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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家直說卷一

一 《三百篇》直寫性情，靡不高古，雖其逸詩，漢人尚不可及。今學之者，務去聲律，以為高古。殊不知文隨世變，且有六朝、唐、宋影子，有意於古，而終非古也。

二 唐山夫人《房中樂》十七章，格韻」尚嚴，規模簡古，駿騷乎商周之《頌》。迨蘇、李五言一出，詩體變矣，無復為漠初樂章，以繼《風》《雅》，惜哉!

三 詩以漢、魏並言，魏不逮漠也。建安之作，率多平仄穩帖，此聲律之漸。而後流於六朝，千變萬化，至盛唐極矣。

四 詩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鏡花，勿泥其跡可也。

五 《越裳操》止三句，不言白難而意白見，所謂「大樂必易」是也。及班固《白難》詩，加之形容，古體變矣。 ，

六 傅玄《豔歌行》，全襲《陌上桑》，但曰：「天地正厥位，願君改其圃；蓋欲辭嚴義正，以裨風教。殊不知「使君自有婦，羅敷白有夫」，已含此意，不失樂府本色。

七 《木蘭詞》後篇不當作。末曰：「忠孝南不渝，幹占之名焉可滅。」此亦玄之見也。

八 詩文以氣格為主，繁簡勿論。或以用字筒約為古，未達權變。善用助語字，若孔鸞之尾，不可少也。太白深得此法。予讀《文則》《冀越記》《鶴林玉露》，皆謂作古文不可去助語字，俱引《檀弓》「沐浴佩玉」為證。餘見略同。

九 作詩繁簡各有其宜，譬諸眾星麗天，孤霞捧日，無不可觀。若《孔雀東南飛》《南山有鳥》是也。

一○ 六朝以來，留連光景之弊，蓋自主二百篇》比興中來。然抽黃對白，自為一體。

一一 《紫騮馬歌》曰：「燒火燒野田，野鴨飛上天。」此占詞也。《折柳行》曰：「默默施行違，厥罰隨事來。」亦古辭也。《陌上桑》口：「駕虹霓，乘赤雲，登彼九嶷曆玉門。」此魏武帝之作也。《秋胡行》口：「思與王喬乘雲遊八極。」此嵇康之作也。《董逃行》曰：「遙望五雲端，黃金為闕班嶙峋。」魏人擬作也。古人命題措辭如此。歐陽公：「《小雅·雨無正》之名，據序所言，與詩絕異。」當闕其所疑。

一二 題外命意，善作者得之。不然，流於迂遠矣。

一三 揚雄作《反騷》、《廣騷》，班彪作《悼騷》，梁悚亦作《悼騷》，摯虞作《湣騷》，應奉作《感騷》，漢、魏以來，作者繽紛，無出屈、宋之外。

一四 《詩》曰：「覯閔既多，受侮不少。」初無意於對也，《十九首》云：「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屬對雖切，亦自古老。六朝惟淵明得之，若「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是也。

一五 凡作近體，誦要好，聽要好，觀要好，講要好。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此詩家四關。使一關未過，則非佳句矣。

一六 詩有造物，一句不工，則一篇不純，是造物不完也。造物之妙，悟者得之。譬諸產一嬰兒，形體雖具，不可無啼聲也。趟王枕易曰：「全篇工致而不流動，則神氣索然。」亦造物不完也。

一七 古《採蓮曲》、《隴頭流水歌》，皆不協聲韻，而有《清廟》遣意。作詩不可用難字，若柳子厚《奉寄張使君》八十韻之作，篇長韻險，逞其問學故爾。

一八 唐律，女工也。六朝、隋、唐之表，亦女工也。此體自不可少。

一九 魏武帝《善哉行》，七解；魏文帝《煌煌京洛行》，五解。全用古人事實，不可泥於詩法論之。

二○ 作詩雖貴古淡，而富麗不可無。譬如松篁之於桃李，布帛之於錦繡也。

二一 詩至三謝，乃有唐調；香山九老，乃有宋調；胡、元諸公，頗有唐調；國朝何大復、李空同，憲章子美，翕然成風。吾不知百年後，又何如爾。

二二 杜子美詩：「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竹高嗚翡翠，沙僻舞鵾鷄。」此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詩也。蓋嘉運詩：「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此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詩矣。

二三 用事多則流於議論。子美雖為「詩史』，氣格自高。

二四 《世說新語》：「謝公問諸子弟：『《毛詩》何句最佳?』玄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聖經若論佳句，譬諸九天而較其高也。嚴滄浪曰：「漢、魏古詩，氣象渾厚，難以句摘，況《三百篇》乎?」滄浪知詩矣。

二五 陶潛不仕宋，所著詩文，但書甲子。韓雇不仕梁，所著詩文，亦書甲子。雇節行似潛而詩綺靡，蓋所養不及爾，薛西原曰：「工業節行易，養性情難。」

二六 《輟耕錄》曰：「樊宗師《絳守居園池記》，艱深奇澀，人莫能誦。宋王晟、劉忱為之注釋，趟仁舉為之句讀，誠可恢也。韓退之作宗師墓誌銘曰：『文從字順各識職』，蓋譏之也。」退之《城南聯句》，意深語晦。相去幾何?

二七 古詩之韻如《三百篇》協用者，「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是也。」如洪武韻互用者，「灼灼園中葵，朝露待日曦」是也。如沈韻拘用者，「有鳥西南飛，熠熠似蒼鷹」是也。漢人用韻參差，沈約《類譜》，始為嚴整。「早發定山」，尚用「山」、「先」二韻。及唐以詩取士，遂為定式。後世因之，不復古矣。楊誠齋曰：「今之《禮部韻》，乃是限制士子成文，不許出韻，因難以見工爾。至於吟詠性情，當以《國風》《離騷》為法，又奚《禮部韻》之拘哉?」鄒國忠曰：「不用沈韻，豈得謂之唐詩。」古詩自有所葉，如：「靡室靡家，玀狁之故。」曹大家字本此。

二八 詩宜擇韻。若秋、舟，平易之類，作家自然出奇；若眸、甌，粗俗之類，諷誦而無音響；若鍍、搜，艱險之類，意在使人難押。

二九 《鶴林玉露》曰：「詩惟拙句最難。至於拙則渾然天成，工巧不足言矣。」若子美「雷田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之類，語平《忌奇，何以言拙?劉禹錫《望夫石詩》：「望來已是幾千載，只是當年初望時。」陳後山謂「辭拙意工」是也。

三○ 《余師錄》曰：「文不可無者有四：口體，曰志，曰氣，曰韻。」作詩亦然。體貴正大，志貴高遠，氣貴雄渾，韻貴雋永。四者之本，非養無以發其真，非悟無以人其妙。

三一 《塵史》曰：「王得仁謂七言始於《垓下歌》，《柏梁》篇祖之。劉存以『交交黃烏止於桑』為七言之始，合兩句為一，誤矣。《大雅》曰：「維昔之富不如時。』《頌》曰：『學有緝熙於光明。』此為七言之始。」亦非也。蓋始於《擊壤歌》：「帝利於我何有哉?」《雅》《頃》之後，有《南山歌》《子產歌》《采葛婦歌》《易水歌》，皆有七言，而未成篇，及《大招》百句，《小招》七十句，七言已盛於楚，但以參差語間之，而觀者弗詳焉。

三二 貿誼《惜誓賦》曰：「惜予年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返。黃鵠神龍猶如此兮，況賢者之逢亂世哉。」誼年三十而曰「衰老」，遭際漢文而曰「亂世」，氣短量狹如此。漠史誼傳獨裁《吊屈原》《鵬鳥》二賦，而無此篇。洪興祖以為鑲異奇偉，非誼莫能及，而並錄傳中，豈興祖誤邪?

三三 謝瞻《從宋公戲馬台送孔令》曰：「聖心喬佳節，揚鑾慶行宮。」謝雲運曰：「良辰感聖心，雲旗興暮節。」是時晉帝尚存，二公世臣媚裕若此。雲運又曰：「韓亡子房禽，秦帝魯連恥。」何前佞而後忠也?

三四 《漢書》閂：「不歌而誦謂之賦。」若《子虛》《上林》，可誦不可歌也。然亦有可歌者，若《長門賦》曰：「夫何；佳人兮，步逍遙以白虞。魂腧佚而不返兮，形枯稿而獨居。」《悼李夫人賦》曰：「美連娟以修烤兮，命橾絕而不長。飾新宮以延佇兮，泯不歸乎故鄉。」二賦情詞悲壯，韻調鏗鏘，與歌詩何異?

三五 謝靈運擬魏文帝《芙蓉池》之作，過於體貼。宴賢之際，何乃臼陳德業哉?

三六 江淹凝劉琨，用韻整齊，造語沉著，不如越石吐出心肺。

三七 作詩譬諸用兵，慎敵則勝。命題雖易，不可率然下筆。至於渾化，無施不可。

三八 《霏雪錄》曰：「唐詩如貴介公子，舉止風流；宋詩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賓，辭容鄙俗。」殊不知老農亦有名言，貴介公子不能道者。林逋曰：「茂陵他日求造稿，猶喜曾無《封禪書》。」此乃反唐人之意。寶庠曰：「漠家若欲論封禪，須及相如未病時。」

三九 韋蘇州曰：「窗裏人將老，門前樹已秋。」白樂天日：「樹初黃葉日，人欲白頭時。」司空曙曰：「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三詩同一機杼，司空為優，善狀日前之景，無限淒感，見乎言表。

四○ 魏武帝《短歌行》全用《鹿鳴》四句，不如蘇武「《鹿鳴》思野草，可以喻佳賓」，點化為妙。「沉吟至今」可接「明明如月」，何必《小雅》哉?蓋以養賢白任而牢籠天下也。真西山不取此篇，當矣。及觀《蔥I文類聚》所載魏武帝《短歌行》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壁I如朝露，去日苦多。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歐陽詢去其半，尤為筒當，意貫而語足也。

四一 劉才甫曰：「魏武《短歌行》，意多不貫，當作七解可也。」

四二 黃山谷曰：「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則詩委地矣。」予所謂「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與此意同。

四三 七言絕句，盛唐諸公用韻最嚴，大曆以下，稍有旁出者。作者當以盛唐為法。盛唐人突然而起，以韻為主，意到辭工，不假雕飾；或命意得句，以韻發端，渾成無跡，此所以為盛唐也。宋人專重轉合，刻意精鏈，或難於起句，借用傍韻，牽強成章，此所以為宋也。

四四 七言絕律，起句借韻，謂之「孤雁出群」，宋人多有之。寧用仄字，勿借平字，若子美「先帝貴妃俱寂寞」、「諸葛大名垂宇宙」是也。

四五 《山房隨筆》四《禽言》，予錄其一曰：「鶉鴣鴣，鶉鴣鴣!帳房遍野相喧呼。阿姊含羞對阿妹，大嫂揮涕看小姑。 一家不幸俱被擄，猶幸同處為妻孥。願言相憐莫相妬，這個不是親丈夫。」此作可悲，讀者尚不堪，況遭其時乎?

四六 晉傅鹹集七經語為詩；北齊劉晝緝綴一賦，名為《六合》，魏收曰：「賦名《六合》，其愚已甚；及觀其賦，又愚於名。」後之集句肇於此。

四七 唐人集句謂之「四體」，宋王介甫、石曼卿喜為之，大率逞其博記雲爾。不更一字，以取其便；務搜一句，以補其闕。 一篇之作，十倍之工。久則動襲古人，殆無新語。黃山谷所謂「正堪一笑」也。

四八 《玉海》曰：「《胡笳十八拍》四卷，漢蔡琰撰。幽憤成此曲，以入琴中。」唐劉商，宋王安石、李元白，各以集句效琰，好奇甚矣。

四九 漢武帝柏梁台成，詔群臣能為七言者，乃得與坐。有曰「總領天下誠難治」，有曰「和撫四夷不易哉」，有曰「三輔盜賊天下危」，有曰「盜隔南山為民災」，有曰「外家公主不可治。」是時君臣宴樂，相為警誡，猶有三代之風。後世以詩諷諫而獲罪者，可勝歎哉!

五○ 漢高帝《大風歌》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後乃殺戮功臣。魏武帝《對酒歌》曰：「耄耋皆得以壽終，恩澤廣及草木昆蟲。」坑流民四十余萬。魏文帝《猛虎行》曰：「與君結新婚，托配於二儀。」甄後被讒而死。張華《勵志》詩曰：「甘心恬澹，棲志浮雲。」竟以貪位被殺。郭璞《遊仙》詩曰：「長揖當塗人，去作山林客。」亦為王敦所殺。隋煬帝《景陽井銘》曰：「前車已覆，後乘將沒，」淫亂尤甚於陳。唐玄宗《過甯王宅》詩曰：「復尋為善樂，方驗保山河。」天寶荒政，宗廟播遷。李林甫《贈韓席侍郎》詩曰：「揆予秉孤直，虛薄忝文昌。」日懷奸險，蠢害朝政。盧仝《送伯齡》詩曰：「努力事干謁，我心終不平。」後與王涯之禍。高駢《寫懷》詩曰：「卻恨韓彭興漢室，功成不向五湖遊。」節度淮南，驕橫被誅。予筆此數事，以為行不顧言之誡。

五一 自我作古，不求根據，過於生澀，則為杜撰矣。

五二 《朝野愈載》：徐彥伯作文，酷尚新奇，以芻狗為卉犬，以竹馬為筱驂之類，杜撰甚矣。

五三 劉禹錫《送黔南僧》曰：「猿狹窺齋林葉動，蛟龍聞呪浪花低。」太白《僧伽歌》日：「瓶裏千年舍利骨，手中萬歲猢孫藤。」詞高氣雄，大過禹錫。

五四 托物寓意只乎渾成，犯題亦可，不犯亦可。若子美：「黑鷹不省人間有，雙飛玉立並清秋。」是也。範德機明暗之說鑿矣。

五五 許渾《金陵懷古》曰：「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蓋謂江左君臣，偏安一隅，無復中原之志，感慨深矣。林夢屏「直把杭州作汴州」意出於此，而語不逮。

五六 《古杭雜記》曰：「白塔橋邊買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只說臨安路，不較中原有幾程。」此詩可哀可恨，南渡君臣得無愧乎?

五七 《閒談錄》：葛天民《嘗北梨》詩曰：「甘酸尚帶中原味，腸斷春風不見花。」此意婉味長，不減唐調。 ；

五八 《雲仙綠》：杜甫寓蜀，蠶熟，每與妻子躬行乞，曰：「如或相憫，惠我一絲兩絲。」《白京赴奉先》詩曰：「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人門問號眺，幼子饑已卒。吾寧舍二層，裡巷猶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天折。」子美貧到骨矣。千載之下，使人酸鼻。予《鄴城秋雨》詩曰：「七月雨多煙火稀，茅堂燕雀傍人飛。山妻自是憐兒女，不顧秋風要典衣。」

五九 東皙《補亡》詩，對偶精切，辭語流麗，不脫」六朝氣習。

六○ 嚴滄浪曰：「《木蘭歌》『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酷似太白，非漢、魏人語。」左舜齊曰：「況有「可汗大點兵』之句，乃唐人無疑。」魏太武時，柔然已號「可汗」，非始於唐也。通篇較之太白，殊不相類。

六一 韋孟詩，《雅》之變也，《昭君歌》，《風》之變也，《三百篇》後，二作得體。梁太子不取《昭君》，何哉?

六二 馬柳泉《賣子歎》曰：「貧家有子貧亦嬌，骨肉恩重那能拋?饑寒生死不相保，割腸賣兒為奴曹。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有命豐年來贖兒，無命九泉抱長怨。』囑兒『切莫憂爺娘，愛思成病誰汝將?」抱頭頓足哭聲絕，悲風颯颯天茫茫。」此作一讀則改容，再讀則下淚，三讀則斷腸矣。

六三 漢武帝「秋風起兮白雲飛」，出自「大風起兮雲飛揚氣「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出白「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漢武讀書，故有沿襲。漢高不讀書，多出己意。

六四 李師中《送唐介》錯綜寒、山兩韻，謂之「進退格」，李賀已有此體，殆不可法。

六五 範德機口：「詩當取材於漢、魏，而音律以唐為宗。」此近體之法，古詩不泥音律，而調白高也。

六六 《國寶新編》曰：「唐風既成，詩白為格，不與《雅》《頌》同趣。漢、魏變於《雅》《頌》，唐體沿於《國風》。《雅》言多盡，《風》辭則微。今以《雅》文為詩，未嘗不流於宋也。」此王欽佩但為律詩而言，非古體之法也。

六七 五言詩皆用實字者，如釋齊己。「山寺鐘樓月，江城鼓角風。」此聯盡合聲律，要含虛活意乃佳。詩中亦有三昧，何獨不悟此邪?予亦效顰曰：「漁樵秋草路，雞犬夕陽村。」

六八 左太沖《魏都賦》曰：「八極可圍於寸眸。」子美「乾坤萬里眼」之句，意本於此。若曰：「眸」，則不佳。

六九 陸機《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夫「綺靡」重六朝之弊，「瀏亮」非兩漢之體。徐昌穀曰：「詩緣情而綺靡。」則陸生之所知，固魏詩之查穢耳。

七○ 高仲武謂朱灣《菊詩》曰：「『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哀而不傷，深得風人之旨。」末曰「忍棄東籬下，看隨秋草衰」，不如「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溫厚有氣。

七一 李頑貽張旭詩曰：「左手持蟹螯，右手執《丹經》。」此用畢卓語。既持蟹螯，又執《丹經》，豈命人舉杯耶?蓋偶然寫興以害意爾。賈島《望山》詩曰：「長安百萬家，家家張屏新。誰家最好山，我願為其鄰。」然好山非近一家，何必擇鄰哉?此亦寫興害意，與頑同病也。

七二 唐人歌詩，如唱曲子，可以協絲簧、諧音節。晚唐格卑，聲調猶在。及宋柳耆卿、周美成輩出，能為一代新聲，詩與詞為二物，是以宋詩不入弦歌也。

七三 蓋嘉運所制樂府曰《胡渭州》《雙帶子》《蓋羅縫》《水鼓子》。此皆絕句，述逞戍行旅之懷，與題全無干涉。或被之管弦，調法不同。今之詞名類此。前論「燒火燒野田」諸作，恐亦此意邪?

七四 律詩重在對偶，妙在虛實。子美多用實字，高適多用虛字。惟虛字極難，不善學者失之。實字多則意簡而句健，虛字多則意繁而句弱。趟子昂所謂兩聯宜實是也。

七五 子美《和裴迪早梅相憶》之作，兩聯用二十二虛字，句法老健，意味深長，非巨筆不能到。

七六 韋應物曰：「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由不歸去，淮上有秋山。」此篇多用虛字，辭達有味。

七七 李西涯曰：「詩用實子易，用虛字難。盛唐人善用虛字，開合呼應，悠揚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則柔弱緩散，不復可振。」夏正夫謂涯翁善用虛字，若「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是也。西涯虛實，以字言之；子昂虛賓，以句言之。二公所論，不同如此。

七八 景多則堆垛，情多則聞弱，大家無此失矣。八句皆景者，子美「棘樹寒雲色」是也。八句皆情者，子美「死去憑誰報」是也。

七九 《詩法》曰：「《事文類聚》不可用，蓋宋事多也。」後引蘇、黃之詩以為式。教以養生之訣，繼以致病之物，可乎?

八○ 嚴滄浪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甚有不法前賢而法同時者：李洞、曹松學賈島，唐彥謙學溫庭筠，盧延讓學薛能，趟履常學黃山谷。予筆之以為學者誡。

八一 蘇子卿曰：「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子美曰：「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庾信曰：「落花與紫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王勃曰：「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梁筒文曰：「濕花枝覺重，宿烏羽飛遲。韋蘇州曰：「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三者雖有所祖，然青愈於藍矣。

八二 秦嘉妻徐淑曰：「身非形影，何得動而輒俱；體非比目，何得同而不離。」陽方曰：「惟願長無別。《口形作一身。」駱賓王曰：「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張籍曰：「我今與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棄?」何仲默曰：「與君非一身，安得不離別?」數語同出一律，仲默尤為筒妙。

八三 《金絨詩格》曰：「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涵蓄，方人詩格。若子美「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是也。」此固上乘之論，殆非盛唐之法。且如賈至、王維、岑參諸聯，皆非內意，謂之不入詩格，可乎?然格高氣暢，自是盛唐家數。太白曰：「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迄今膾炙人口。謂有含蓄，則鑿矣。

八四 寫景述事，宜實而不泥乎實。有實用而害於詩者，有虛用而無害於詩者，此詩之權衡也。

八五 予與李元博秋日郊行，荊榛夾徑，草蟲之聲不絕。元博曰：「凡秋夜賦詩，多用「蛩獎」，而晝則弗用，何哉?」予曰：「此實用而害於詩，所謂『靨子在顯則醜』是也。」

八六 貫休曰：「庭花濛濛水冷冷，小兒啼索樹上駡。」景實而無趣。太白曰：「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景虛而有味。

八七 謝惠連「屯雲蔽層嶺，驚風湧飛流」，一篇句法雷同，殊無變化。

八八 江淹擬顏延年，辭致典縟，得應制之體。但不變句法。大家或不拘此。

八九 詩有辭前意、辭後意。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渾而無跡。宋人必先命意，涉於理路，殊無思致。及讀《世說》：「文生於情，情生於文。」王武子先得之矣。

九○ 宋人謂作詩貴先立意。李白鬥酒百篇，豈先立許多意思而後措詞哉?蓋意隨筆生，不假佈置。

九一 唐人或漫然成詩，自有含蓄托諷。此為辭前意，讀者謂之有激而作，殊非作者意也。

九二 左舜齊曰：「一句一意，意絕而氣貫。」此絕句之法。一句一意，不工亦下也；兩句一意，工亦上也。以工為主，勿以句論。趟、韓所選唐人絕句，後兩句皆一意。舜齊之說，本於楊仲弘。

九三 唐人詩法六格，宋人廣為十三，曰：「一字血脈，二字貫串，三字棟樑，數字連序，中斷，鈎鎖連環，順流直下，單拋，雙拋，內剝，外剝，前散，後散，謂之層龍絕藝。」作者泥此，何以成一代詩豪邪?

九四 「毋逝我梁，毋發我筍。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嚶嚶草蟲，耀耀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此二詩《風》《雅》重出，後人藉為口實而蹈襲也。

九五 韋孟《諷諫》詩，乃四言長篇之祖，忠鯁有餘，溫厚不足。太白《雪讒詩》百憂章，去韋盂遠矣。崔道融《述唐事實主八十九篇，志於高古而力不逮。

九六 四言古詩，當法《三百篇》，不可作秦、漢以下之語。顏延年《宴曲水》詩曰：「航琛越水，輩盡腧嶂。」《郊祀歌》曰：「月禦案節，星驅扶輪。」譬如清廟鼓瑟，箏以和之，審音者自不亂其聽也。

九七 班姬托扇以寫怨，應場托雁以言懷，皆非徒作。沈約《詠月》曰：「方暉競戶人，圓影隙中來。」刻意形容，殊無遠韻。九八 堆垛古人，謂之「點鬼簿」。太白長篇用之，白不為病，蓋本於屈原。

九九 史詩勿輕作。或己事相觸，或時政相關，或獨出斷案。若胡曾百篇一律，但撫景感慨而已。《乎城》詩曰：「當時已有吹毛劍，何事無人殺奉春。」《望夫石》詩曰：「古來節婦皆消朽，獨爾不為泉下塵。」惟此二絕得體。

一○○ 長篇之法，如波濤初作，一層緊於一層。拙句不失大體，巧句最害正氣。

一○一 張說《送蕭都督》曰：「孤城抱大江，節使往朝宗。果是台中舊，依然水土逢。京華逢此日，疲老颯如冬。竊羨能言烏，街恩向九重。」此律詩用古韻也。李賀《詠馬》曰：「白鐵剴青禾，砠聞落細莎。世人憐小頸，金埒愛長牙。」此絕亦用古韻也。二詩不可為法。

一○二 徐幹《室思》曰：「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 一逝不可歸，嘯歌久踟躕。人離皆復會，我獨無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鏡合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宋孝武帝擬之曰：「自君之出矣，金翠暗無精。思君如日月，回環晝夜生。」暨諸賢擬之，遂以「自君之出矣」為題。楊仲弘謂五言絕句，乃古詩末四句，所以意味悠長，蓋本於此。

一○三 吳筠曰：「才勝商山四，文高竹林七。」駱賓王曰：「冰泮有街蘆。」盧照鄰曰：「幽谷有綿蠻。」陳子昂曰：「銜杯且對劉。」高適曰：「歸來洛陽無負郭。」李頎曰：「由來輕七尺。」唐彥謙曰：「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環。」此皆歇後，何鄭五之多邪?

一○四 曹子建《白馬篇》曰：「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此類盛唐絕句。

一○五 魏文帝曰：「梧桐攀鳳翼，雲雨散洪池。」曹子建日：「游魚潛綠水，翔烏薄天飛。」阮籍曰：「存亡從變化，日月有浮沉。」張華曰：「洪鈞陶萬類，大塊稟群生。」左思曰：「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張協曰：「金風扇素節，丹露啟陰期。」潘嶽曰：「南陸迎修景，朱明送末垂。」陸機曰：「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以上雖為律句，全篇高古。及靈運古律相半，至謝跳全為律矣。

一○六 枚乘始作《七發》，後有傅毅《七激》、張衡《七辯》、崔駟《七依》、馬融《七廣》、劉向《七略》、劉梁《七舉》、崔琦《七蠲》、桓麟《七說》、李尤《七欵》、劉廣世《七興》、曹子建《七啟》、徐幹《七喻》、王粲《七釋》、劉邵《七華》、陸機《七徵》、孔偉《七引》、湛方生《七歡》、張協《七命》、顏延之《七繹》、競陵王《七要》、蕭子範《七誘》。諸公馳騁文詞，而欲齊驅枚乘，大抵機括相同，而優劣判矣。趟王枕易曰：「《七發》來自《鬼穀子》七箝之篇。」

一○七 《文式》曰：「詞溫而正謂之德。謝靈運『南州實炎德，桂樹陵寒山』是也。」然出於屈子「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

一○八 蔡琰曰：「薄志節兮念死難。」魏武帝曰：「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既以周公自任，又曰：「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老瞞如此欺人。詩貴乎真，文姬得之。

一○九 詩有不立意造句，以興為主，漫然成篇，此詩之人化也。

一一○ 陸厥《孺子妾歌》曰：「安陵泣前魚。」劉長卿《湘妃廟》曰：「未作湘南雨，知為何處雲。」盧全《贈馬異》曰：「神農畫八卦。」楊敬之《客思》曰：「細腰沉趙女。」唐彥謙《新豐》曰：「半夜素靈先

一一一 江淹有《古離別》，梁簡文、劉孝威皆有《蜀道難》，及太白作《古離別》《蜀道難》，乃諷時事，雖用古題，體格變化，若疾雷破山，顛風簸海，非神於詩者不能道也。

一一二 陸暢作《蜀道易》，以諛韋皋，翻案太白，辭義粗淺。

一一三 杜牧之《清明》詩曰：「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此作宛然人畫，但氣格不高。或易之曰：「酒家何處是，江上杏花村。」此有盛唐調。予擬之曰：「日斜人策馬，酒肆杏花西。」不用問答，晴景自見。

一一四 劉禹錫《懷古》詩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或易之曰：「王謝堂前燕，今飛百姓家。」此作不傷氣格。予擬之曰：「王謝豪華春草裏，堂前燕子落誰家?」此非奇語，只是講得不細。 ·

一一五 陳無已《寄外舅郭大夫》詩曰：「巴蜀通歸使，妻孥且定居。深知報消息，不敢問何如。身健何妨速，情深未肯疏。功名欺老病，淚盡數行書。」趟章泉謂此作絕似子美。然兩聯為韻所牽，虛字太多而無餘味。若此前後為絕句，氣骨不減盛唐。

一一六 僧處默《勝果寺》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陳後山鏈成一句：「吳越到江分。」或謂簡妙勝默作。此「到」字未穩，若更為「吳越一江分」，天然之句也。

一一七 葉平岩《暮春即事》一首：「雙雙瓦雀行書案，點點楊花入硯池。閑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俱削上二字，仍是宋人絕句。

一一八 《詩人玉屑》：「偷語謂之鈍賊，傅長虞『日月光太清』，陳後主『日月光天德』是也。」然「太清」不宜用「光」字。陳句渾厚有氣，此述者優於作者。

一一九 耿津《贈田家翁》詩：「蠶屋朝寒閉，田家晝雨閑。」此寫出村居景象。但上句語拙，「朝」、「書二一字合掌。若作「田家閑晝雨，蠶屋閉春寒」，亦是王、孟手段。

一二○ 凡起句當如爆竹，驟響易徹；結句當如撞鐘，清音有餘。鄭谷《淮上別友》詩：「君向瀟湘我向秦。」此結如爆竹而無餘音。予易為起句，足成一首，曰：「君向瀟湘我向秦，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長笛離亭外，落日空江不見春。」

一二一 江總「平海若無流」，馬周「潮平似不流」，杜甫「江平若不流」，三公造語相類，馬句穩而佳。

一二二 陳思王《美人篇》云：「珊瑚間木雞。」「求賢良獨難。」此篇兩用「難」字為韻。謝康樂《述祖德》詩云：「展季救魯人。妄勵志故絕人。」此亦兩用「人」字為韻。魏、晉古意猶存，而不泥聲韻。沈隱侯《白馬篇》云：「停鑣過上蘭。」「輕舉出樓蘭。」《緩聲歌》云：「瑤較信陵空。」「羽轡已騰空。」此二篇亦兩用「蘭」字、「空」字為韻。夫隱侯始定聲韻，為詩家楷式，何乃自重其韻，使人藉為口實?所謂「蕭何造律，而自犯之」也。

一二三 杜少陵「避人焚諫草」之句，善用羊祜事，此即晏子「諫乎君不華乎外」之意。

一二四 子美「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句法森嚴，「湧」字尤奇。可嚴則嚴，不可嚴則放過些子。若「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意在一貫，又覺閒雅不凡矣。

一二五 白樂天《昭君》詩曰：「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此雖不忘君，而辭意兩拙。予因之效顰曰：「使者南歸重妾思，黃金何日贖蛾眉?漠家天子如相問，莫道容光異舊時。」

一二六 《離騷》語雖重復，高古渾然，漢人因之，便覺費力。

一二七 梁元帝《春日》詩，用二十三「春」字，鮑泉奉和，亦用二十九「新」字，不及淵明《止酒》詩，用二十「止」字，略無虛設，字字有味。

一二八 予初賦《俠客行》曰：「笑上胡姬賣酒樓，賭場贏得錦貂裘。酒酣更欲呼鷹去，擲下黃金不掉頭。」此結亦如爆竹而無餘音。遂更之曰：「天寒飲罷酒家樓，擲下黃金不掉頭。走馬西山射猛虎，晚來風雪滿貂裘」。子美《少年行》，結句與前首相類，因擬之曰：「獨過酒肆據胡牀，指點銀瓶索酒嘗。連盞鯨吞不辭醉，直驅白馬赴長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