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412
尹台詩話 毛水清編纂
尹台(一五○六——一五七九),字崇基,號洞山,江西永新人。嘉靖追士。逞庶起士,授編修。出為南京國子監祭酒。後調北監祭酒,改少詹事,兼侍讀學士,升南京吏部侍郎。終南京禮部尚書。立朝勁挺,曾拒絕權相嚴嵩「欲與為婚」,護持諫臣楊繼盛,為清議所歸。留意理學,然極論即心即理三非,能不傍門戶,屹然獨立。其家裡許,有奇洞,峰巒卓詭,因以名堂名稿。著有《洞麓堂集》。尹台於詩,激賞「鯨鮑抒鱗春漲外,雕籠整翮秋刮前」的豪遭不羈之氣,略似老杜「鯨魚碧海」之論。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六則。
一 夫今所謂立名譽之人,其幾不出文學功能矣。二者雖非古聖賢所急慕,然要之皆宗統道德,極其至並足以流昭曠之業,乃世所侈揚而功能尤顯偉。夫文學原本六藝,推百家指意之殊,有累世弗通其 義,當年莫究其説者。而功能士詆之於無所用焉,故稽綜天下,兼貫古今,則視以為眩闊而靡倫;引物 連類,燭達幽眇,則視以為誕謬而失經;援比詩書,該洽往古,則視以為記摭而近誦;洋灑辭述,摛華 掞精,則視以為繁飾而疑史。夫文學所難,其凡固不越數者,而彼詆眎若此,非申所趨舍異耶?然余 意二者至相成助不可為詆也。是故語功能者,不揆之訓籍,則無以博觀材術之施用;議文學者,不語 之理務,則無以深明述作之旨會,期以炤今弘後澤名譽之推稱難矣,故曰:「以縠尚縠?孰知其美也•, 以素緣素,熟知其純也。今四方寧平既久,功能之材無所效於事用,故文學士得著其所長。而作者比 興,乃吾郡石陽陳子希踵慕跡以斯業起名,襃然出人士上者十數年,故一名卿士大夫咸不藉推引而 知石陽子文學之周,然竟詘名進士之科,乃時俗人不厭譏笑,則反謂勤斯業如石陽子且邑邑不遂一 第,況他哉!夫文學固無當乎事實耳,而石陽子傲然無動於中,迄以祿養求補,外得政和令以去。於 戲!石陽子豈顓顓局文學之長者哉。於一 一者相成助之具蓋歲麵而月成之已至,顧功能不見之施用 爾,即世情之訕,可謂孅説褊覿輕品量天下士矣。且進士者文學之致而功能所繇起也,然往往有不必 是者,則存乎所自立焉耳。猶之端玄以為章飾,非有加於進退周施之禮也,今有服端玄不由禮者,人 取其章飾貴之乎?抑由禮而不必端玄者之隆乎?石陽子邑中有楊文貞公者,文學功能盛一代,然固 不進士途出也,天下聞其人弗嘆誦思慕之者哉!石陽子往之政和,必持是志,自表立判礪焉,若鋅筈之取勁也,輮軋焉若輪軸之攻遠也,則文學功能相成助,吾不其止矣。(《洞麓堂集》卷一《送石陽陳子令政和序》)
二 尹子是在留雍也,有友一 一人焉,其一政和令石陽陳子,其一今漳浦令東沔康子。一 一人並昌産也, 而咸負文學名,乃康子志猶絜絜古人雲。始陳子往政和,尹子贈之言曰:「夫文學政事相助成者也, 是故必原本道德之推用,極其所至而昭曠之業垂焉,士修之以建立則能自託於無窮矣。」康子取讀之 嘆曰:「《詩》之有『無棄爾輔,不輸爾載』,夫今誦是文,知競得失於一第者之為恥哉!」今年春,康子 既又試宗伯弗售,而得選漳浦令以出也,問尹子曰:「得無一言相我耶?」尹子曰:「嘻!夫吾所言 於陳子,既弗逆子之志矣,則奚以益諸?」雖然,聊取子之鬻慕古人者質也。昔魯權孫氏稱士所不朽者三,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吾每訾其説而過之。夫叔孫將非以立德則或匱乎功 與言耶?立功與言者不繇乎德之出耶?則古人之功若大禹,言若周公、孔子,假令德不極能使是——者常立矣乎?即數聖人德若是而功與言不當其時不適於用,雖不立天下何病也!夫古之人事備乎 是矣。政事文學語其極至不越是其選也,然要其原本稽於道德之推用,數聖人不能違也。故文學者 言之軌也,通之政事,或窒則辭章徒麗,不察理要之實矣。政事者,功之輿也,揆之文學,或盩則法術 徒深,不程訓猷之經矣。蓋古之君子,余道執德立其所自有,而益求底乎至極。其文學也,宣其自立 者於言也,故無意於言然出則天下訓之。其政事也,成其自立者於功也,故無意於功然施則天下利 之。是奚繇致然耶?彼立其所自有者,原本既固是以能相成功不窮爾。康子茲往哉!假餘言之相 乎?雖然,吾意之矣!往人稱康子以文學,其今去為漳浦也,庸詎知康子不又以政事稱耶?乃康子所自立與余之慕康子者不專是,故贈康子,忌其為復言焉。康子歸覯,石陽子問其已進於是乎?則吾 願有以復我也。(同上《送東沔康子令漳浦序》)
三 餘少讀《桃花源記》,私怪隱居避世之人乃能得善地而安之,至老子孫更世代曠然,歷數百年不 與囂俗接,是何其異也!……今少司馬高吾公以耆德宿彥,當未懸車之年優遊林穀,若將終身,天下 士想望之殆翩然儀鴻之振鶩於九冥也。令子梓吾承理劇郡,流華聲,趨焉負輕矯絶世之思,其博大宏 钜之積,蓋方流未艾焉。嘗手-圖示人曰:「斯吾武陵精舍之構,其上則吾尊人、靜芳、樂止諸亭在 焉。吾行四方,斯圖必隨之。每一覽觀未嘗不慨然興念,於是括為六景。士大夫咸詩歌詠述之。」子 淵友周子憲常唇交於君,以所謂六景詩者示予。予觀其詩則圖燦然矣,雖然,不能無感乎其地也。武 以止戈為義,當漢之先,西南夷之域未入,唐蒙中使冉驟及滇,於是大發卒治道,而武陵之郡為內境, 功至今賴之。其後馬援平五谿諸夷,跡往往載是,今天下武弗競甚,日者交南貢阻,賴天之靈,俾就羈 縻以幸弗騷屑。今北方猖獗,環三晉數千里地靡潰於肝腦,封疆禦侮之臣莫或提一麾自奮,議者惜今 人材空乏,思旁羅乎八紘之表也。公英猷偉略,繋天下望久矣,而君才謀勿懈,甫及強,仕之日詩不雲 乎!方叔元老克壯猷,高吾公實當之,臂力方剛,經營四方,非君之宜自任者耶?由此觀之,靜芳、樂 止其易足為公重,而一精舍之不忘乎?念亦非君子所以為武陵顯者也,君往哉!今唐蒙、馬援之績, 移樹於燕然、狼居胥之間,將使桃花源故地無復秦人避世之跡,則吾於高吾公之壯猷與君之經營是 託也,其抑以是歸告乎公並自試其力能何如?因周君請聊書以驗之。(同上《武陵精舍詩序》)
四 宋國簿黃四如先生仲元,閩之莆田人,今江西僉事文炳之九世祖也。僉事以尊人木齋公命重校 刻其文於浙中,餘得而讀之,敘曰:唐人有言,文非深於斯道,有暴至焉者不能也。夫自秦而下,作者 世胡可勝紀,求其慕道有至殆邈焉寡覿已。蓋凡能言之士方挾所長奮肆換述於一時,固將蘄後世之 知我也,而無幾姓名湮滅,若翔鷺驚電過者不復念之,豈非文不涉道於教鮮所裨,流則人勿美,愛而 傳之者寡耶?閩之文,唐以先無著者,自歐陽行周以其辭崛興建中貞元間,而當代名流若昌黎隴西 輩,鹹遊揚而張侈之,厥後敘其集者蓋稱其文,大振耀閩越之郷,不知有他人也,則行周信閩文之開 始者歟!乃餘誦其撰著,固有道概乎未有聞也。行周之後,閩之文寖,彬彬盛域中,餘不訖論。在宋 紹靖之際,龜山楊中立氏肇以程氏之學,倡建南閩,人聞其風而嚮慕之,庶幾一變至道。其後艾軒林 光朝氏起莆,而龜山之學東矣。艾山之學一苒傳,復有網山林亦之氏、樂軒陳藻氏,其師友相劇切,要 非汲汲乎言語文字之徇者。然世稱艾軒之文,上迫《檀弓》《穀梁》,下不失與昌黎並軀,而網山一言一 句欲明周公之志;樂軒篤信守道,不以窮阨動其志,其文亦曠然無怨恨不平之思。三君子之志於道 也,其趨同,故其文異於世之徒以辭藝騁者。今觀四如先生説學明道,其去就始終之節,不少渝易於 世亂物改之後,可謂毅然自立,無愧三君子之儔矣。故其文本事揆物類艾軒之深奇,稽古訓今類網山 之博遠,流離益信其守,艱貞勿奪其志,類樂軒浩乎自得,説者以先生上接三君子之傳,信知言乎!先生之學得其父獨不公之家授,而微言邃旨則多出於瓜山潘柄氏、復齋陳毖氏,由是上泝考亭,盡括 其指歸。故其於道殆若水寒火熱餓渴而食飲之者也,其文之美傳豈宜求於其辭乎!夫以辭而已矣,則閩自行周以後作者宜微啻數君子,而況若先生其不懈而及之者豈少耶!余聞先生當亂世,凡欲究 之業困勿竟遂者固多夢筆,一記反覆,史家義例慨然有感於獲麟,以後之作者大哉志乎!可以嗣河 汾而興起矣。或疑先生自志若竊竊不忘細能善者,夫孟氏著書不遺辭金出吊之淺事,觀先生之道不 推其細且隱者,後世何式焉?且自志宜不可無作也。余敘先生之文特詳及乎是,懼鮮識者求先生於 辭爾。於戲!由餘言以考先生之世,庶幾其不謬尚論也夫。(同上卷二《宋國簿黃四如先生文集序》)
五 自昔相臣能以文學蔚然稱钜宗者,代豈多有其人哉!蓋古今人材品、性、識各有所專長而獨盛, 則文學之與名位功業不可以並概亦其宜然爾。秦以先弗論,著漢初固重材武相臣之用,儒術顯者間 見於武宣之世,其撰述列之史傳亦略可睹見,若一 一韋之詩,公孫匡貢之論奏,雖所遺僅幾存,然往往 非後世所及,降是而推考其近似者東京之後鮮覿已。唐一代文章號焯偉然,自武德以逮貞觀尚存
六 朝之衰習,及後稍變近古相臣崛起,其時各施著所能長,故詩美文最權李潤色鴻業,亦庶幾上世雅馴 之遺焉。至兼其美於文與詩猶然,或病其能,豈其材品性識之相局有未易以迄全也歟!繇宋歷今數 百歲,相臣之克臻斯軌殆可類鏡矣。肆我少傅期齋先生品公獨擅茲盛於古文之期,其文與詩既殊絶, 先今之作者,蓋材品性識踔然軼出於名位功業之表,其能兼昔賢所難獲,宜近世所不多見邪。公少遽 經學,微詞奧義每自得往聖心傳之密要,士遠近爭師事之。未壯登進士,遂簡秘垣,陟宮署,進位成 均,臺臺益充其詣造,菁華麗藻傾艷四方,大篇長什詠誦多士駿問上達,遂茂,被肅皇帝之特知,繇大 司成入贊綸閣,寵數曄盛,一時莫可倫比。公自念業以文學致通顯,非殫精闡述無以副上休過,於是綜緒百家聿宏,換製憲章六義,大鬯風雅七政,幹璿璣之運五文,施粉米之章勳華,所紀寅亮斯毗,喜 起時廖幾康實協,匪徒鋪一代之閎休,紹往哲之高躅而已。某自偕計吏即幸綴公遊從之末,瞻其風神 儀觀,已得所為皭然超淩於世垢者,蓋跡方祖逖而心恒嚮往之,暨濫籍中省日侍公承明著作之庭,則 唇投誼益深,最後叨陪掄士之任,奉公朝夕彌浹漬議論出入,相取旁及古今事變之更涉,色授神與, 若忘賢不肖之不同量也。蓋飲公之和至矣。所恨未盡讀公平生所著,裁自快愜也。迨公宅憂謝相事, 某亦遂留滯南省,咻於讒吻,擯歸去,公之鄉既遠,不能時通孰典記,頃緣簡書趣召勉出竢罪,未幾丐 疾,獲請因稅車武林之舘,得覯公冡嗣葵陽君,乃出所梓公集以示,則夙昔所未卒業者一披帙爛然 矣,葵陽遂屬委為序。嗟乎!公之文盛矣!豈膚闓所能論次哉。然嘗聞海內君子稱公之詩,古意泔 澹多曲江簡遠之趣,而句律錯出開元大曆間,有洛陽謫後之工所未及,殊泱泱一 二韋之雅則乎。其敘 述,則斟酌天水縝確而不失之疏。籌議則馳驟趙郡,俊拔而不流於縱,公孫貢匡所陳議未足述擬其該 備焉,可不謂才妙神斤意融心匠!文與詩既淩駕古之名世者,歷選明後先元臣,自西昌、長沙而次, 未覩兼長益美似公之斐然不竭者也。雖然,竊有概於中矣。公弼亮多年,似曲江之正而其識則過洛 陽,所施類趙郡之達而其度則包天水。彼夫數君子,在當時雖志不必皆行,然已各效其所施用。公佐 明聖不世出之主,得時宜非諸賢可望,而謝政中年,無以卒竟其入告之猷。蓋是時上數問公,乃忌媚 者擠之曾不遺力,使公曠然抱宏業天下不蒙其渥澤。蓋某手公之文,感疇昔所歷記,撫卷至屢廢讀, 則是集覽傳既衆,將無同愚之耿懷,慨然如不能自釋矣乎。繼自今有企公之風者,某知不獨嘆其詩與文謂足當一代之钜宗而已,必且因是以得其深焉,庶幾其可論公之世耶?夫不推公志業所蓄存,而 但侈談其文與詩之美盛,固未足為知公者也。(同上《期齋先生文集序》)
六 夫律呂之制遠矣,其詳不可聞矣。論者求其聲數本然未有不察之黃鍾管度而能定者也。……昔 者先王之用樂也,通於上下,以為不可一日離悖,故家授而人習之。歷世久遠,其傅不廢。秦併天下, 始烹滅先王之籍,鄭衛施,朝廷而雅樂音絶,漢繼承之。儒者無通貫之學,遺文間見於往,記者莫或講 行宗廟樂典秉之伶優。武帝時延年以協律進樂,蓋可知己。自是以後,世主徒慕古樂之名,學士大夫 雖偃然事論説,然卒未能採復其一——者,其故在黃鍾分數不盡諧乎古度也。夫天地造化萬物,始乎無 而出乎有,氣實形之萬物,以氣相形不能無聲,氣行有節度不能無數。夫氣以聲出,聲以數紀,故黃鍾 聲數取諸天地之首氣也。太史公曰:「細若氣,微若聲,聖人因神而存之,雖妙必效。」《樂志》曰:「天 地之氣,合以生風。天地之風氣正,十二律定。」繇此言之非,大治之世不能臻至矣。故四序調和,萬 物鹹得,然後裁管以候氣,則元聲可動於律,故伶倫之截竹黃帝之時也。聖王跡熄,化不洽流,天地之 風氣庚而之聲泯。後儒制律,又法不因乎數,數不本乎節度之自然,徒取己意為成師,剽括附會,各徇 其説,遂嘐然矜詡以為不可易之法,以求樂之協和不已難乎!。(同上《黃鍾考論》)
七 古之君有遣於臣,則工史歌詩以勞之,今《四牡》《皇華》之篇之類是已;臣有能於君,則卿士作詩 以美之,今《崧高》《蒸民》之篇之類是已,夫使者承君遣而以其能效者也。孔子曰:「使於四方,不溽 君命,可謂士矣。」士而能是,則工史勞之,卿士美之,豈足為過也。春秋列國棄違先王之典,禮至多,然使臣往來其言語猶訓之策書,國君卿大夫受而饗焉,每每賦詩相嘉美,繹其辭情,使人感動琶悅, 使之見重於當時,與其時上下能交成以禮如此。古陳詩以觀推義,蓋不虛與!近世使之出遣者,歌詩 相勞之意既無聞,而所至之方,僚吏或為之篇章互贈,稱揄以大其事,則猶庶幾孔碩清風之遺焉。然 近數十年來,往哲風義既微,故慕效之者亦殊少,以是知古今人不相及不獨一事為然。乃今於同年劉 比部可全家獲覽是卷,因慨然念前輩之篤厚也。是卷乃比部曾大父行人公使秦日陝諸藩臬,大夫為 文詩以序贈其行者,其時在莫皇帝嗣統十年。上方恭已盈成,海內無哄爭竊發之事,四夷序職貢而土 本之禍未興也,遠近和樂,士大夫動以詩歌相流,尚友道之存因之具著其後薦更多,故在位者蹙然靡 他遑則斯義寖衰矣。乃今士相承於媮眎,前輩風誼益遠,故雖治平無事興,於是義者殆鮮已,餘是以不能無慨然雲。卷詩凡若干首,倡之者郡先哲大司冠劉公廣衡,時為陝按察副使;序之者禦史中丞四 明張公,亦以能詩負大名,持行復耿介絶俗。觀一時所交如是,可以知行人矣。比部重先世之遺於斯 卷,寳之甚至,間索餘引一言,餘因書所感念者以復而歸之。(同上卷五《劉氏所藏先世出使卷引一)
八 先君為人得《易》之時;《書》之沉潛燮友;《詩》之群;《禮》《樂》之順以同,其説學若五穀食人,期於飽而弗厭;為文布帛辭絢,採尺寸可以適用其處,人禦物則若翏風施衆草不惡其披拂也,澤受潦忘 其垢納而汙停也;其守身訓家,近於不嚴而治不肅而成者矣。斯言流於人人者,非不肖孤所敢誣述 也。先君所著雜詩文數百篇,嘗手録藏之曰《覆瓿集》。比不肖孤稍有知,每竊窺誦之,先君間憮然 曰:「是故不足訓傳久遠,徒令兒輩私慕效成其靡伎耳。」取所録悉抵之火,以是生平談述十不一裒存雲。(同上《先翰林府君行述》)
九 昔讀《登樓》作,愛敬公子風。今來使荊楚,始得觀遐蹤。……信美茲賦作,足悲豪士窮。瑣瑣劉 竪夫,安得成巨功?有才不顯用,附託能久終?居常令思土,焉能縻孤蹤?文人或寡實,片善必有 隆。君看曹孟德,崛立建巍崇,頓羅八紘表,英傑歸其籠,規業侔前帝,魏聲楊鄴中,《從軍》述俞舞,頌 詠歸主公,宏文並輔武,比力懷乃忠,國士恥衆遇,殊報激所蒙。咄哉斯賦語,志若空辭工。載感《七 哀》詠,灑泣回高穹。(同上卷七《仲宣樓》)
一〇 六藝久不陳,聖道日榛翳。舊經壞蠹燔,大義誰窺諦?陋儒事修補,寡力綿深詣。採掇疏傳間, 指意紛膠庚。讖緯微誕誣,解説同訛寐。詆訟嗟何為?歲月徒虛弊。茫茫宇宙業,萬代誰區計?不 有利鑿儔,禹功蕩荒裔。東井蝕人文,中洛絶蹇揭。篤哉夫子心,耄年獨高契。(同上《壽整庵羅太宰 先生八十詩》四首其二)
一一 二百年間稱畫者,邊昭花鳥名天下。後來林良、呂紀徒,意態雖超精絶無。第看此幅亦偉麗, 格力無乃邊也殊。粉桃上映雙文鵲,飛鳴互繞新篁蘀。下有嵌石清池迴,白鵝三四交遊躍。彩翅繽 紛玉羽搖,參差麗蕊垂青條。員吭短嘴自喚答,荇藻併動春風嬌。憶昨觀畫豪貴屋,邊圖側掛驚衆目, 斷縑古淡色不凋,竟日令人看不足。神情綽約穠素間,啄飲細辨毫毛端。元圃赤霄虛指顧,翠花金尾 愁巖巒。茲幅抹染先後同,側記邊名異筆蹤。繪畫豈必窮真贋,為爾灑墨愁春工。(同上《邊昭花鳥》)
一二 憶昔讀書西城寺,劉生手握青瑤字,言愛白坿山中石上之飛泉,乞餘為掃銀河篇,剡溪雪藤刳 作牋,蟲如巫峽片雲飄我前。長松蔭寺晝不暑,虛堂放筆搖蒼煙。頃刻高林動秋色,元氣淋灕濕窗壁, 千尋白練落、疑貝九疑青屏寒似人。仙情一謝人間世,十年宮錦混泥滓,青鞋布襪不可從,玉閣金庭 空遊戲,手驂六龍抉九鸞,舉頸遙望青玉壇,奔淙亂射悵泱漭,碧壑倒映思潺湲。歸來仍覓西堂臥,松 栢之苔行人破,滄州客往絶詩筒。白社僧歸虛禪坐,人生變化詎有常,看君緑鬢凋繁霜。餘年四十亦 衰久,滌毫對酒心茫洋。少時豪情今安在?撫卷歌詩神先改。匡廬瀑布夢徒期,衡嶽水簾吟孰待? 為君重賦石泉一長嘆,安得白石高丘望遠海?(同上《石泉子歌並序》)
一三 白石子,讀書白石之山,自小放跡煙霞間。十八挾策於明主,萬言入奏開天顏。飛騰咫尺絶霄 漢,倏忽羽翰生塵寰。竭來通籍復幾年,雲情海思長翻然。奇文千篇富灑落,秀句一出爭流傳,鯨鯢 抒鱗春漲外,雕鶚整翮秋飈前。頃欲攝衣尋五嶽,卻歸鼓泄浮三川。三川回沿書水曲,湖色山光媚幽 獨,千竹寒通抱甕圖,萬樹陰連架書屋。嵇康龍性豈易馴,陸機鴻才終難局。著書滿家人未知,好道 窮年不驚俗。只今年才三十餘,飛騰事業夫何如?(同上《白石子篇贈蔡子木出寧衡州》)
一四我今餞汝一杯酒,汝歸幸謝舊親友。許身稷契事徒期,託勢金張吾不有。數莖白髮豈貸人? 萬里青山空回首。何嗟要路未先登,所幸重權不在手。廣裾長袖易飾容,高官厚祿難辭咎。聊因送 汝動我歌,腰間劍氣纏星河。(同上《裡羅醫汝茂別餘京師,作歌送之,並示志》)
一五 處士孤墳在,疏林映水開。湖山千古麗,詩句幾人裁?鷺渚空煙積,魚梁晚照來。梅花飄欲盡,誰為掃荒苔?(同上《孤山林和靖墓》)
一六 帝宅金陵峙,儒垣壁水開。川遺秦鑿跡,山隱晉臨臺。槎漢通南斗,文星出上臺。陽城真士範,李白信仙才。日月鰲宮麗,風雲虎觀迴。(同上卷八《送李司成之留雍十二韻》)
《洞麓堂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