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411

歸有光詩話 祝杏清編纂

歸有光(一五○六——一五七一),字熙甫,號項脊生,人稱震川先生,江蘇昆山人。嘉靖進士,授浙江長興縣令,轉為順德府通判。官至南京太僕寺丞,參與撰修《世宗實錄》。他崇尚唐宋文學,尤推重歐陽修,斥當時主張「文必秦漢」的王世貞輩前後「七子」為「妄庸鉅子」。輿王慎中、唐順之、茅坤等稱為「唐宋派」。所作散文樸素簡潔,感情真摯,甚為時人推重。在詩歌理論上,亦批判復古傾向,主張「率口而言」、「憫時憂世」,讚賞「民俗歌謠」,並創作了許多體現這一主張的詩作。著有《震川先生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十一則。

一 (戴楚望)尤喜論《易》、《尚書》、《風》《雅》《頌》,皆究其旨。坆其為詩。臆。……子讀其《九哀》,蓋不肯迎承時意,至與權臣相失,幾陷不測。其存心如此。……予謂楚望之詩,國史當有采焉。讀之三復歎息。……楚望澹然不以為意,且以直道時與之忤。(《震川先生集》卷之二《戴楚望後詩集序》)

二 夫詩之道,豈易言哉!孔子論樂,必放鄭、街之聲。今世乃惟追章琢句,模擬剽竊、淫哇浮豔之為工,而不知其所為,敝一生以為之,徒為孔子之所放而已。今先生率口而言,多民俗歌謠,·憫時憂世之語,蓋大雅君子之所不廢者。文中子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采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斯已久矣,詩可以不績乎?」蓋《三百篇》之後,未嘗無詩也。不然,則古今人情無不可,而獨於詩有異乎?夫詩者,出於情而已矣。次穀知詩者,敢並以是質之。而其岩處高尚之志,世路艱危之跡,見於其《自序》者詳矣。(同上《沈次谷先生詩序》)

三 蓋周子得孔、孟之心於幹載之下,即此庭草不除,與己意同而已。莊子曰:「鯈負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口:「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魚之樂?」人與萬物一體,其生生之意同。故「昆蟲未蟄,不以火田,不麖,不卵,不殺胎,不妖矢,不覆巢」,此心也。「賁若草木」,此心也。「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同此生生之意而已。知此,則知所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而勿正」之義同。而程之再見周茂叔,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趣。豈謂濠上之遊,以莊子非魚而不知魚之樂也哉?……餘故為序所以為草庭之意,而其為詩者蓋不必論也。(同上《草庭詩序》) 四 《三百篇》之全,而《桑間》、《濮上》之淫音,未能黜也。(同上《經序錄序》)

五 龔君以《海潮歌》見慰。餘歎異之,其辭壯偉,直追太白《廬山行》。(同上《正俗編序》)

六 嘗讀《詩》,觀於成、康之際,周家極盛之會也。成王之初即阼,其《詩》曰:「訪予落止,率時昭考;於乎悠哉,朕未有艾;將予就之,繼猶判渙。」時成王方當「嫋嬡在疚」之時,而求望於賢才切矣。當是時,文武「純佑秉德」、「尚迪有祿」之元老猶在也。而一時後髦,已濟濟鹹造在庭矣。故其《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禎。」蓋人材之生,以扶世運,實天也。天將衍成周太平有道之長,對越駿奔走之士,已預生於豐、鎬論燕之日,而以待成王,若有期會然者。故其《詩》曰:「鳳凰於飛,翩翩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起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此天之所以扶翊興運,而人材之應期而出,夫豈偶然哉?(同上《浙江鄉試錄後序》)

七 夫《陟岵》。孝子行役而念其親也。方其上下岡屺,徘徊瞻肢,迫切之情可想。然《采薇》之詩曰:「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是一歲而歸也。《東山》之詩曰:「自我不見,於今三年。」是三年而歸也。蓋孝子之役,有時而歸,其陟有時而止矣。(同上《陟台固詠序》)

八 餘又歎當周之盛時,士有驅馳王事,不得見其父母,如《陟岵》之詩者矣。(同上《睬衣春讌圍序》)

九 ……文太美則飾,太華則浮。浮飾相與,敝之極也,今之時則然矣。……欲文之美、莫若德之實;欲文之華,莫如德之誠;以文為文,莫如以質為文。質之所為生文者無盡也。 一日節縮,十日而贏。(同上卷之三《壯氏二子說》)

一○ 《詩》曰:「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君子不幸與之遇,能自全者鮮矣。(同上卷之四《懼讒三首》)

一 一 《栢舟》、《綠衣》之篇,彼其人所處,以今日視之,尚為人道之常。而作者為之憂傷怨憤,反復歎息,蓋深悼其不幸、而美其志意之不倫。聖人遂因而存之,以為千百世之法。況今日之變,萬萬於此,故欲與足下顯其行事,使千百世之後,略知今世之人亦有出於《栢舟》、《綠衣》女子之上者。雖攸敦彝倫,反道敗德,恂憨煩冤,而天下之公理猶在人心,不至泯滅澌盡。而天地之所以至覆墜者,有此耳。《詩》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夫彼己甘就屠剔剖割,以遂其志,此豈有顧於後世之榮名者?(同上卷之七《答俞質書》)

一二 夫誦《詩》三百而可以授之政者,非陡以博物洽聞之故也。蓋涵濡於《三百篇》中,而其氣味與之相入,則和平之情見,而慈祥愷悌之政流矣。唐、虞知人之目,教胄之方,思欲得而用之,皆取於是也。(同上卷之九《送王汝康會詩序》)

一三 《詩》曰:「樂只君子,民之父母。」言君子為民父母之心,不忘於朝著之間,其崇論駭議,足以固基本,垂休光也。又曰:「我馬維駒,六轡如濡,載馳載驅,周宛諮詉。」《皇華》之使臣,於行道之際,尚欲得民之利病而諮訪之,以告於天子,況侯親民而深知其弊者?(同上卷之十一《送崑昆山縣令朱侯序》)

一四 蓋孔子之刪《詩》三百篇,美一而刺九焉,所以導民之情,宣之使言。若《十月之交》、《雨無正》,雖幽、厲之虐,不能絕也。(同上《贈張別駕序》)

一五 《詩》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蓋祝君子以興起在位,為邦家之光,而饗無疆之壽也。(同上卷之十二《澱山周先生六十壽序》)

一六 惟昔周之盛時,周公、召公與號叔、閎天、散宜生、泰顛、南宮適之徒,相與弼成文、武之業,用致世於隆平。實基本於《周南》、《召南》。天子諸侯相與成天下之化者,如此其遠也。而《鵲巢》之夫人,豈即召公之配歟?故曰: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如《嗚鳩》,乃可以配焉。(同上《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曲曰氏六十壽序》)

一七 至治之隆,而《魚藻》、《裳裳者華》之詩作,則萬物各得其所,烏、獸、魚、鱉皆不天其性。故「惠篤敘,無有遘自疾,萬年厭於乃德,殷乃引考」。則公卿大夫,其永壽考可知矣。天壽乎格,則君子偕老,共事宗廟社稷可知矣。故《關雎》之德,王者之風也;《麟趾》之應,後妃之福也,後妃之壽可知矣。《鵲巢》之德,諸侯之風也;《駿虞》之應,夫人之福也,夫人之壽可知矣。國家比靈斯成周,仁德下迨於烏、獸、魚、鱉,則天子於是享萬年之壽,公卿皆元老。耇造德降,而聞嗚烏,其流澤及於其家,此錫極保極之明驗也。(同上)

一八 夫三代王者之化,《關雎》、《麟趾》、《鵲巢》、《縐虞》之世,可謂盛矣。然其詩猶曰:「嘒彼小星,三五在束。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實命不同。」言婦人秉志壹誠以事其夫,夙興夜寐,無有懈怠,而所能得於其夫與否,蓋不敢自必,而系於命也。……以夫人之賢德,而使如《終風》之「莫往莫來,悠悠我思」,《凱風》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則順婦慈母之道亦不行矣。稈子之樂頌人賢也,樂其得所也。故予所以論夫人者,雖有家富貴之常,而實以為順婦慈母之道行也。因以識古《關雎》、《麟趾》、《鵲巢》、《縐虞》之義,以為天下之道,非一人之為,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各得其所,而王化成矣。(同上個顧夫人楊氏七十壽序》)

一九 然吾聞恭人貞靚慈孝,初及憲副至寡,撫其前孤,與其所出,有《嗚鳩》平均之義。……「有蜮方將」,「纘女維莘」,雖自古王者之盛,亦有所自。(同上《丘恭人七十壽序》)

二○ 《豳》之詩曰:「朋酒斯饗,日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當此之時,上下之間,可謂驪然矣。(同上《太倉州守孫侯母太夫人壽詩序》)

二一 《詩》曰:「風雨淒淒,鷄鳴喈喈。」又曰:「風雨如晦,鷄嗚不已。」更前之所曆,戚戚有動於中,此其所以不能釋然也。(同上《朱大夫人六十壽序》)

二二 《豳》詩稱:「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自此而《詩》之稱壽不一。顧亦相祝頌之詞,如史之所稱為壽者雲耳。非以年之每進一紀,為燕會以為壽也。(同上《李氏縈壽詩序》)

二三 《豳風》之詩,周公為其君稱先王之業,而道其豳國風土之舊。其言不過末耜蠶桑,治田瑾產,食瓜斷壺,獻羔祭韭之微,皆今世田野裡俗之事。又曰:「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又曰:「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當十月歲將暮之日,不過為酒以介眉壽,殺羔羊以稱其無疆之壽而已。古之人其相與樂也,以壽為祝。蓋使天下樂生而不厭,此太平之美事也。(同上卷之十三《孫君六十壽序》)

二四 「蟋蟀在堂,歲聿其暮。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太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唐之俗,其人安於不樂,故欲其樂,終不可得也。「柬門之扮,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陳之俗,其人安於樂,故欲其不樂,終不可得也。(同上《碧岩戴翁七十壽序》)

二五 余聞繆孺人遭家多難,盛年寡居,著《栢舟》之節。「終溫且惠,淑慎其身」,《燕燕》之所美也「及爾顛覆,既生既育」,《穀風》之所歎也。「予所拮据,予所捋茶,予所蓄租,予口卒瘩,曰予未有室家」,《鷓鴿》之所怨也。(同上卷之十四《陸母繆孺人壽序》)

二六 《羅氏》之獻鳩,《司徒》之保息,《行葦》之忠厚,豈不由此而出歟?「為此春酒,以介眉壽」。「肆筵設席,授幾有緝禦」。古豈異於今歟?(同上卷之十四《王黎獻母楊氏七十壽序》)

二七 《詩》曰:「於以采蘩,於沼於沘。於以用之,公侯之事。」又曰:「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旋歸。」可以想後妃夫人幽閒貞靜之容矣。……昔《詩》與《春秋》稱公侯夫人,必言姬姜,其原本於碩人,尤不誣雲。(同上《朱碩人事可序》)

二八 今讀其《思顥》之詩,《歸田》之錄,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同上卷之十五《遂初堂記》)

二九 《斯干》之詩,為新宮賦也。其詞稱兄弟之好,與生男女之祥,而其盛及於室家君王。然未有言及其母者。獨《合宮》之詩云:「天錫公純嘏,眉壽保魯。魯侯燕喜,令妻壽母。」是詩之頃侈矣,而不忘壽母。魯之為禮義之國固如此。(同上《壽母堂記》)

三○ 蓋以春者眾人之所同,而能知之者惟點也。陶淵明《歸去來辭》云:「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淵明可以語此矣。(同上《容春堂記》)

三一 東坡嘗稱鶴之為物,清遠閑放,超然於塵垢之外,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同上《雙鶴軒記》)

三二 餘讀《無羊》之詩,疑說詩者之未得其旨,此蓋牧人之夢焉耳。牧人夢中所見,羊角牛耳,濺濺濕濕,降河而飲,或寢或訛,而牧人且蓑笠負喂,為之取薪蒸,博禽獸以歸,則以肱麾牛羊而來。以牧人之愚,而夢中之景象如此。故嘗謂人心之靈,無所不至。(同上《清夢軒記》)

三三 靖節之詩,類非晉、宋雕繪者之所為。而悠然之意,每見言外,不獨一時之所適。而中無留滯,見天壤問物,何往而不自得。余嘗以為悠然者實與道俱。謂靖節不知道,不可也。……夫「山氣日夕佳,飛烏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靖節不得而言之,公烏得而言之哉?(同上《悠然亭記》)

三四 予讀《詩·小雅》,至於《六月》之序,以為自《鹿嗚》至《菁菁者莪》二十二詩,蓋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盡在於是。「《小雅》既廢,則四夷交侵,而中國微矣。」然是詩必以《南陔》為之本。人無孝友之心,則君臣、兄弟、朋友何由而得其敘?和樂、忠信、廉恥、禮義何由而得其道?法度、蓄積、師眾、征伐、功力何由而得其度?福祿何由而綏?陰陽何由而得其理?賢者何由而得其所?萬物何由而遂?為國之基何得不墜?恩澤何得不乖?萬物何得不失其道理?萬國何得不離?諸夏何得不衰?此四夷之所以交侵而中國微也。故《鄉飲酒禮·燕禮》,皆鼓瑟歌《鹿嗚》、《四牡》、《皇皇者華》,然後笙堂下奏《南陔》、《白華》、《華黍》,蓋外盡君臣,而內反之父子之際,而王道備矣。漠儒掇拾於秦火之後,亡逸此篇,至今遂以笙奏有聲而無辭,而不知古《詩》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舞》、《雅》、《頌》之音;若本無其辭,而何以有《南陔》、《白華》、《華黍》之篇名?今世所傳《新宮》、《采齊》、《狸首》、《驪駒》,及《三幽》、《三夏》、《九夏》之類,其辭逸者固多也。束廣微《補亡》之篇,庶亦近之,而用意止於晨羞夕膳之間。求之於詩,《卷耳》、《采蘋》諸作,雖閑淡而意深遠。至如《陟岵》、《蓼莪》,有幽遐罔極之思。束氏不能及也。(同上《南陔草堂記》)

三五 淵明「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笑傲束軒下,聊復得此生」,可謂無人而不自得也。(同上《菊窗記》)

三六 《詩》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以此知古之封建世家,至今無不可行也。(同上卷之十六吉天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縣惠政記》)

三七 詩人之作,匪以詞豪;性靈所出,共道亦高。(同上卷之十九《馮會東墓誌銘》)

三八 予讀《穀風》之詩,蓋夫婦之變也。(同上卷之二十一《大學生陳君妻郭孺人墓誌銘》)

三九 三代以來,未有以臣狗君者也。以臣狗君者,秦之三良也。此《黃鳥》之詩所以作,而聖人之所斥也。(同上卷之二十三《貞節婦季氏墓表》)

四○ 《詩》曰:「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天天,母氏劬勞。」子之於其母,孰無孝愛之心?而能敬為難。……《詩》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難。雖有良朋,況也永歎。」兄之於弟,孰無友於之念?而亦不能不自顧愛。……《詩》曰:「彼有旨酒,又有嘉殼。洽比其鄰,昏嫻孔雲。」人必白裕,而可以及人。(同上卷之二十四《贈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吳郡墓碣》)

四一 《綠衣》、《終風》,自古所傷。(同上《宣節婦墓碣》)

四二 吾讀《洧南詩》—《忌其人必超然埃墦之表。及為小官,似非所屑,顱必欲有以自見。乃知占人之志行所存,不可測也。(同上卷之二十六《洧南居士傳》)

四三 心失其所以為心,故道失其所以為道。《詩》曰:「視爾不藏,我思不遠。」嗚呼!亦反之心而已矣。(同上別集卷之一《忠恕違道不遠》)

四四 《虞書》、《商縝》,推之固有合焉者矣。(同上卷之二上《嘉靖庚子科鄉試對第五道》第三問)

四五 《詩》、《書》所稱,有大功以配享於先王,暨其子孫,藉其休以有國者數百年,蓋其盛不可及矣。(同上第四問)

四六 春秋時,魯、街弱國,而魯僖公垌牧之盛,衛文公「驟牝三千」,詩人歌頌之。秦起西北,牧多健馬。其詩曰:「駟餓孔阜,六轡在手。」又曰:「騏聊是中,騙驪是驂。」言秦馬之良也。(同上卷之四《馬政志》)

四七 杜子美詩云:「溫溫士君子,令我懷抱盡。靈芝冠夫眾芳,安得闕親近?」子美此意曖然,甚可愛也。人無此,安得謂之能親賢?……杜子美詩:「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子美真可語也。(同上卷之六《己未會試雜記》)

四八 謝靈運《擬鄴中詩》云:「憶昔渤海時,南皮戲青沚。」當建安時,非清平之運,士之有以自樂如此。(同上《壬戌紀行》下)

四九 文字又不是無本源。胸中盡有,不待安排。只是放肆不打點,只此是不敬。近來頗好剪紙染采之花,遂不知復有樹上天生花也。文字愈佳,願益為之。此乘禪也,毋更令為外道所勝。幸甚幸甚。王司馬云:「如上甑饅頭,一時要發乃佳。」文字大意不失,而辭欠妥耳。然可惡者,俗吏俗師俗題,見之令人不樂也。(同上卷之七《與沈敬甫》)

五○ 唐人有云:「海內無家何處歸?」此極痛怛耳。(同上《與王子敬四首》)

五一 《壙志》,子建雲亦似。但千古哭聲,未嘗不同,何論前世有屈原、賈生耶?以發吾之憤憤而已。欽甫雲,更似高人一籌也。(同上《與沈敬甫七首》)

五二 《詩》云:「君子不惠,不舒究之。」言君子之於讒人,所當推其所自而遲究之也。(同上《輿某通判》)

五三 旋字、枕字,即入《杜集》中,便稱佳。上乘法全在此也。字所以難下者,為出時非從中自然,所以推敲不定耳。(同上卷之八《輿沈敬甫四首》)

五四 文字殊有精義,然使讀者不能不以文害辭,以辭害志也。(同上《與沈敬甫十八首》)

五五 昔召公聽訟,衰亂之俗微,而貞信之教興,故有《行露》之詩。蓋謂強暴之男,不能侵淩貞女也。(同上卷之九《陳大德審單》)

五六 所悲《雲漢》詩,余黎靡孑遺。(同上卷之十《奉酬馮太守行視西山關隘次宋莊見素田有作》)

五七 作詩代民謠,庶以達周爰。(同上《贈孫太倉》)

五八 一掃齊、梁習,諒可追孟、韓。(同上《書王氏墓碣寄子敬澱山湖上》)

五九 素鞸心蘊結,素絲《國風》美。(同上《素庵詩》)

六○ 作詩題竹非為竹,俯仰自覺吾心苦。(同上《表兄澱山大參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題詩》)

六一 惜哉嘉猷亦未遠,風流猶自沿齊、梁。吾讀成周《卷阿》詩,起士藹藹如鳳皇。能以六典致太平,遠追二帝軼夏、商。(同上《十八學士歌》)

《震川先生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九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