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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1
詩家直說卷二
一 詩有簡而妙者,若劉楨「仰視白日光,皎皎高且懸氣不如傅玄「日月光太清」。阮籍「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不如裴說「避亂一身多」。戴叔倫二避作江南會,翻疑夢裏逢氣不如司空曙「乍見翻疑夢」。沈約「及爾同衰暮,非復別離時」;不如崔塗「老別故交難」。街萬「不卷珠簾見江水」;不如子美「江色映疏簾」。劉猛「可恥垂拱時,老作在家女」;不如浩然「端居恥聖明」。徐凝「千古還同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不如劉友賢「飛泉界石門」。張九齡「謬忝為邦寄,多慙理人術」;不如韋應物「邑有流亡愧俸錢」。張良器「龍門如可涉,忠信是舟梁」;不如高適「忠信涉波濤」。崔塗「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不如王維「久客親僮僕」。李適「輕帆截浦拂荷來」;不如浩然「揚帆截海行」。亦有簡而弗佳者,若鮑泉「夕烏飛向月」,不如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蘇頒「雙珠代月移」;不如宋之問「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劉禹錫「欲問江深淺,應如遠別情」;不如太白「請君試問柬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陸機「三荊歡同株」;不如許渾「荊樹有花兄弟樂」。王初「河梁返照上征衣」;不如子美「翳翳桑榆口,照我征衣裳」。武元衡「夢逐春風到洛城」;不如顱況「歸夢不知湖水闊,夜來還到洛陽城」。陳季「數曲暮山青」;不如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李義山「江上晴雲雜雨雲」;不如劉夢得「東邊日出西逞雨,道是無情還有情」。王融「灑淚與行波」;不如子美「故憑錦水將雙淚’好過瞿塘豔澦堆」。李洞「藥杵聲中搗殘夢」;不如柳子厚「日午睡覺無餘聲,山童隔竹敲茶臼」。
二 詩中淚字若「沾衣」、「沾裳」,通用不為剽竊。多有出奇者,潘嶽曰:「涕淚應情隕。」子美曰:「近淚無乾土。」太白曰:「淚盡日南珠。」劉禹錫曰:「巴人淚應猿聲落。」賈島曰:「淚落故山遠。」孟雲卿曰:「至哀反無淚。」何仲默曰:「笛裹三年淚。」李獻吉曰:「萬古關山淚。」盧仝曰:「黃金鑛裏鑄出相思淚」,此太涉險怪矣。
三 予客京師,遊翠岩七真洞,讀壁上詩曰:「紛披容與縱笙歌,蕙轉光風豔綺羅。露濕桃花春不管,月明芳草夜如何?瑪珠浩蕩隨蘭棹,雲旆低回射玉坷。深入醉鄉休秉燭,盡情揮取魯陽戈。」耶律丞相門客趟衍所作,清麗有味,頗類唐調。惜乎《大元風雅》不載,故表而出之。
四 大篇決流,短章斂芒,李、杜得之。大篇約為短章,涵蓄有味;短章化為大篇,敷演露骨。
五 《捫虱新話》曰:「詩有格有韻。淵明『悠然見南山』之句,格高也·康樂『池塘生春草』之句,韻勝也。」格高似梅花,韻勝似海棠。欲韻勝者易,欲格高者難。兼此二者,惟李、杜得之矣。
六 許彥周曰:「作詩淺易鄙陋之氣不除,熟讀李義山、黃魯直之詩,則去之。」譬諸醫家用藥,稍不精潔,疾復存焉,彥周之謂也。
七 陳後山曰:「學者不由黃、韓而為老杜,則失之淺易。」此與彥周同病。
八 陸士衡《日出東南隅》,謝靈運《還舊園》,沈休文《拜陵廟》,皆不過二十韻。洛陽王偉用五十韻獻湘柬王,迨子美《夔府》,乃有百韻。
九 詩以一句為主,落於某韻,意隨字生,豈必先立意哉?楊仲弘所謂「得句意在其中」是也。
一○ 《三國典略》曰:「邢邵謂魏收之文剽竊任防,魏收謂邢邵之賦剽竊沈約。」蓋六朝氣習如此。近有剽竊何、李者,其二子之類歟?
一一 《類文見》曰:「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始為押韻。」晚唐多效之,泛宋人尤甚。本朝劉廷萱《泳梅花》自押真韻百篇,何其多也!
一二 許敬宗擬江令《九日》一首,皆次韻,初唐殆不多見。
一三 羅隱曰:—「世祖升遐夫子死,原陵不及釣台高。」范仲淹曰:「世祖功臣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鬲。」儲嗣宗曰:「春風莫逐桃花去,恐引漁人人洞來。」謝枋得曰:「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二層郊曰:「後羿徧尋無覓處,不知天上卻容奸。」瞿宗吉曰:「後羿空能殘九日,不知月裏卻容私。」范、謝、瞿皆出祖襲,瞿得點化之妙。
一四 韓退之稱賈島「鳥宿池逞樹,僧敲月下門」為佳句,未若「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氣象雄渾,人類盛唐。
一五 長篇古風,最忌鋪敘,意不可盡,力不可竭,貴有變化之妙。
一六 淮南王曰:「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陸機曰:「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謝跳曰:「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王維曰:「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詩人往往沿襲淮南之語,而無新意。孟遲曰:「蘼蕪亦是王孫草,莫送春香入客衣。」此作點化而有餘味。
一七 陳後主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氣象宏闊,辭語精確,為子美五言句法之祖。
一八 律詩雖宜顏色,兩聯貴乎一濃一淡。若兩聯濃,前後四句淡,則可;若前後四句濃,中間兩聯淡,則不可。亦有八句皆濃者,唐四傑有之;八句皆淡者,孟浩然二早應物有之。非筆力純粹,必有偏枯之病。
一九 《膶仙詩譜》乙太白「長安一片月」為張季鷹之作,不知何據?然清響殊非晉人氣格,
二○ 徐陵《雜曲》曰:「張星舊在天河上,從來張姓本連天。」蓋指張麗華而言。是時陳後主最寵麗華,此奉諛之辭爾。
二一 李空同評孟浩然《送朱二》詩曰:「不是長篇手段。」浩然五言古詩近體,清新高妙,不下李、杜。但七言長篇,語平氣緩,若曲澗流泉而無風卷江河之勢,空同之評是矣。
二二 李拯《讀史》曰:「佳人自折一枝紅,把唱新詞曲未終。惟向眼前憐易落,不如拋擲任柬風。」謝疊山謂寓梁武事,未詳。泳史宜明白斷案。章碣曰:「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元來不讀書。」此孰不知邪?
二三 太白曰:「蒼梧山崩湘水竭。」張籍曰:「菖蒲花開月長滿。」李賀曰:「七星貫斷嫦娥死。」此同一機軸,賀句更奇。
二四 宋玉《大言賦》曰:「併吞四夷,飲枯河海,肢越九州,無所容止。」《小言賦》曰:「無內之中,微物生焉。比之無象,言之無名。視之則渺渺,望之則冥冥。離婁為之歎悶,神明不能察其情。」二賦出於《列子》,皆有托寓。梁昭明太子《大言詩》日:「觀修餛其若轍鮒,視滄海之如濫觴。經二儀而局躇,跨六合以翱翔。」《細言詩》曰:「坐臥鄰空塵,憑附瞧螟翼。越咫尺而三秋,度毫釐而九息。」此祖宋玉而無謂,蓋以文為戲爾。
二五 《樂書》:「伏羲造琴瑟以律呂,樂曰《立基》,神農樂曰《下謀》,黃帝樂曰《咸池》。」蓋樂始於伏羲,而成於黃帝,是以清和上升,風俗丕變,未有詩也。李西涯謂詩為樂始,誤矣。何妥曰:「伏羲減瑟,文王足琴。」抑先伏羲有瑟邪?
二六 《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白居易曰:「獺捕魚來魚躍出。」此非魚樂,是魚驚,翻案《莊子》而無趣。《家語》曰:「水至清則無魚。」杜子美曰:「水清反多魚。」翻案《家語》而有味。
二七 或曰:「詩,適情之具。染翰成章,自然高妙,何必苦思,以鑿其真?」予曰:;新詩改罷自長吟』,此少陵苦思處。使不深人溟渤,焉得驪頷之珠哉?」
二八 詩不厭改,貴乎精也。唐人改之,一—是唐語,宋人改之,自是宋語,格詞不同故爾。省悟可以超脫,豈徒斷削而已!
二九 作詩勿自滿。若識者詆訶,則易之。雖盛唐名家,亦有罅隙可議,所謂瑜不掩瑕是也。已成家數,有疵易露,家數未成,有疵難評。
三○ 古人之作,必正定而後出。若丁敬禮之服曹子建,袁宏之服王洶,王洶之服王誕,張融之服徐覬之,薛道衡之服高構,隋文帝之服庾自直,古人服善類如此。
三一 詩有天機,待時而發,觸物而成,雖幽尋苦索,不易得也。如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屬對精確,工非一朝,所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
三二 詩以兩聯為主,起結輔之,渾然一氣。或以起句為主,此順流之勢,興在一時。
三三 皇甫浞曰:「陶詩切以事情,但不文爾。」浞非知淵明者。淵明最有性情,使加藻飾,無異鮑、謝,何以發真趣於偶爾,寄至味於澹然?陳後山亦有是評,蓋本於浞。
三四 趟章泉、韓澗泉所選唐人絕句,惟取中正溫厚,閒雅平易;若夫雄渾悲壯,奇特沉鬱,皆不之取。惜哉!洪容齋所選唐人絕句,不擇美惡,但備數爾;閭多仙鬼之作,出於偏稗小說,尤不可服。
三五 盧弼和《逞庭四時怨》,頗似太白絕句。
三六 李太白曰:「襟前林壑斂暝色,袖上煙霞收多霏。」此用謝康樂之句,但加四字。王摩詰口:「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鷓。」雖用李嘉佑之聯,加此四字,爽健自別。
三七 意巧則淺,若劉禹錫「遙望洞庭湖水面,白銀盤裏一青螺」是也。句巧則卑,若許用晦「魚下碧潭當鏡躍,烏還青嶂拂屏飛」是也。
三八 陳琳曰:「騁哉日月遠,年命將西傾。」陸機曰:「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茲物苟難停,吾壽安得延。」謝靈運日:「夕慮曉月流,朝忌曛日馳。」李長吉曰:「天束有若木,下置街燭龍。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此皆氣短。無名氏曰:「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此作感慨而氣悠長也。
三九 嚴滄浪《從軍行》曰:「翩翩雙白馬,結束向幽燕。借問誰家子,邯鄲俠少年。彎弓隨漠月,拂劍倚胡天。說與單于道,今秋莫近逞。」此作不減盛唐。但起承全襲子建《白馬篇》。
四○ 《松石軒詩評》,全是詩料,且深於詩,何以啟發初學?
四一 鍾嶸《詩品》,專論源流,若陶潛出應璩,應璩出於魏文,魏文出於李陵,李陵於出屈原。何其一脈不同邪?
四二 蔡文姬《胡笳十八拍》曰:「城南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此為太白古風法之祖。
四三 《漢武內傳》:「上一兀夫人彈雲林之瑟,歌《步玄》之曲曰:『綠景清飈起,雲蓋映朱葩。蘭房辟琳闕,碧空起瑪沙。』」此歌華麗無味,或六朝贗作。西王母《白雲謠》曰:「白雲在天,邱陵自出。道路悠遠,山川問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辭簡意盡,高古莫及。
四四 王建《留別杜侍禦》曰:「有川不得涉,有路不得行。沉沉百憂中,一日如一生。」此語無異孟郊。末曰:「願君去隴阪,長使道路平。」此結頗類子美。
四五 屈、宋為詞賦之祖。苟卿六賦,自創機軸,不可例論。相如善學《楚詞》,而馳騁太過。子建骨氣漸弱,體制猶存。庾信《春賦》,間多詩語,賦體始大變矣。子美曰:「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詞賦動江關。」托以自寓,非稱信也。
四六 《碧鷄漫志》曰:「斛律金《敕勒歌》曰:『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金不知書,同於劉、項,能發自然之妙。韓昌黎《琴操》雖古,涉於摹擬,未若金出性情爾。
四七 詩有四格:曰興,曰趣,曰意,曰理。太白《贈汪倫》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興也。陸龜蒙《詠白蓬》曰:「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此趣也。王建《宮詞》曰:「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此意也。李涉《上於襄陽》曰:「下馬獨來尋故事,逢人惟說峴山碑。」此理也。悟者得之,庸心以求,或失之矣。
四八 趟章泉謂「作詩貴乎似」,此傳神寫照之法。當充其學識,養其氣魄,或李或杜,順其自然而已。
四九 作詩要割愛「若俱為佳句,間有相妨者,必較重輕而去之。此《文賦》所謂「離之則雙美—《口之則兩傷」,士衡先得之矣。
五○ 予遊天壇山,賦七言一律「天畔飛霞照萬山」,尋易「山」字為「峰」,遂成絕句曰:「度嶺攀崖自一筇,黃冠竹下偶相逢。振衣直上升仙石,天畔飛霞照萬峰。」此亦割愛之法。
五一 韓昌黎曰:「婦人不下堂,遊子在萬里。」托興高遠,有風人之旨。杜少陵曰:「丈夫則帶甲,婦人終在家。」此文不逮意。韓詩為優。
五二 陳陶《送沈以魯》曰:「高臺送歸客,滿握軒轅風。落日一揮手,金鵝雲雨空。鰵洲石樑外,劍浦羅浮束。茲興不可接,修修煙際鴻。」此有太白聲調。《隴西行》曰:「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閏夢裏人。」此語淒婉味長。嚴滄浪謂陶最無可觀,何也?
五三 詩無神氣,猶繪日月而無光彩。學李、杜者,勿執於句字之間,當率意熟讀,久而得之。此提魂攝魄之法也。
五四 謝靈運「池塘生春草」,造語天然,清景可畫,有聲有色,乃是六朝家數,與夫「青青河畔草」不同。葉少蘊但論天然,非也。又曰:「若作『池邊』、『庭前』,俱不佳。」非關聲色而何?
五五 子美曰:「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柬雲。」此景固佳,然「知」「見」二字著力。至於「一陘野花落,弧村春水生」,便覺自然。
五六 學詩者當如臨字之法,若子美「日出東籬水」,則日「月墮竹西峰」;若「雲生舍北泥」,則曰「雲起屋西山」。久而入悟,不假臨矣。
五七 予賦《牡丹》曰:「花神默默殿春殘,京洛名家識面難。國色從來有人妬,莫教紅袖倚闌幹。」及讀羊士誇《郡中即事》曰:「紅香落盡暗香殘,葉上秋光白露寒。越女含情已無限,莫教長袖倚闌幹。」因與暗合,遂刪己作。予每讀古人詩,有全句同者,即於稿中改竄。
五八 杜子美《七歌》,本於《十八拍》。文天祥《六歌》,與杜異世同悲。李獻吉亦有《七歌》,惜非其時爾。
五九 今之學子美者,處富有而言窮愁,遇承平而言干戈,不老曰老,無病曰病,此摹擬太甚,殊非性情之真也。
六○ 劉貢父評嚴維曰:「『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漫何須柳也。」此聯妙於狀景,華而不靡,精而不刻,貢父之說鑿矣。
六一 劉禹錫贈白樂天兩聯用兩「高」字:「雪裹高山頭白早」、「於公必有高門慶」。自注曰:二咼山本高,高門使之高,二義不同。」自恕如此。兩聯最忌重字,或犯首尾可矣。子美曰:「江閣邀賓許馬迎」、「醉於馬上往來輕」,王維曰:「尚衣方進翠雲裘」、「萬國衣冠拜冕旒」,二公重字,不害為大家。
六二 「江有汜」,乃三言之始。迨《天馬歌》,體製備矣。嚴滄浪謂創自夏侯湛,蓋泥於白氏《六帖》。
六三 六言體起於谷永、陸機長篇一韻。,迨張說、劉長卿八句,土維、皇甫冉四句,長短不同,優劣自見。若《君道曲》「中庭有樹自語,梧桐推枝布葉」,此雖高古,亦太寂寥。
六四 九言體,無名氏擬之曰:「昨夜西風搖落千林梢,渡頭小舟捲入寒塘坳。」聲調散緩而無氣魄。惟太白長篇突出兩句,殊不可及,若「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是也。
六五 四言體始於《康街歌》,暨《三百篇》則盛矣。滄浪謂起白韋孟,非也。
六六 《三百篇》已有聲律,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暨《離騷》「洞庭波兮木葉蔔」之類漸多。六朝以來,黃鍾瓦缶,審音者自能辨之。
六七 《文式》:「放情曰歌,體如行書曰行,兼之曰歌行;快直詳盡曰行,悲如蛩蜜曰吟,讀之使人思怨;委曲盡情曰曲,宜委曲諧音;通乎俚俗曰謠,宜隱蓄近俗;載始末曰引,宜引而不發。」此雖體式,猶欠變通。蓋同名異體,同體異名耳。同名者,若:「瓠子決兮將奈何」,此《瓠子歌》也;「陟彼北邙兮,噫」,此《五噫歌》也;「四夷既獲,諸夏康兮」,此《琴歌》也;「桂華馮馮翼翼,承天之則。」此《房中歌》也;「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此《匈奴歌》也;「鮑氏聰,三人司隸再入公」,此《鮑司隸歌》也;「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此《悲歌》也;「東方欲明星爛爛」,此《鷄鳴歌》也;「太乙況,天馬下」,此《天馬歌》也;「青青黃黃,雀石頹唐」,此《地驅樂歌》也;「水中之馬,必有陸地之船」,此《前緩聲歌》也;「江邊黃竹子,堪作女兒箱」,此《黃竹歌》也;「春風宛轉人曲房」,此《挾瑟歌》也;「帝悅於兌執矩固司藏」,此《白帝歌》也;「是邪,非邪」,此《李夫人歌》也。同體者,若:「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此《苦寒行》也;「邂逅承際會,得充君後房」,此《同聲歌》也;「營邱負海曲,沃野爽且平」,此《齊驅樂》也;「我本良家子,將適單于庭」,此《明妃辭》也;「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此《蒿裡曲》也;「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此《東武吟》也;「虎嘯穀風起,龍躍景雲浮」,此《合歡詩》也;「置酒廣殿上,親友從我遊」,此《箜篌引》也;「白馬辟角弓,嗚鞭乘北風」,此《白馬篇》也;「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此《五君詠》也;「處塵貴不染,被褐重懷珍」,此《善門頌》也;「紫煙世不覬,赤麟庖所捐」,此《白雲贊》也。體無定體,名無定名,莫不擬斯二者,悟者得之。措調短長,意足而止;隨意命名,人莫能易。所謂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也。
六八 《捫虱新話》曰:「文中有詩,則語句精確;詩中有文,則詞調流暢。」而引謝玄暉、唐子西之說。胡氏誤矣。李斯《上秦皇帝書》,文中之詩也;子美《北征篇》,詩中之文也。
六九 武元康曰:「文有聲律皆似詩,詩不粗鄙皆是文。」
七○ 杜約夫曰:「六朝文中有詩,宋朝詩中有文。」
七一 楊仲弘律詩三十四格,謂自杜甫門人吳成、鄒遂傳其法。然窘於法度,殆非正宗。
七二 範德機曰:「絕句則先得後兩句,律詩則先得中四句。當以神氣為主,全篇渾成,無短釘之跡,唐人間有此法。」
七三 孔融離合體,竇韜妻回文體,鮑照十數體、建除體,謝莊道裡名體,梁簡文帝卦名體,梁元帝歌曲名體、姓名體、烏名體、獸名體、龜兆名體、緘穴名體、將車名體、宮殿名體、屋名體、車名體、船名體、草名體、樹名體,沈炯六府體、八音體、六甲體、十二屬體。魏、晉以降,多務纖巧,此變之變也。
七四 古辭曰:「黃蘖向春生,苦心隨日長。」又曰:「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又日:「石闕生口中,街碑不得語。」又曰:「菖蒲花可憐,聞名不相識。」又曰:「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又日:「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又日:「桐枝不結花,何由得梧子。」又日:「殺荷不斷藕,蓮心已復生。」此皆吳格指物借意。李義山曰:「春蠶到老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乾。」劉禹錫曰:「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還有情。」措詞流麗,酷似六朝。蘇子瞻曰:「破衫尚有重逢日,一飯何曾忘卻時。」造語殊乏風致。
七五 《詩》曰:「游環脅驅,陰靱鋈續。」又曰:「鉤膺鏤錫,槨秋淺噸。」此語艱深奇澀,殆不可讀。韓、柳五言,有法此者,後學當以為誡。
七六 屈原曰:「眾人皆醉我獨醒。」王績曰:「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左思曰:「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太白曰:「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王、李二公,善於翻案。子美曰:「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劉浚曰:「不用茱萸仔細看,管取明年各強健。」太拙而無意味。楊誠齋翻案法專指宋人,何也?
七七 李靖曰:「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鬬將也;奇正皆得,國之輔也。」譬諸詩,發言平易而循乎繩墨,法之正也;發言雋偉而不拘乎繩墨,法之奇也;平易而不執泥,雋偉而不險怪,此奇正參伍之法也。白樂天正而不奇;李長吉奇而不正;奇正參伍,李、杜是也。
七八 洪興祖曰:「《三百篇》比賦少而興多;《離騷》興少而比賦多。」予嘗考之《三百篇》,賦七百二十,興三百七十,比一百一十。洪氏之說誤矣。
七九 《法言》曰:「堯、舜之道皇兮,夏、商、周之道將兮,而以延其光兮。」子雲《法言》以准《論語》。學屈原且不及,況孔子哉!
八○ 《文筌》曰:「五言絕句主情景,七言絕句主意事。」又日:「五言絕句撇景人事,七言絕句掉句人情。」前後之法,何相反邪?
八一 陳繹曾曰:「凡律高則用重,律中則用正,律下則用子。」律大要欲調句耳,計至於化,自然合律,何必庸心為哉?
八二 劉禹錫曰:「建安裡中兒,聯歌竹枝,聆其音,中黃鍾之羽,其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俥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澳之豔音也。」唐去漢、魏樂府為近,故歌詩尚論律呂。夢得亦審音者,不獨工於辭藻而已。
八三 李西涯閣老善詩,門下多詞客。劉梅軒閣老忌之,聞人學詩,則叱之曰:「就作到李、杜,只是酒徒!」李空同謂劉因噎廢食,是也。
八四 陸士規能詩,秦檜門客也。來自湘、楚,謁檜,檜以小嫌不與接見,因小相誦其《過黃陵廟詩》曰:「東風吹草綠離離,路出黃陵占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檜稱賞不已,待之如防。意!亦爾尚持也我?
八五 李西涯久於相位,陸滄浪以詩颯之曰:「聲名高與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
八六 《詩人玉屑》集唐人句法,悉分其類,有裨於初學。但風騷句法,皆有標題。若「馬倦時街草,人疲數望城」,則曰「公明布卦」;若「芹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須」,則曰「東方占鵲」。殆與棋譜、牌譜相類,論詩不宜如此。
八七 子美五言絕句,皆平韻,律體景多而情少。太白五言絕句平韻,律體兼仄韻,古體景少而情多。二公各盡其妙。
八八 許用晦《金陵懷古》,頷聯簡板對爾,頸聯當蹭遠遊者,似有戒慎意。若刪其兩聯,則氣象雄渾,不下太白絕句。
八九 律詩無好結句,謂之虎頭鼠尾。即當擺脫常格,復出不測之語。若天馬行空,渾然無跡。張佑《金山寺》之作,則有此失也。
九○ 子美《居夔州》,上句曰:「春知催柳別」,「農事聞人說」,「別」「說」同韻。王維《溫泉》,上句曰:「新豐樹裏行人度」,「閩道甘泉能獻賦」,「度」「賦」同韻。此非詩家正法。章碣上句皆用翰韻,尤叮怪也。
九一 「歡」「紅」為韻不雅,子美「老農何有罄交歡」、「娟娟花蕊紅」之類。「愁」「青」為韻便佳,若子美「更有澄江銷客愁」、「石壁斷空青」之類。凡用韻審其可否,句法瀏亮,可以詠歌矣。
九二 孫太初曰:「到處論交山最賢。」以山為賢,蓋有所祖。《周禮》曰:「輪人五分其轂之長,去一以為賢。」《禮記》曰:「某賢於某若干純。」謝靈運曰:「同以名利之場而賢於清曠之域哉。」唐太宗曰:「李積守並州,突厥不敢南,賢於長城遠矣。」
九三 子美曰:「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此語宛然入畫,情景適會,與造物同其妙,非沉思苦索而得之也。
九四 李林甫《盾嶽應制》曰:「雲收二華出,天轉五星來。十月農初罷,三驅禮後開。」兩聯皆用數目字,不可為法。王摩詰《送丘為》曰:「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此聯疊用數目字,不可為病也。
九五 章孝標下第曰:「連雲大夏無棲處,更傍誰家門戶飛?」後及第曰:「馬頭漸入揚州路,為報時人洗眼看。」其量狹大類孟郊。
九六 淵明《詠雪》曰:「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結。」此語殆似顏、謝。羅大經謂其輕虛潔白,盡在於是。但識其趣,體則未也。
九七 排律結句,不宜對偶。若杜子美「江湖多白鳥,天地有青蠅」,似無歸宿。
九八 五言律首句用韻,宜突然而起,勢不可遏,若子美「落日在簾鈎」是也。若許渾「天晚日沉沉」,便無力矣。
九九 崔後渠贈予詩曰:「三月清洹上,翩翩兩度來。摘詞傾玉海,吊古賦銅台。歧路楊朱淚,江湖李白杯。令公今謝事,回首尚憐才。」楊朱、李白,自然的對。戎昱詩曰:「衛青師自老,魏絳賞何功。」較之後渠,精確不及。
一○○ 詩以佳句為主,精鏈成章,自無敗句。所謂「善人在坐,君子俱來」。
一○一 《瀛奎律髓》不可讀。間有宋詩純駁於心,發語或唐或宋,不成一家,終不可治。《諫言長語》曰:「若讀《瀛奎律髓》,要人自擇。」
一○二 盧仝曰:「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孫太初閂:「夜來夢到西湖路,白石灘頭鶴是君。」此從玉川變化,亦有風致。
一○三 詩不可太切,太切則流於宋矣。
一○四 武元衡曰:「殘雲帶雨過春城。」韓致光曰:「斷雲含雨人孤村。」二句巧思,不及子美「澹雲疏雨過高城」句法自然。
一○五 方幹:「末明無見海底日,良久遠鷄方報晨」。方晦叔「山鷄末嗚海日出」,此簡妙勝幹矣。
一○六 作詩最忌蹈襲,若語工字簡,勝於古人,所謂「化陳腐為新奇」是也。
一○七 李頻曰:「星臨劍合動,花落錦江流。」譬諸「佳人掌」而對「壯士拳」也。若曰「月落錦江寒」,便相敵矣。
一○八 金學士王庭筠《黃花山》一絕,頗有太白聲調。詩曰:「掛鏡臺西掛玉龍,半山飛雪舞天風。寒雲直上三千尺,人道高歡避暑宮。」邊華泉謂詩與行草,俱入化矣。
一○九 子美不遭天寶之亂,何以發忠憤之氣,成百代之宗。國朝河仲默亦遭壬申之亂,但遇於良爾。
一一○ 空同子曰:「古詩妙在形容,所謂水月鏡花,言外之言。宋以後,則直陳之矣。求工於句字,心勞而日拙也。枚氏《七發》,非必於七也,文渙而成七。後之作者無七,而必於七,然皆俳語也。杜甫見道過韓愈,如「白小群分命』、「文章有神交有道」、『隨風潛入夜』、「水流心不競』、「出門流水住』等語,皆是道也。王維詩,高者似禪,卑者似僧,奉佛之應,人心系則難脫。」
一一一 馬子端曰:「《楚詞》悲感激迫,獨《橘頌蘭篇,溫厚委曲。」子美「明霞高可餐」,即「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之意。
一一二 張崇德曰:「屈原《天問》,全學莊子《天運》。莊子寓乎忘形,屈原滯於孤憤。」
一一三 李仲清曰:「陳伯玉詩高出六朝,惟淵明乃其伉儷者,當與兩漢文字同觀。」
一一四 杜約夫曰:「宋人論詩甚嚴,無乃唐人之瘦歟?言口紫薇所謂「文章木上瘦」,約夫暗合孫吳爾。
一一五 徐伯傳問詩法於康對山,曰「熟讀太白長篇,則胸次含宏,神思超越,下筆殊有氣也。」
一一六 黃司務問詩法於李空同,因指場圃中菉豆而言曰:「顏色而已。」此即陸機所謂「詩緣情而綺靡」是也。
一一七 李獻吉極苦思,詩垂成,如一二句弗工,即棄之。田深父見而惜之。獻吉曰:「是自家物,終久還來。」
一一八 何仲默詩曰:「元日王正月,傳呼晚殿班。千官齊鵠立,萬國候龍顏。辨色旌旗人,街星劍佩還。聖躬無乃倦,幾欲問當關。」李獻吉改為「不敢問當關」。曹仲禮曰:「吾舅所改,未若仲默元句。」
一一九 趙子昂曰:「作詩但用隋、唐以下故事,便不古也;當以隋、唐以上為主。」此論執矣。隋、唐以上泛用則可,隋、唐以下泛用則不可。學者自當斟酌,不落凡詞。
一二○ 漢人作賦,必讀離卷書,以養胸次。《離騷》為主,《山海經》《輿地志》《爾雅》諸書為輔。又必精於六書,識所從來,自能作用。若揚拖、戍削、飛懺、垂髾之類,命意宏博,措辭富麗,千匯萬狀,出有人無,氣貫一篇,意歸數語,此長卿所以大過人者也。
一二一 宋之問「鬂發俄成素,丹心已作灰」,子美「白髮千莖雪,丹心一寸灰」;張說「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子美「疏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李群玉「水流甯有意,雲泛本無心」,子美「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徐晶「翡翠巢書幌,鴛鴦立釣磯」,子美「翡翠嗚衣桁,蜻蜓立釣絲」;韋莊「百年流水盡,萬事落花空」,子美「流水生涯盡,浮雲世事空氣陳陶「九江春水闊,三峽暮雲深」,子美「九江春水外,三峽暮帆前」——諸公句意相類,子美自優。
一二二 子建詩多有虛字用工處,唐人詩眼本於此爾。若「朱華冒綠池」、「時雨淨飛塵」、「松子久吾欺」、「列坐競長筵」、「嚴霜依玉除」、「遝望周千里」,其平仄妥帖,尚有古意。
一二三 鮑防《雜感》詩曰:「五月荔枝初破顏,朝離象郡夕函關。」此作托諷不露。杜牧之《華清官》詩曰:二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二一絕指一事,淺深自見。
一二四 吳筠《覽古》詩曰:「蘇生佩六印,奕奕為殃源。主父食五鼎,昭昭成禍根。李斯佐二辟,巨釁鍾其門。霍孟翼三後,伊戚及後昆。」此古體敘事,文勢使然,蓋出於無意也。若分為兩篇,皆謂之隔句對,自與近體不同爾。
一二五 杜約夫問曰:「點景寫情孰難?」予曰:「詩中比興固多,情景各有難易。若江湖遊宦羈旅,會晤舟中,其飛揚撼軻,老少悲歡,感時話舊,靡不慨然言情,近於議論,把握住則不失唐體,否則流於宋調,比寫情難於景也,中唐人漸有之。冬夜園亭具樽俎,延社中詞流,時庭雪皓目,梅月向人,清景可愛,模寫似易,如各賦一聯,擬摩詰有聲之畫,其不雷同而超絕者,諒不多見,此點景難於情也,惟盛唐人得之信。」約夫曰:「子能發情景之蘊,以至極致,滄浪輩未嘗道也。」
一二六 太白夜宿苟媼家,聞比隣舂臼之聲,以起興,遂得「鄰女夜舂寒」之句。然本韻「盤」、「餐」二字,應用以「夜宿五松下」發端,下句意重辭拙,使無後六句,必不落歡韻。此太白近體,先得聯者,豈得順流直下哉?附詩云:「夜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令人慙漂母,三謝不能餐。」
一二七 傅鹹《螢火賦》「雖無補於日月兮,期自照於陋形。當朝陽而戢景兮,必宵昧而是征。進不競於天光兮,退在晦而能明。」駱賓王賦:「光不周物,明足自資。處幽不昧,居照斯晦。」二子皆有托寓,繁筒不同。子美「暗飛螢自照」之句,意愈筒而辭愈工也。
一二八 「孔雀東南飛」,一句興起,餘皆賦也。其古樸無文,使不用妝奩服飾等物,但直敘到底,殊非樂府本色。如云:「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紅羅復鬥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又云:「鷄嗚外欲曙,新婦起嚴粧。著我繡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瑺。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又云:「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旖。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總馬,流蘇金鏤鞍。窗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交用市鮭珍。」此皆似不緊要,有則方見古人作手,所謂沒緊要處便是緊要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