天挺瑤華,端然秀穎,身遊宇內,而神薄太清。其詩意匠縱出,種種合度,神情所契,在在成聲,雖遠離顛倒之中,悉諧韻節之妙,唐之上士舍子其誰?大抵世之言詩者,五音於歌唱,而文或不工;四聲彌其綺麗,而調或不協,安能暢風教而通庶情也。今延清含精美之氣而按鴻朗之節,極苦辛之變而不離雅頌之義,又誰得而尚之,後世李太白以天才見稱,其歸命原根實出宋九。存百代變衰之論,而味衡樞之旨,豈不上愧師涓,下慙紀宣哉!
一五 《別駕李嶠》 唐初諸子,詞心共豔,律調俱揚,不可尚已。而擅古作者,宋、李二君之宗尤為炳著。延清之七言,裁茂鬱之幽思,按鴻朗之疏節,品第梁陳,固已含跨其上,而巨山之五言,詞華英淨,節奏鏗諧,置之晉宋之間,則潘嶽之流調,惠連之靡富,微波尚傳,不當擅美。若復湔其涇雜,騁其長駕,則七子之流未知上下其倫。
一六 《許國文獻公蘇頒》 許公天命英標,夙年妙悟,遭時豐豫,大啟菁華,凡宴賞覽遊,靡不應制,雖君臣道合,儕輩同聲,足以成其令節;而祥鱗威風,世所罕覩,盛時氣候亦可想見之爾。或曰:「綺麗大勝,音節太緩,許公安得而辭焉。」予解之曰:「詩有六義,頌聲獨揚,非渾厚不足以壯其體,非藻麗不足以華其節,視之鬱積感恩之言,其尚異矣。」識者謂許公有宮調,其殆此乎?
一七 《中書令燕國文貞公張說》 燕公精藻逼人,敷華當世,文堪作棟,調亦舍宮,於綺麗鮮錯之中有神宗獨運之美,故時體稍變,適其旨趣。自嶽州而後,聲鬯益隆,華要並存,清輝四遠,時稱「燕許手筆」。何慚何感,惟古風凋委,靈、謝前流,綜理遺篇,僅有《雜興》一首可窺。曹、謝珪璋未合,良有餘恨。
一八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九齡》 曲江藻思翩翩,體裁疏秀,深綜古意,通於遠調。上追漢魏,而下開盛唐,雖風神稍劣,而詞旨沖融,其源蓋出於古之平調曲也。自余諸子,馳志高雅,則峭逕挺出;游泳時波,則蘼蕪莫剪,安能可望其風哉!近體諸作,綺密閑澹,復持格力,可謂備其眾美,雖與初唐作者駢肩而出,更後諸名家亦皆丈夫行也,而況節義相先,稱古之遺直者耶!
一九 《尚書右丞王維》 右丞詩發秀自天,感言成韻,詞華新朗,意象幽閒。上登清廟則清近珪璋,幽徹丘林則理同泉石。言其風骨,固盡掃微波;採其流調,亦高跨來代。於三百篇求之,蓋小雅之流也,而頌聲之微,夫亦風氣所臨,不能洗濯而高視也。
二○ 《司勳員外郎崔顥》 顥詩氣格奇峻,聲調蓓美,其說塞垣,景象可與明遠抗庭,然性本靡薄,慕尚閨幃,集中此類殊復不少,竟以少婦之作取棄高賢,疏亮之士直取為心流之戒可爾。李白極推《黃鶴樓》之作,然顥多大篇,實曠世高手。《黃鶴》雖佳,未足上列。
二一 《新鄉尉李頑》 順詩意主渾成,遂無斯練。然情思清淡,每發羽調;七言古詩,善寫邊朔氣象;其於玄理,問出奇秀。七言律體,如《送魏萬》、《盧司勳浚》、《公山池》等作,可謂修然遠意者也。
二二 《駕部員升郎祖詠》 殷墦評祖詠詩「剪刻省靜,用思尤苦。」此當未知祖詩者也。唐自天資以後極丁鎖尾而略於發端,務諧聲偶而劣於遞送。祖詠殊脫此病。若謂苦思得之,則聲向結滯,安得音調諧協乃爾。祖病乃在古風。觀《古意》一篇,疊韻偏側,命意蕪淺,殊少風雲之氣。其在開元之間,品望雌矣。
二三 《鹿門山人孟浩然》 襄陽氣象清遠,心驚孤寂,故其出語灑落,洗脫凡近,讀之渾然省靜而彩秀內映,雖悲感謝絕而興致有餘,藻思不及李翰林,秀調不及王右丞,而閑澹疎豁,修修自得之趣亦非二公之長也。世代下流,崇慕冠紱,孟君淪落江海,遂阻聲華,傳之後世,悠然隱意更高。孟君之節,夫亦久而後定者耶!
二四 《左散騎常侍高適》 常騎朔氣縱橫,壯心落落,抱瑜握瑾,浮沉閭巷之間,殆俠徒也。故其為詩,直舉胸臆;模畫景象,氣骨琅然。而詞峰華潤,感賞之情殆出常表,視諸蘇卿之悲憤,陸平原之惆悵,辭節雖離而音調不促,無以過之矣。夫詩本人情囿氣河洛之間,其氣渾然遠矣。其殆庶乎?
二五 《嘉州刺史岑參》 嘉州詩一以風骨為主,故體裁峻整,語亦造奇,持意才嚴,竟鮮落韻。五言古詩,從子建以上方足聯肩,古人運厚,嘉州稍多瘦語,此其所以不迨,亦一間耳,其他乃不盡人意,要之孤峰插天,淩拔霄漢而華潤,近人之態,終然一短。
二六 《龍標尉王昌齡》 少伯天才流麗,音向疏越,七言小詩,幾與太白比肩。當時樂府採錄無出其右,五言古作,與儲光羲不相下而稍逸致可采。高才玩世,流蕩不持,卒取閭丘之禍,輕華之致,不並珪璋,豈亦定見耶?
二七 《盱眙尉常建》 建詩頗事雅道,不善近體。殷墦評其詩似初發通莊,卻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夫魏晉作者直趨音調而飾以藻節,亦本末之致也。建詩頗亦擅此而問出近語,此其所短。若《夢游太白西峰》、《閑齋臥疾》、《鄂渚仙穀》等作,亦可公幹、彥伯之流矣。
二八 《監察禦史儲光羲》 儲公詩格調高遠,興寄超絕,亦風雅之餘波也。盛唐作者太尚格氣而盡黜文藻,八代浮誇,鏟削殆盡,而儲公與王昌齡、常建皆其流也。儲詩更多直致而鎖尾感歎,氣象卑促,珪璋本宗廟器,而山人用之,亦瓦缶同驅爾。
二九 《蘇州刺史韋應物》 蘇州詩氣象清華,詞端閒雅。其源出於靖節,而深沉頓郁,又曹謝之變也。唐人作古調,雖各有門戶,要之律體,方精彌多,附寄而專業之流鮮矣。蘇州獨騁長轡,大窺曩代而又去其拘攣補衲之病,蓋一大家也。當時詞流穠鬱,感蕩成波,其視蘇州,淡泊無文,末淹高聽,而大羹玄味,足配元英,雖不足以嬉春弄物,要之心靈跨俗,自致上列,不與濁世爭長矣。
三○ 《尚書右丞魯郡公顏真卿》 魯公情欣所過,悉綜古調,頗尚格氣,不事彌文,雖有一二近體,不過遊戲之作,非所以系幽驚也。今集中所載不及百篇,大都守吳興時與皎僧,陸處士之流結思岩林、相忘外道者也。然曠世之情,優人三昧,殊非守平原時色相。
三一 《右拾遺昂州刺史郎士元》 員外詩天然秀穎,復諧音節,大率以興致為先而濟以流美,雖篇章錯雜,酬應層出,而語多閒雅,不落俗韻。其取重時流,不徒然爾,惜無大作以齊囊代高才,將非尺寸短長之恨耶?
三二 《兵曹參軍左補闕皇甫冉》 皇大詩意在遣情,時出寄瑰酬應彌多,而興寄閒暇,高仲武極取《巫山篇》。至於排體所長,乃遣采拾,如《奉和獨孤中丞》、《法華寺》,全篇綺密,形神兼茂;而《擬騷》諸篇,亦皆楚人之致。天寶以後,作者雖多,而翩翩然有盛時之風。茂政兄弟皆能使人失步,豈非蘭五森然之會耶?
三三 《侍御史皇甫曾》 景陽華淨,遂掩哲昆,平原英贍,竟難家弟。是以世乏聯苞之鳳,情欣並蒂之華,物猶如此,況復人士耶?皇甫兄弟仕道既同,才名亦配,渤海一局生,猶持不足之歎,豈憐才之本意乎?侍禦律調澄泓,聲文華潔,俯視當世,殆已飄然木未矣。雖紫霞碧落,未堪淩駕,亦何可少?
三四 《虞部郎中司空曙》 文明詩氣候清華,感賁至到。中唐作者,前有繼躅,後罕聯肩,誦之,口吻調利,情意觸發,可謂風人之度矣,如「雨白當山雨,風清滿峽波。澹日非雲映,清風似雨餘。」景象依然,模寫切至。如「酒杯同寄世,客棹任銷年。他鄉生白髮,舊國見青山。」情寄宛轉,綽有餘思。如「連雁下時秋水在,行人過盡暮煙生。」景物蕭然,含思淒惋,雖桓大司馬漢南之歎,無是過矣。
三五 《劍南節度使嚴武》 季膺最善少陵,篤於雅信,故附離聲詩若有合轍,然有收入杜集者,如「莫倚善題鸚鵡賦,何須不著鵝鵝冠」,又「江頭楓葉紅愁客,籬外黃花菊對誰。」又「郡邑地卑饒霧雨,江河天闊足風濤。」茲皆善於擬近,謂優孟為真叔敖可爾。
三六 《司馬李端》 李生養望未隆,含聲亟發,詞華既豔,節調亦諧。今觀《鄭都尉二首》,迪駕時髦,綽有風人之致。始疑始信無怪人,然其在大曆諸子,置列最微,數分亦薄,而聲望遽華,幾與允言相並,雖坎凜江外,亦復慕於中朝矣。
三七 《左拾遣耿漳》 漳詩不深琢削,而格調自勝;不加繪飾,而詞旨自華。古詩數篇,頗近魏晉,要之生有高性而寡夙學者也。然當世學子,雖復精思遠詣,固當心靈相下。
三八 《校書郎嚴維》 維詩錯綜亦密,時出俊語,澄除涇渭,亦可遠致。如「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又「野燒照山郭,寒更出縣棲。」又「夜靜溪聲近,庭寒月色深。」皆有自然之態,神情疏暢,自不可少。
三九 《雲門寺律師靈一》 一公詩雖復剪刻,彌精律調,要之泓泛微波,未勝皎然,而淨密之致,終當獨步。如「月影況秋水,風聲落暮山。」又「水容愁暮急,花影動春遲。」又「孤煙生暮景,遠岫帶春輝。」皆有雅思可采。林居靜僻,遊心象外,固宜有爾,然超悟會心,尚在煙花山水之間,未能了入真境。
四○ 《吳興杼山寺師皎然》 皎師臥深山壑,思遠滄洲,遊從既勝,興致復遠。其詩深窺色相,騁其才力,在諸衲間,一公之外,卓非等等。然禪悟未徹’機鋒猶近。
四一 《中書舍人韓翊》 君乎意氣精華,才情俱秀,故發調警拔,節奏琅然。每一篇出,輒相傳佈,亦雅道之中興也。七言古作,性情奔會,詞彩蒼鬱,雖格稍不振而風調彌遠,諷其華要,亦足解於煩襟矣。
四二 《秘書監丹陽郡公包佶詩包何附》 秘書心驚深鬱,恣態深宏,五言排律,可謂中唐作者。其他小詩,未見融悟。至如風雨樂章,開闔感變,亦諧陰呂。少與兄何齊名。自子觀之,衛有武公魯人,不復稱哲昆矣。
四三 《著作郎華陽真逸顧況》 況詩天才不足而問辯有餘,雖有骨氣,殊乏風彩。其補亡諸詩,頗有流調可諷。然詞旨不圓,終違機悟。晚居華山、自號「華陽真逸」。今觀其詩,類非裁謝。風塵,超脫凡經,此豈感貺於山靈者耶!
四四 《刺史戎昱》 戎使君詩銳情古作,力洗時波。當時作者類以質木白勝,君獨遠揚風力,近鬱天藻,詞既流美,復協聲調。《苦哉行》、《涇州出師》等作,鏗然金石之奏,雖越石感亂、明遠戍邊,何以過之。後之論者,多采列新聲而忽古意,混稱於建中以後作者,不幾聽樂而臥諸鴻蒙者乎?
四五 《太子賓客遷禮部尚書李益》 君虞生習世紛,中遭頓抑,逞朔之氣,身所經聞,故從軍出塞之作盡其情理,而慕散投林、更深遐思。古詩郁紆盤薄,恣態變出,自非中唐之致。七言小詩《與張水部作》等,亦國風之次也。
四六 《諸府從事於鵠》 鵠隱漢陽,多高人之意,故其詩能有景象,《山中訪道》諸大篇,遂與松檜同幽,雲霞混跡,不疑世外人作也。
四七 穴幕府主運戴叔倫》 幼公未致羽儀之節,早攸蘭玉之譽。修辭合節,精研太始,亦可謂難士矣。夫太始之音,詞以情勝,音以調諧。幼公情旨餘曠,而調頗促急,要之含氣未融,心無流潤,故雖工於斷練而寡於華要矣。
四八 《同平章事文公權德輿》 權公幼有令度,神情超越,遂專詞藝,為時所慕。貞元以後,近體既繁,古聲漸杳,公乃獨專其美,取隆高代。五言近體,亦先氣格,而後詞藻,然氣候既至,藻亦自豐,其在開元名手,亦堂奧之間者也。
四九 《門下侍郎乎章事武元衡》 伯蒼詞鋒豔發,如青萍出匣,所向輒利,意度鮮華,如芳蘭獨秀,彩思綿綿。五言長調,當時競稱絕藝。其在元和諸子,白權相而下,豐美孤高,此當獨步。
五○ 《監察禦史楊上諤》 士諤詩氣格昂然,小落卑調,然例(輯者按:疑「列」字誤。)之能品,亦肅然微爾。予謂諤詩如素障廣,雖無爛目之華,欲摘其瑕,亦無處下手。
五一 《處士知南海張佑》 處十詩長於模寫,不離本色,故覽物品遊,往往超絕,可謂五言之匠也。其宮體小詩,聲唱流美,頗諧音調。中唐以後詩人如處士者,裁思精利,安可多得?但龜蒙《序略》謂之:稍窺建安風格,則泯乎末之有見。
五二 《龍陽尉馬戴》 元和以還,格調頓變,而清苫對切之病俱乏渾成,然意氣格力尚多可采。會昌作者,虞臣有稱,然五言之長自不可掩,而他皆不稱。偏師雖捷,末足長驅,才難之歎,要之信然。
五三 《徵士秦系》 隱君夙慕林丘,早懷曠度,但氣過其文,遂乏華秀。外無清廟明堂之奏,內無逍遙禦風之景,寥寥自得,亦可謂跨俗之致而已。至如「流水閑過院,春風與閉門。」又「門前山色能深淺,壁蔔河光自動搖」,山人景象,模榻殆盡。
五四 《柳州刺史柳宗元》 柳州占詩得於謝靈運,而自得之趣,鮮可儔匹,此其所短。然在當時作者,淩出其上多矣。《平淮雅》詩,足稱高等;《鐃歌》、《鼓吹曲》,其在唐人,鮮可追躅,而詞節促急,不稱稚樂,七德九功之象殆可如此。
五五 《道州刺史呂溫》 衡州早擅宏詞,富於搞藻,《由鹿》諸賦,命意修遠,雖拘於時制,稍落近語,要亦升堂之客也。五言律亦多綺拔,惜其內有乏思,外有遺象,不能白振其餘波耳。
五六 《水部員外郎國子司業張籍》 水部長於樂府古辭,能以冷語發其含意,一唱三歎,使人不忍釋手。張舍人序其能繼李杜之美。予謂李杜渾雄過之,而水部淒惋最勝,雖多出瘦語,而俊拔獨擅,貞元以後一人而已。公及元微之、白樂天、孟東野歌詞為天下宗匠,謂之「元和體」。其近律專平淨,固亦樂天之流也。
五七 《協律郎李賀》 長吉陳詩藻績,根本六代而流調宛轉,蓋出於古樂府,亦中唐之變聲也。蓋其天才奇曠,不受束縛,馳思高玄,莫可駕禦,故往往超出跬徑,不能俯仰上下,然以中聲求之,則其浮薄太清之氣揚而過高,附離騷雅之波潛而近幻,雖協雲韶之管而非感格之音亦可知矣。向使幽蘭未萎,竟其大業,自鏟靡蕪,歸於大雅,則其高虛之氣沉以平夷,暢朗之才齊以流美,雖太白之天藻亦何擅其芳譽哉!
五八 《郢州刺史許渾》 元和以後,專事聲偶,文藻疏薄而神氣委靡,無足取者。許渾之在當時,獨以精密俊麗見稱。今觀其集,旨趣物理,研窮意象,天然秀出,不可變動,如「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如「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如「溪雲初起日沉開,山雨欲來風滿樓」,為世傳誦,不但披沙見寶而已。後來時作,往往祖尚。郢州雖未登於珪璋之列,而煙風烏之思,形容揉弄,殆已盡其華態,亦何可少耶!
五九 《中書舍人杜牧》 牧之,鄂杜造風,名家遠紹。其詩含思悲淒,流情感慨,下語精切,含聲圓整,而抑揚頓挫之節尤其所長。然以時風委靡,獨持抝峭,雖雲矯其流弊而持情亦巧,或者比之許渾,兩人之作,南北異調,了了可辨。旦風氣囿諸情性不能自達於中聲者乎?初唐先輩,西北居多,而含宮調徵,各諧其節,未有如牧之者。
六○ 《龍門令劉滄》 劉滄一卷,止七言律,音節促促,無遠大語。唐至大中間,國體傷變,氣候改色,人多商聲,亦愁思之感也。
六一 《玉川子盧仝》 老仝、山林怪士,誕放不經,意紆詞曲,盤薄難解。此可備一家,要非宗匠也。夫鐘鼎之器,登於太上,要之目可別識,不至駭心。至於蛟螭罔象,出沒寄詭,苴(取疑招譴,情理亦定。仝之垂老,一宿權家,遽沾甘露之禍,豈其氣候足以自致耶?
六二 《袁州刺史李嘉佑》 嘉州詩一卷,名《台閣集》。聲偶暢達,悉諧平調,雖乏綺密之致,而刻峭之風殊能自遠。其在大曆諸子品望雖微,而故家氣味猶有存者,如「江花鋪淺水,山木暗殘春。」又「風搖近水葉,雲護欲晴天。」又「暮色催人別,秋風待雨寒。」又「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情理俱融,景象切至,可以為詩矣。
六三 《進士朱慶余詩》 朱生文有精思、詞有調發,意匠所遣,縱橫得意,親承張水部意旨,遂擅名場,不能更揚其志。上窺大雅,豈非抱玉握珠而更有彬彬之歎者耶?
六四 《周賀》 賀少為僧,號清塞,姚合愛其詩,加以冠幘。今選中有清塞即賀也。賀詩沉鬱有格力,寫象痛切,意忌旨融變,多可採錄,如「帝業空城在,民田壞塚多。」又「檣煙離浦色,蘆雨人般聲。」又「孤島背林色,遠帆開浦煙。」又「石水生茶味,松風減扉聲。」又「折花林影動,移石洞雲回。」皆有深致,讀之灑灑。
六五 《烏城令喻鳧》 坦之夙尚幽探,身多野寄,故其詩意清遠,興象疏越,雖在開成間,而音調頗閑,惜非大家,故寥寥短律,不足騁其長步。
六六 《丹徒尉項斯》 子遷銳情格律,頗宗雅道,寶曆、開成之間,聲價籍籍。其清利便美,在時調中可謂心流潤澤者也。受知水部,諸公亦聲實之,華不可掩翳者耶!
六七 《洋州刺史曹鄴》 鄴之詩得於樂府古辭,其四怨、三愁、五情之作,蓋亦平子之流。綜詞雖拙,使人忘其鄙近。其受知韋殷,殆不為過也。晚類孤遊從缺喪,遂使幽蘭叢委,不能自異於蘼蕪問耳。
六八 《都官郎中鄭谷》 穀自敘其詩曰:「谷勤苦於風雅者,自騎竹之年則有賦詠,雖屬對聲律未暢,而不無旨諷。」穀殆已自盡,予尚何言!開成已後,已無格氣可論,而其為病苦思者傷於巧避;巧避者苦於直致,其於風人之軌,蕩然無尋矣。都官乃少此病,而纖穠華媚無遠大氣而已。其所尊事,如馬博士戴、薛許昌能、李建州頻諸公之詩讀之,殊齪齪,而穀事之謂丈人行,又能遠紹先輩,拔起流俗耶!
六九 《諸王孫李洞》 李洞、字才江,諸王孫也。詩慕賈島、意彌僻謫,當時多不貴之。洞益自信,不能取榮時路,竟以客死。
七○ 《咸通進士尚書郎李昌符》 開成以後作者,內無含意,外無宗聲,當時元氣既漓,人才削薄,其致使然耳。昌符既仕中朝,殆欲矯跡詞林,以圖拙構,而才非宗匠,意靡所聘,傳之後世,只見狼疾。
七一 《河朔從事李山南》 山甫多事刻削,殊乏神氣。人微運仄,而取堙當代,不亦然哉!其《訪隱》有云:「好鳥共人語,異花迎客香。」安得歷歷如此。
七二 《光啟進士崔塗》 崔塗律詩,音節雖促,而興致頗多。身遭亂梗,意殊淒悵,雖喜用古事,而不見拘束。今人格體類多似之,殆亦矯翮於林越間而修然欲舉者也。
七三 《大順進士張喬》 喬之七言小詩出於文昌律調,稍不作瘦語,時風方扇,亦與諸君聯翩求出世耳。尋源遠韶,安從發此致耶?
七四 《膳部員外郎張嬪》 嬪詩稍通格調,力去補衲之弊,遂不復用事。然天才本少,英旨未奇,至於寫物象情乃多肖似。
七五 《進士邵謁》 邵君數奇分淺,發忿苦吟,作古調詩,今傳三十餘篇,即廷筠所榜,以振公道者也。其《寒女》、《別離》,直似漢人語,雖質木盈餘,而績藻乏缺,要之三四石未雕,終非俗品。
七六 《國子博士劉駕》 司南矯時新體,多作古詩,其《贈先達》云:「昔蒙大雅匠,勉我工五言。業成時不重,辛苦只自憐。」今觀所錄,雖乏華致,亦頗渾雄,若生晉魏間,獲與陳思、公幹之徒比近,亦可白馬之流也。
七七 《李鹹用》 鹹用詩名《披沙集》。謝益壽評潘黃門詩云:「披沙簡金,往往見寶。」今觀鹹用之詩,如楊公所簡,似可采拾。然五言古詩頗有合調者,乃復委棄。其七言古體,慕長吉之風而天才不振者,音節猥瑣。湯休謂吳邁遠云:「吾詩可為汝詩父。」若長吉視李,更復奴隸爾,不但可父也。
七八 《劉叉詩》 劉叉朔氣縱橫,俠心小死,觀其淩駕退之,亦一奇士。《冰柱》、《雪車》,似盧仝詩,其餘似孟東野,氣類相從,皆狂狷之流也。
七九 《蘇拯》 拯詩蓋得於漢魏之流。漢魏流為六代,既靡而不返;唐末諸子返六代為漢魏,則又木而無文。苴(流之弊亦勢使然爾。大風氣開朗則宣文振藻以揚,盛麗固風人之宗也。不然,則明堂徒設而十階由崇,朱弦欲嗚而瓦缶可亂,雖有人文,將復奈何?
八○ 《進上章孝標廣愒附》 孝標,錢塘人,與朱慶餘同時。其詩喜用渾成,字遂傷俗,拙長安春夜一首,田家情景頗似中唐。人語:其子名愒,舉進士,詩語類俳,故不著。
八一 《咸通進十於潰》 子漪,憫時輕格,力窺古調,然市游而被章甫,終駭俗日、泯泯無聞,幾至況晦。今觀其詩,雖有結構而音節小朗,終愧曩之作者,豈風氣囿諸、情性欲發而未揚耶?
八二 《南唐相李建勳》 晚唐諸子,不選格調,專事情景,詩中覓畫之說蓋出於此,遂使渾厚鴻明之氣肅然謝絕。建勳詩每聯必設景象,蓋工寫之極,流而為俳,亦不自知也。
八三 《女冠魚玄機》玄機形氣幽柔,心驚流散。其於子安,情寄已甚,而感懷期友,及《迎李近仁員外》諸作,持思翩翩,尚有餘恨;雖桑間濮上,何復自殊。其詩婉蕾,悲淒有風人之調。女郎間求之,則闌英綺密,左芬充腴,生與同時,亦非廊廉間客也。
八四 《羅虯》 維虯,《比紅詩》百篇。其事雜出,載記語口,其淫誇極於感蕩。國風好色,固如此耶?直著以為風人之戒,無論其詞之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