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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應臍詩話 錢竹餘恕誠編纂

薛應臍（一五○○——五七二後），字仲常，號方山，江蘇武進人。嘉靖進士，授慈溪知縣，屢遷至南京致功郎中。數忤嚴嵩，謫建昌通判，曆浙江提學副使，以大計罷歸。雅工廠屋文字，與王鍪、唐順之、瞿景淳齊名。閎文所品題，百不失一。有《宋元資治通監》、《致亭淵源錄》、《甲子會記》、《薛子庸語氣甯萬山紀述》、《方山文錄》、《薛憲副集》等。論詩主張「言志」「載道」，反對「靡辭」冶言。本書輯錄其詩話二一則。

一 博施者，施之博也。濟眾者，眾得其濟也。故曰：「博施非難，濟眾為難。」詩有五材：獻俗而不俚，列政而彰義，極幽而不隱，貢善而不諂，刺惡而非怒。用之房中，則美化流。用之鄉黨，則親睦行。用之朝廷，則綱紀立。用之軍旅，則威武振。用之郊廟，則神鬼格。斯其為詩也，惟君子為能舉之也。：方山先生文錄》卷三《紀述》）

二 詩以言志，虞廷所以昌也；詩以炫藻，六朝所以衰也。（同上）

三 或問：「江、鮑、徐、庾、應、劉、沈、宋、二陸、三謝可以為詩乎?」曰：「亂世之作也。其詞冶，其音濰，政散民流而不可止也。」問曹植、王粲，曰：「其殆塗斯人之耳目者乎?」「勿觀可也。」問李白、杜甫，曰：「其猶有可取乎?」「近於史也。」曰：「然則刪後果無詩乎?」曰：「楚有屈原，漢有蘇武、梁鴻、諸葛亮，晉有陶潛，唐有張巡、元結、韓愈、顏真卿、司空凶，其猶古之造也，元聲之在兩問也，洋洋乎曷嘗一日息哉?」（同上）

四 右君山詩若干首，學十水南張公作也。一時名公钜儒鹹謂公之才，囚君山以發；君山之名因公以傳。信哉言矣。公乃復傳以示余，謂餘亦不可無言。餘反復讀之，作而歎閂：是詩也，其有餘思乎?君山僻在大江之陰，去海不百里而近，蓋逃虛人空之境也。公江湖廟廟之情，無異於講幄供奉之日。故共發於言者，類多懇款之誠，有不因境而遙者矣。憶餘蚤歲見公於長安邸第，公出示應制諸作。讚頌洪猷，歌詠大業，颯颯乎朝廷郊廟之義，至於拳民物主思，則又藹然叮掬。是公於或還或近，或出或處之間，罔非忠愛惻但之流行，而豈徒文人才子，流連光景，藻飾詞翰者可擬議哉?餘因是冊重有感焉，故特鄺之。（同上卷六《跋君山詩刻》)

五 今天下論詩者，謂不關理。論理者多病詩，一及六朝，不遑究觀，而襲聞傳聽，已概擬其侈靡矣。烏乎，詩本性情。襲正汙隆，理無不在。不有獨見，率同耳食。未可與論理也。與哉，故曰：「商賜始町與言詩也。」或謂：入朝詩，惡得與《三百篇》比?不知先民所詢，聖人所擇，狂夫采薪，鹹為陳列。故仲尼歸術而正，季劄聘魯而觀，蓋未嘗遺乎列國之風也。齊梁間人上，獨非閭巷歌謠，棄妻思婦類邪?昔工通氏，聖之修者也。其所績詩，今不概見。然觀其稱士衡之文，以及靈運之傲，休文之冶，鮑昭、江淹之急以怨，吳筠、孔珪之怪以怒，謝莊、王融之纖碎，徐陵、庾信之誇誕，孝綽兄弟之淫，湘東諸王之繁，謝跳之捷，汀總之虛，顏延之、王儉、任防之約以則，是其所績者，大都皆夫人之詩爾。四名五志，意義所系。《且微乎哉?然則斯集也，固不特漢魏之餘波，初唐之濫觴也。矧夫諸侯不貢詩，行人不采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而列代之風泯焉久矣。論世以徵化者，於斯可以弗之觀邪?（同上卷九《六朝詩集序》)

六 蔣子惟忠，得中唐人詩十家，刻成。語薛廣序之。薛子曰：文章與時高下，而聲音與政相通。詩固聲之成音，而盡文章之變者也。古昔盛時，行人采之，太史陳之，以觀民風、察治忽。而季劄、趟孟亦因之以論世觀人。是蓋言之不可以已者也。（同上《刻中唐詩集序》)七 自苧—一百篇》後，漢魏六朝，代有作者。惟唐以之設科，十類興起。迨至中葉，沈涵超悟，舒愫發情，不靡不弱，宛然真切。而三百年汙隆升降之會，一諷詠而可得矣。雖其人品造詣不能皆同。而言有可取，固不當以人而廢。矧其問若獨孤常州者，尚德藝經，立憲誠世，深為梁肅、崔佑甫諸人之所揖讓。刻諸吾郡，固亦《甘棠》之遺音也。蔣子杜門自修，考業尚友，其為是也。又豈特止於詩學而已哉?（同上）

八 餘少則辟今天下有黃泰泉先生。先生生嶺南，既入史館，尋復歸泰泉山中。及起，掌翰留院。余獲遂覲見先生，出斯集授餘序之。餘諷讀既久，乃作序曰：蓋觀天運，群動地效，萬形玄化應感，莫疾乎風。風之為用大矣哉。是故先王作樂以宣之。夫詩樂也，寓言喻志，巽入默移，豈直樂雲。夫固所以為風也，「丞民」、「南薰」，「卿雲」、「江水」，遐哉藐乎，厥義迥矣。迨周太史采陳以觀生，仲尼刪述以經世。至今《三百篇》與《易》《書》並訓，懲勸蓋特深焉。漢魏以降，藝軌爭馳，文質偏勝。唐人獨尚，作者彬彬，開元、天資，號稱極盛。然已不逮元鼎、黃初，其去前古則逾遠矣。宋元名家，大都韻文，風義浸微，詛能動物?迨我明初，高、楊詩人，沿襲勝國，莫闡王猷，際茲昌辰，亦何取於綺靡邪?弘德以還，宣湮通畜，振藻揚芳，時則有二李、何、徐，樹聲藝林，風流宇內。然長沙逞才，其究則近。關西擬古，其究則拘。信陽備體，其究則弱。長洲精詣，其究則促。雖亦文章之巨觀，終難與乎風雅之極致也。泰泉粹質殊才，貞志立德；博綜邱憤，窮超往烈。發沈鬱之思，協聲氣之元。參體互變，運哲盡神。真足以刊數代，橫八弦，洋洋乎與邃古同流矣。謂為造化含生、振起淪溺、以為世風者，非邪?然則斯集也。獨無系乎哉?先生著述種種，餘之今序，序其詩耳。其諸載在金匱石室，藏諸高山大川，尚庶見之，俾天下後世述焉。（同上《泰泉詩集序》)

九 夫詩何為者也?宣六情，通百物，止僻坊邪，論功頌德，寅感天地而動鬼神者也。豈易說哉?故日：「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於乎說詩之義備矣。以是為訓，而牽於文辭，溺於志意者，猶未免焉。故齊、韓、毛、鄭之說，去子夏之世尚近，其所傳授，庶幾影響。而王仲淹猶且病之。矧自是以後，而欲以己意懸斷於千百年之下，吾未敢謂其能說詩也。余少業詩，遵朱子之訓詁，而會諸儒之同異，兼采諸經之可以互相發明者，匯為是編，以應有司之舉，則亦自謂頗用其心矣。若遂以為說詩之義止於是焉，則吾豈敢詛謂。坊間遂爾傳刻，近始見之，因書簡端，冀觀者諒餘之志雲。（同上《詩說自敘》)

一○ 自風雅湮而古詩亡，樂經燔而諸調作。詞也者，固六義之餘，而樂府之流也。比聲成音，亦自與政相通，而能使人興起。謂今之樂，猶古之樂，非邪。桂洲公自諫院詞林進秩宗，以登元相，文章禮樂，鼓鑄陶鈞，固已達之上下矣。乃復感事述情，發玄搞藻，而辭於是乎形焉，故曰《玉堂餘興》雲。鉛山令某將刻以傳，屬餘引之筒端。餘取而讀之，見其和平慷慨，蘊藉敷揚，而忠愛懇惻之誠，協恭勸勉之義，蓋颯颯乎溢於言表。而考衷協度，該物著倫，又非特寄興焉而已也。乃若其中羨「涇野」之為有道，美後「後渠」之不通政府，則公之好尚，又因是而益昭矣。昔漢武帝命司馬相如、李延年輩采新聲、諧音律，下樂官掌記。今觀其所陳，未免矯誕嚨雜，其視此何如哉。乃知是刻雖公之餘藝，固亦可傳也已。（同上《玉堂餘興引代鍾石先生作》)

一一 百泉皇甫子循，曩官工曹，以抗直忤郭氏，謫楚黃理官，置諸員外。維時公卿大夫暨百執事，以及友明昆弟，咸贈之言。編曰《懷慰》雲。既子循起調南司勳，撚諸審寮友薛子。薛子曰：餘讀《懷慰》編，而知今之人情之不甚遠於古也。申伯封謝，《崧高》斯作。山甫城齊，《丞民》迨興。仲尼述詩，垂之周雅。謂無系哉。夫同昭好德之彝也。苟只陳說平生，流連光景，亦何取焉。子循少居吳中，蘊思含精，窮探逖聽，即有殊造。及應制策，曆宮中外所至，士人罔不謂文駕六朝，詩軼初唐。皇甫季子才矣，然未觀其深也。彼陸才、沈炯、李嬌、崔融之屬，其在承聖、武德問，並標緗素，競冠詞林，豈不燁然文章才美之士哉?然俯仰僧辯，附麗易之，競致流袁貶滁，奔吳播越。當時君子固亦憐才，而惡比匪人，卒莫之與。嗚呼，茲不可以觀邪。乃今斯編，高浮湘之節，追蹈海之風，綴綴洋洋，鹹出於中心之好，固風雅之遺也。季子得此，匪直緣才，物則民彝，將逾自信，矧陽德光亨，陰霾蕩滌，權豎伏辜，遷客旋召。自是采樂陳詩，以述我明一代之雅，又安知不與《崧高》《傑民》並傳邪?然哉其懷慰矣。（同上《懷慰編序》)

一二 古今天下之為學者多矣，其從事於六學者亦眾矣，然溫柔敦厚，得諸《詩》；疏通知遠，得諸《書》；廣博易良，得諸《樂》；潔淨精微，得諸《易》；恭儉莊敬，得諸《禮》；屬辭比事，得諸《春秋》者，能幾何人哉?此王仲淹所以歎息痛恨於齊、韓、毛、鄲之《詩》，大戴小戴之《禮》，九師之《易》，公谷、左氏之《春秋》也。又其甚也，學《易》如京房，而流於術數。學《書》如歐陽歙，而甘於受賕。（同上卷十七《學以人事為大》)

一三 學《詩》如匡衡，而持祿保位。學《春秋》如公孫弘，而曲學阿世。凡若此者，皆其良心不存，妄意為學。其所學者，不過欲廣聞見，工文辭，甚則欲取青紫以榮身家耳。而非真有心於為學也，（同上）

一四 緩行徐言，不可遽謂之德也；工文善書，不可遽謂之才也。(《方山紀述》卷；

一五 其志定者，其言簡以重，其志儉者，其言質以災，其志剛者，其言果以斷；其志直者，其言明以厲。（同上）

一六 《易》終於「未濟」，斯大道之不窮乎?《書》終於《秦誓》，斯氣運之將變乎?《詩》終於「商頌」，斯文弊之復質乎?《春秋》終於「獲麟」，斯王道之永久乎?（同上）

一七 言貴切而不貴訐，議貴盡而不貴爭，跡貴明而不貴暴，名貴與而不貴取。（同上卷二）

一八 或問：「文必本諸行乎?達諸政乎?」曰：「然。吾聞之：其行敦者其文實以切，苴（政平者其文簡以明，其行與政矯而譎者，其文誇詖而支離。」（同上卷三）

一九 文以載道也，道以經世也。靡辭不足以閘幽，冶辭不足以適治，遊辭不足以貢俗，艱辭不足以辯理，故閂：「辭達而已矣!」（同上）

二○ 詞章靡則理蔽，訓詁繁則經散。是故學至宋而明，亦至宋而支也。（同上卷四）

二一 陶站節之乞食而詠，邵康節之微醺而吟，非有所自得者，能若是乎?過此以往，孔、顏之樂，其幾矣。（同上）

《方山先生，又錄》 常州先哲遺書本

《方山紀述》 學海類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