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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61
皇甫汸詩話 黃益元 沙岑編纂
皇甫汸(一四九八—一五八三),字子循,長洲(令江蘇蘇州)人。嘉靖進士。曆工部虞衡司郎中,謫黃州推官。累遙南京吏部稽勳郎中,又謫開州同知,量移處州府同知。擢雲南按察使食事,以大計免官。汙工詩文,善書法。文多駢偶,往往以辭累氣。其詩則古體源三謝,近體出中唐,雖乏深湛之思,而風標自異,自成一家。輿兄濘、滓弟濂,並稱「皇甫四傑」。著有《皇甫司勤集》、《岳遊漫稿》、《慶曆集》、《解頤新語》、《百泉予緒論》等,並輯有《皇明文範》。本書收入其詩話專著《解頤新語》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三十九則。
解頤新語
一 夫詩匪作之難,知之惟難;匪知之難,論之尤難。識美延陵,庶其能聽,起予商賜,可與晤言。以下敘論。
二 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哉。羲軒莫測其始,唐虞乃見其初。厥後時經五代,篇有三千。成康沒,而頌聲寢,陳靈興而變風息。晉宋二蕭之世,其道大行,齊魏兩河之間,茲風不墜。
三 《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四 《春秋說題辭》曰:「在事為詩,未發為謀。」
五 《詩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故曰: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篇,義歸無邪。
六 孔演圃詩舍六情,故發乎情止乎禮義也。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故曰:詩跡所用,隨運而移。
七 《詩舍神霧》曰:集微揆著,上統元皇,下序四始。羅列五際,沉曆樞以金木水火,明四始之義深遠矣。
八 《七略》:詩以言情,情者信之符也。桃李有實,成溪自易;樹蘭無情,終歲不芳。若夫志深軒冕,而泛詠皋壤;心纏機務,而虛述人外,亦詩之病也。靈運云:「昔余游京華,未嘗廢丘壑。」袁粲云:「訪跡雖中宇,循寄乃滄洲。」孰與心遠地偏者哉?《楚辭》曰:「抒中情而屬詩。」
九 詩有六義: 一曰風。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左傳》:齊人伐魯,求救於晉。晉人不許穆叔見中行,獻子賦圻父,獻子曰:偃知罪矣。穆叔賦而晉而晉人不得怨之,是言之者無罪也。獻子服罪,是聞之者足以戒也。
一○ 二曰賦。賦者鋪也。鋪採摘文,體物寫志也。《漢書》:不歌而頌謂之賦。《釋名》曰:賦者敷也,敷布其義也。揚雄曰:賦者將以風之,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閑侈钜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
一一 三曰比。不敢斥言,比類以見也。《記》曰:不學博依,不能安詩。詩人比興之辭,多依託物理。而物理至賾也。故金錫以喻明德,珪璋以辟秀民,螟蛉以類教誨,蜩螗以寫號呼,潛衣以擬心憂,卷席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義也。
一二 四曰興。興者感發興起也。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所由作也。漢益州刺史王襄,宣感懣以舒音,被中和而詠德。
一三 五曰雅。雅者正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淮南八公之流,擬之而作小山大山。苟卿曰:君子安雅。
一四 六曰頌。頌,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化偃一國謂之風,風正四方謂之雅,容告神明謂之頌。
一五 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艮耜》云:百室盈止,婦子寧止。安之極也。《湛露》云:厭厭夜飲,不醉無歸。樂之至也。《天保蘭石:民之質矣,日用飲食。是其政和也。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蓼莪》云:民莫不谷,我獨何害。怨之至也。《巷伯》云:取彼贊人,投畀豺虎。怒之甚也。《十月》云:徹我牆屋,田卒汙萊。是其政乖也。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苕之華》云:知我如此,不如無生。哀之甚也。《大柬》云:蜷言顧之,潸焉出涕。思之篤也。《正月》云:民今之無祿,天天是棟。是民其困也。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而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一六 苟謂聲音之道,不足以感天地,動鬼神,則燕市擊築而白虹晝現,蓋山嗚弦而清泉夕沫,孰使之然哉?
一七 戎昱得妓於襄陽,崔郊還婢於帥府,喬碧玉之自墜,佩詞裙帶;孟才人之腸絕,感曲笙囊二且徒變徵之音,激楚之奏,可使壯夫飲泣,死士吞聲而已哉!
一八 沈約云:自漠至魏,辭人才子文體三變,一則啟心閑繹,托詳華曠,雖存工綺,終致迂回,宜登公宴。然典正可采,酷不人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唯覩事例,頓失精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豔,傾炫心魂,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遣烈也。
一九 又齊氏變風,屬諸弦管;梁時變雅,在夫篇什。魏承永嘉之余,周乏適時之用。自後雅道淪缺,典則漸乖。筒文、湘束,啟其淫放;徐陵、庾信,並宗輕險。准古傷於矯枉,詞林目為罪人。逮束帝歸秦,青蓋入洛,意在驕淫,辭猶浮蕩。至唐太宗大難始夷,餘風未革,揣合低昂,王、楊為之伯。元宗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琢,崇雅黜浮,氣益雄渾,燕、許擅其宗。大曆、正元問,美才輩出,抵鑠晉、魏,上軋漢、周,為一王法,此其極也。大抵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明,重乎氣質。開元、天寅,異不及俳,怨不及誹,然持華者質反,好麗者壯逮。沈約、庾信,以音韻婉附,屬對精密。宋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喜尚形似。當時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又曰:前有沈、宋,後有錢郎。
二○ 唐詩自鹹通而下,不足觀矣。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氣喪而語偷,聲煩而調急,甚者忿目褊吻,如戟手交罵。正字王玄云:時明則詠,時暗則刺之。
二一 劉勰云:「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鬱起,其《離騷》哉!」「乃雅頌之博徒,而詞賦之英傑也。」
二二 鍾嶸曰:「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情性,形諸舞詠。欲以照燭三才;暉麗萬有」,「莫近於詩。」
二三 皮日休云:歌詩之風,蕩來久矣。大抵喪於南朝,壞於陳叔寶。今之業是者,苟不能求古於建安,即江左矣;不能求麗於江左,即南朝矣。
二四 李華云:六經之後’屈、宋雄壯,賈生詳正,枚司鑲麗,然不近風雅,矧其下乎?
二五 劉夢得云: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殊而理一,達於詩者能之。
二六 陳子昂曰:觀齊、梁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歎。
二七 開元始切於儷偶,拘於聲勢。然詩云:「遘憫既多,受侮不少。」其屬對工矣。《堯典》「聲依永,律和聲。」其為律甚矣。
二八 史記古詩三千,孔子刪取五百。五篇皆弦歌,以合韶武之音。蓋聲韻之文,非獨詩頌,雲龍風虎,聖作物覩,舉《易》足以例餘經矣。非調習五音,無以諧會。范曄、王融創其首,謝眺、沈約揚其波。然既多拘忌,懼傷本真,蓋文取諷誦,不可蹇礙。但清濁流通,唇吻調利,斯為足矣。
二九 卜商《小序》,因詩闡義;韓嬰《外傳》,就事明詩。以下述事。
三○ 鍾記室云:「屬辭比事,乃為通談。若夫經國文符,庸資博古,贊德駁奏,宜窮往烈。至乎吟詠性情,亦何賞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若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皎然《詩式》,以不用事為第一格,如「鄙哉牛山歎,未及至人情」;「偶與張、邴合,久欲歸東山」;「師涓久不奏,誰能宣我心。」皆寓意古人,並非用事。否則貽誚疊棺,取譏鬼簿。任防用事,過多效者,遂至穿鑿矣。
三一 又若「泉思香水,池辨影娥」;夏日徙懷海之龜,秋風零向洛之葉」;「天親無著,寧別兩僧氣「喚起催歸,詛分二烏。」使各當所用,奚病於辭。
三二 賡歌之美,肇自虞庭;譙樂之章,盛於周室。白雲黃竹,想見遺風;綠水翠華,傳為盛事。
三三 孝成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詔見承明之庭,奏《甘泉》以諷,上《河東》以勸。
三四 魏時話言,必以元封為稱首;宋末美談,亦以建安為口實。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古人所以貴乎時也。
三五 《鄴中集》:楚襄王時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時有鄒、枚、嚴、馬,遊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漢武時徐樂諸才,備應對之能,而雄才多忌。若魏文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延攬文學,追思勝遊,愴啟路之南笳,傷從車於西蓋。
三六 昆侖張山人為餘道:先朝弘治、正德閭,海內寧謐,學士大夫,彬彬藻蔚。李文正公尤推轂後進,如關中李獻吉,大樑何仲默,吳下徐昌穀,起衰振秀,挽唐風而追魏晉之軌。邊、熊、王、薛,嗣響接武。或一室晤言,或千里投剳,商確評定,凡宋聲元調,汰浣殆盡,三君之力也。今時昏夜群居,巵談道德’寒暑造請,亟就功利,一及藝文,輙以器識短之,至搖手吐舌,痛以為諱,使賈生蒙年少之譏,正平負才高之戚。文不逮古,豈直學力,要亦時之趨使之然。已作者不自知,知之者不敢言,故仕通者鮮累句,名炫者無弱辭。以此詮藝,視古何如哉。
三七 梁昭明《答湘束書》曰:因春陽其物韶,麗樹花發,鶯嗚和春,泉生暄風。至陶嘉月而熙遊,藉芳草而眺矚。或未炎受謝,白藏紀時,玉露夕流,金風時扇。悟秋山之心,登高而遠托。或夏條可結,倦於邑而屬詞;冬雪千里,覩紛霏而興詠。密親離則手為心使,昆弟宴則墨以硯露。
三八 蕭子顯云:追尋平生,頗好辭藻。登高目極,臨水送歸;風動春朝,月明秋夜;早臆初鶯,開花落葉有來斯應,每不能已也。
三九 元微之每公私感憤,道義激揚;朋友切磨,古今成敗,真日月遷逝,光景舒慘;山川勝概,風雲氣色;當花對酒,樂罷哀餘;通滯屈伸,悲歡合散;至於疾恙其身,悼懷昔遊,凡所遇異於常者,則欲賦詩。
四○ 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春女思秋,士悲可以觀物化矣。王鑒流連於雕候,宋玉悲愴於蕭晨。然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筒。
四一 《春秋》:大夫陳事必多稱詩;至於聘會,又賦以見意。如穆叔聘晉見中行,獻子賦《圻父》—見范宣子,賦《鴻厲》—見叔向,賦《載馳》。 一人自賦也。宣子聘,魯昭公享之,季武子賦《緜》之卒章,宣子賦《角弓》,武子賦《節》之卒章,彼此互答也。
四二 若夫「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信。」殷浩致慨於韓甥:「生存華屋處,零落同荒丘。」羊曇流悲於安石:「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季嬪抒情於靜帝「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昭明廣志於番侯,後世廢此矣。
四三 宋武帝將北伐,登城,屬詠謝晦誦王粲詩:「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泉下人,喟焉傷心肝。」流涕,因之輟駕。梁修仁新作大明宮,植白楊於庭,乃曰:此木易成,數年可庇。契苾何力誦古詩:「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驚悟,更植以桐。近乎詩諫矣。
四四 唐文宗曰:若非甲夜視事,乙夜觀書,何以為人君耶?乃能辨蘋非籟蕭、知釧為跳脫也。自古帝王皆遜志典學,稽古禮文,故相如、子雲辭賦譎誕,音韻聱牙,漢帝一誦,如素閑習。
四五 世之膚淺不學,則曰何必讀書?鄙朴無文,乃言恥為小技,是嫫母毀黛、丐兒誚金也。
四六 論者謂《南風》之辭,《卿雲》之頌,夏歌「郁陶乎予心」,詩體未備,五言之濫觴也。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陳思代馬群章,王粲飛鳶諸制,四言之美,前超後絕。少卿離辭五言,才骨難與爭鷺。桂林湘水,平子之華篇;飛館玉池,魏文之麗篆。然擊築易水,叩角南山,大風酣詠於沛中,拔山泣歌於垓下。七言之作,非此獨先矣。三六雜言,則自出篇什;離合之發,則明於圖讖;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聊句共韻,則柏梁餘制。以下考證。
四七 獨孤及云:五言之源,生於《國風》,廣於《離騷》,著於蘇、李,盛於曹、劉。當漢、魏之間,雖已樸散為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大羹遣味之歎。沈詹事、宋考功始裁成六律,彰施五彩,使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是始備。雖去雅寢遠,其利有過於古,亦猶路鞀出於土鼓,篆籀生於烏跡。
四八 周公為詩,以貽成王;山甫作頌,以贈申伯。酬贈其來尚矣。驂乘歌以牛犀,役夫答以丹漆,倡和之意也。「悠悠遠道獨焭焭」,則是反覆興焉。「後牖有朽柳,偏眠船舷邊」,由是疊韻興焉。「蟎煉在東,鴛鴦在梁」,雙聲興焉。「惟南有箕」,近乎戲矣。「圍棋燒敗襖,看子故依然」,風人之作興焉。昭明善賦短韻,吳均善壓強韻,自是小言、大言、了語、危語作矣。又荔浦、雲丘,竟陵之縣名也。柏山、衣錦,梁元之藥名也。簡文卦名,惠曉百姓,沈炯六甲、十二屬,鮑照建除字謎,蔡黃門口字及烏獸草樹果名,將軍、宮殿、姓名,自君之出兩頭纖纖槁砧,五雜組、三婦豔、百一數詩,諸體皆詩之變例也。麥麴、河魚、藏頭,亦有自矣。孔懷貽厥歇後,其防此乎?
四九 夫義則盡備於周,三言因之《振鷺》,五言本之「雀角。」「我姑酌彼金曇」,六言之准也。七言則「黃烏於桑」,九言則「行潦注茲」,自是《安世房中》、孟堅《郊祀》,三四之選也。張華、沈約《皇雅》,問為五言矣。庾信調曲燕歌,六言則雲「樹君所以牧人」,七言則雲「乾坤以舍養覆載」,八言則雲「止戈見於絕轡之野」,九言則雲「君以宮唱寬大而謨明。」凡此諸體,悉見全篇。
五○ 元微之云:《詩》迄於周,《離騷》迄於楚,是後詩之流為二十四,賦、銘、頌、贊、諫、箴、詩、行、詠、吟、題、怨、歌、章、篇、操、引、謠、誣、歌、曲、詞、調,皆六義之餘。
五一 由操而下八名,引、緜、謠、諷、歌、曲、詞、調,皆起於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審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律平上之差,莫不由之准度。而又區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采民甿者為誣、謠。備曲度者,總為之新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由詩而下九名,行、泳、吟、題、怨、歎、章、篇,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悉謂之詩可也。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度為新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纂撰者盡編為樂府。
五二 劉勰云: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乃皇時。咸英以降,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有賊謠乎飛燕,始為北音。夏甲歎於東陽,東音攸發;殷厘思於西河,西音以興。又甯封、南風、沙瀾、方迥諸篇,皆音樂之祖也。仲尼學文王,伯牙作《水仙操》,亦不始於漢魏矣。
五三 樂府則郊廟、燕射、鼓吹、橫吹,樂則有雅樂、凱樂、散樂、俳樂,舞則有文舞、武舞、雅舞、雜舞,又鼙鐸、羽龠、巾幀、幹旄、白苧、皇人之舞,歌則有倚歌、雜歌、豔歌、踏歌、相和之歌,曲則有琴曲、舞曲、文曲、清商之曲,調則有平調、側調、清調、商調、楚調、瑟調,聲則有正聲、送聲。間弦契注樂錄云:古曰章,今曰解。解有多少,當是先詩而後聲,《詩序》:事聲成文,必使志盡於詩,音盡於曲。諸調曲皆有辭有聲,而大麯又有豔有趨有亂,豔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
五四 柏梁之後,宋孝武華林曲水,梁武帝清暑殿,元帝清言殿,唐中宗內殿,及移仗蓬萊宮大明殿會吐蕃騎馬之戲,皆同漢體。惟魏懸瓠方丈竹堂譙饗,則人各二句,帝歌曰:「白日光天兮無不曜,江左一隅兮獨未照。」鼓城王績歌日:「願從聖明兮登衡會,萬國馳誠混內外」云云,,稍變前體。
五五 樂天分司束洛,朝賢悉會。興化亭送別,各賦一字至七字,以花、竹、山、月、茶、酒、書、詩及愁為題。此三、五、七言,二、八、十言之始也。
五六 滄浪論詩體,不及建除體、吳均體、吳富體、徐濫體。彥伯為文,多變易求新。以「鳳合」為「鷄合」,「龍門」為「虯戶」,「金穀」為「銑溪」,「玉山」為「瓊嶽」’「竹馬」為「筱驂」,「月兔」為「魄兔」之類。又三十六體,李商隱、溫庭筠、段成式,俱以儷偶相誇,背律體如「臥聽巴山月落時」,「兩鄉千里夢相思」。可但步兵偏好酒也。知光祿最能詩,四句起皆仄聲是也。句用字體如「春日繡衣輕」,「春台更有晴」,「春煙問草色」,「春烏隔花聲」,「春樹亂無次」,「春山遙得名」,「春風已飄蕩」,「春甕莫須傾」。每句用「春」字為首是也。又詠物體、禁體、集句體雲。
五七 詩曰:「我歌且謠。」樂府載歌謠而不及諺語,如夏諺、齊語,皆有聲韻。三字如「爰清靜,作符命,能賦詩,裴讓之。」四字如「雖有知慧,不如乘勢」,「寧為鷄口,亡為牛後」之類。五字如「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之類。七字如二茄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欲知仲桓問任安,居今行古任定祖。甑中生塵范史雲,釜中生魚範萊蕪」之類,並詩之流也。
五八 按隋曲有疎勒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關中人謂好為鹽。施肩吾詩「頰狂楚客歌成雪,媚軟吳娘笑是鹽」,《昔昔鹽》,亦此意也。樂府有魏俞、吳俞、劍俞、矛俞、弩俞,俞,善也。
五九 元、白餘思不盡,加為六韻,此七言排之始。
六○ 漢、魏、六朝、三唐,以迄宋、元,豈徒綴辭不倫,雖命題亦異矣。
六一 擬古題如「西北有高樓」、「青青河畔草」之類,樂府題「冉冉孤生竹」,「棗下何纂纂」之類,省試用事如「吳宮教戰,湘靈鼓瑟」之類,用句如「風動萬年枝,玉水記方流」之類,即景如「禦溝新柳,龍池春草」之類,又如薛道衡《昔昔鹽》,沈休文《東陽八詠》,後人每句賦之矣。
六二 昔人論省題自成一家,首韻拘於見題,則易於牽合;中聯縛於法律,則易於駢對,非若他詩可以縱橫在我也。如王昌齡「四時調玉燭」,而雲「祥光長赫矣,佳號得溫其」;錢起「巨魚縱大壑」,而雲「方快吞舟意,尤殊在藻嬉」;孟浩然「騏驥長嗚」,而雲「逐逐懷良馭,蕭蕭顧樂嗚」;李商隱「桃李無言」,而雲「天桃花正發,穠李蕋方繁。」俱涉兒童語,展視平日諸篇,信相復絕也。
六三 挽歌者,於寶謂喪家之樂;執紼者,相和之聲也。譙周謂田橫之徒歌蒿裡,左氏謂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莊子云:紼誣所興,必於斥慢緩。令用力也。
六四 釋家者流,束國結韻以成詠,丙方作偈以和聲。奏歌於金石,則謂之為樂;贊法於管弦,則稱之為唄。曹子建既通般遮之瑞響,復感漁山之神制。厥後玄師梵唱,赤鷹愛而不移;比丘流響,青烏悅而忘翥。曇憑動韻,猶令象馬蜷局,僧辨折調,尚使鴻鶴停飛。又若道家鈞天之奏,瓊笈之章,詞著步虛,歌成遍疊,皆詩之餘也。
六五 昔有幽憤詩、懊燶詩、惆悵詩,至杜必簡罷官,天后問歡喜否,乃命作懼喜詩。
六六 唐太宗聞楊徽之詩名,盡索所著,選十聯寫禦屏,遂有句對句圃及主客圃。
六七 詩有雜連、苦連韻牒,皆務於覓句也。史稱嵇紹新解覓句。
六八 水月鏡花,索窮象罔,二乘三昧,喻妙禪機,儀卿悟之,一字旨同,南頓,教若西來。以下詮藻。
六九 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區判文體,陸機辨於《文賦》,季充論於翰林,張際摘句褒貶,顏廷圃寫晴興。各任陵抱,共為隴衡。
七○ 魏文帝詩格:六志、八對、三例、八病。其說拘泥,恐出偽託。
七一 鍾嶸《詩品》,曆敘作者,每人明其源所自出,蓋辭有或沿波而討源。
七二 劉勰《雕龍》:「詩有恆裁,體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為易,其難也方來。」蓋辭有或求易而得難。
七三 辭取達意,意培其根,妙於發生。辭暢其枝,貴乎華粲,兼之恒難。故彥輔敘述,次比於黃門,裨諶命草,潤色於束裡。
七四 江淹曰:楚謠漢風,既非一骨;魏制晉造,固亦二體。譬猶藍朱成彩,錯雜之變無窮;宮商為音,靡曼之態不極。故蛾眉詛同貌,而俱動於魄;芳草寧共氣,而皆悅於魂。世之諸賢,各滯所迷,莫不論甘而忌辛,好丹而非素。公幹、仲宣之論,家有曲直;安仁、士衡之評,訐立矯抗。況復殊於此者乎?
七五 鄭穀云:裁鑒英靈,得旨品題,間氣未公,又若格鑿於金針,論乖於玉屑。評推李崤旨密,昌齡、姚合輯玄,商隱采秀,並有雌簧矣。
七六 劉勰云:意授於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疎則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田錫亦云:文以意為主。主明則氣勝,氣勝則鏘洋精彩從之而生。
七七 史云:其調也尚遠,其旨也在深,其理也貴當,其辭也欲巧。
七八 陳思稱李延年善於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王元長謂宮商與義俱生,自古詞人不能用之,明貴審也。
七九 詩須五言不可加,七字不可減,為妙。昔棗強尉張懷慶素好偷竊李義府詩:「鏤月為歌扇,裁雲作舞衣。自憐迥雪影,好取洛川歸。」加「生情」「出性」「照鏡」「來時」,演為七字。魏扶知禮闈人貢院詩:「梧桐葉落滿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曾是當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前心。」及放榜,無名子削其「梧桐」「鎖閉」「曾是」「不將」,刪為五言。事雖成,戲詩本滲漏。王維「漠漠水田飛白鷺」,李白「風動荷花水殿香。」王用李嘉佑,李用何仲言。致恨千載。樂天云:「金鈿來往當春風,玉繩蹉跎下雲漢。」去兩字不成矣。
八○ 司空圖謂古今之喻多矣,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江嶺之南,止知堿酸,而尚乏醇美。
八一 語稱潘緯十年吟古鏡,蘇涓一夕賦蕭湘。才有遲速,而文之優劣固不系焉。拙若枚皋,何取於速;工如長卿,奚病於遲。兼二子於金馬,千載以來,士簡一人而已。至若曹植七步,倉卒申情;溫卿八吟,從容擅美。夫授簡梁園,刻燭齊邸,彩毫先落,雲錦隨披,賞羨松林,罰辭金穀,但可偶試,不必盡然也。
八二 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故曹植懼為文之傷命,陸雲歎用思之困神,然語不驚人死不休也。相如舍筆而腐毫,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於研慮,天后誅成,崔生命絕矣。戒哉!
八三 唐韋綬感心疾,德宗九日作《黃菊歌》,遣使持示,遽和附進。帝曰:為文不已,豈頤養耶?勑自今勿復爾。
八四 以楊修之敏,暑賦彌日不獻,才思時或底滯耳。故梁祖戲曰:「張率東南英,劉孺洛陽才;攬筆便應就,何事久遲回?」江革因何記室聯句不成,贈曰:「龍鱗無復彩,鳳翅於茲鍛;疇昔似翩翩,今辰何乙乙。」余在司勳,蔡比部嘲餘,亦有「思玄或未成,夢裹五倉傾」之句。
八五 才有高下,定於平昔,然有時取勝。蓋景與情融,思若神助,同探鮫室,先得驪珠。茂沿華光之作,頓拚蕭任之問。昆明之篇,迪淩蘇沈;此太白之登黃鶴,因崔生而不復題也。海叟白燕之詩,亦詠物妙綴。世稱袁白燕者,視趙倚樓遠甚,更有擬而賦者,何苦曠其裡乎?陸機毀草於太沖,蔡邕輟翰於文考,古人虛心量力,類如此。
八六 或謂詩不應苦思,苦思則喪其天真,此殆不然。方其收視反聽,研精彈思,寸心幾嘔,修髯盡枯,深湛守默,鬼神將通之矣。八七 語欲妥貼,故字必推敲。蓋一字之瑕,足以為玷。片語之類,並棄其餘。此劉生所謂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者也。裴子野云:人皆成於手,我獨成於心。見否雖異,刊改則一。
八八 杜子美《西安寺寄裴十四》云:「知君苦思緣詩瘦,太向交遊萬事慵。」王仲初《題元郎中新宅》云:「惟有好詩名字出,倍教年少損心神。」
八九 皎然論詩有三偷,謂語、意、勢也。若陳後主「日月光天德」,出於傅長虞,』沈佺期「高樹早涼歸」,出於柳文暢;王昌齡「手持雙鯉魚,目送千里雁」,出於嵇中散。然辭相發明,語或閻合。子美「湛湛長江去」,同於「湛湛長江水」;「江平不肯流」,同於「潮平似不流。」此類蓋多矣。
九○ 古人不諱重襲,若魏武之掇《鹿嗚》是也。若太沖詠史云:「臨組不肯練,對珪寧肯分」;又「功成恥受賞,高節卓不群。」靈運述德云:「臨組乍不練對,珪寧肯分;」又「惠物辭所賞,勵志故絕人。」不惟祖其意,而直用其語。既他人之先得,雖所愛而必捐。
九一 劉太真云:宋齊問,沈、謝、吳、何始精於理意,然緣情體物,備詩人之旨。後之作者,並失其源。
九二 義山云:「沈、宋裁辭驚變律,王、楊落筆得良朋。當時自謂宗師妙,今日惟觀屬對能。」以四子之作,僅能屬對而已。又「李杜操持事略齊,三才萬象共端倪。」始包含渾涵,信乎,殘膏剩馥,沾丐後人也。
九三 《典論》:「詩賦欲麗。」建安以前之體也。《文賦》:「緣情綺靡。」泰始以後之體也。
九四 史謂五言之制,獨秀眾晶,習玩為理,事久則瀆。文章彌患凡舊,若無新變,不能代雄。公幹稱靈妙絕,浩然成於匠心。
九五 劉勰曰:「四言正體,雅潤為本。五言流調,清麗居宗。七言成章,必優柔和平,長短興歌,貴抑揚頓挫。」又云:「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擬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
九六 人才各有宜,不可強肴,如張籍樂府婉麗,五言平澹,七言則質多文少。楊巨源工為七言,虞騫工為五言。《典論》:「文非一體,鮮能備善,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若班固之小武仲,陳思之排孔璋。
九七 魏文曰:應場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理不勝辭。
九八 煬帝亦曰:氣高致遠,歸之王胄。詞理清潤,其在世基,意密理新,推庾自直。過此,未可以言詩矣。
九九 陸生云:「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故孝若善構新語,昌黎務去陳言。乃知模擬非工,蹈襲為病。祖瑩亦曰:文章須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何能共死人同生活也。
一○○ 曹植曰:「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看龍淵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此「劉生之辨,未若田氏」也。
一○一 昔人歎今之藝者,即醫而靳其病,惟恐彼之善察,藥之我攻。子建好人譏彈,應時改定,此其所以難及也。
一○二 張率先以詩示虞訥,頗為所詆。更作以示,託名沈約,遂為稱嗟。率曰:此吾作也。訥乃大慙。世多貴遠賤近,重耳輕目,無怪乎士季假論於嗣宗,陸生托贊於孔明也。
一○三 葛洪評陸機云:「玄圃之積玉,無非夜光;五河之吐流,泉源如一。」鍾嶸評鮑照云:「野鵠飜雲,良馬走堤。」殷墦評王維云:「在泉為珠,著壁成繪。」陸希聲評李觀云:「健馬在禦,蹀躞不止。」可謂善喻矣。
一○四 顏延之問鮑參軍:已與靈運優劣。答曰:「謝若始發芙容,天然可愛;君如鋪錦裂繡,雕績滿眼。」可謂善品題矣。
一○五 張說論富嘉謨,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鬱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則駭矣。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歌趟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韓休之文,如大羹玄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逞幅。王翰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可謂善於美刺矣。
一○六 皎然論蘇李,天與其性,發言自高。少卿意悲詞切,《十九首》之流也。鄴中七子,語與興驅,勢逐情起,猶傷用氣。康樂本於性情,尚於作用。沈建昌謂,靈均以來一人而已。皆確論也
一○七 元稹云:詩無姿態則陷流俗,欲得思深語近,韻律調新,屬對無差,而風情自遠,然而病未能也。
一○八 子昂《感遇蘭一十首,出阮公《詠懷》。
一○九 陸龜蒙云:始則淩鑠波濤,穿穴險固,囚鑠怪異,破碎陣敵,卒造平澹。此詩之貴乎融渾也。
一一○ 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
一一一 浪仙雖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蹇澀,亦為體之不備也。
一一二 尼父刪詩,悉翦蕪累。梁昭選藝,特采菁英。以故代不數人,人不數篇。如崔顥鶴樓之泳,太白覩而輟翰;王灣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微雲淡河漢,疎雨滴梧桐。」才聞兩語,已嘆服於群公。「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鳩飛。」曾不終篇,遽增悲於時主。由是觀之,美豈在多而傳,匪由愛者?
一一三 昌穀自評其詩若棄妻怨妾,此特其早年體耳。
一一四 薛君采云:「俊逸真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夫大復未足於俊逸,空同不全於粗豪也。
一一五 觀今關中之詩粗,燕趟之詩厲,齊魯之詩侈,河內之詩矯,楚之詩蕩,蜀之詩澀二日之詩鄙,江西之詩質,浙之詩暉,吳下之詩靡,閩粵之詩訥。夫屈平尚多楚音,徐幹問有齊氣,此李益承遣風以自憤,楊俥歎習俗之移人也。
一一六 學貴自信,而滿假則非;世罕知音,而求合亦病。以下矜賞
一一七 昔匠氏廢斤於郢人,牙生輟弦於鍾子,嵇琴永謝,向秀興悲,實契既潛,支林蘊結,良有以也。
一一八 餘在滇中,楊升庵寄書云:趣殊者。《曰馳面舛,日進前而不覲;道同者,膠黏漆潘,遙聞聲而相親也。
一一九 皮日休以浩然「微雲澹河漢,疎雨滴梧桐」,可比蕭殷「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氣「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可比王融「殘日霽沙嶼,清風動甘泉氣「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聲」,可比謝跳「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亦足為賞音矣。
一二○ 謝靈運每一詩至,貴賤競寫,宿昔徧於士庶。王元長每作一篇,朝暮諷誦,流聞底於絕域。邢子才則紙貴京師,俄遍遠近。徐孝穆則好事傳寫,被之華夷。可見當時不獨好文,亦能服善也。
一二一 抱樸覽士衡之集,惟恐遽終;隱侯談仲言之詩,三覆不已。
一二二 張融戒子云:吾文體英絕變而屢奇,既不能遠至漢魏,故無取嗟晉宋。
一二三 唐太宗作述古興亡詩,勑褚遂良就虞世南靈座焚之,「佳惡自得於吾心,相知誰定於後世。」此敬禮寄慨於陳思也。
一二四 持正云: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為老兵;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駡宋玉為罪人。
一二五 九齡龍池之頌,更命嗣澤;韓愈淮西之碑,競用文昌。偶遇不遇耳。
一二六 王融見柳憚詩嗟賞,因題齋壁;沈約見劉顯詩歎美,命書郊居。
一二七 詩有逸篇,史有闕文,無事補亡,但須刊謬。以下遺誤
一二八 魏文《馬上作》:「觀兵臨江水,水流何湯湯。戈矛成山林,玄甲曜日光。猛將懷暴怒,膽氣正縱橫。誰雲江水廣,一葦可以航。不戰屈敵虜,戢兵稱賢良。古公宅岐邑,實始翦殷商。孟獻營虎牢,鄭人懼稽穎。充國務耕殖,先零自破亡。興農淮泗間,築室都徐方。量宜運權略,六軍咸悅康。豈如《東山》詩,悠悠多憂傷。」
一二九 」六言詩,魏文亦有之。「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佐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
一三○ 謝靈運詩,黃勉之所刊《綠嶂山》諸作一十三首,世所未覩。《青田志》載:《夜宿石門岩上詩》:「朝搴苑中蘭,畏彼霜下歇。暝達雲際宿,弄此石上月。烏嗚識夜棲,木落知風發。異音同致聽,殊響俱清越。妙物莫為賞,芳醑誰與伐。美人競不來,陽和徒曦發。」
一三一 史載其《臨刑詩》:「龔勝無餘生,李業有終盡。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隕。淒淒淩霜葉,網網沖風菌。邂逅竟幾何,修短非所湣。送心自覺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獲岩上泯。」
一三二 蒞蔚宗《在獄》:「禍福本無兆,性命歸有極。必至定前期,誰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來緣當無識。好醜共一丘,何足異枉直。豈論束陵上,寧辨首山側。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復即。」
一三三 符朗:「四大起何因,聚散無窮已。既適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暢,未覺有終始。如何箕山夫,奄焉處柬市。曠此百年期,遠同嵇叔子。命也歸自天,委化任冥紀。」
一三四 元真興《示寮吏》:「義辱動君子,主辱死忠臣。何以明是節,將解七尺身。」《與知友別》:「平日方寸心,殷勤屬知己。從今一銷化,悲傷無及已。」詩人雖禍患迫切,而言猶平婉若此。
一三五 晉宣《過溫歌》:「天地開闢,日月重光。遭遇際會,畢力遐方。將掃群穢,遲歸故鄉。肅清萵裡,總齊八荒。告成歸老,待罪舞陽。」不減魏武。
一三六 宋祖《詔群臣》詩:「季父鑒禍先,辛生識機始。崇替非無徵,興廢要有以。自昔淪中畿,鯈焉盈百祀。不覩南雲陰,但見胡風起。亂極治必形,塗泰由積否。方欲滌遺氛,矧乃穢逞鄙。眷言悼斯民,納隍良在已。逝將振宏羅,一麾同文軌。時乎豈再來,河清難久俟。駘駟安局步,騏驥志千里。梁傅畜義心,伊相抱深恥。賞契將誰寄,要之二三子。無令齊晉朝,取愧鄒魯士。」《滑台詩》:「逆虜亂疆場,邊將嬰寇仇。堅城效貞節,攻戰無塹休。覆瀋不可拾,離機難復收。勢謝歸塗單,於焉見幽囚。烈烈制邑守,捨命蹈前修。忠臣表年暮,真柯見嚴秋。楚莊投袂起,終然報強仇。去病辭高館,卒獲舒國憂。戎事諒未殄,民患焉得瘳。撫劍懷感激,志氣若雲浮。願想淩扶搖,弭旆拂中州。爪牙申威靈,帷幄騁良籌。華裔混殊風,率土浹王猷。惆悵惟遷逝,北顧涕交流。」此詩絕似魏文。
一三七 吳季重《追慕魏文》詩:「愴愴懷殷憂,殷憂不可居。徙倚不能坐,出入步踟躕。念蒙聖主恩,榮爵與眾殊。自謂永終身,志氣甫當舒。何意終見棄,棄我歸黃墟。榮榮靡所恃,淚下如連珠。隨沒無所益,身死名不書。慷慨自蠅僥,庶幾烈丈夫。」其得士心若此。
一三八 阮元瑜詩,傳者甚少。史載《琴曲》一首:「奕奕天門開,大魏應期運。青蓋巡九州,在東西人怨。士為知己死,女為悅者玩。恩義苟敷暢,他人焉能亂。」
一三九 杜摯《與母丘儉詩》:「伊摯為媵臣,呂望身操竿。夷吾困商販,甯戚對牛歎。食其處監門,淮陰饑不餐。買臣老負薪,妻畔呼不還。釋之宦十年,位不增故宮。」疊用古人,類《解嘲》《賓戲》。
一四○ 宗景若《獻高允》:「嵬峨恒嶺,混淆滄溟。山挺其和,水耀其精。」凡十二解。高允《答宗欽》:「湯湯流漠,藹藹南都。載稱多士,載耀靈珠。」亦十二解,足嗣響。盧劉辭多不載。
一四一 傅季友《奉迎大駕道路作》:「夙棹發皇邑,有人祖我舟。餞離不以幣,贈言重琳球。知止道攸貴,懷祿義所尤。四牡倦長路,君轡可以收。張邴結晨軌,疏董頓夕輯。東隅誠已謝,西景逝不留。性命安可圖,懷此作前修。敷袵銘篤誨,引帶佩嘉謀。迷寵非予志,厚德良未酬。撫躬愧疲朽,三省慙爵浮。重明照蓬艾,萬品同率由。忠誥豈假知,《式微》發直詭。」
一四二 董興遠《高平牧馬詩》:「走馬山之阿,馬渴飲黃河。甯謂胡關下,復聞楚客歌。」
一四三 胡倫許苧不陳伯達詩》:「群犬吠新客,佞合排疎賓。直途既以塞,曲路非所遵。望街惋祝舵,盼楚悼靈均。何用宣憂懷,托翰寄輔仁。」
一四四 李法主《遣志詩》:「金風蕩初節,玉露凋晚林。此夕窮途士,空軫郁陶心。眺聽良多感,慷既獨沾襟。沾襟何所為,悵然懷古意。秦俗猶未平,漢道將何冀。樊啥市井徒,蕭何刀筆吏。 一朝時運合,萬古傳名器。寄言世上雄,虛生真可愧。」
一四五 孫仙期《從軍贈京邑知友》:「賈誼長沙國,屈平湘水濱。江南瘴瘸地,從來多逐臣。粵餘非巧宦,少小拙謀身。欲飛無假翼,思嗚不值晨。如何載筆士,翻作負戈人。飄飄如木偶,棄置同芻狗。失路乃西浮’非狂亦束走。晚歲出函關,方春度京口。石城臨獸據,天津望鬥牛。鬥牛盛妖氛,梟獍已成群。郗超初入幕,王粲始從軍。裹糧楚山際,被甲吳江漬。吳江一浩蕩,楚山何糾紛。驚波上濺日,喬木下臨雲。系越恒資辨,喻蜀幾飛文。魯連唯救患,吾彥不爭勳。羈遊歲月久,歸思常搔首。非關不樹萱,豈為無杯酒。數載辭鄉縣,三秋別親友。壯氣後風雲,衰鬢先蒲柳。心緒亂如絲,空懷疇昔時。昔時遊帝裡,弱歲逢知已。旅食南館中,飛蓋西園裹。河間本好書,柬平唯愛士。英辯接天人,清言洞名理。鳳池時寓直,麟合常遊止。勝地盛賓僚,麗景相攜招。舟泛昆明水,騎指渭津橋。祓除臨灞岸,供帳出柬郊。宜城醞始熟,陽翟曲新調。繞樹烏啼夜,雊麥雉飛朝。細塵梁下落,長袖掌中嬌。懼娛三樂至,懷抱百憂銷。夢想猶如昨,尋思久寂寥。 一朝牽世網,萬里逐波潮。迥輪常自轉,懸旆不堪搖。登高視衿帶,鄉關白雲外。回首望孤城,愁人益不平。華亭宵鶴唳,幽谷早鶯嗚。斷絕心難績,惝恍魂屢驚。群紀通家好,鄒魯故鄉情。若值南飛雁,時能訪死生。」見本史。
一四六 何仲誼《七夕詩》:「日日思歸勤理鬢,朝朝仰望懶調梭。淩風寶扇遙臨月,映水仙車速渡河。歷歷珠星疑拖佩,冉冉雲衣似曳羅。通宵道意終無盡,向曉離愁已復多。」許敬宗詩:「一年抱怨嗟長別,七夕含態始言歸。飄飄羅襪光天步,灼灼新妝鑒月輝。情催巧笑開星靨,不惜呈露解雲衣。所歎卻隨更漏盡,掩泣還弄昨宵機。」唐初音律,尚未諧協,多此類。
一四七 張誇《九日詩》:「秋天林下不知春,一種佳遊事事均。絳草從朝飛著夜,黃花開日未成旬。將沖柏樹頻驚馬,半醉歸途數問人。城遠登高並九日,茱萸凡作幾年新。」此篇初唐之和平者二二詩品匯俱未載。
一四八 沈佺期《七夕曝衣》「君不見,昔日宜春太液邊,披香畫閣與天連。燈火灼爍九衢映,香氣氛氳百和然。此夜星繁河正白,人傳織女牽牛客。宮中擾擾曝衣樓,天上娥娥紅粉席。舒羅散彩雲霧開,綴玉垂珠星漠回。朝霞散彩羞衣架,曉月分光劣鏡臺。上有仙人長命綹,中看寶媛迎歡繡。碡瑁筵中別作春,琅殲窗裏翻成晝。椒房金屋寵新流,意氣驕奢不自由。漢文宜惜露臺費,晉武須焚前殿裘。」
一四九 駱賓王《帝京篇》云:「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覩皇居壯,安知天子尊。皇居帝裡崤函穀,鶉野龍山侯甸服。五緯連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橫地軸。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八。桂殿嶔岑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三條九陌麗城隈,萬戶千門乎旦開。復道斜通鴿鵲觀,文衢直指鳳凰台。劍履南宮人,簪纓北闕來。聲名冠寰宇,文物象昭回。鈎陳肅蘭甩,譬沼浮槐市。銅羽應風回,金莖承露起。校文天祿閣,習戰昆明水。朱邸抗明台,黃扉通戚裡。平臺戚裡帶崇墉,酌金餿玉待嗚鐘。小堂縞帳三千萬,大道青樓十二重。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綺桂璿題彩壁映,鏘金嗚玉王侯盛。王侯貴人多近臣,朝遊北裡暮南鄰。陸賈分金將譙喜,陳遵投轄正留賓。趙季經過密,蕭朱交結親。丹鳳朱城白日暮,青牛網憶紅塵度。俠客珠彈垂楊道,倡婦銀鈎采薪路。娼家桃李自芳菲,京華遊俠盛輕肥。延年女弟雙龍入,羅敷使君千騎歸。同心結縷帶,連理織成衣。春朝桂樽樽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翠幌珠簾不獨映,清歌寶瑟自相依。且論二十八年全,寧知四十九年非。古來榮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始見田寶相移奪,俄聞衛霍有功勳。未厭金陵土,先開石槨文。朱門無復張公子,灞亭誰畏李將軍。相顧百齡若有待,居然萬化咸應改。桂枝芳氣已消亡,柏梁高宴今何在。莫矜一旦擅豪華,自言千載長驕奢。倏忽搏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黃鶴徒巢桂,青門遂種瓜,黃金銷鑠素絲變,一貴一賤交情見。紅顏宿昔白頭新’脫粟布衣輕故人。故人有湮淪,新知無意氣。灰死韓安國,羅傷翟廷尉。已矣哉,歸去來,馬卿辭蜀多文藻,揚雄仕漢乏良媒。三冬自務成足用,十年不調幾追回。汲黯薪逾積,孫弘合未開。誰惜長沙傅,獨負洛陽才。」又《疇昔篇》數百句,稍嫌其駁,故不采。二詩俱徐氏極所未刻。
一五○ 綦母季通詩傳者頗少,《英華》載其《宿太乎觀》云:「夕到玉京寢,杳冥雲漢低。魂交仙室蝶,曙聽羽人鷄。滴瀝花上露,清泠松下溪。明當訪真隱,揮手入無倪。」又《送崔員外黔中監選》云:「持衡出帝畿,星指夜郎飛。神女雲迎馬,荊門雨濕衣。聽猿收淚罷,系鳩待書稀。蠻貊雖殊俗,知君肝膽微。」
一五一 「蘆蕉城易犯,危藤復將齧。 一隨柯已微,當年信長訣。已同白駒去,復同紅華熱。妍容一旦罷,孤燈徒自設。」「伏枕愛危光,病纏生易折。無因雪岸草,慮返芒山穴。消渴腠腸腑,疼塞憂支節。如何促齡內,憂苦無暫缺。」「緩心雖殊用,滅景寧優劣。一隨業風盡,終歸虛妄設。五陰誠為假,六趣寧有截。零落竟同歸,憂思定相結。」「俗幻生影空,憂繞心塵噎。於茲排四纏,去矣求三涅。下學背流心,方從窈冥別。已悲境相空,復作池空滅。」四詩見《法苑珠林》。楊氏《禪藻集》惜未載。
一五二 李商隱《詠雪時將東行詩》:「寒氣先侵玉女扉,清光旋透省郎闈。梅花大庾嶺頭髮,柳絮章台街裹飛。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濕謝莊衣。龍山萬里無多遠,留待行人二月歸。」又《淚》詩:「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湘江竹上痕無數,峴首碑前灑幾多。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此二詩亦婉慨而選者止,知《隋宮》《茂陵》《碧城》《錦瑟》,因表出之。
一五三 古來詩僧,支公玄悟,洪偃藻思。慧遠闡義於周雷,湯休標聲於顏鮑。「懸峰白雲上,掛月青山下。」乃道琳之雅篇。「茅茨隱不見,鷄嗚知有人。」斯帛猷之秀句。至唐靈徹、靈一、皎然、齊已,多出江右,並冠一時。若寶月之樂曲,佛大之淫辭,雖窺藝苑,終玷戒河矣。
一五四 僧正惠《詠獨杵擣衣》云:「非是無人助,意欲自嗚砧。照月斂孤影,乘風送迪音。言檮雙絲練,似奏一弦琴。令君聞獨杵,知妾有專心。」諸家未載。
一五五 作稱閨秀,體備香奩,則詠始班紈,文成竇錦,感沖飈於階樹,凝回雪於庭花。朱顏怨離,白首存故,徐淑、左芬、鮑暉、李季,代不乏人矣。大義公主《書屏風詩》:「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榮華實難守,池台終自平。富貴今何在,空事寫丹青。杯酒恒無樂,弦歌詛有聲。餘本皇家子,飄流人虜庭。 一朝覩成敗,懷抱忽縱橫。古來共如此,非我獨中名。唯有明君曲,偏傷遠嫁晴。
一五六 古今武夫,雖在軍旅,不廢雅歌。蓋聽鼓鼙以永思,望旌旗而增慨。往往篇成於橫槊,藝習於投戈。如沈慶之者,手不知書,猶能口授。顏師伯曰:「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骨盡,徒步歸南崗。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詩亦雄壯,若素工於作者。
一五七 蠢茲夷俗,胡義周之煩國都;蕞爾河右,劉延明之銘酒泉;悉臘請筆,歌玉醴以獻觴;新羅織錦,稱指戈而開業。乃知聲教既迄,詩道亦行也。
一五八 武陵著迷花之詠,安業載弄玉之篇。仙家之詩,傳於世者多矣。顧況紀秦時建阿房之宮,采木者偶食黃精、天蒜,不覺疎身飛上,就山下人家裁詩云:「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近余友周虛岩托葬虞山,降乩錢侍禦家,往往賦詩清逸,不減生時之作,亦奇矣哉。
一五九 又若「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番,歡娛不終。清尊翠杓,為君斟酌。今時不飲,何時歡樂。」此詩山谷、東坡並稱為鬼中子建,信出清遠之上矣。靈運守永嘉,游石門洞,人沐鶴溪,泊舟溪帝,見二女浣紗,顏貌娟秀,非塵俗態,以詩嘲之曰:「我是謝康樂,一箭射雙鶴。試問浣沙娘,箭從何處落。」二女邈然不顧。又嘲之曰:「浣紗誰氏女,香汗濕新雨。對人默無言,何事甘良苦。」俄而二女微吟曰:「我是潭中鯽,暫出溪頭食。食罷自還潭,雲蹤何處覓。」吟罷不見。康樂遂回,過二三裡,其弟亦來訪,與偕回。後人以康樂回處曰大郎回,其弟回處曰小郎回。餘佐栝州,經其地,賦詩曰:「謝公永嘉守,在郡宥無為。敦賞值令弟,華萼每相攜。躋險既山頓,窮源亦水嬉。溪名沐鶴是,人視游龍非。駕言輟、棹際,並影浣紗時。淩波餐秀色,拾翠逗芳儀。援琴挑未就,解佩贈猶疑。高唐侈宋玉,洛浦悵陳思。抒章但唇動,締心空目馳。來同湫風止,去作飄雲辭。停聲三婦豔,嗣響二郎回。」為郡人傳誦雲。
一六○ 《異物志》:擁劍,狀如蟹。何遜詩:「躍魚如擁劍。」以蟹為魚矣。《高僧傳》:支遁養馬,愛其神駿。司空圖詩:「支遁何妨亦愛鷹。」以馬為鷹矣。莊子:野馬、塵埃,原是二物。杜牧詩:「窗裹日光飛野馬。」又以塵埃為野馬矣。博如子美、謝安,所攜豈是漠妓,而雲「杳杳東山攜漠妓」。蕭何所居,原非功曹,而雲「功曹無復漢蕭何。」古人用事之誤多此類。夫文亦有,然如帝靈而雲?水墊」,臣死而曰「升遐」謬矣。
一六一 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不忘本也。文姬笳拍,猶制漠音;明君琵琶,豈作胡語哉。
一六二 太沖賦都,自謂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烏獸草木,則驗之方志。若藻飾不經,玉巵無當,皆辭之病也。盧橘非上林之樹,峨嵋豈幸蜀之途。推此可例其餘矣。
一六三 劉季緒好為詆訶,而才固不逮;顏憲子善調律呂,而集則大謬。知者未必能作矣。以下譏評
一六四 王維《送秘書姚監還日本詩》:「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束。」亦可謂工於發端矣。謝靈運《登海口盤嶼山詩》:「莫辨洪波極,誰知大壑東。」良自有本也。
一六五 劉禹錫:「欲問江深淺,應知遠別情。」李太白:「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江淹《擬休上人怨別》:「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懷。」何必長短深淺耶?
一六六 綦母潛「塔影掛清溪,鐘聲和白雲。」信為絕倡。劉長卿「香隨青靄散,鐘遇白雲來。」亦其亞矣。崔峒「清磬渡山翠」,乃為効敵。
一六七 崔塗漸與骨肉遠,轉於奴僕親,本於王維他鄉絕,儔侶孤客親童僕。
一六八 仲宣《從軍詩》:「所從神且武,安得久勞師。」庾肩吾「既得從神武,何須念久勞」。此善用古人,而非蹈襲也。
一六九 少玄嘗云:宋詩「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李詩「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足以相擬。余謂宋詩「夜弦響松月,朝楫弄苔泉;」李詩「蘿月掛朝鏡,松風鳴夜弦」,更無差勝。
一七○ 六朝詩「緣知曲不誤,無事畏周郎。」又「周郎不相顧,今日管弦調。」又「要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同用一事,而興寄愈密,乃知詩之妙用無方也。
一七一 唐詩「平生復能幾,一別十餘春;又「一別二十春,人堪幾回別。」歲月彌遠,而意想並同。
一七二 顧況「黃金費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白樂天「歌舞教成心力費,一朝身去不相隨」。並足興嘅。
一七三 靈運詩每用《易》:「解作竟何感,升長皆豐容。」「蠱上貴不事,履二美貞吉。幽人長坦步,高尚邈難匹。三否桑未易系,泰茅難重拔。」
一七四 孟浩然「日夕望京口,煙波愁我心。」劉慎虛「滄溟千萬里,日夜一孤舟。」王摩詰「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豈有意於屬對哉。
一七五 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王摩詰「宛是野人也,時從漁父魚。」雖巧不宜法。
一七六 岑參「鶯花朝送酒,山月夜供詩」,不及孟浩然「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
一七七 王建「換白方多錯,回金法不全」,校之王維「白髮終難變,黃金不可成」,大有慙沮矣。
一七八 劉隨州「惆悵南朝事,長江獨至今」’不及二剛朝楚水流」,言簡而意盡。太白「並隨人事盡’東逝與滄波」,意同。
一七九 劉隨州「離心與流水,萬里共朝昏。」本於謝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愁未央。」
一八○ 《怨詩》云:「願作東北風,吹我入君懷。」又「願作西南風,長逝人君懷。」齊幹「將心寄明月,流影人君懷。」以月待風,善發詩人之意。
一八一 犬吠不若鷄嗚,詩云:「無使腸也吠。」後之作者,如「犬吠松問月,」又「犬吠水聲中,」「仙家犬吠白雲間。」犬吠奚足寄興?而松月、雲水遂爾有致。此詩人善於形容也。
一八二 《昭君怨》載者多矣。顧朝陽「影銷胡地月,衣盡漢宮香。」亦是佳句。
一八三 杜甫「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常建「夜久潮侵岸,天寒月近城」,並佳。
一八四 樂天《去郡詩》云:「官舍非我廬,官園非我樹。」用張景陽「此鄉非我地,此郭非我城」。
一八五 宋之問「茲遊不可再,留步惜芳菲,」意眷言前。杜審言「坐攜餘興往,還似未離群」,語深晴外。
一八六 杜牧《寄韓綽於揚州》云:「二十四橋明月夜」。張喬《寄維揚故人》「月明記得相尋處,城鎖柬風十五橋」。想故人之居,當其過半。乃知詩人無虛語也。
一八七 崔峒「追尋恨無路,惟有夢想思。沈約「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語近似而意各非。
一八八 李君虞《受降城聞笛》,教坊取為度曲;《征人歌曉行詩》,好事寫為圖畫。若王摩詰「欲投入際宿,隔水問樵夫」。孟浩然「再來迷處所,花下問漁舟。」並可作畫。
一八九 蘇郁「關月夜懸青塚鏡,寒雲秋薄漢宮羅。」萬齊融「綠水殘霞催客散,畫樓初月待人歸」。皆初唐警句也。
一九○ 尉遲斥塞上曲紀事,載其一聯,「夜夜月為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楊太史續成全篇,今見集中。
一九一 崔浞《婕妤怨氣「年年後庭樹,榮落在深宮。」崔國輔「長信宮中草,年年愁處生。」
一九二 鄭倍詩《塞外》三篇,足稱佳麗。至《折楊柳》「傳書向蘇武,陵也獨何心」。殊含遠意。冷朝陽《登靈善寺》:「空聞指歸路,煙處有垂楊。」李元弦《綠墀怨》「別君如昨日,青海雁頻過」暢當「遲暉耿不暮,平江寂無聲。」意旨遠矣。
一九三 庾開府《畫屏風》詩:「硐水才窗外,山花即眼前。」劉隨州《美人障子》:「窗風不舉袖,但覺羅衣輕。」古詩「去馬不移足,來車豈動塵。」意並同。
一九四 徐摘《筆詩》:「直寫飛蓬引,橫承落絮篇。」詠物之秀句。徐延壽《人日剪綵詩》:「葉催情綴色,花寄手成春。」即事之麗辭。司空曙《立秋詩》: 「花酣蓮報謝,葉在柳呈疎。」感時之妙境。
一九五 戴叔倫《除夕宿石頭》:「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古今稱之。李福業《嶺外守歲》:「寒暄一夜隔,客鬢兩年催。」亦自爭勝。
一九六 魏收「尺書徵建業,折簡召長安。」何雄也。蘇武「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何壯也。張洎「青山無限路,白首不歸人。」何淒也。賈島「淚落故山遠,夢來春草長。」何婉也。
一九七 高仲武謂:劉長卿詩,十首已上,語意稍同,於落句尤甚。恐岑參未免此病。
一九八 詩之淵妙,近體難工而鮮叛,選體易似而實離。世之生剝張篇行剽沈集者,辭語匪不豔麗,而姿神興態,絕無可玩。譬則倩衣於毛嬙,借肴於西子,然腰慙玉束,眉謝蛾顰,始勞仿佛,終露本來。作者既非匠心,覽者又皆庸目。乃曰甲幾魏晉,乙庶齊梁,是何古人之多也。
一九九 世之評詩曰:某句是某人,某篇是某人,非但類盲者妄意於物·色,直病狂寐語耳。
二○○ 李端《贈郭都尉詩》,原以「流」字為韻最工。錢起謂素為之,更令賦「錢」字,又工於前,眾乃推眼。袁彥伯之績《北征》,信口占誦。張思光之益《海賦》,引毫立成。並稱才敏矣。
二○一 樂天論詩,須雕藻三兩字,文彩不得全真,恐傷鄙樸,如「花飛織錦處,月落擣衣逞」。又「岸綠開河柳,池紅照海榴。」
二○二 李白乾鏈成句,百鏈成字。鏈字之妙,如「澗花輕粉色,山月少燈光」;「澗花然暮雨,潭樹暖春雲氣「近鐘清野寺,漁火點江村」;「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烏道掛疎雨,人家殘夕陽」;「鶴唳靜寒渚,猿啼深夜洲」。
二○三 《南部新書》:唐人譙集每賦詩,推一人擅場。升平公主宅即席,李端擅場;送王相鎮幽朔,韓翃擅場,劉相巡江淮,錢起擅場。高氏晦日林亭會者一一十一人,同以「華」字為韻。崔知賢「柳搖風處色,梅散日前花」;劉友賢「興闌情未極,步步惜風花。」並足馳藻矣。
二○四 五言詩如《焦仲卿妻》之作,七言詩如鄭蝸《津陽門》之作,最長矣。
二○五 范詹事自序性別宮商識清濁,而猶患事盡於形,情急於藻,義牽其指,韻移其意。沈尚書亦云:自靈均以來,此秘未覩。或閻與理合,匪由思至。蓋天機啟則律呂自調,六情滯則音舛頓舛,此陸韓卿有浮聲切響之談,揣情適句之論也。梁儲亦云: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問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歎息。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徒以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劄無情,任其搖襞,非中今時之弊哉。
二○六 沈休文守東陽,《題玄暢樓》云:「夕行聞夜鶴,晨征聽曉鴻。」王子安穴臨高臺蘭石:「錦衣夜不襞,羅幃晝未空。歌屏朝掩翠,妝鏡晚窺紅。」宋詩最忌重與犯然,無足取也。
二○七 執斧伐柯,取則不遠;斷輪運手,心領誠難。以下雜紀
二○八 六朝不獨詩尚綺靡,文亦藻豔,中有抑揚頓挫。語雖合壁,意若貫珠,非書窮五車,筆含萬化’未足雲也。世之膚學妄謂,渠第能作六朝文耳。何視之易易也。曰:我能上法左氏,其擬跡非難。曰:我能遠追史公,其描影若易。令其試擬六朝,立見窘溢。譬貧家効富室之宴,本乏水陸之珍,安充圓方之餿,草具雜陳,窮態畢露矣。
二○九 先持正公謂:陶詩切於事情,但不文爾。深有警於率意者。元、白多坐此病。
二一○ 賓王《蕩子從軍賦》,賦中之詩;淵明《歸去來辭》,辭中之賦。
二一一 詩有借對,滄浪指孟詩「鷄黍楊梅」,李詩「雲母石楠」,杜詩「竹葉菊花」,不及謝詩「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蘋鹿;」又如「齒錄牙緋,甲帳丁年」,皆是。而文更多此類。
二一二 「昨夜越溪難,含悲赴上蘭。今朝腧嶺易,抱笑人長安。」又「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鈎。末影東北墀,娟娟似蛾眉。」此謂隔句體也。然《小雅》已有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是也。
二一三 牙成之格,如「往來舟楫路,前後別離人」。「故人雲雨散,空山來往疎。=歲時傷道路,親友在西東。」「死生今忽異,懼娛竟不同。」
二一四 若謂聯緜交絡之格,則如陸士衡「遠遊越山川,山川修且廣」;王仲宣「但問所從誰,所從神且武」;李義山「棹裏自成歌,歌竟乘流去。」各自一體也。
二一五 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梁範雲詩:「越鳥巢北樹,胡馬畏南風。」借其意而反其辭,亦一體也。
二一六 詩有名字並稱者,如劉越石三旦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謝惠連「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是也。
二一七 杜子美「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誦者瘧已。郭元振「久戍人偏老,長征馬少肥。」書之妖滅。詩亦有神哉。
二一八 詩中用字,多以平作去,如杜甫「會須上番看城竹,」獨孤及「徒言沅水才容朋,」王建「勞動先生還相示,」朱褒「斷腸猶系琵琶弦,」「番」「才」「相」「琵」,俱作去。
二一九 殷進士墦曰:氣因律而生,節假律而明,才得律而清。嚴羽卿謂有古律、今律,知者蓋鮮。王仲宣流落荊南,名士多造問詩律。故杜子美詩云:「詩律群公問。」
二二○ 又曰:文有神來、氣來、情來,有雅體、野體、鄙體、俗體,能審鑒諸體,委詳所來,方可定其優劣,論其取捨。今之詩曰台閣體、曰翰林體,是位詩、勢詩也,觀者徒以街耳。
二二一 張又新以指染酒題盤贈妓,是為情來也。
二二二 夏侯諶作周詩,潘岳因作家風詩,陳思之責躬,康樂之述德,既詳世胄,兼敦孝友。故士衡「於穆予宗」,雲申答章子安「卓彼我系,」勵制敘「語余陽余昆季」並有斯綴,無忝前人。 —
二二三 錢起、郎士元並擁大名,自丞相以下,更出作牧,二子無詩祖餞,時論鄙之。余與蔡子木同官陪都,頗亦似之。後餘在《澶州寄懷詩》末云:「日日江頭聞送客,每於詩卷恨錢郎。」
二二四 杜甫晚於律細,故林逋謂詩應細評,然又須玩理於趣中,逆志於言外。若謂諫草非獻君之物,嗚鐘豈夜半之時?則是明月不獨照乎巴川,而周民誠無遺種於雲漢矣。
二二五 李太白論詩,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束於聲調俳偶哉?故其《贈杜甫詩》有「飯顆」之句,蓋譏拘束也。太白七言律絕少,惟馬懷素多制七言。
二二六 子安兄嘗曰:詩雖選體,亦無使盡闕唐風。至為歌行,必本樂府。參之太白,槳栝鐃吹,猶患易弱,將降格錢、劉也。故其詩特工五言,至七言近體,薄不多作。語見集序。蔡子木悼兄云:「五字沉吟詩品絕,一官顦顇世塗難。」非相知之深,不能及此。
二二七 明興,詩教盛行,學士大夫,喜制七言。凡贈送、酬答、唱和,疊用往復,累數十篇。至以五言為牽率筒略矣。昌穀云:聲長字縱,易以成文。餘亦謂纏綿靡緩,妙於感物也。既逐時好,遂染塵態。首原世家中述,歇曆末致,覬望義同頌規,旨畔風雅,寢失作者之意,此七言之極弊也。辛亥之春,餘除服起家,朝謁甫畢,客舍頗暇,乃取唐諸家選其詩類分之,專祖聲韻,兼采才情,初唐未協,李杜變格,皆不經選,崔顥鶴樓之詠,李頑璿池之作,亦別置焉。嘗與程松溪、孫李泉二禮侍論此。後處州方守刻博選唐七言詩,具載序中。
二二八 劉希夷《代白頭翁詩》:「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宋之問欲奪為己作,竟以土囊壓殺之。不知希夷佳句,更有「傷心不叮去,回首怨如何。」可盡奪耶?
二二九 昔人愛其詩,即援以為句,如太白「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鄭谷《蹭高蟾》:「君有君恩秋後葉,可能更羨謝玄暉。」
二三○ 太白「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而東坡賦實用之:「惟江上之清風,與山問之明月,耳得之而成聲,目得之而成色,此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謝希夷《月賦》「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而昌齡詩實用之:「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二三一 播遷之客,易於憔悴。詩雲「惟憂用老余,」蓋身歷之,如「白髮嶺南生」,「發到陽關白」,「誰念三千里,江潭一老翁。」
二三二 劉夢得云: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文。故詩貴和平,令人易曉,溫柔敦厚,詩之本教也。如廣淵《蕭頌》,傳於宮媵;百藥《童規》,諷於樵廝;《長恨》一曲,童子解吟;《琵琶》一篇,胡兒能唱。豈必深險!
二三三 韓退之云:和平之音淡泊,而愁思之聲要秒;懼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妙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羈旅草野。王公貴人,氣得意滿,非性能好之,則不暇。
二三四 故譙會不及贈離,閒適不若遊覽,思發於塞外,情欵於閏中;陽貧莫腧孟郊,述哀必稱潘嶽。·
二三五 作詩須量力度才,就其近似者而模放之,久則成家矣。若性資恬曠,而務求華豔,才情綺麗,而強擬沉鬱,始雖效顰,終失故步。所謂歧路者不至,懷二心者無成也。
二三六 張衡綴京,窮之十年;左思鏈都,積以一紀。非專精若是,不能傅也。
二三七 詩人善於形容,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艦,說多則子孫幹億,稱少則民靡孑造。辭雖已甚,其意無害也。
二三八 劉禹錫三年理白帝,欲作一詩而不能。罷郡經過悉占,千餘首但留沈佺期、王無競、皇甫冉、今端四篇而已。釋元鑒住荊州陟岵寺,張磔畫松於壁,符裁贊之,街象詠焉。餘悉加堊,曰無事疥吾壁也。今之名山勝地,為俗子塗穢多矣。
二三九 賓土詩純用平韻,更無仄字終篇者。
二四○ 自古美女眾嫉,文士群傾。薛道衡遇害,以「空梁落燕泥;」王承基坐誅,以「庭草無人隨意綠;」楊修辭愆於對鵲,湳生致災於鸚鵡。誰復憐才,甯甘累句耳。
二四一 潘岳《與石季倫詩》:「投分寄行友,白首同所歸。」卒共見收。道興《贈張始均詩》:「子深陵壁憂,餘有當門病。」亦並遇害。遂成詩讖。賓乇「須臾失浪委泥沙,」竟淪浙右;趙嘏「水邊歸去一閒人」,卒死渭南。口出事生,閃多避忌矣。
二四二 楊諤詩「願前明主席,一問洛陽人。」為登第之兆。白是冀望深而避忌多,如「鑿開魚鳥忘晴地,展盡江湖極日天。」果躋一品。「碧雲漫有三年信,明月常為兩地愁。」終限兩府。宋詩所以不佳也。
二四三 今之沉逆驚喪,不堪贈遠,短促凋衰,證宜稱壽?卑降免失,忌獻於達官;落下遺出,惡聞於始進。推此類也,能無病於言乎?
二四四 魏收、崔岩以雙聲相嘲,蘇慙銀合,崔病同廠,張佑遺誚於欵頭,白公取譏於尋母。又義山破船,群玉梵語,羅隱見鬼,荀鶴街子。
二四五 劉孝綽「塞外群烏返,雲中侶雁歸,」見奪黃門:「城闕山林遠,一去不相聞,」復還禁侍。沈約戲之,答口:此即既為風所開,復為風所落也。
二四六 李正封《牡丹詩》:「天香夜染衣,國色朝酣酒。」文皇問程修已:京邑人傳《牡丹詩》,誰為首出?即以此對。時貴妃侍上曰:妝台前宜飲,以一紫金盞酒,則正封之詩自見,若以燒氈觸鼎,謂無虛境,則陋矣。
二四七 李泌詩:「青青東門柳,歲晏復憔悴。」國忠以為譏己。明皇曰:賦柳為譏卿,則賦李為譏朕,叮乎?使宋主知此,子瞻叮以無貶矣。
二四八 晉玄晏《二都賦序》:「詩發乎情,止乎禮義,賦非尚辭而已。將以紐之王教,本乎勸戒也。」深於作者之意。至唐茂政、張曲江深愛之,謂清穎秀拔,有江、徐之風。獨孤及云:補闕詩天資獨秀,非師資所獎。高仲武謂:前賢失步,後輩卻立。弟孝常為侍禦,體制清潔,名相上下。司空圖論持正曰:祠部文集外所作,亦為道逸,傳者如《出世行》等篇。又皇甫徹出刺蜀州,有《四相詩》,皇甫曙全土春日呈侍郎》,皇甫松《登郭隗台》諸作,並傳於時。我明則祠部公有《《早庵集》、順慶公有《近峰集》、司直公有《少玄集》雲。
輯錄
一 我所思兮在曆山,山哄寂兮水潺湲。徂畛學稼慕有鰥,希世謝茲桑者閑。龍翔鳳舉鷓鷺班,深山鹿豕安可攀。承麾束遭齊魯間,側身西望阻蒲關,欲往從之虞阪艱。悵隔歲兮草空綠,渺佳期兮桂屢丹。美人貽我明月環,思公子兮何時還?大隱在朝不在野,田園何為懷憂摧心顏?(《皇甫司勳集》卷二《曆田歌題張兵憲卷》)
二 平原秉秀質,吳趨蔚清芬。邁德自軒裔,夙齡非世群。珪璋既特達,華萼復輝紛。運謝金陵氣,銘曦石室勳。砥節在繩祖,奉義乃從軍。寧知懷慷慨,從茲嬰垢氛。旗掩朝歌月,劍起夜台雲。李廣忌為將,揚雄恥綴文。鹿苑成單露,狐丘迷曠雲。籲嗟千載鶴,何處一來聞。(自注:《晉書》:「機始臨戎而牙旗折。意甚惡之。」鹿苑,機敗軍處。)(同上卷五《陸士衡墓》)
三 謝公永嘉守,在郡宥無為。敦賞值令弟,華萼每相攜。躋險既山頓,窮源亦水嬉。溪名休鶴是,人覩游龍非。駕言輟棹際,並影浣花時。淩波餐秀色,拾翠逗芳儀。援琴挑未就,解佩贈猶疑。高唐侈宋玉,洛浦悵陳思。抒章但唇動,締心空目馳。來同湫風止,去作飄雲辭。停聲三婦豔,嗣響二郎回。(同上卷七《二郎回溪詞》)(注:事載《青田邑志》)
四 遊赤水之津,所見無非珠者,而夜光明月獨耀於目;登荊山之麓,所見無非玉者,而苕華垂棘獨駭於魂。越允之冶無鈍劍,而湛盧盤郢五枚著其利;周穆之廄無凡馬,而奔霄絕地八駿擅其雄。物誠有之,物亦宜然。故尼父刪詩,悉翦蕪累;梁昭選藝,特采菁英。以故代不數人,人不數篇。如崔顥《鶴樓》之詠,太白覩而輟翰;王灣《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才聞兩語已嘆服於群公;「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曾不終篇遽增悲於時主。由是觀之,美豈在多而傅匪由愛者哉。詩之為教,沿自二京,靡自六朝,迄唐而詩之極則闡矣。宋元降格,殆無取焉。明興,作者調宗正始,格祖開元,寢淫至於孝武之朝,如崆峒李氏、大復何氏、呂谷徐氏,彬彬乎振藻詞林而海內亦且向風矣。然識者譏評三集,未嘗不病何李之繁而取昌穀之精也。師相介溪嚴公,誕秀綺歲,夙諳四始;博綜軒年,妙契六義。若夫避喧玉署,棲痹鈐山,窮研不倦,斯業益臻。朝綴家園,夕流京輦,至於從宦燕吳、祗役郢粵之作,真足以曦軌曹劉、軼駕沈宋矣。載陟禮曹,則儀章填委;《升政府,而幾務殷積。雖若思靡經心,占惟信口,然神來天縱,勁合《大雅》。即展卷而誦《仰山》諸詩,設使置占名家集中,誰復能指日為今人詩戰?訪素遊門牆,叨承獎誘。辛亥之春,免慈桑,謁選部。時公寓無逸之直廬,招余參下陳於禁築。劇談彌日,懼賞忘午。因出全集,屬加詳竅。嗟乎,訪之謭瑣,安敢議割於屠肆、代斷於班門?乃搗謙虛於吐握,假視聽於聾噴。公之甚,盛德蔑以加矣。嚴命莫違,竭才從事。佐刺之暇,三復華編。始則藻績都盈,罔可筌棄。既而翫味稍久,心醉玄旨。乃因王司馬之言而繹之,於是乎取諸沖邃閑遠明潤婉潔者十之八九。乃又因唐太宰之言而繹之,於是乎取諸達而和淡而平者十之六七。乃又因劉司寇之言而繹之,於是乎取諸颯颯其聲、雍雍其度、燁燁其文者十之二四。凡得詩若干首,類而分之,勒為幾卷。茲蓋連城徑寸,時共為珍;太阿天馬,世罕其寶者也。洧也才斷任防,猥以筆劄見知;識謝殷墦,妄以蠡管效德。負罪悚息,載拜而為之序。(同上卷三十五《鈐山堂詩選序》)
五 錫山俞君嶽率,輯我明之詩,上自洪武,下迄嘉靖,二百年內,自宗室相府以至隱淪閏淑釋氏羽流凡一百五十四人,得詩若干首,勒為四十九帙,題曰《盛明百家詩》。若高廷禮言叩匯》計敏夫《紀事》,特未標立「正始」「大家」諸目及載述作者之源耳。每集各為小序,紀其籍履,非有甲第,如殷墦仲武也。自起家以至謝秩還山,幾三十年而書始成;尚思購而績也,其用心亦勞且密矣。余兄弟濫廁集中,嘗貽之詩曰:「愧非河嶽藻,猶得累殷墦。」蓋竊比冉曾雲。夫詩自三百篇而下,代有作者。漢魏去古未遠,猶有詩人之遣風焉。晉宋而下,齊梁麗矣,陳隋靡焉。唐以詩賦取士,其教盛行。然聲音之道,既與政通;而文章之興,又關氣運。政有汙隆,氣有醇駁,而詩系之矣。當時,君上鹹典學能文。楚襄詡宋玉之辭,漢武慕相如之作。曹家父子,蕭氏諸弟,由此其選也。運革六代,唐數三宗。上好而下從,亦風之起也。況宰相房魏在前,燕許在後,皆藝苑之英耶。明初猶沿宋元之習,詩無足采。新安程氏所編《文衡》,止及樂府,意亦微矣。高楊張徐四傑崛起,浙東宋王二學士倡之。椎輪於輅,增冰於水。貞觀永徽,此殆萌芽。弘治正德之間,何李二傍,力挽頹風,復還古雅。長沙李文正,誘獎群義,搞藻天庭。世宗嗣位之初,巳醜而後,文運益昌。海內作者,彬彬響臻,披華振秀。江右相君,亦厪吐握。開元天資,庶乎在茲。庚戌而後,參軌於大曆、防漸於元和矣。「嶺南」類選,「蜀郡」詩鈔,繁簡雖殊,芟掇末當,是編備矣。其他秘在私篋、藏諸名山、未及流布者,猶倍屣於此;然要之不能復出集中所存也。我明之詩,餘所著《新語》,與昌谷《談藝錄》、元美《巵言》,略示掎摭,互相詆訶,大都體格法乎漢魏,聲調准乎三唐。所未盡合者,寄興之間性靈異秉、才情頓乖耳。觀者由似而求其異,即盛而慮其衰,則思過半耳。自後賓館丘墟至為馬廄婢室惡聞詩書、指為雕蟲小伎,於是乎有以言承譴者,即使供奉流於夜郎、襄陽終於韋素,亦何憾焉。岳率君蒙謗左遷,見爾棄置,乃不忘初好,可謂深於詩矣。夫釋氏嗜佛,雖罹八難而一念恒在菩提;郢人抱璞,雖至刖足猶三獻以明其為寶。是編,豈果於自信而群玉將為昭焉,足以嗚國家之盛,傳諸後世不朽矣,奚避哉!(同上卷三十五《盛明百家詩集》)
六 嘉靖庚子,余友陳子約之,以憲職督學於梁,即捐館淇上,歸櫬越中。時太史唐子應德,以上書失指免官;祠郎熊子叔抑,以奉職忤意承譴。二子者,不遠數千里,漬絮酒以入甬,望總帳以出涕;撫藐孤於素室,搜遺草於名山,而後相與別去。余方倚廬,未果從。遭嘗移之詩而悲焉。亡何,唐子刪定其述造若干卷,乃就荊令某登梓、而以序屬余,申之曰:「昔先士安假寵於太沖,子獨無意哉?」餘不能辭,敘曰:夫聖王耀德,志上殉名。是以神龍驤首,幽雲景蒸。寒蟬發聲,涼飈始冽。當其生利見之辰,適司嗚之會;履好文之朝,遇同時之主。凡含經之生,綴辭之士,孰非搞菁挾藻、以緯國華者?歲在己醜,天子覃側席之慕相君,有閉合之風。乃繅組講藝,影纓味道,契協填篪士口郁蘭茫,彬彬乎號為得人,而海內向風矣。枚、朔、丘、馬,迭晉於漠庭;陳、劉、應、徐,同升於魏室,坐論豈足多乎!是時也,侍讜登歌,則家追《大雅》;從遊第頌,則戶起新聲。一字之工,聞奇而傾耳,片言之巧,覩縛而躍心。紙價騰踴於都門,簫譜浸淫於禁掖。若陳子者,方齡於終童,比才於賈生。雕章綺合,藻思羅開。顧英躊一時,尤藝苑之選也。然而好惡易更,盛衰頻復。不逮之隙構,見忌之釁成。斯長沙之役注,而金馬不容於陸沉矣。陳子於是稍戢鋒穎,卒就繩檢。猶且寄興於山川,發憤於歲月;周爰於馳軀,宣情於羈旅。述造益工,豈曰在外無奇哉?流盼之間,不十餘年,而向之契協填篪者,邈為參商;言郁蘭菹者,折為萍梗。子竟長逝,化為異物。良晤愴跡於南皮,零落傷心於北海,蓋為此矣。今考誦其遺編,早鑄四傑,晚熔二張。遒軫於平原,曦駕於康樂。麗於游燕,充於入洛。雋永於浮湘,備於吳越甌閩間。展可傳以不朽,異乎湮沒無稱者矣。奈何湛思棼於吏牒,迅翮摧於瞼路;雄才頓於促景,榮名乖於中壽。使鳳池未褫,曜靈假年,究其所底,寧止是乎?此運命之奧’蕭劉所以互論,而董史所以同悲也。唐子諒餘之言哉?因占為序’並系詩於末簡。(同上卷三十六《陳約之集序》)
七 魯國《殷給事集》二卷,李子植卿寄我於曲梁。一曰「瀛洲」,一曰「芝田」。皆其領邑時撰綴也。陳氏敘曰:「殷子之作,奚啻倍是,而火於任城,茲殆其燼餘耳。」余山居寡營,頗耽群藝,遂選其近右者匯分之,都為一集,以埃好事者梓而傳焉。昔人謂「州縣之職,徒勞人耳」。詛不然哉!蓋政務絲棼,法綱荼密;兼之牒訴倥傯嬰其懷,塵容磬折違其好。抉撾苛肮,易啟其釁;關白清覆,不盡其才。而觀察以此優劣銓衡,因之上下。故馳競巧宦者蒙采拔,恬澹立運者嘗坎凜矣。殷子出處之概,略具《自傳》。七齡誦片,挺童烏之秀;弱冠登朝,懷賈誼之泣。移病束歸,有潘嶽閒居之情;觀道泰岱,為史公好奇之遊;應召中起,有孟博清世之志。初蒞靖江,日坐孤山以眺溟海;再拜青田,屢憩洞門以探靈秘。雅慕叔子峴首之風,喜談葛公勾漏之事矣。時群盜竊發,齊民愁苦,方且嗚弦以覃化,揮翰而清嘯。既而定交太初,投分密友;則又北海屣履於鄭玄,南州下榻於仲舉者也。殷子之致為皆犯俗禁,而坦然不疑。興禮樂宮室,緣飾儒術,所在稱治,去輒見思。可不謂文吏兼長耶!覽夢漁之說,而悟陽晝之喻;誦朱愷之獄,而感鵠亭之冤。是皆彰彰足傳者i且徒言辭乎?惜乎年不腧於中壽,位不躋於千石;功不銘於盛時,業未見其所止。稍遷給事,遂乃遣世狗名,縱軀委化。此獻吉所以諮嗟於張子,公濟所以悼慟於常生也。造物忌才,諒哉同悲矣!(同上《殷給事集選序》)
八 司馬氏少華許公,刻其集既成,馳一介之使,發咫尺之書;遠自秦中,授余吳下。甲緘披帙,爛然滿目。雖河叟眩視於獲珠,魏文駭觀於捧塊,無以過也。重以周稱之辭,況以《三都》之事;園餘選輯而為之序。昔子建好人譏彈,士衡自為不逮;公之搗謙,千載同揆。然瞽無與彩,假累其明,蒙實懼焉。辟之於山,自拳石介丘,以至崔嵬峻極不可彈究者,山之全也。然而姬《傳》所載,若金闕玉台,雲峰崖館,天臺日觀,特標其異。測之於海,自涓流壘空,以至洪濤回袱不可窮狀者,水之全也。然而酈《經》所紀,若蓬瀛渤懈,滄溟碧津,歸墟尾閭,鰓壑鮫室,特著其靈。是故至寶必希,用多為拙。闈諸人文,誰曰不然?今夫綴辭之士,必性識默成,才情天縱,斯臻其妙。公產西京,神皋奧區,實鍾厥秀。猶中甫誕祥,頌彼嵩嶽;淵雲挾藻,歌此岷峨也。遂早踐玉堂之署,盡發石室之藏。冥搜墳索,泛閱局檢。時則升車寄慨,人為避焉;造門問字,客羨登龍。辭鋒與之游談,武庫資其博物。至若緣情寄興,恒得於山川之助。公則腧淮探會,采菁華於言偃之裡;浮湘懷郢,繹《騷》《辯》於屈宋之邦。臨燕趙以悲歌,望榆關而清嘯。故其為文也,氣逸奔馬,思鬱淩雲;豔若霞綺,纖如霧穀;響合英韶,意新葩粲。其為集也,賦麗以則,詩浚而婉;短律淒清,長篇鑲壯;序紀渾瞻,碑銘典雅,讚頌彬蔚,牋啟朗鬯。他若抗疏條奏,讜言盈牘,別布傳焉。集前為宦遊,後為歸田,外為陵下、遼海,凡若干卷,共若干首。體必兼善,調匪偏長。玩誦再三,莫可芟棄。乃掇其詩之極精者,名曰「詩選」,與全集並行。文略翦其應酬諸篇而已。斯地也,先漠隆盛,群英臻附,以公尚論,參美在茲矣。吳趨值持斧之時,先君蒙傾蓋之日,余方典謁,獲奉光儀;試宰畿內,再厠下屬。感忘年於交知,思效德以末伎。竊嘗怪夫任防之序土編,但侈官猷;喬統之題陶集,徒彰士節。不能述匠心之源,究作者之概;故余具論如左。至於秉憲以端軌,貞教以弘範;東山暫臥而望系蒼生,北門再召而威儋驕敵;則有竹帛所書,秘在國史;靡得而私焉。公當訟牒填委,猶含毫沉思;羽檄交馳,而揮翰罔輟。蓋以年壽有盡,令名無窮;金石可銷,斯業不朽雲爾。(同上《少華山人詩選序》)
九 《夢澤集》者,齊安王君之作也。君名廷陳,字稚欽,號夢澤子,因以名集雲。父南墩公濟,孝廟時登壬戌進士,為吏部郎,生君穎慧絕倫,髫齡即能綴文。殆由性靈,非假師授。黃童世謂無雙,倚相時稱能讀,咸楚產也。君實似之。吏部公愛之甚,常云:「王氏千里駒,復見君子矣。」甫冠,舉於鄉越;丁醜,試春官,俱為《禮》《經》第一。廷對擢高第,選為庶吉上。與束浙汪子應軫、江子暉,關中馬子汝驥、許子宗魯,任丘鄘子灝,大樑林子時、曹子嘉,西蜀餘子承勳,楚顏子木,暨君並摘藻談天,敷華緯國,得人之盛,彬彬首是科矣。江子為文,鈎玄獵秘,雜以古人奇字。指既閎眇,語復聱牙;令讀者謬根眩霓,至莫能句,隱口汗顏而罷。王君每有所造,輒大叫以際人曰:「有能增損一字者,願以千金為賭。恐呂覽金卒莫可得也。」又好為譏評,由是人多陽服而陰憾之矣。歲余,解館,拜為吏科給事中。值毅皇帝將南狩,在廷群臣鹹諫止之,早奏日盈於公車,不獨言責也。王子乃激眾詣闕下,上書宰相熊峰石公。典司館教危言沮之曰:「倘禍叵測,老夫力莫汝庇也。」旦賦《烏母謠》,大署玉堂之壁。語侵石公,公為大慚。其縱誕多此類。先是,忌者以館中譏評語浸淫,聞於政府。政府街之書上,果諷吏部,出補州郡吏,竟得裕州。夫脂韋磬折,不習其容;訟牒填委,又非所好。至則治尚嚴棘,不畏強禦。法行貴戚,有鷹擊之風。謁禦史,不為少貶。乃曦附權勢,文構釁稔。遂使鍾儀系冠於楚囚,鄒陽按劍於梁獄。悲乎!今上嗣位,湛恩汪淚,虛納曲貸,諸子稍稍晉復。君獨鮭網,摟棄顏子,嬰禍尤烈。至使患同黨禁而榮異匯征,去均淵墜而進乖薪積。世共惜之。自後一紀,而餘忝己醜進士,識昆侖山人於都門。山人者,張詩也。雅善諸子,閭與餘道夢澤事,因聞其詳。余亦濫有時名,諸子引與締交,未嘗不延頸想見王君也。況負才使氣,亦與同病。尋以觸忤權貴,賴天子寬頌,謫為黃州理官。是役也,不以左遷為恨,而以得繼蘇長公為榮;不以赤壁為樂,而以得見夢澤子為幸。下車亡何,乃乘雪造其廬。時君足跡久不入公府。余置自外員,居由別館;君亦不惜造餘。乍奉半面,驪若平生;接以杯酒,申以贈章;辭載集中。夫王氏業紹青箱,官聯朱紱,為楚世家。君又令其子暨弟若侄從余游。嗟乎,君胡白首於眾,而傾蓋於餘;余亦胡為在眾欲殺,而在君獨憐也?顏子雖清揚未觀,而芳訊亦數相聞矣。君屏居幾二十載,釋戀於爵服,娛志於琴書;覃思古人,專精作者;屢勤剡薦,恥赴弓招。觀其上顧中丞、陳監察書,若嵇康之絕山宰;及寄余懋昭、舒國裳二剳,即楊憚之報會宗。其節概可想見矣。君方斂英戢銳,搗謙履坦;不以才華傲物,而以道術誘人。使早年砥行能然,可優遊以取卿相;然未能宣耿介、發孤憤,如晚歲所底也。固知書成於去趟,賦就於還邛;人爵榮名,豈有既乎?終不以彼易此矣。夫楚,多材之邦,而辭賦之藪也。屈原見詆於上官,宋玉蒙詬於登徒,彌衡被害於曹瞞。然其志則爭光於日月,而其言則等敝於天壤矣。君亦奚娩哉?是集也,樂府古詩,潘陸齊軌,下擬陰何。五七言律,沈杜比肩,參之盧駱。文效左氏、《國語》,而兼騁班馬。書類束京尺牘,而雄視崔蔡;足以不朽矣。凡詩賦十一卷、文六卷,止(十七卷,成一家言。舊刻於家塾,季弟廷瞻刻於淮陽,侄同道又刻於吳中,而吳板益精矣。(同上《夢澤集序》)
一○ 山人諱省曾,字勉之,黃氏季子也。苗裔汝南,葉繁江左。武德由提戈疏爵,奉議以射策發科。乃知《易》學起乎將軍,刑書隸於司法矣。倬彼先考,維我舅氏。繈積既饒,贏貽悉滿。山人幼在紈袴,雅尚《墳》《典》,每歎曰:「昔謂黃童無雙,今安知有二哉?」遂散金罄橐,購緗充架;覃精藝藻,郁志儒林。糟粕城旦之書,寤寐竹帛之業;一經口誦,允為心極。旁通柱下,流覽埤官。左史尚其能讀,東方詎雲足用。子政謝其博極,中郎慚乎該綜。於是文恪公鑒以偉器,新建伯期以千里。喬司馬申倒屣之接,霍少宰垂推轂之獎。漁石唐公造次晤語,即敦久要;空同李氏未奉半面,先投書謁。遞斯而蔔,鴻公钜卿,鹹以交知山人為榮,否則為憾。詳見《自傳》,事多不載。山人雖跡晦丘中,而聲馳海表矣。乃與仲氏,曦軌二俊,並駕一時。師資友于,商榷公是。力追占則,盡滌時趨。忌者詆為別立門戶,而不悟失之逕庭矣。既而,仲氏以明《易》舉南畿第一。山人屢黜,乃棄去。更治《詩》,亦擢置第一。循例,計偕登臺展駿,都人欽避,朝列虛左,噫歌累月,觀止而返。然薄翫軒冕,耽情山水,欲長游名嶽,托慕向生,因號五嶽山人。歲在戊戌,謝南宮之招,締西湖之賞。與豫陽田子,窮探曆覽,更唱迭和,賦詩成帙,增價藝苑。視攀龍、鱗稅若蟬翼,七益以此賢之。至夫使者行部,守令下車,莫不藉其人倫,訪以政事。雖名在諸生,而禮隆上客。舌妙談鋒,腹韞經笥;向如應叩,泄若縣河。聽者膝前,靡不心醉。白是問字之樽,日陳於座上;在浚之旄,雲爛於產外。山人肺病倦游,玄思甘寂。繹我《只之旨,達名親之累。不為家省,鬻書自給。深居卻掃,專意述造。乃敘頌高士,以寄志焉。迨夫晚歲,絕戀區中,結友方外。馬遷習道於黃子,許詢參梵於支林。故其詩往往娛康樂之清暉,屏淵明之喧境,緬景純之仙遊,契摩詰之禪理。兼以苞蓄既富,探汲不竭;璧玄黃雜組而耨彩炫日,金石疊奏而英韶盈耳,墦碘並儷而世覯其寶,椒蘭俱熏而人挹其芳。思劇沉幽,語罕仍襲。凡象外難摹之景,必鑄以新範;雖目前塵瑣之態,亦緣以華辭。宿構非工,食時為敏。今品味全集,賦頌准乎《騷》經,詩歌本之古《選》,興寄備乎開元,序說參之二京,碑誅酌之六代,語苑祖乎充衡,連珠合於平原,客問擬於韓傅,玉略竅於河上,典錄防諸越裳。是故,鏡理者取為蓄龜,博物者資為武庫,儲說者竄為累繩,綴辭者采為筌餌。又以才猷經世,數值違時。故嗚不以平士口由孤憤。年才半百,奄隕大命,誰不痛哉!黃集總為百卷,部以十千,手自銓勒,藏之篋中。厥嗣姬水,授玄霄諸童烏屬草,方於文考,捐彼負郭,壽此遺編。嗟乎,雕論足傳,知徐生之不朽;鳳毛早秀,慨苟令之猶存。餘與山人有中表之戚,號為相知,故序次不誣雲爾。(同上《五嶽黃山人集序》)
一一 徐氏《迪功集主八卷,為君手自定正,空同李子刻於豫章。或曰:「李子稍芟損之。」其說出於少谷鄭子。自今觀之,徐集獨綜菁英,莫可瑕類,非其佳穢自得、去取過嚴乎?家兄山居,搜逸稿於元子伯虯,乃歎曰:「丹以素掩華,蘭以薰奪氣。顧變態不窮,豈形質復絕者哉!」遂選而刻之,題曰「外集」,勒為二卷。昔人謂:「《長門》《上林》,殆非一家之言;《洛神》《池雁》,便成二體之作。」若夫窺苦心於初構,究條理於終篇,推廣厥致,無害並存。矧操龍泉以議割,持夜光而論照;即千載端拜,曠若神對;孰謂後世無相知定吾文者耶?嘗考論弘德之間,李何諸子追述大雅,取裁風人;一時藝林作者響臻,同好景附;咸足馳騁海內,而徐君亦獨步江左矣。然而意見枘鑿,造詣堂室,恥淩好勝,詆訶生焉。君兼尚玄虛、守寂寞,祿位不願,聲稱亦微。毛嬙雖豔,不悅於凡烏;《陽春》誠麗,寡和於巴人。李子未化之談,家兄知難之歎,可合而觀矣。今或未辯音節,罕閑興寄;剽綴靡辭,詭於風雅;俗方貴耳,群起吠聲;辟爝火之焰,其能爭光於日月乎?此君山知《玄經》之必傳,中郎抱《論衡》而秘玩者也。詩之品藻,二序詳焉,餘故不多評雲。(同上《徐迪功外集後序》)
一二 何君元朗,嘗撰綴詩文累萬言,輯成名口《何翰林集》,系之官也。學憲莫君序而傳之,間以際司勳氏。餘為嗟賞久之。蓋君自綺歲從經師遊,即厭棄時義,耽嗜古文。博綜九流,研味四始。兼抱濟物,思效一官。試諸生間,輒拔異等;競以數奇,蹶於取第。惜哉!宰相察其才,強之起家,拜南京翰林孔目。地既清華,職復閒散,俾克覃志著作。賢哉相君,買生不為不遇矣。先是,吾鄉文徵仲氏,亦以推擇,待詔金馬門。後十餘年,而蔡九逵氏,繼為南孔目,嫻於文辭,日與上公钜卿交,聲聞籍甚,世傳《南館集》雲。後二十餘年,而何君繼之。二君德學頗相埒,蔡性迂立幹,風流醞籍,何殆過之。夫陪都者,古所謂秣陵建業也。表以鍾阜,環以大江,地稱壯麗,俗號繁華。君雅好山水,故樂居之。每自解日:「令我守茂陵之園,索長安之米,亦足陸沉乎?」然非所好,卒上書自免。設勞以訟牒,屈以手版,當不俟六百滿而邴生行,三徑荒而陶令去矣。何君亦古之勇退者哉!君雖謝秩,猶眷戀石城,將營別業。及桑梓蕩於海波,柘林殘於烽火;遂懷避兵之圃,益堅卜居之志。杜甫草堂開於潭水,羅含精舍寄之江陵。加以談若懸河,識同藻鑒;或諮訪政治,或詮析名理;君為揚摧古今,指陳堅白。車騎填門,履綦遝座。南國人倫,更逢有道;西京遺事,復見憑虛。其暇日也,狎梵侶以玄探,結勝流而觴詠。每一篇出,匪但藝苑翕推,而閭巷遞誦。鳳館泳昌齡之句,鷄林售居易之篇,曷讓焉。君又妙解音律,晚畜聲伎,樽罍傾於北海,絲竹理於後堂。躬自倚歌,尤長顧曲。江左餘風,不在茲乎!昔相如不與公卿,托疾倦遊;陳思恥事翰墨,上疏求試。誦君《館中言懷》《乞休得請》諸詩,可以概見。至《與王左輔》、《趟中丞》二書,使秉麾當局勳烈,亦豈少哉!由是知寄興非遠而肇悅其辭,持論不洪而間,評竅良確矣。仲氏叔皮由進士為郎,聯纓南署,亦拙宦工文,方之求點,云:「夫華亭自機、雲而下,往往有兄弟齊名者。二包長謝,兩範嗣興。」靈淑誕祥,信不爽哉。(同上《何翰林集序》)
一三 昔餘先子中憲公嘗謂訪曰:「我明制科,遇醜輒得文士。乙丑,吾鄉翰林徐公其選也。汝嘗從公遊,又為公所取士,亦由己醜擢第。將弗圖紹厥其與?汝其勖之。」夫文關氣運,詛虛語哉?契革義繩,葛天已飛浩唱;音流媧管,叢雲遂掞幽詞。監二代以郁周,參列國而芬楚;詞人間出,騷客嗣興。炎漢肇基六十餘年,延至文景,海內義安,化臻刑厝。武帝方向儒術,招賢良,徵文學之士,以公孫弘為宰相,擢嚴助為中大夫。由是買臣、壽王,枚、朔、膠、終等,並列左右。視《子虛》為異時,見主父而嗟晚。開束觀延賢之合,置金馬著作之庭。唐虞遠矣,文不在茲乎?明興,高皇帝薄唐宋之緒,陋前元之習;息馬論道,投戈講藝。百五十年,孝皂垂拱於前,毅帝只台於後;治號時雍,比靈斯文景。長沙李文正公挺儒流之宗,秉人倫之鑒;獎誘後進,軼軌平津。時李員外、何舍人又抵掌而談秦漢,奮力以挽風騷。乙丑策士,顱文康榜也。公與會稽董公圯、分宜嚴公嵩、鄴郡崔公銑、雲間陸公深、南海湛公若水,並在翰林,出入禁合。郎署之間,則有給事殷雲霄、倉曹鄭善夫、迪功徐禎卿,鹹逞雕篆之伎,締筆劄之交。非秦漢之書,屏目不視;非魏晉之音,絕口不談。當是時,毅帝雖耀武而兼好文。六龍北狩,八駿南巡。「之回」之曲,度紫塞以遙聞;「橫汾」之辭,望翠華而遞奏。雄材大略,殆非漢武之匹也。公之婦翁為文恪王,公參衡亞相,合壁長沙。乃接芳論於外庭,授詩法於甥館;所造益弘深焉。若夫元光發憤以上書,建安搞藻於中論;東海綴玉台之詠,瑕丘輯珠英之篇;遡其淵源,實由苗裔。公與李何特相友善,朝夕揚榷,往復譏彈。每有撰述,輒為嘉賓矣。世宗臨禦,崇儒重道,稽古禮文,將柄用公,群望攸歸,帝心簡在。貳秩宗,則寅清亮績;佐銓筅,則允哲端揆。與會稽均職齊名,擬之董馬焉。余覽唐子應德敘《中峰集》曰:「弘治以前,未嘗言秦漢,而能盡其才;近守繩墨,而不離乎法。」蓋病乎世之決裂以為體,短釘以為辭。公之文,庶幾類此。而詩則方駕李何、翼響迪功矣。或謂館合之作,疎於防古而巧於狗今。不知視草宣麻,訓誥之體,典則攸宜;綸緯之音,潤溫斯稱;差與外制判耳。腧一紀而為了醜,舒芬榜也。時則江子暉、顏子木、王子廷陳、許子宗魯,彬彬盛矣。又一紀而為己醜,羅洪無榜也。時則唐子順之、陳子束、任子瀚、熊子過、李子開先,不能悉數。而餘光誦先君之言,竊附諸子之末,幸矣。前之為癸,後之為辛,推之恒驗。否者,氣運消息盈虛也。夫士閱三榜才。僅若,人皆首華金、步鳴玉;揮翰紫宸,宮唱商和,霞蔚雲敷,朝露溘先,晨星零落。所不朽者,托之斯言,悲哉。凡古今詩,合序記、碑銘、頌贊、傳說、雜著,及經筵講章,總若干首,勒為幾卷,題曰《徐文敏公集主石。公卒腧三年,仲子玄成赴闕上書而祭葬錫。再上而贈典隆、諡蔭備。腧十五年,季子玄素請於監司而祠宇考。又腧年,搜采造闕,刊校訛謬,匯次之,屬餘為序以梓,而文集成。嗟乎,龍門罷禦,娩任防之非才;鳳池有毛,慨公業之不死雲爾。(同上《徐文敏公集序》)
一四 稽昔嘉靖八載,時膺昌曆,運際熙朝。帝方典學崇文,右賢左戚;拔我多士三百二十人。庭攬振鷺之儀,階肅漸鴻之羽。含章鸞藻,彬彬乎得人之盛,推是科雲。當斯時,疇弗欲彈冠曦世,策足要津;紆未懷金,出入禁閣;君臣相得,坐致卿相;然十罕其三者,奇於數也。又疇弗欲攀附鱗翼,炳績恢弦;俾皋夔衡旦之業,顯枚馬淵雲之辭;修勒勳彝鼎,垂聲竹帛;然十罕其二者,呃於時也。奉身林壑,委懷圃史;托諷詩歌,閘道綦訓;藏之名山,傳諸來裔;十罕其一者,拘於才也。余解憲屏居腧十稔矣,曾是在位皤首晨星,徽猷煙燼;海內謝間,著作鏝布,則羅達夫有《念庵集》,唐應德有《荊川集》,陳約之有《後岡集》,楊汝承有《濟南集》,任少海有《吏部集》,李伯華有《閒居集》,羅熙載有《華原集》,吳純叔有《玉涵堂集》。僅若,而人猶或守儒說而失則固,或慕仙遊而失則誕;或學綜博極而擇未精,或天不假年而造未竟才;難不其然乎。《環溪集》者,雲間沈大夫鳳峰所撰也。君自束髮為弟子員,即厭棄時義,研討古《墳》。非經緯之書,不流於目;非漢魏之作,不畜於心。逮絏組而躋上蘭,刦符以領劇郡;尋端臬軌,復秉藩條;所在蒙化,去輒留思;然非其好也。雖訟諜叢積,而鉛槧間操;吏局塵棼,而占綴自適·觀其《乞改南署》、《引疾束江》諸疏,可以想見其概矣。昔人謂:「閎眇之制,必湛思以宣;綺靡之辭,由緣情而得。」茲茵鼎之貴,不能奪尊鱸之思;熊軾之華,無以挽扁舟之興。不既深於詩乎!子遊學擅精華,土衡才稱俊秀,皆吳產也。君今其人,若梁推文士,隱侯居先;唐品詩人,雲卿其選。然雲卿之詩,進於韃州以後;而隱侯之文,妙於郊居之餘。夫豫章漠沔之流,廬嶽衡山之鎮,風景又不特崇山瘴癘也。而環溪在九峰三泖問,詛減墜石磓星、懸冰縈雪之勝乎?蓋君之作,實宗家範,無替世美矣。且臥高謝傅,尚系望於蒼生;年迫趟昌,猶堪承乎清問。初服乍反,薦剡屢騰;終不以彼易此矣。集凡詩賦四卷,諸文十卷,萬有幹言,大都妙悟神解,俱造玄乘,並可永傳。而雜著連珠,尤所最得意者。餘才劣之問,敢竊譽於比肩,識乏王筠,娩要賁於撫掌。聊書簡末,為同榜得人慶爾。(同上卷三十七《沈太僕環溪集序》)
一五 侍禦馮君子仁,以上書忤旨詔獄。所斥大臣方用事,乃窮按其罪,以殊死論逮。系三年所,先帝察知其冤,減戍雷陽。又二年所,會赦,逐家。幾三十年杜門卻掃,惟以著述為業,晏如也。今上即位,首召諸言事者,銓司舉君,拜為大理丞。引年不就。尋進階朝列,被服金紫。前後所遭遇如此雲。令子行叮取所收草,合詩與文,匯次成帙,將梓以傳,題曰「芻蕘」,志忠也。持屆吳門,請序於餘。顧余非土安,奚足為太沖重哉。既而梓完,則徐沈二君業已序其端矣。沈敘事稍詳,徐銓藝頗當;至論氣節則同。夫文以氣為主。昔蓋言之矣。司勳司口:自孔門立文學之科,言游得精華之蘊,大雅振於江左,二俊起於雲間。善乎班氏作史,儒林、文苑,析為二塗。儒家者流,著論以宗經;文章家流,修辭以闡道。要之,不可偏廢也。君嘗從陽明、涇野二先生游,則固談道德而趨儒術矣。今覽集中,如奏議條陳、星變推驗天人,子政、仲舒之旨也。蓋深病乎驪兜舜禹雜處堯朝,管蔡姬旦並居周室;欲帝策免三公、刑於百辟,痛哭立談之間,輿回聽於逆耳,屏奸於脫距,豈可得乎?志雖壯而計則疎矣。然侍禦猶為之者,匪身謀也。其序記鹹閎大暢朗,多裨世教、端風軌,退之、仲淹之概也。賦贍麗,書亮直。析理淵極,則藉為南車;揚榷時務,則較若左券。至於碑銘,將昭潛於蓋棺,非溢美於諛墓。以至詩歌,發乎情,止乎理義,竊比陶韋。蓋不襲古調而頻超時格,每出新意而悉去陳言。故雖橫逆屢加,而不為寂寥洪涊之辭;銀阻備嘗,而絕無牢愁怨誹之語。氣使之也。波百折而不回,光萬丈而愈厲;其所養可知矣。即於閒居之暇,展卷三覆;緬歲月於桑陰,追山川於萍跡;能不為之撫膺興慨乎?君素履忠孝,遂使擦涕叩閻,母氏矜乎孟博;刺血污牘,令子甚於緹縈。言,心聲也。由是感天地、動鬼神,陰佑而默相之,乃至今日,心卒不動,君子以為難。讀是集者,可為忠臣烈士勸,非以其辭而已。若雕藻逞伎,務華絕根,豈侍禦之所尚哉!集凡二十卷,萬有餘言。(同上《馮侍禦芻蕪錄序》)
一六 老子曰:「身與名孰親?」又曰:「生我名者殺我身。」名之為累若此。烈士猶務狗之;湮沒無稱,每以為恥;亦其志然哉。若夫以文名世,尤造物所忌,而謗缺因滋。媚蛾誨淫於謠諑,雲韶輟響於靡曼。由是,高才之士,位不閱於崇品,年不躋於中壽,今昔同慨矣。我友洛原白君,晉陵人也。少挺英資,長熔偉器。承軒皇於乙丙,踵居士於元和。太傅誕祥於先,中丞嗣美於後。射策發科者凡四世,冠冕佩玉者二十人。苗裔遠遡洛陽,鼎貴郁居江左。因號「洛原」,不忘本也。君精研六典,泛涉九流。三謝蟬聯,獨秀靈運;諸劉紈袴,共推孝綽。擅雕龍之伎,際附鳳之朝。嘉靖改元,歲在壬辰。上方右賢左戚,稽古禮文。君釋褐南宮,影纓東省。始隸司徒之門,尋參秩宗之屬。時禮官前後以典章不習,相繼罷譴,厥職惟艱。君草郊廟之儀,條山陵之制。凡所創議,悉當上心。本曹賴以折衷,政府因之為憲;而君名茂著於闕下矣。海內操觚秉槧之士,雲集京邱,君與之討論風雅,譏評甲乙,詩道益振焉。歲在己亥,皇上圃省方之遊,允建儲之請。由是膺官僚之選,簡輔道之任;忌者群起而交攻之。坐不扈駕,當外調,而北平之命下矣。量移南銓,僚友猶以私憾中傷之。坐徼改官,當外調,而河間之命下矣。劇郡兩遷,承明再人。稍署符台,復愈江臬。坎凜違時,奄忽委化,悲哉!在昔中丞防石家以治園,霜晨霞靡;擬鄭莊而置驛,星旦繽紛。君復任俠樂施,趨人緩急,裡中以翩翩公子稱之。凡舟抵京口、道出閻江,不游白氏園者,以欠事負魄;不覩白公子者,以俗物興譏。君名聞於海內亦久矣。其奉使也,於秦則炎漢之故都也;周曆三原,極眺二華;尋灞渡之源,踐鄂杜之境。於梁則魏武之肇基也;兔園漸蕪,雀台亦莽;鄒枚之遊已邈,伊洛之軌猶存。由是登太嶽以長謠,訪峴山而寄慨。乃遵樊郢、涉湘漠,則歎曰:「此無忘歌風沛上,修功代來時也。」既又問道於靈駑,探奇於建陽。謁武夷之居,吊道陵之宅。山川信美,盡發之於詩。其所至,必先友名流。秦若王子九思、康子海,梁若崔子銳、高於叔嗣,楚若王子廷陳、廖子道南,閩中相與酬贈,鹹共嘉賞焉。兼以丁辰中否,動忍既深;牽世播遷,牢愁彌結。由此其工也。今覽集中,調暢朗而思沉,語婉麗而致遠,音和平而易感,旨雋永而難歜。義足閘道閱徽,所得於古人者多矣。元子尚寶君,早能鑽父之官,晚能修父之業;與其兩弟,克承先志,廣葺遺編。同年考功郎宗子相,取而芟其繁,類匯其菁英。余見或異同,復加增損,乃得賦若干首,占詩、歌行、五七言律、排律、絕句若干首,序記、讚頌、碑銘、表狀、書啟、雜著共若干首,勒成幾卷,題口《洛原造稿》,雕木以傳。其《題石欄華棟》,童時作也。賓王載《詠鵝》之篇,張嚴存《賦犬》之句;真殆性靈天授,妙悟夙成矣。夫造物之於人也,予之以富貴若恒,予之以才藝若憎。故人之生斯世也,求終身尊榮則易,求片言幾道則難。君有言,復有子,可以不朽矣。篋藏鴻寶,家炳鳳毛。使紆朱而草腐,垂白而馮生,奚足重哉。余素托金蘭之契,復締絲蘿之好。茲序君集,深有愴焉。蓋余兄子安與君同擢進十,同拜禮官;改官僚,謫郡悴,又同也;同由南部,再逐冠,並止於豸。簪綬不腧於銀艾,而聲名則相伯仲矣。子安年才五十,君差過三齡;神劍兩埋,白壁雙碎。不重可惜乎!司馬餘風,緬江州之匪謝;虞人藻撰,知長慶之必傳。為君幸者,將不在斯集乎,將不在斯集乎!(同上《白洛原遺稿序》)
一七 侍禦劉子威以所編詩二帙際餘,一為「客建」,一為「越覽」雲。夫劉子早歲以明經擢第,拜中書舍人,選為侍御史。著聲南台三輔,至今猶欽挹風裁。同官嫉其能,竟遭播遷。乃謫理興化,移悴吳興;有是作也。諦覽合中詩,凡所賦樂府,盡合古調;及所擬名家,咸類其人。雖鮑照《代束武》諸篇,宮商雜奏,而並出雅音;江淹擬陳思諸作,丹素互施,而悉呈豔績。又曷過焉。非妙思通方,兼才具體,能臻是耶?載覽越中詩,麗則自成,沖襟超悟;書去雕篆,都棄塵筌。如「境開花稍落,林靜烏忘還」。「華滋紛易歇,芳願坐成乖」。「自是煙虹驚藻思,可煩花鳥入閒情」。足稱秀婉。又「江路愁能盡,鄉園夢懶尋。聊憑寄衰鬢,為道未歸心。二層而不傷,得風人之旨矣。矧靈岩仙鯉,地接武夷;天目苕雪,溪通罨畫;足以展眺興懷。余弟子約與侍禦同榜,亦由水曹出貳茲郡。凡有占綴,每相商榷。江山助藻於燕公,羊何附聲於靈運。實一時勝遇,非獨窮愁而已。若其明允折獄,庭寡靜詞;沉靜當官,坐惟長嘯;乃克心於藝焉。夫詩闡成周,漢魏繼作;齊梁稍靡,迄唐始盛。蓋唐以詩賦取士,故士之工詩,猶漢之經術有專門焉。如從遊應制,必品其高下。學士競撇於外,昭容評可於中。雖譙集賡唱,亦私為甲乙,推其擅場。故詩益精焉。稽古柏梁而下,從臣第嘉於屬車;華林以前,副君課美於即席;蓋同揆矣。今輦彀之下,絕口不敢談藝。遷謫之人,尤所深諱。乃使仰楹而纂言,杜門以覓句。侍禦之作,有未及覲而賞之者。文本關運,道固因時。寧不重可慨哉;侍禦業已遷臬,終太夫人喪,將赴闕補職。嗟乎,長卿輟吟於巴嶺,夢得申詠於玄都。其家範,驗之此行矣。(同上《劉侍禦集序》)
一八 餘弱齡嗜詩,究心作者,間有占綴,不敢謂握靈蛇而得珠。至所譏評,實若操龍淵以議割。嘗著《解頤新語》以示梗概矣。以故宰相石公有《熊峰集》,介溪嚴公有《鈐山堂集》,許中丞有《少華山人集》,吳文部有《玉涵堂集》,皆屬餘選次而題其端。若但請敘以傳者:《陳後岡集》,《戴秋官集》,《龔溫州集》,王岩潭、黃五嶽諸集,殆二十家雲。末學謭識,聞桀犬以吠聲,覩遼豕而駭色。奚足與言詩哉?姑熟海山錢侍禦者,童時誦詩,即能成詠;思若神來,語同夙構。以大父命改授《尚書》,竟以此取高第。然詩固其所好也。擢第時,貴溪夏公方在政府,甚愛其才,有所作,每示君賡和之,輒加嗟賞。將引署玉堂,期儷金昵業,以資拜遂安令,公深惜之。在任三載,以最被徵拜為南台監察禦史。搞藻兩都,持憲三輔。所寓有詩,制錦之鄉,嗚琴而流詠;避聰之地,緩轡以成章。故潘岳河陽之什,頓掩前輝,堯藩江南之篇(殷堯藩為侍禦,有江南詩),無慙後躅。倦情亮組,托跡融舟,擇勝探遊,寄興恬曠。其為詩也,語取暢心,不由雕刻;占惟信口,奚假深湛。遂能微欵人情,妙臻物理。婦人女子皆通其義,兒童廝卒並習其辭。使羈客緘愁,非關見雁;征夫下泣,何待聞猿。萎華喻好於香風,芙蓉比妍於秋水。無意求工,自然追雅矣。尚論古人,若光義之真率,居易之沖淡,太白之敏捷,浪仙之縱放,才足兼之,人罕能及焉。仲子寧以鴻臚典客,予告家居,侍彩之餘,殺青唯亟。乞餘刪次,並為之序。總五七言古風、歌行、近體、絕句凡若干首,詩餘、雜著附焉,勒為幾卷。昔大曆才子仲文(錢起字仲文)。獨秀,與劉長卿、郎士元齊名。今集中如:「落霞暉寶刹,寒月映晴峰。月瀉湘江水,花明楚岫雲。湖聯疑跨海,山擁類環滁。獨憐遊客興,猶逐野雲飛。」「月寒暗度飛鴻影,山靜遙聞落木聲。共嗟江水流難返,且喜山雲斷復連。思人蛾眉殘月皎,夢回牛渚逝波寒。贈君惟有燕台菊,願佩餘香到遠天。野寺苦空僧更少,莫教寒色上禪衣。」傳諸其人,奚忝厥祖者哉。(同上《錢侍禦集序》)
一九 自昔文蔚吳中,才臻江左;言偃業於孔氏,獨得精華。厥後,嚴朱並緯漠典,頓陸競撇晉庭。方朔寓為書師,伯喈隱茲談藝,彬彬盛矣。其為俗也,民有輕心,士多師古。伎尚奇巧,物必精良。故覽左生之賦,而驗山川之巨麗;誦平原之詩,而測土風之清嘉;考持正之序,而覩氣狀之英淑。至乃翕輕清以為性,結泠汰以為質;煦鮮榮以為辭美,稱竹箭粲等春葩。且至德造自泰伯,峻節亮於延陵。故士之生也。往往玩睨爵服,跌宕琴史;雖掐擦未遇,而撰綴不輟。申孤憤於一朝,流芳聲於千載。此王孫之詡我公子者也。余家食時,蓋聞祝枝山雲。迨游京師,每學士大夫持其片言寸翰,爭相傳際,鹹加歎賞。惜乎未覩其全也。丙辰之秋,叨奉筒命,來撫茲邦。軍旋之暇,躬曆山川;周爰土風,延眺氣狀。其嘉麗英淑,固無爽於乘諜所載也。奇巧精良,物產工師,猶昔也。握珠抱壁,文獻之彬彬,具在也。問詢所謂枝山公者,則已物化三十載矣。而公之元子方伯績,謝秩屏居亦久矣。訪其廬,蓬逕蕭然也。索其籍,珍發篋中也。翰墨僅存其一,又蠢所殘缺也。蓋公少落魄,不事家業;而方伯克守其祖,參知公清白之遺,力莫能梓翰墨,為時所重,書竟人皆持去,家無餘也。世德其賢矣哉。公諱允明,字希哲。性靈夙授,機敏默成。五歲而手作徑寸之書,九齡而目兼數行之覽。稍長,益篤於學。夏無卷帷,冬有穿榻。遂綜貫百氏,銓析九流。窮鏡玄緇,覃研緗素。雖蝤使未譯,《爾雅》闕載,靡不究而習其說焉。其為文也,芳腴融於心極,雕績暢於辭鋒。取無竭源,叩有餘響。分吏占牘,則十紙互通;對客揮毫,而千言立就。同時乃有楊儀曹之博極,都太僕之沖澹,徐迪功之俊婉,唐處士之縱誕,公將兼之。自謂取高第,反覆掌耳。乃僅舉於鄉。晚歲試宰興寧,超悴京兆,著有異績,皆非所好也。因白免歸。而四君者,仕罔通顯,業並終窒;謂非伯季之風節激之然耶。諦閱公集,述道德,則闡而弗畔;紀象緯,則竅而有徵;論政治,則可推而行;陳事情,則委曲而欵;談名理,則標顯慧宗;志靈怪,則不誣幽秘。至夫賦綺靡而有則;詩藻贍而寄深;辭托諷以感物;聲諧律以赴節。神構匪襲,肺吐必新。體裁具備,意無不逮者矣。鴻匠如公,不獲振鷺羽於彤階,奏鳳音於清廟,亦命也「方王文恪掄材之初,徐春卿揚譽之日,豈直以鉛槧垂聲哉?思欲銘彝鼎而不偶者也。悲夫!悲夫!再閱《大遊》一篇,則又謭蒙叟之巵言,陋公孫之繩辯;逸騁雕龍,指深喻馬。探其襟抱,將扶搖宇內,豈區區搶榆所可控而笑哉!昔魯肅披卷以臨麾,燕公視學於戎幕。予媳非其人,悼往哲之不作,而懼斯集之久湮也。又先大父與方伯公同登進士,忝茲世誼,圃為鏝梓。時則蘇守雲中,溫君飾吏右文,樂任其事,用廣其傳雲。集之分類,凡十有二。曰騷賦、曰樂府、曰古調、曰歌行、曰近體、曰古體、曰論議、曰書牘、曰碑版、門傅志、曰紀敘、曰外教,勒為三十卷,總曰《祝氏集略》,皆公手自編定。富矣哉!其四君著作,都未閑於辭賦。唐則篇章寂寥;楊復簡帙散失;傳者,徐集耳。公別有《《祝子通》、《祝子罪知》、《蘇林小纂》、《浮物》、《蠶衣》、《太中遣事》、《野記》、《興寧縣誌》、《祝子微》、《祝子雜語》、《怪槧》、《鐸音》、《江海殲渠記》,多未遑及。後有好事者因數興起,庶搜輯群玉,不使韞鐲名山也。是為序。(同上卷三十八《祝氏集略序·代張中丞景賢作》)
二○ 《楊忠湣公集》成,其子太學生應尾貭序於餘。餘讀之,輒為掩卷興悼,不知涕之沾臆也。嗟乎!余安能知文,又安忍為公序哉!昔人有云:「文以氣為主」,而才以昌之。王充著《養氣》之篇,劉勰廣《程、才》之論。柳冕謂才多而養之,可以鼓天下之氣。天下之氣生,則君子之風盛。斯又世道關焉,而文之時義大矣。觀公所述年譜,蓋自綺歲,英敏夙挺,艱阻備嘗。混跡牧豕之群,研精掛牛之日,即以天下為己任。學以談道德、務經術,而恥為富貴紛華之習。既而發科登仕,絏組兩都,含香三署。每痛際運康熙,而不免有壅滯之患;遇君神武,而未屏操弄之奸。思回聽於逆耳,圖蔓於脫距。乃由車駕上疏,乞罷馬市。斥其謬者五、不可者十。書忤權侯,使仁人之言不蒙其利,而反構釁稔。公死且不畏,奈何以播遷怵之耶?復由武選上疏,乞誅賊臣,數其奸者五、大罪者十。語侵彼相,使忠臣之言無益於國,而竟取減亡。綠司刑者承望風旨,文致其罪。惜乎,冤哉!昔賈生不容於絳灌,李邕受抑於林甫,古今同慨矣。至誦其言,猶凜凜足以鼓天下之正氣而激天下之士風。雖被笞箠、關木索,暴體裂膚,受辱慘酷;而志不為亂,氣不為沮。非素養有定,能然哉?方其深念於燕居,未遑以暇逸;其所著作,多綴毫牢戶之中,染煙肪行之上。此與演《易》受書,曷異焉?故辭多宏麗,語罕怨誹。江河一瀉,乃徵其才;光焰萬丈,悉由於氣。豈假雕篆以逞伎,搞繪以求工哉!幾公在南司封自謂肆力於詩文之學,信非誣矣。夫靈運藝苑,中散清流,猶能占藻俟時,嗚弦揆日,愴霜葉之餘生,歎《廣陵》之絕響。公詩欲還浩氣於太虛,矢忠魂於圃補,故悲且狀戰!余在南台,罔識忌諱,因獻狂瞽,謂將從公以遊。幸蒙採納,卒之故相編氓,凶子棄市。少泄天下之共憤,慰公等之幽魂。且知向之遇害,非先帝意也。天道有知,人心不死。幸而聖君嗣極,追錄諫官,擬公為首。贈爵太常,謐以忠湣。建祠以享血食,蔭子以裕後昆;報亦隆矣。雖昧大雅之哲,終成烈士之狗。垂聲宇宙,爭耀日月;視仇嚴,獨安在哉?(同上《楊忠湣公集序·代林中丞潤作》)
二一 《遵岩集》者,晉江王君所撰者也。君諱慎中,字道思,人稱為遵岩先生雲。……至其為詩,亦必緣情止義。由漢魏六朝以迄三唐,靡不融貫,亦以自名其家者,惟求合乎麗則,不詭於風人;而非在一字之巧一句之工也。雖退處岩穴而言多華鬱暢朗,不為窮愁怨誹之態。所養蓋深遠矣。……(同上《遵岩先生文集後序·代郡守劉公溱作》)
二二 《安平十詠》成,許子以示餘。餘覽而歎曰:緬自渡淮攀鱗,游燕曦駿。路首南徐,途指西楚。觀呂梁之險,望泗鼎之氣。峰標浴日,台起歌風。未嘗不吊故疆之遺跡,興登嶽之長謠,攬征駕以躇躕,溯歸艘而延佇者也。若張秋者,星分奎婁之野,地控齊魯之墟。固澤國之雄鎮,而漕河之要津也。弘治河決,孝皇震憂。沉馬下捷,彈役倍於宣房;連熊障瀾,課功媲於積石。是雖一旅之圻,百家之邑,板築既覲,禦沖斯固。由是車掛韉,袵連帷,檣艙紛為廛閏,孳貨鬱為都會矣。嘉名肇錫,是曰安平。煥龍章於璿榜,峻雉堞於金堤。洚流同之警堯,玄貺終於告禹。唐哉休哉,休哉唐哉。余嘗窺龍潭之浸,而得順下之性;登戊已之山,而驗五德之運;誦武功之碑,而知底定之艱;撫帶劍之枝,而感季劄之信;詢蒞阿之治,而慕子奇之化·訪辟谷之遊,而訝黃石之事。然時無酈生,莫辨泉脈;世乏魏氏,疇記上風。將問千秋以烏丸,探九域於魚豢,豈可得哉?信美地靈,誕生人傑,許子茲產也。才稱攤藻,識妙窮源。十詠區分,七言各賦。篇稽乾曜,什闡坤維。陳列隨刊,《禹貢》之旨也。原本山川,青兗之箴也。荒奄海岱,頌板之辭也。奠厥提福,歌瓠之響也。颯颯乎可以傳矣。許名用中,初仕水部,澤土是掌。載陟地曹,財賦攸司。擬裴秀之輿圖,資張華以武庫,皆經濟之心也。豈徒摹景物,括形勝,快少文之萬里,悵乎子於四思而已哉?十詠者,詳於自序,故不重述雲。(同上卷三十九《題許員外安平十詠詩後》)
二三 吳光祿《堅白藏稿》六卷,共詩若干首,皆其從宦兩都,予告家居,及游楚越時作也。光祿幼挺獨秀,早臻博極。學修史走,業紹玄成。三百而下,靡不彈心;六代以還,並能經目。遂乃蓄藻於建安,勝聲於天寶。希蹋於少陵,泛駕於長慶。兼綜潘陸,妙契陶韋。故其綴辭婉以麗,其禦氣雄以健,其抒思優以僥,其援事典以則,其振響和以平。才情信美而興寄尤深矣。通篇如「曉出左掖,夜集玄寧。易水流操,淮陰展圖。臥疾叢桂園,送馬起士歸江東。」標之今代,奚謝英靈;厠諸古人,何慙風雅。又:「汝官漳水北,今得定州書。」工於發端,詛稱謝眺。「寒空一雁去,離思繞山河。」逸於終奏,無羨江淹矣。至「雲來山合雨,風過石池秋。大隱非人外,微言乃道初。月映蒼松逕,雲生白石台。玉虛香火清齋地,紫禁煙花悵望時。得有馮唐頭已白,青袍郎署自年年。」並若神構,足稱警策。又:「雖家北闕下,白雲常滿園。」淒情閒適,得句超曠。是以奪鳳池而不驚,解龜組而無慍者也。言可以知人,諒哉。余識非仲偉,賞乏元禮,妄意大都,取裁來哲雲爾。(同上《題吳純叔堅白藏稿序》)
二四 東白顧給舍示餘詩集二編。 一曰「使蜀」,志役也。 一曰「居庸」,志寓也。君登王辰進士,拜余姚令。以賢徵為禮科給事中。拾遺補過,有占諫靜風。丙申之歲,蜀府與間司各以其獄上天子。詔讞之,侍臣鹹推君。遂簡往,竅治還報,當上意,益嚴彈之,將大用。戊戌之歲,上書言事,忤上意,乃笞之闕F,徙為居庸民,有是編也。夫顯晦異遭,皆發諸歌詠,其致槩可想見矣。及展卷玩味,盡合風雅,得詩人忠厚之意。其使蜀也,藉寵靈,奉綸緯,走郡吏以負弩,降藩王而擁篲。風物啟其興,山川助其思。故其言多藻麗之辭。若馬卿移文,以喻蜀;田叔毀案,以存梁。職無忝焉。其在居庸也,謹管鑰犯,霜露襲氈,裘甘湩酪。駭邊聲於鼓鼙,寄鄉愁於笳管。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其言多淒婉之辭。若「定遠生願人關,營平老猶留塞」。又曷恨焉。載觀蜀中之作,如發京之賦「皇華」,宜春之詠「四牡」,潼川之嗟「伐木」,郫縣之感「采薇」,皆《小雅》之音。至於塞上之作,「保安」即「式微」之悲;「中露南關」,即「匪風」之懷;「好音蔔室」,即「柏舟」之歎;「覲閔宣城」,即「搗羽」之悲。何怙間出《國風》之辭。所謂哀而不傷,怨誹而不亂者也。君之作,大都防於少陵。故《杜甫草堂》、《子雲書院》、《武祠》、《昭墓》,全似「劍外」、「巴西」、「蜀郡」、「夔府」諸篇。居庸雖地鄰邊塞,而境接畿輔。故「昌平」、「八達」、「望陵」、「出塞」,則似秦州諸篇矣。計戊戌之去丙申,才兩閱歲耳;較詩頓超上乘。豈「窮而後工」信非虛語耶!君於暇日,每談經以引諸生,或枕戈而激將士,圃實塞之議,籌當關之策;憤伊吾而北馳,望長安而西笑;有請纓之志焉。昔陳思不欲以翰墨垂聲,上表求自試,君豈徒以賦詩為事戰!使恩覃在宥,罰示差級,將建勳竹帛,此特其緒餘耳。君尚勖而俟旃。(同上《顧給舍二集題辭》)
二五 《二詠編》者,吳苑諸英眺飛雪於春朝,邀朗月於秋夜,有是作也。若夫竹寺禪探,芝館晤集,亦並附焉。古人凡遇譙會,必相賦詩。或命物以爭妍,或占韻以逞捷。撫時對景,締歡賁於同心;唱予和汝,嗣徽音於合響。若蕭介美專即席,李端推為擅場,皆一時之選也。況授簡擬梁園之勝,飛蓋防鄴駕之遊。木微脫於洞庭,霰初零於灞岸。悲興志士,悉郁詩人。豈徒祓禊蘭亭,逍遙韋穀;竹林酣飲,罔覩幽辭;峴首顧瞻,惟聞永歎者乎!今覽編中握珠抱壁,光奪圓暉;搞藻研思,瑩欺積素;並足驅馳,鮮能甲乙。江左風流,盡在是矣。因憶余兄弟舊有冬會之』早、秋譙之什傳諸二京。此則烏衣追謝,情洽諸昆,桃園餞李,誼敦群從。然僥仰易陳,觴詠難再。懼夫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展誦斯編,甯無薄三公、細萬物、棄銘勳而思秉燭者乎?會凡十有四子,詩共六十五首,以次列名於右。鏝之梓者,又學史臣。紀為之序者,司勳氏皇甫訪雲。(同上《二詠編題辭》)
二六 兩儀奠位,二曜揚輝;經緯其問,書契攸作;文之時義遠矣哉。雖有懿德鴻勳,非假典謨,曷由宣閘?故壽不固於金石,而名可齊於天壤者,以此。世之談理學者詆為末藝,守吏局者謂非適用;殆猶茹藜糗者,難與道蹯艘之美;蒙旃毳者,不足與語綺谷之華也。矧言本心聲,詩緣情靡。游心內運,應物外感。性機妙發,氣運天成。爰稽作者,良亦艱矣。匪作之艱,知之惟艱。匪知之艱,言之惟艱。此輪扁不能臚斷,而伯牙終於輟彈者也。犧軒既邈,虞夏寢湮。宣父厘正之後,蔔氏訴其源,申毛貫鄭沿其流,鹹能詮風人之旨,窺作者之意,曆世近而習說真也。倬彼我祖,敦詩明雅;皇考纘業,哲昆嗣響。乃誕仲氏,聿秀厥宗。七齡夙悟,即懋藏膏之志;九歲綴文,遂精雕篆之技。至乃研討六籍,旁覽百家。朝帷不卷,夜榻幾穿。室人讓麥而莫知,侍兒竊餿而無見。其篤如此。由是學臻博極,思覃深湛。緬豪士於西州,追玄風於束晉。家稱千里,國號無雙矣。兼以氣資爽遭,儀容儼肅。後進資其善誘,末學藉其人倫。而余分則友于,義同師授。雖士龍特眷於平原,惠連最鍾於康樂,蔑以腧也。每有述造,輒相詔際,商榷砥獎,可得而言。方其家食含章,與徐生二黃定交,筆劄之間,篤嗜工部。既而何李篇出,病其溪徑,專意建安,嘗曰:「詩可無用少陵也。」至解巾登仕,與蔡王二行人,廣搜六代之詩,披味耽翫,稍回舊好,雅許昌穀,乃曰:「詩可無用近體也。」又與王文部、李司封、唐陳二編修,劇談開元天寶之盛而心醉焉,乃曰:「詩雖《選》體,亦無使盡闕唐風也」。至為歌行,一本樂府而參乙太白,檗括鐃吹之餘,猶曰:「七言易弱,恐降格錢劉也。故其詩特工五言,而七言近體薄不經想。餘與聯組二京,方珂三署。被竄則郡檄交移,承諱則倚廬同戚。雖伯季具邇而敦賞獨深矣。試為標論:詩蓋錯綜魏晉而托宿於唐英;賦則馳騁屈宋而逸駕於散騎;文則陶鑄班賈而呈范於中郎。其為篇也,幽玄以通思,舂容以禦氣,婉麗以陳詞,和易以達理,憤滿以抒情,綿暢以該事,雋永以歸趣。其始構也,隻字不愜於心,片言無豔於目。蹋壁窮思,擁衾寤索,曾不少休。是以吟苦則彌日不就,神來則下筆立成。今稿中或兩字未竄,或二語並存,致蓋密矣。若夫歸必有襲,巵非無當;苟慙博物,疇發斯蘊。欲效胡寅於官箴,擬劉逵於都賦,病未遑也。奈何覩挎容而決驟,過屠肆而垂涎;妄意吠聲,詛曰知味哉!方其潛心經術,曦軌儒林;若《易序》《詩說》、《春秋考原》、《周官雜誌》,亦略槩見。早謁陽明,洞析道體,亦其性靜得之。若與東郭鄒氏、揚山方氏往復諸書,鋒辯莫之能抗。至其佐郡分臬,坐有餘嘯,案無留牘。魏懷慈父,越畏神君。固知戟臣歎辭賦非夫,蕃侯恥翰墨垂績,良有以也。然才高妨位,命達憎文。淪落一官,見嫉眾女。不令第嘉頌於屬車,備清問於宣室。是皇猷無潤於談藻,而國典不寄於方聞也。嗟乎!當寧按圖,詛攬燕台之駿;開閣倒屣,惟羅葉邑之龍。匪今為然,振古同慨矣。歲在丙午,《丁辰荼酷》頗有憂生之累;貽餘《春日齋中讀丹經蘭篇,系曰:「夜來更加竄定」。庶幾可觀詩之難言如此。「後世誰相知評定余文」,此陳思所以興悲也。亡何,長逝。命矣夫,命矣夫!然年雖中促而名則宏遠矣。胡雲未究厥止哉!余知兄詩,庶能言之。不特可比申毛貫鄭,亦蔔氏之亞也。昔孝常次補闕之編,王縉表右丞之集;顱餘謭劣,曷克勝茲?幸而伯氏運斤,二孤命梓,芟采精竅,都無遺誤。猶謂:「標譽騰聲,以俟宗匠」。聯以習聞余兄之言,揮涕而告秦樞。俾知先人製作之艱若此雲爾。(同上卷四十《司直兄少玄集敘》)
二七 《皇甫水部集》者,季弟子約所撰也。吾家世擅藻藝,並妙聲詩。取友於填篪,接翼於鳴雁。子約生而聰穎不凡,方臻童烏之齡,即占《詠鵝》之句,子安所敘《基稿》是也。其為人也,釋戀域中,抗情物外。雖志薄三公,而不忘一第。遂帷研時義,案輟雅音。世廟甲辰,果擢南宮第二;猶以屈於一人為恨,取忌銓曹。兩授水部,非其好也。乃玩弄爵服,厭棄簿書。覽衛生之經,求引年之術。朝謁屢違,省期不顧。賈傅承譴,馬卿倦遊。子約近之矣。至奉使楚甸,左宦梁園;稍遷郡佐,地接武夷。每探曆勝境,物色畸人。既輯客郢之篇,後積居閩之章。歲在丙辰,沿牒入覲,投劾自免;台檄交馳,堅辭不就。其山居也,誅葺一二畝,披味雙玄。戒問者勿妄通賓,惟高僧大士,時獲瞻晤。郡庭邑室,絕跡罕臻。歎曰:「余既長揖當路,遠謝交遊。煙霞成癖,豈更屬念纓矮?魚烏相忘,抑何取榮車騎?」至其逝也,枯楊無帶劍之枝,蔓草無動輪之路。悲哉!晚耽詩品,永托琴心。悉屏垢氛,洞析名理。故其為詩,每出閑曠,彌覺沖逸。兼好「綠華:紫清」之章,貝葉珠林之偈。景純振響於仙遊,摩詰攄陵於禪寂。興到斯成,曾無造次應酬之語。總得樂府五十一首、五言古詩一百七首、七言古詩三十四首、五言律四百六首、排律三十四首、七言律一百五首、五七言絕句一百六十首,雜文十三首,勒為二十卷,傳諸詞苑。始自甲辰之後,附以癸卯之前,由仕始也。子約可以不死矣。昔人謂:「詩人例作水曹郎。」吾家世為工官而皆長於詩,豈其數歟。往歲選校《華陽集》,序次《少玄集》,茲又收子約遣草芟定之。捐賣賦之金,用登梓事。幸覩華萼之輝,良抱人琴之痛。曾未終篇,幾為掩卷者哉!(同上《子約弟水部集序》)
二八 嘗謂虞卿著《論》,誕自窮愁;屈子賦《騷》,由於放逐。故文王拘而演《周易》。宣父厄而作《春秋》。考諸聖哲,蓋同斯旨。詳之馬走,豈或雲誣?矧詩本綠情,情悒鬱則其辭婉以柔。歌以言志,志憤懣則其音慷以激。是故嵇生揆景,猶恕繁弦,雍周撫膺,遂流哀響。詩可以興,可以怨,不在茲乎?餘綺歲明經,冠齡結綬。常厠下大夫之列,參多士之末光。然性惟邏俗,識罕通方。一改官,再承譴,一不拜職、徙者三而已。善乎潘生之言,此誠拙者之驗也。丙午之歲,承太夫人諱,儼然在苫塊中;而監察以陰憾苛抵其罪,坐是免官。明年丁未,上書闕庭,敕下撫台,移之京兆。餘羈絏都亭,客居長幹寺之精舍。夫鍾儀晝系,自同楚囚;李廣夜行,見呵灞尉。時哉勢乎?既而勘者兩造具研,聽者三覆未報。清流投濁,竟成孟博之冤;白首相新,莫鑒鄒陽之狂。乃使奔走道途,淹留歲月。昔蒙莊願處才不才閭,則餘亦可以罪非罪自遣矣。斯地也,高帝由此肇都,文皇於茲建刹。淨域經始於赤烏,化塔更新於白馬。布金恧麗,多寶慙工。餘乃銷跡緇塵,息心慧梵。客有許雷,時方同病,僧多林遠,可與晤言。若夫貫華寫葉之書,四韋三乘之典,無不流觀。染著宿障之根,因果冥報之業,靡不彈究。出煩惱於累劫,超忍辱於空筌。其暇日也,登高台以延眺,訪故宮之遣跡。運革於三分,鼎遷於六代。呂周英烈,托瓏樹以西靡;王謝高風,隨江流而柬逝。夫得喪異途,其虛無泡幻也。既如彼,榮陣共域,其倏忽燼滅也。又如此,則於蟬脫一官,懸解萬物,余復何有哉!涒灘春謝,作噩秋殷。蒹葭落而淮水清,霞霏收而鍾山紫。頹光迅於駒隙,禪定辟之猿調。兼以哀深庾信,涕甚楊朱。抒情宣志,篇詠問作,占授行者書之。又若貸更生於薪旦,庶存禮樂;返中郎於鉗赭,尚寄典型。此殆非餘之心也。或曰:「西子以蛾眉取嫉,曷不為之毀容;越人以神手殲生,胡不為之輟伎」?嗟乎,南山種豆,顱非引慝之辭,』空梁燕泥,詛是招愆之牘?世設以此吹盞,則詩可以削草矣。去來三稔,在寺凡十又三月,前後得詩若干首,題曰《禪棲》,藏之舍部。(《皇甫司勳集》卷四十一《序自集·禪棲集序》)
二九 《三州集》者,紀宦跡也。今上嘉靖改元,歲在戊戌,余為司虞氏,閱視京畿。時武定郭侯橐憑寵作威,日益驕橫。詔典大臣作陰操部,權奪取賈人金以億計,歸於私橐。餘為發摘之。又嘗請毀張掖民居,名通山陵,實益己第。餘曰:「此殆欲直取武庫耶」!持議不可。侯街之,誣以慢旨,置為理官。於是有黃州之役。歲在乙巳,余為南省司勳氏。時當考吏。太宰張公潤,耄無能為,專任郎官。罔論賢不肖,黜其所素嫉,而留其所易與,以快己私。餘起而力靜之…言官希附。詆以侵職,謫為州悴。於是有澶州之役。亡何,太宰為甌甯李公廉才察滯,稍遷郡佐。於是有栝州之役。嗟乎!坎軻屢遭,未嘗損其烈節;訟牒旁午,不少輟其篇章。黃蓋楚疆,屈賈放逐之區也。諒而見疑,忠而被謗。憂心辟標,故多悲誹之辭。澶蓋魏境,蒙莊寄傲之地也。虛僑疾視,猶有鬥心,故多忿激之辭。括蒼越稱嘉麗,康樂娛遊之所經也。時余安常委順,若將終身焉;既和且平,故多暢達之辭。當是時,倦宦而並減文情,避人而問出累句·赤中以興慨矣。緬自弱冠起家,解褐登仕,躬際聖明,孰不欲出入禁闔,優遊以致卿貳?然才滋眾嫉,命與時達。退而立言,豈餘素志乎?謝憲以來,偶檢製作,散逸過半。舊雕《禪棲》、《寓楚》、《還山》、《江行》、《新語》諸板,悉毀於謝兵之手,《三》稿篋中幸爾無恙。兒輩請授梓人,以應好事者之求。嗟乎,余政乏何武之思,徒離沛郡;真詩慙謝跳之詠,奚重宣城?若夫白雲赤壁,山色猶存;湘水淇流,江聲無改。 一展卷之餘,而歲月徂征,風塵奔走,王事鞅掌,物情變幻,宛在目中,至今心悸。黃甫巷月,澶僅半載,括三改歲,其久速,鹹數也。昔人愴陳跡於僥仰,喻過客於光陰,聊以識吾適耳。詩雲乎哉!長子柳嘗攜之黃州,令校黃詩;次琳攜之澶州,令校澶詩;季穀攜之栝州,令校栝詩。勒為四卷,題曰《三州》雲。(同上《三州集序》)
三○ 餘既刻《三州集》成,季子谷出所藏《南中稿》,跽而請於餘曰:「甲寅之歲,大人垂五十之年,從萬里之役。時羽書傳警,驛路戒嚴。一旦,捐墳墓,棄鄉閭,間由京口渡長江、發真州,越潛及濟,經齊安故郡,眺江夏,曆武昌、泛洞庭,遵武陵、訪桃源,遡沅湘、臻貴竹,走夜郎、始達滇中。其域也,星分參井,地界梁益;表乙太華,匯以昆明。金馬碧雞為之關,嵩霧笮箐為之隘。東連八部,西控百蠻。羅甸稱雄,點蒼標勝。雖逖土遐陬,而山川秀麗,風俗侈靡。稽漠班固《西南夷傳》,覽近代楊太史《月節歌》詞,有埒美於中原者。小子何幸,為大人所將以遊。見夫爨莢異形,椎辮殊狀。至若孔雀山鷄,朱鸚翠鳥,莫匪珍禽。山茶木蓮,蟬花龍草,悉皆瑤卉。大人憑軾以抒思,褰帷而摘藻。於焉述徂征之跡,宣羈旅之驚;壽憤懣之懷,申古昔之慨。郁志於風雲,緬情於歲月。是編也,可無傳乎?小子徒腧童鳥悟玄之齡,未叨伯魚聞詩之訓;今稍長矣。」余聞之,憮然曰:畏險猶驅,冒榮不止。此殆仰貼鳶思款段時也,惡用存之。且餘耄矣,軒冕長辭,無復四方之志;婚嫁甫畢,未遑五嶽之遊。汝能奮志嚮往,他日獲沾,一命再履茲境。若韋康鑽服於荊南,周撫嗣聲於寧益。俾父老見之,扶杖嗟歎曰:「是曩某使君之子也」。不既寵倖乎!苟能修吾之業,如佺期追詠於巫峽,文考屬草於靈光,又不獨顯揚而已。小子勖之。遂登梓事,並系蕪言。(同上《南中集序》)
三一 皇甫子曰:道散於天地而載於圭曰,謂之文。文以載道,謂之經。六經作而天地之道闡矣。天下之文肇矣。六經之外,非無圭曰也,而曰諸子。諸子之說於道誣。宣聖之後,非無文也,而曰百家。百家之說於道荒。天下始無文已。無文,斯無道矣。……(同上《六子說經序》)
三二 司虞氏曰:戊戌之秋,餘以觸忤權貴,置為黃州理官。夫絳灌詆而賈生遷,許史慰而子政免;自古有然矣。惟時相君憐其無罪,僚友悵其遠行·或踟躕祖譙,或慷慨興歌。夫黃,楚疆也;故辭多激楚之音。哀而不傷,怨誹而不亂,其達《騷經》之旨而存《小雅》之風者乎。顏季贈語,臨歧之誼也;蘇李申章,去國之情也。發情止義,此言有重於金玉,而諷有篤於韋弦者矣。湘流造托,將承嘉而遠跡;清風如頌,聊永懷以慰心。茲役之謂也。編之題曰《懷慰竺萬。(同上《懷慰編題辭》)
三三 古樂府擬者多矣。如「訾茄」、「礞室」、「孫魚」、「呼曦」之類,皆未達其義而強附其辭,何異譯言「越裳」而釋字「梵竺」耶!濟南李子謂如胡寬營新豐;士女老幼相攜路首,各知其家;犬羊鷄騖放於通塗,亦識其故。以為善擬。餘謂:義苟未達,即蜾贏速類,叔敖復生,終為螟蛉、優孟耳。魏武帝使繆襲造「鼓吹十二曲」,以象四時。改漠《朱鷺》為《楚之平》,《思悲翁》為《榮陽》,《艾如張》為《獲呂布》,《上之回》為《克官渡》,《翁離》為《舊邦》,《戰城南》為《定武功》,《巫山高》為《屠柳城》,《上陵》為《平荊南》,《將進酒》為《平關中》,《有所思》為《應帝期》,《芳樹》為《邕熙》,《上邪》為《太和》。師其意而不襲其辭,此善擬者也。吳韋昭亦造十二,始《炎精缺》,終《玄化》。晉傅玄所造,始《靈之祥》,終《釣竿》;則廣為二十二。後若和鑾以詠《朱鷺》,翦刻以諷。如張悵雲雨於《巫山》,愴歲時於《芳樹》—但取本題,殊乖厥旨矣。詩固伊爾,文亦有然。如《典引》嗣軌於《美新》,《解嘲》濫觴乎《釋誨》。古人研思藻綴之妙也。上方入繼大統,時值中興。制禮作樂,恢文耀武。德隆堯舜,烈邁高成。臣訪濫起制科,備員郎署。躬逢雍盛,目視儀典。宜登歌什,宣述遊揚。遂忘其謭劣,擬造十二曲。覽者勿哂邯鄲之步,愈趨愈失也。(同上《擬古樂府小序》)
三四 ……嗟夫,竊達者時也,屈信者命也,聚散者數也,忻戚者情也。情有所感,則命在所安,數有所值,則時在所委。復奚心哉?康樂耽游,赴修畛而含楚,平原於邁,臨清觴以興言。念此,仳離鬱爾敦賞。若其敷政以拙,守才以愚,規諭之義,良友詳矣。聊賦短律,敬書末筒。(同上卷四十二《序家兄赴涮詩序》)
三五 ……王謝名流,每棲禪於支遁;應徐秀輩,亦騁藝於陳思。彼各有以也。乃炎暑都捐,清虛共適。設非尚書期省,侯吏呼關;真則六塵絕常戀之牽,一丘有終焉之志。豈特披襟彌日,下榻信宿而已哉!……(同上《游牛首山詩引》)
三六 弟訪頓首奉覆華陽兄前:頃者猥蒙官謗,再奪郎署,歸來卻掃,獲奉友于,幸甚幸甚。然安仁雖甘心於宦拙,而敬通終不能釋憤於見詆也。省念累月,疾病淹旬,偃臥精廬,忽投華帙。伏枕展既,往跡可想;幽驚其存,愴然悲生。霍然病已。蓋詩之為教,緣情托興;其感人深遠,乃至是哉!吾兄以宏大之才,充以博極之學;故其為詩也,兼綜諸體之妙,而不能稱之以一長;盡臻名家之奧,而不能擬之以一子。此二陸辭藻,獨秀於平原;三謝聲華,莫先於康樂者也。美哉富哉,允乎可以傅矣!來命方嚴,有疑不諱。拘曲之見,豈曰誠然。如樂府雄深,可刪者十罕其一。古選雅贍,歌行縱逸,可刪者十罕其二。五言近體之典麗,絕句之清婉,可刪者十罕其三。差弱者,其七言近體乎?至強年以後,則又進之矣。考之於前,知記室之早悟;戚之於後,覺少陵之益工者也。再觀強前之集,中多讌會遊賞之篇;艾前之集,半為贈別寄懷之什。日邁月征,歲其往矣;水流嶽峙,跡其乖矣。吾輩池草之晴,周郎隙駒之歎;掩卷三覆,涕下無從。嗟乎,弟也少覃玄思,長耽群藝。雖有懷縣之詩,兩都之作,適越之吟,浮湘之詠;倥傯於訟牒,跋涉於山川;簡篇寂寥,辭旨蕪穢矣。才愧不逮,齒娩無聞。視吾伯氏,大有徑庭,不重感於斯耶!關西晚暮,未足為恨;若夫聯壁之獎,非所敢承;侍禦之責,亦烏能任之哉!僭為治點,聊備采旃。秉燭有良晤,臨楮無多談。重陽日某再拜。(同上卷四十八《答子浚兄書》)
三七 有盲於詩者,妄意刪之《皇甫司勳》《五嶽黃山人》並遺圖,倩梓於歙。客奮起,不視而唾,欲毀其板。餘為止之。夫彼既盲於詩,則其所取未必是,而所去者未必非也。使詩不悅於凡耳,受嗤於拙目;余方以為幸而子乃以為憾耶!夫毛嬙西子,國色也。天下有目者所同美,然鳥見之高飛、獸見之蹶驟,禽獸豈可論於聲音之道哉?竊怪夫今之言者,謂吳之詩不及關洛齊魯。然吳之黃口白丁,僅諳三體,未窺六義。載蟄出疆,憑軾而遊於名都,學士大夫延致之。與之談,必虛左;與之唱酬,每出其下。鹹謂少陵不死,謫羅復生也。顧不可笑乎!夫騎卒逞謀而謂良、平為非智材;官秦捷而謂街、霍為不神。然與否與是,猶鄙堯誚舜而陋禹也。於妄人又奚難焉。(同上卷五十《喻歙文》)
三八 詩之淵妙,近體難工而鮮戾,選體易似而實離。世之擬跡於江篇,行剽於沈集者,辭語匪不豔績,而姿神興熊絕無可甌。辟則倩衣於毛嬙,借飾於西子;然腰慙玉束,眉謝蛾顰;始勞仿佛,終露本來。作者既非匠心,覽者又皆庸目。乃曰甲幾魏晉,乙庶齊梁,是何古人之多也,豈不誣哉!周山人雅精於詩,兩遊越中,得詩數十首,鹹足稱美。近體如《吊嶽墓》、《登天竺》諸篇,特為藝林所賞。至《留別西湖兼筒田憲使童侍禦劉山人》一篇,尤為選體之冠。婉麗以會景,後逸以宣情,舂容以達氣。縱筆二百言,無一字溪徑。真得古人之髓,不徒索之形骸矣。蓋西湖,佳地也;三君,英流也。在昔謝監蓓園之篇,寄懷於顏範·臨海之作,屬意於羊何;殆有以也。詞旨並妍,古今同調矣。田子近輯《西湖覽勝集》,搜采群玉,此其瑤圃之一枝雲。(同上卷六十《題周山人留別西湖詩後》)三九 蘇子若川問詩於余,餘際以《解頤新語》。間又持《唐詩正聲》。乞餘批點。因其傾素,遂爾操朱。蓋詩有秀句、有幽句、有麗句、有妙句、有奇句,皆為加點。至神句,則為圈之。夫景會則秀,興遠則幽;才充則麗,情來則妙;思苦則奇,而超逸則神矣。此作詩以覓句為難,鏈字為工也。能熟舐味之,而參以《新語》;其於風人之旨,殆庶幾乎?(《皇甫司勳集》卷六十《批點唐詩正聲跋》)
《皇甫司勳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
《解頤新語》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古今詩話績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