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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83

徐階詩話 陳思豐編纂

徐階(一五○三——五八三),字子升,號存齋,又號少湖,華亭(今上海松江)人。嘉靖追士,授翰林院編修。以忤張孚敬被斥為外官。後擢園子祭酒,追禮部尚書,時嚴嵩為首輔,深嫉之。階智足相馭,嵩不能圍。嘗密疏仇鸞罪狀,鸞坐得罪。外事嵩甚謹,內深自結於帝,卒逐嵩,遂為首輔。執政後,力革弊政,寬政輕刑,收召人望,優假言官,裨政多所匡救。後為高拱所劾,致仕歸。卒謐文貞。著有《世經堂集》、《少湖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吾邵憲南溟敖君居京師時,以其家所謂「愛日堂」者乞言於朝紳,得詩若文一卷。比至松,又屬鄉進士容字戴子徵詩於郡大夫士,得若干首,匯為巨冊。以視太僕卿鳳峰沈公曰:「鯤始生,吾父母年蓋已五十。於是時,不敢謂見鯤之成立也。後二十年,餛幸以諸生從兩兄奉觴,為父母壽。遡往而計來,實喜且懼焉。乃取揚雄氏所謂『孝子愛日」者,請於吾父揭所居堂之北楣。後又十八年,幸以所授經舉進士,而吾母則已棄諸孤。今又官於此,吾每念不獲日侍吾父心與日,未嘗不在『愛日』之堂也。是故,徵詩而諷詠焉。用以慰吾思於萬一,願為序之。」沈公嘉君之孝也,既序諸其後,又以首簡嚼予。予辭不獲,則復之曰:南溟君因母而念父,因《陟岵》之感而益以重愛日之情,其求以自慰,至於再而弗倦,此非篤孝者不能。予雖不敏,獨宜無以慰君耶?夫孝子之愛日,說者以為惜此日之易邁,懼來日之無多也。(《世經堂續集》卷二《愛日堂詩序》)

二 華亭故多詩人。國初,層海叟至以詩名天下,其盛可想見矣。邇年,士之秀穎者率役志舉業,不復知有詩,獨一二林棲澗飲之士,始相與作為韻語以自遣適,然其詞多粗淺枯槁,不足誦傳於世。至其後,倭夷礦卒、虐吏奸徒相繼擾亂,民囂然喪其常業,而所謂林棲澗飲者遂皆奔走衣食,不暇為詩。不惟工者不可得見,即其粗淺枯槁之音亦幾絕向。予每考觀詩學之廢,未嘗不竊慨於世道之下也。今皇帝嗣統,剛毅睿明,盡易置中外諸吏去民所疾苦,納之太和。壬申冬,予始獲從朱進士應南覩面溪鍾君所為詩若干篇,其攄發性靈,模寫景物,尚書笠江潘公亟稱以為和乎筒遠,蓋詩學於是復興矣。古有觀風之使采裡巷所詠歌獻之天子,以察治忽而審所從違。有如采君詩獻諸闕下,夫豈非聖治之一徵哉?予是以因詩學之復興,再拜為世道慶也。爰題其首,俾君之子文學宇淳歸而梓之。文學儳茂修飭,將大顯揚君之家,又不獨詩賴以傳而已。(同上卷八《面溪詩集引》)

三 貞亭陳子守官貧,歸而益貧。既無所事事,則日閉門以讀書,賦詩為業。其所讀書,又皆以資為詩。故晚而貧益甚,詩益工。予往往得諸見聞,心服焉。此集,其西遊所倡酬也。於乎生所作,不能十一。然觀之亦足例其餘矣。子聞陳子之西游,士大夫待其至,無不倒屣迎者。夫白世道衰,論人者率以宮爵為高下輕重。陳子守僻郡,又以家居,此於勢力宜無足畏慕,乃人之待之如此。然則官爵固不足論哉!昔孟郊、張籍之徒,自能詩外,無叮稱述,其名猶至今在人口。陳子廉吏,即使不能詩,人且重之,而況在集者皆鏗然可誦也。吏非廣,天下不可望治。詩之工拙,於治道非有損益也。予懼觀者專以詩人目陳子,於是乎言。(同上《西遊倡酬集引》)

四 詩若干首,松大夫士之所作也。嘉靖甲申春,監察禦史會稽王君持節來此北固,望金焦而有作焉。既至忪,則以示予,予因為賡其韻。諸大夫士聞之者,又皆壯君之遊也,相率倚而和之,聯而什之以成冊。予得而讀焉,颯颯乎諸體備矣。夫長江之勝,自昔稱之,而金、焦實居其中。兩山相去蓋不下數裡,而望之若倚而立者。晴雨晦明,千態萬狀,斯固天下之奇觀也。然子嘗聞之,天下之所以為遊者二,而地不與焉。 一曰人,二曰時。有其地矣,苟無其人,則不能賞。有其地又有某人矣,苟無其時,則夫居江湖而憂其君,居廟堂而憂其民,固君子之所為心也,而暇遊乎哉?方今聖天子興化致理於上,群公卿協心贊理於下。薄海內外,帖然以就撫馭,無饑饉亂離之苦。而君以蓋世絕倫之才,乘聦衣繡,翱翔其間,事治而不煩,從容而不勞,則殆無適而非可樂者,而況於地方勝哉?是故君之斯遊也,北望神都,翼然天表,足以為四方之極;西望淮楊,商旅輻輳,士民之居其所者,安居樂業而無憂;南撫江流,知天塹之固;束望三江以及於海,思禹績而念周功,重歎大翕河之盛,則固有心曠神怡,以見夫金、焦之為勝者矣,而豈獨有取於山哉?抑君之自金陵而下也,仰舊都之雄,傷六朝之敗,吊世忠之功,而惜其不終。崇山迅流相與環帶,有不待望金、蕉,而得夫地之勝者。自北固而束也。觀德於季子、太伯之間,飲三商之風,而悲二陸之不遇,則其感物寓懷,又有金、焦之所不能盡者。非君之賢,適與時會,而獨地之勝哉?昔人謂天下事有幸不幸,金、焦之獲賞於君,與君之得以遂其賞者,謂非有幸焉不可。君既還金陵,屬予序,為書此歸之。以君之賢,諸君子之能賦,而予得布詞首簡,又豈非幸戰,又豈非幸哉。(《少湖先生文集》卷一《登北固望金焦詩序》)

五 楊宜人挽詩若干首,作者皆吾屬大夫士也,其出於鄉氓野叟者不與焉。嗚呼盛矣,夫人之相與處也,生有慶,死有吊,至其心之所敬恭愛慕,則沒而哀之,詩而挽之。若《黃鳥》、《薤露》之屬,皆出於情而不可禦。是挽之有詩,吾人之情也。古稱婦人有閏門之修,而無境外之志。故某德不外見,而世之為挽者亦鮮及焉。乃或舉郡之人相與哀而挽之,若今楊宜人者得之尤難。是宜人之有挽,松人之至情也。宜人歸二守公若干年,能一佐之少禮。公既貴,不廢紡緝,暇輒課童種蔬……是宜人之有挽、又松人之公論也夫。論公則可以勸,勸則可以傳之,於義以至情焉。藉公論乎發之天下之欲相某夫者,可以聞而勸矣。是詩也,其殆可以傳乎?古者太師氏采詩以觀民風,今觀風之典雅廢,使詩可以傳後世,當有采之者矣。某不敏,辱與史事。有賢如宜人者,固吾職所當盡而詩之,采否又不足計也。然則是詩不可無述,作挽詩序。(同上《楊宜人挽詩序》)

六 水竹拉君,匯故所得詩若文若干篇以授諸梓。某文有序、有記、有贊,某詩有古風、有近體、有聯句,為體凡六,而莫有弗工者焉。某作者若鄉先進,若同年,若僚,若友,若屬,為類凡五,為人三十有一,而莫有弗聞者焉。某得之也,於燕,於吳,於闔,於粵,為地凡四,相去數千餘裡。而某為頌君之美,莫有弗同者焉。嗚呼盛矣!大君子之立身,與某所以為政,皆非以為名也。然而名有弗能逮者,何戰?某誠意之招徠,華藻之流被,惠澤之漸溉,猶諸金玉之為寶,蘭桂之為馨,雖不假於言,而人稱之無異詞。舍是,則欲竊名焉,而莫之與也。……自秦漢以來,古文歌詩表功述德顯書深刻者,何叮勝敷?然皆不能以久傳,何者?某稱之過,而無以信於人也。是錄也,以餘觀之,頌而不誇,美而不溢,即其詞叮以想某政,即其政可以想某人。以之加於君,無愧心。以之示諸人,無疑色。苟人心之公,百世無間。吾知某信且傳矣,書諸後以俟之。(同上《未水竹小集後序》)

七 予少讀詩,考後妃氏之德,於《關雎》得其幽閃貞靜,於《葛覃》得其孝敬儉勤,於《穋木》、《螽斯》得其逮下不妬忌。以為文王之化,後妃所以為之助者蓋如此。然竊怪詩人之詞,於其所謂不妬,獨累言之,若宮人之私則然者。既而觀周之子孫繁衍,明聖有作、有述、有君、有臣,以定蒼姬之業;至於其後亦屢僕屢振久然後亡。於是知不妬之功之大,而詩人之累言之者非過也。國子生甯都魯君信圭,始未有子。其配賴為置二妾,居敷歲,竟無子。又為置二妾,已而得子三。士大夫為賦女君子之詩,夫方信圭之未有子也。信圭少,賴亦少,苟懷始心,則不能使有妾。雖有妾,或不能使有子。有子,或不能撫字之以底成立。而獨能忘其私,以為魯氏子孫之計,屢置而愈勤,魯之宗祧藉以弗墜,其功在夫氏,與後妃寶同持大小異耳。上大夫詠而歌之,固《戮木》、《螽斯》之意主乎?而以是稱「女君」,予於時其亦可無愧矣。然予又聞之,後妃之德,文王修身正家之效也。文王之聖,雖非後主人所叮企及,要之,欲正家者必有本焉。子嘗見李正之言信圭之先世皆有懿德,至信圭,尤端厚好禮。果如是,彼所以正其家者,豈有素乎?占詩人之詞,體物連類,舉一而徵百,其微旨往往在言語之外。若此詩者,遡而求之,以得夫不言之意,是說詩之法也。予故為著之,且以諷乎正家者。女君子名愛,邑之清泰卿人,詳見正之所為傳。(同上卷二《女君子詩序》)

《世經堂集》 明萬曆徐肇惠刻本

《少湖先生文集》 明嘉靖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