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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15

何良俊詩話 施孝適編纂

何良俊(一五〇六——?),字元朗,號柘湖居士,松江華亭(今上海市松江縣)人。嘉靖中以 歲貢生入國學,特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少篤學,二十年不下棲。然屢試不第,久困場屋。與 張之象、文徵明、徐獻忠、董宜陽等人久善。良俊學識淵博,自稱「藏書四萬卷,涉獵殆遍」。 自員甚高而不能展其志,遂移疾歸。值倭寇侵擾,復居金陵數年,後買宅蘇州,年七十始返 故里,築香嚴精舍以老。著有《何氏語林》、《四友齋叢説》、《何翰林集》等。本書輯錄何良俊 詩話一百五十二則。

餘嘗謂《詩經》與諸經不同,故讀《詩》者亦當與讀諸經不同。蓋詩人托物引喻,其辭微,其旨遠,故有言在於此而意屬於彼者,不可以文句泥也。孟子曰:「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是以子貢言「貧而 無諂,富而無驕」,夫子告以「貧而樂,富而好禮」,子貢即引衛詩「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以證之,夫子 曰,「賜也可與言《詩》」。子夏詠《詩》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子曰:「繪事後素。」子夏 曰:「禮後乎?」夫子曰,「商也可與言《詩》」。一則許以「起予」,一則許以「告往知來」,乃知孔門之用 《詩》蓋如此。他如《大學》引「緜蠻黃鳥,止於丘隅」,則曰:「於止,知其所止。」又曰:「穆穆文王,於 緝熙敬止。」。引《鳩鳩》篇「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則曰:「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此曾子 之説《詩》也。《中庸》引「鳶飛戻天,魚躍於淵」,則曰:「言其上下察。」「衣錦襞衣」,則曰:「惡其文之 著。」此子思之説《詩》也。孔門説《詩》大率類此,亦何嘗泥於文句耶?荀卿子之言善學者,必曰「通倫 類」,蓋引伸觸類,維人所用。漢人説經,蓋有師授,故韓嬰作《詩外傳》,正此意也。自有宋儒傳注,遂 執一定之説,學者始泥而不通,不復能引伸觸類。夫不能引而伸、觸類而長,亦何取於讀經哉!(《四 友齊叢説》卷之一《經一》)

| | 《左傳》用《詩》,苟於義有合,不必盡依本旨,蓋即所謂引伸觸類者也。餘録出數條示讀《詩》者, 使知古人用《詩》之例。「周鄭交質,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 焉用質?風有《採蘩》、《採頻》,雅有《行韋》、《洄酌》,昭忠信也。」「隨叛楚,楚伐之取成,君子曰:『隨 之見伐,不量力也。』《詩》曰:『豈不夙夜,謂行多露。』杜注云:『以喻違禮而行必有汙唇。』則凡違禮 者皆然,而詩之用斯廣矣。」……「鄭駟敞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是不忠,苟有可以加於國家者,棄其邪可也。《靜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幹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棄其人。 《詩》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同上卷 之二《經二》)

三 《聯句記》中楊君謙七人,每一人作一小傳。一夔傳中。稱其好作詩,藴藉典別,時有真詣語。如 《詠秋懷》云:「人老漸驚生白髮,家貧未辦買青山。」余以為自然妙句。君語餘曰:「作詩須發得自家 意思出乃佳,餘久有此意,口不能道,得君言遂添一悟境。」蓋其推一變也可謂至矣。餘謂非一夔不能 為此言,非君謙不能知此言之妙。(同上卷之十六《史十二》)

四 白太傅之詩,亦可稱詩史,唐人旬休事,他小説皆不載,獨《長慶集》有之。其《郡齋旬假命宴呈坐 客示郡僚詩》……亦自情真語實。……觀此諸詩,白太傅可謂無隱情矣。雖由當時法網疏闊,亦足以 見白傅之誠心直道,故白公所至皆有惠政。(同上卷之十八《雜紀》)

五 詩有四始,有六義。今人之詩與古人異矣,雖其工拙不同,要之六義斷不可闕者也。苟於六義有 合,則今之詩猶古之詩也;六義苟闕,即古人之詩何取焉。餘觀孔子所定三百篇,雖淫奔之辭,猶存之 以備法鑒;則其所去者,正所謂於六義有闕者是也。況六義者,既無意象可尋,復非言筌可得,索之於 近則寄在冥邈,求之於遠則不下帶衽,又何依乎今之作者之不知之耶?然不知其要則在於本之性情 而已,不本之性情,則其所謂托興引喻與直陳其事者,又將安從生哉!今世人皆稱盛唐風骨,然所謂 風骨者,正是物也。學者苟以是求之,則可以得古人之用心,而其作亦庶幾乎必傳;若捨此而但求工於言句之間,吾見其愈工而愈遠矣。(同上卷之二十四《詩一》)

六 詩以性情為主,三百篇亦只是性情。今詩家所宗,莫過於十九首,其首篇《行行重行行》,何等情 意深至,而辭句簡質。其後或有托諷者,其辭不得不曲而婉。然終始只一事,而首尾照應,血脈連屬, 何等妥貼。今人但模仿古人詞句,短釘成篇,血脈不相接續,復不辨有首尾,讀之終篇,不知其安身立 命在於何處;縱學得句句似曹劉,終是未善。(同上)

七 詩苟發於情性,更得興致高遠,體勢穩順,措詞妥貼,音調和暢,斯可謂詩之最上乘矣,然豈可以 易言哉!(同上)八婉暢二字,亦是詩家切要語。蓋暢而不婉,則近於麄;婉而不暢,則入於晦。(同上) 九選詩之中,若論華藻綺麗,則稱陳思、潘、陸;苟求風力遒迅,則十九首之後,便有劉楨、左思。(同上)

一〇 詩家相沿,各有流派。蓋潘、陸規模於子建,左思步驟於劉楨;而靖節質直,出於應璩之百一, 蓋顯然明著者也。則鍾參軍《詩品》,亦自具眼。(同上)

一 一 詩自左思、潘、陸之後,至義熙、永明間,又一變矣,然當以三謝為正宗。蓋所謂芙蓉出水者,不 但康樂為然,如惠連《秋懷》、玄暉「澄江淨如練」等句,皆有天然妙麗處。若顏光祿、鮑參軍,雕刻組 續,縱得成道,亦只是羅漢果。(同上)。

一二 謝靈運詩,如「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終是合盤。(同上)

一三 顏光祿詩雖佳,然雕刻太過。至如《五君詠》,託興既高,而風力尤勁,便可與左太沖抗衡。(同 上)

一四 永明以後,當推徐、庾、陰、何。蓋其詩尚本於情性,但以其工為柔曼之語,故乏風骨,猶不甚委 靡。若梁元帝、簡文帝、劉孝綽後至楊素、孫萬壽諸人,則頹然風靡矣。陳伯玉出,安得不極力振起之 哉!(同上)

一五 徐孝穆所編玉臺新詠》,雖則過於綺麗,然柔曼婉縟,深於閨情,殊有風人之致,校之《香奩 集》與《彤管遺編》之類,奚啻天壤。(同上)

一六 山谷云:嵇叔夜詩豪壯清麗,無一點塵俗氣。凡學作詩者,不可不成誦在心,想見其人。雖沉 於世故者,暫得攬其餘芳,便可撲去面上三鬥俗塵矣,何況深其義味者乎!(同上) -七山谷云:謝康樂、庾義城之詩,於鑪錘之功不遺力也。然陶彭澤之牆數仞,謝、庾未能窺者,蓋 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耳。(同上)

一八 山谷云:久不觀陶、謝詩,覺胸次偪塞。因學書盡此卷,覺沆瀣生於牙頰間也。(同上)

一九 唐初,雖相沿陳、隨委靡之習,然自是不同。如王無功《古意》、李伯藥《郢城懷古》之作,尚在陳 子昂之前,然其力已自勁挺。蓋當興王之代,則振迅激昂,氣機已動,雖諸公亦不自知也。孰謂文章 不關於氣運哉!(同上)

二〇 唐人詩,如王無功《山中言志》云:「孟光倘未嫁,梁鴻正須婦。」王維《贈房琯》云:「或可累安邑,茅齋君試營。」是皆直言其情,何等真率!若後人,便有許多緣飾。(同上)

二一 世之言詩者皆曰盛唐。余觀一時如王右丞之清深、李翰林之豪宕、王江陵之俊逸、常徵君之高曠、李頑之沉著、嶺嘉州之精銾、高常侍之老健,各有其妙,而其所造皆能登峰造極者也,然終輸杜少陵一籌。蓋盛唐之所重者風骨也,少陵則體備風骨,而復包沈、謝之典雅,兼徐、庾之綿縛,采初唐之藻麗,而清深、豪宕、俊逸、高曠、沉著、精煉、老健,蓋無所不備,此其所以為集大成者歟?(同上)

二二 今世所傳六家詩選,是唐人所選者,有《搜王小集》,不著撰人姓名;殷墦有《河岳英靈集》.。元結有《篋中集》;高仲武有《中興間氣集》;芮廷章有《國秀集》;姚合有《極玄集》。終是唐人所選,尚得當時音調,與後人選者不同。(同上)

二三 王荊公有《唐人百家詩選》。余舊無此書,常思一見之,近聞朱象和有抄本,曾一借閱。其中大半是晚唐詩,雖是晚唐。然中必有主,正所謂六藝無闕者也,與近世但為浮濫之語者不同。蓋荊公學問有本,固是堂上人。(同上)

二四 皎然《詩式·取境篇》曰:「或雲詩不假修飾,任其醜樸,但風韻正,天真全,即名上等。」予曰不然,無鹽闕容而有德,曷若文王太姒有容而有德乎?又云:「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時意靜神王,佳句縱橫,若不可遏,宛如神助。不然蓋由先積精思,因神王而得乎?此是詩家第一義諦,學者必熟玩之,當自有得。(同上)

二五 盧藏用作《陳子昂集序》云:道喪五百年而有陳君。予因請論之。司馬子長《自序蘭石: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五百歲而有司馬公。邇來年代既遙,作得無限,若論筆語,則柬漢有班、張、崔、蔡;若但論詩,則魏有曹、劉、王、傅,晉有潘岳、陸機、阮籍、盧諶,宋有謝康樂、陶淵明、鮑明遠,齊有謝吏部,梁有柳文暢、吳叔庠。作者紛紜,繼在青史。如何五百之數,獨歸於陳君乎?藏用欲為子昂張一尺之羅,蓋彌天之宇,上掩曹、劉,下遣康樂,安可得耶?子昂感寓三十首,出自阮公《詠懷》。《詠懷》之作,難以為儔。子昂曰,「荒哉穆天子,好與白雲期,宮女多怨曠,層城閉蛾眉」,曷若阮公「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為黃雀哀,涕下誰能禁」?此序或未湮淪,幹載之下當有識者,得無撫掌乎?(同上)

二六 夫詩人作用,勢有通塞,意有盤礴。勢有通塞者,謂一篇之中,後勢特起,前勢似斷,如驚鴻背飛,卻顧儔侶,即曹植詩雲,「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因西南風、長逝人君懷」,是也。意有盤礴者,謂一篇之中,雖詞歸一旨,而興乃多端,用識與才,蹂踐理窟,如卞子采玉,徘徊荊岑,恐有遣璞。且其中有二義,一情一事。事者,如劉越石詩曰,「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重耳用五賢,小白相射鈎,苟能隆二伯,安問黨與警」,是也。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謝氏傳曰:吾嘗在永嘉西堂作詩,夢見惠連,因得「池塘生春草」,豈非神助乎?(同上)

二七 夫五言之道,唯工惟精,論者雖欲降殺齊梁,未知其旨,若據時代,道喪幾之矣。沈約詩,詩人不用,此論何也?如謝吏部詩「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文暢詩「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王元長詩「霜氣下孟津,秋風度函穀」,亦何減於建安耶?或以建安不用事,齊梁用事,以定優劣,亦請論之。如王筠詩「王生臨廣陌,潘子赴黃河」,庾肩吾詩「秦皇觀大海,魏帝逐飄風」,沈約詩「高樓切思婦,西園遊上才」,格雖弱,氣猶正,遠比建安,可言體變,不可言道喪。大曆中,詞人多在江外,皇甫冉、嚴維、張繼素、劉長卿、李嘉佑、朱放,竊占青山白雲春風芳草以為已有。吾知詩道初喪正在於此,何得推過齊梁作者?迄今餘波尚寢,後生相效,沒溺者多。大曆末年,諸公改轍,蓋知前非也。如皇甫冉《和王相公玩雪詩》:「連營鼓角動,忽似戰桑乾。」嚴維《代宗挽歌》:「波從少海息,雲自大風開。」劉長卿《山鸛鶴歌》:「青雲杳杳無力飛,白露蒼蒼抱枝宿。」李嘉佑《少年行》:「白馬撼金坷,紛紛侍從多,身居驃騎幕,家近滹沱河。」張繼素《泳鏡》..「漠月經時掩,胡塵與歲深,」朱放詩:「愛彼雲外人,來取澗底泉。」已上諸公,方於南朝張正見、何胥、徐摘、王筠吾,則無間然矣。(同上)

二八 又曰:三同之中,偷語最為鈍賊。如蕭何定漢律令,厥罪不書,應為鄭侯務在匡佐,不暇采詩,致使弱手無才,公行劫剝,若許貧道片言可折,此輩無處逃刑。其次偷意,事雖可罔,情不可原,若欲一例平反,詩教何設?其次偷勢,才巧意精,若無朕跡,蓋詩人閭域之中,偷狐白裘之手,吾亦賞俊,從其漏網。(同上)

二九 《詩式》云:「其作用也,放意須險,定句須難,雖取由我衷,而得若神授。」「詩有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澁,要氣足而不怒張。」此語皆切中詩家肯綮。古今論詩,無有能出其右者。作詩者當深味之。(同上)

三○ 古之論詩者,有鍾嶸《詩品》,又有沈約言叩藻》、惠休《翰林》、庾信《詩箴》,見《詩式》中。(同上)

三一 李空同曰:王子雲詩有六義,比興要焉。夫文人學子,比興寡而直率多何也?出於情寡而工於詞多也。夫途巷憙意之夫固無文也,乃其詭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咕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無不有比焉、興焉,無非其情也,斯足以觀義矣。」(同上)

三二 楊升庵談詩,真有妙解處,且援證該博。今取數篇附錄於後。(同上)

三三 六朝初唐之詩,其落句可觀而諸集不載者,聊出之以存其槩:陸季覽《詠桐》:「搖落依空井,生死若為心。不辭先人爨,唯恨少知音。」許圉師《詠牛應制》:「逸足還同驥,奇毛自偶麟。欲知花跡遠,雲影入天津。」陳述《詠美人照鏡》:「插花枝共動,含笑靨俱生;衫分兩處彩,釧響一逼聲。就中還妬影,恐奪可憐名。」趙儒宗《詠龜》:「有靈堪托夢,無心解自謀;不能蓍下伏,強從蓮上游。」陳昭經《孟嘗君墓》:「泉戶無關吏,雞嗚誰為開?」許倪《詠破扇》:「蔽日無全影,搖風有半涼;不堪鄣巧笑,猶足動衣香。」黃叔度《看王儀同拜》:「春花舒漢綬,秋蟬集趟冠;浮雲生羽蓋,明月上銀鞍。」徐伯藥《賦得班去趙姬升》:「今日持團扇,非是為秋風。」裴延《隔壁聞妓》:「徒聞管弦切,不見舞腰回;賴有歌梁共,塵飛一半來。」裴延《詠剪花》:「花寒未聚蝶,色豔且驚人;懸知陌上柳,應妬手中春。」唐怡《述懷》:「萬事皆零落,平生不可思;唯餘酒中趣,不減少年時。」神迪《懷歐陽山人、嚴秀才》:「鶸嗚柬牖曙,草秀南湖春。」——神迪,疑一詩僧也。吳興妓童《贈謝府君》:「玉釵空中墮,金鈿行處歇;獨泣詠春風,長夜孤明月。」沈炳《長安少年行》:「淚盡眼方暗,脾傷耳自聾。」範灑心詩:「喬木聳田園,青山亂商鄧。」劉曼才《述懷》:「百年未過半,萬事良可知;無益昆侖壤,空速鄧林枝。」李君武《詠泥》..「椒塗香氣溢,芝封璽文生;色逐黎陽紫,名隨蜀道青。 一丸封漢塞,數鬥濁秦涇;不分高樓妾,持況別離情。」周若水《贈江令公》:「東海一朝變,南冠悲獨歸。何當沾露草,還避濕舊臣衣。」章玄同《流所贈張錫》:「黃葉因風下,甘從洛浦隈。白雲何所為?還出帝鄉來。」(同上)

三四 嚴羽卿論詩,以為當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花,此詩家妙語也。又引禪家羚羊掛角、香象渡河等語,正以見作詩者當不落理路,不著言筌,學詩者誠不可不知此意。然觀王右丞《輞川別業》與《積雨輞川莊作》、李頑《題璿上人山池》諸篇,皆從實地說,何曾作浮濫語?今人則全無血脈,一句說向東,一句說向西,以為此不落理路、不著言筌語,即水中月、鏡中花也,此何異向凝人說夢?而羽卿數語,無乃為疑誤後人之本耶?(同上)

三五 元楊仲弘所選唐音,小時見其盛傳,然格律甚卑;但音調清亮,可備初學諷詠而已。(同上)

三六 近世選唐詩者,獨高棟《唐詩正聲》頗重風骨,其格最正。(同上)

三七 近時皇甫百泉《解頤新語》,不但文字藻麗,而詮品亦精確,可為詩家指南。(同上)

三八 黃五嶽作《古詩評主八十三首,亦非近代人語,當求之唐以上耳。(同上)

三九 五嶽賞陸士衡「照之有餘暉,攬之不盈手」,餘謂此二句有神助,五嶽亦有神解。(同上)

四○ 唐時隱逸詩人,當推王無功、陸魯望為第一。蓋當武德之初,猶有陳隋之遺習,而無功能盡洗鉛華,獨存體質;且嗜酒誕放,脫落世事,故於情性最近。今觀其詩,近而不淺,質而不俗。殊有魏晉之風。陸魯望則近於裡巷風謠,故皆有諷有刺,而不求工於言句之間,可謂盡善。世稱秦隱君,餘則以為隱君有意於作詩,去二君遠甚。嘗欲集無功之詩,與《笠澤叢書》並刻以傳,恨力不能也。(同上卷之二十五《詩二》)

四一 沈宋始創為律,排比律法,穩順聲勢,其鑄詞已別是一格矣。然觀其五言古詩,大率以五言律詩句用之。夫律詩句不可用於古詩中,猶古詩句不可用於律詩中也。故五言律雖工,而五言古詩終輸陳拾遺一籌。(同上)

四二 王右丞五言有絕佳者,如《瓜園》、《贈裴十一迪》、《納涼濟上》、《四賢詠》諸篇,格調既高,而寄興復遠,即古人詩中亦不能多見者。今選詩者俱不之取,獨以《西施詠》之類人選,此不知何謂。(同上)

四三 韋左司性情閑遠,最近風雅,其恬淡之趣,亦不減陶靖節。唐人中五言古詩有陶、謝遺韻者,獨左司一人。(同上)

四四 五言絕句當以王右丞為絕唱,七言絕句則唯王昌齡、李太白、劉賓客擅場,餘不逮也。(同上)

四五 風人推柳儀曹,騷雅去屈、宋不遠,然亦只是男髴其體格耳。及觀劉賓客諸賦,雖不規模騷雅,然議論超卓,鋪寫詳贍,而鑄詞亦自平典,當出儀曹之上。(同上)

四六 余最喜白太傅詩,正以其不事雕飾,直寫性情。夫三百篇何嘗以雕繪為工耶?世又以元微之與白並稱,然元已自雕繪,唯諷諭諸篇差可比肩耳。(同上)

四七 初唐人歌行,蓋相沿梁陳之體,彷佛徐孝穆、江總持諸作,雖極其綺麗,然不過將浮豔之詞模彷湊合耳。至如白太傅《長恨歌》、《琵琶行》,元相《連昌宮詞》,皆是直陳時事,而鋪寫詳密,宛如畫出,使今世人讀之,猶可想見當時之事,餘以為當為古今長歌第一。(同上)四八 黃山谷跋劉賓客《柳枝詞》云:「劉賓客《柳枝詞》雖乏曹、劉、陸機、左思之豪壯,自為齊梁樂府之將領也。」又云:「劉夢得《竹枝》九首,蓋詩人中工道人意中事者,使白居易、張籍為之、未必能也。」(同上)

四九 中唐已後之詩,唯王建最為淺俗。《文苑英華》寄贈內,建詩自《上武元衡相公》後十四首,中間如「脫下腳衣先得著,進來龍馬每教騎」等句,此似今相禮者白席之語,鏖糟鄙俚,宋元人所不道者,何足以玷唐詩哉!(同上)

五○ 張籍長於樂府,如《節婦吟》等篇,真擅長之作。其七言律亦只是王建之流耳,如《早朝寄白舍人、嚴郎中》云:「獨暗有時沖石柱,雪深無處認沙堤。」此是何等語!(同上)

五一 楊升庵詩話云:李益有樂府雜體一首云:「藍葉郁重重,藍花石榴色;少婦歸少年,光華自相得。愛如寒煙火,棄若秋風扇;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春至草亦生,誰能無別情?殷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遙望孟門山。殷勤報君子:既為隨陽鳩,勿學西流水。」此詩比興有古樂府之風。或雲非益詩,乃人代霍小玉寄益之作也。(同上)

五二 且無論晚唐,只如中唐人詩,如「月到上方諸品靜,身持半偈萬緣空」之句,興象俱佳,可稱名作。若「廬岳高僧留偈別,茅山道士寄書來,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如此等句,細味之亦索然者,而世傳誦以為佳,何耶?豈承襲既久,亦世之耳鑒者多也。(同上)

五三 唐人小說云:杜牧之在牛奇章幕中,每夜出狹斜,痛飲酣醉而歸,奇章常令人潛護之。及牧之還朝,奇章戒以節飲勿復輕出為言,牧之初猶抵飾,奇章命出報帖一篋示之,皆每夜街吏所報杜書記平善帖子,杜始愧謝。餘嘗疑牧之雖有才藻,然浮薄太甚,奇章似待之太過。及觀其《少年行蘭石:「豪持出塞節,笑別遠出眉。」其風流豪俠之氣,猶可想見。及觀其《罪言》與《原十六街》諸文,則知牧之蓋有志於經略,或不得試,而輕世之意顧托之此耶?則奇章之愛才,未為過也。(同上)五四 齊梁體自盛唐一變之後,不復有為之者,至溫、李出、始復追之。今觀溫飛卿《西州曲》「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之句,及李義山《無題》云:「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十五泣春風,背面秋千下。」《無題》云:「照梁初有晴,出水舊知名。裙衩芙蓉小,釵茸翡翠輕。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莫近彈棊局,中心最不平。」《詠月》云:「池上與橋邊,難忘復可憐。簾開最明夜,簞卷已涼天。流處水花急,吐時風葉鮮。垣嫦無粉黛,只是逞嬋娟。」《詠荷花》云:「都無色可並,不奈此香何。瑤席乘涼設,金羈落晚過。回衾燈照綺,渡襪水沾羅。預想前秋別,離居夢棹歌。」《效江南曲》云:「郎舡安兩槳,儂舸動雙橈。掃黛開宮額,裁裙約楚腰。乖期方積思,臨醉欲拚嬌。莫以采菱唱,欲羨秦台簫。」又《效徐陵體賜更衣》云:「密帳真珠絡,溫幃裴翠裝。楚腰知便寵,宮眉正闔強。結帶懸梔子,繡領刺鴛鴦。輕寒衣省夜,金鬥熨沉香。」此作雜之《玉台新詠》中,夫孰有能辨之者。(同上)

五五 羅隱詩雖是晚唐,如「霜壓楚蓮秋後折,雨催蠻酒夜深酤」,亦自婉暢可諷。(同上)

五六 楊升庵云:女侍中,魏元義妻也;女學士,孔貴嬪也;女校書,唐薛濤也;女進士,宋女娘林妙玉也;女狀元,王蜀黃崇嘏也。崇嘏臨邛人,作詩上蜀周庠,庠首薦之,屢攝府縣吏事,剖決精敏,胥徒畏眼。庠欲妻以女,嘏以詩辭之曰:二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君椽,永拋鸞鏡畫娥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壁姿。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具奩嫁之。傳奇有《女狀元春桃記》,蓋黃氏也。(同上)

五七 黃山谷云:元佑初與秦少游、張文潛論詩,二公初不謂然。久之,東坡以為一代之詩當推魯直,二公遂舍其舊而圖新。方其改轅易轍,如柘弦敝軫,雖能成聲。而疏闊迭宕不滿人耳;少焉,遂能使師曠忘味、鍾期改容也。(同上)

五八 宋初之詩,劉子儀、楊大年諸人皆學李義山,謂之西昆體,然義山蓋本之少陵也。當時猶具體而微,至神宗朝,蘇東坡、黃山谷、王半山、陳後山諸公出,而詩道大備。東坡、山谷專宗少陵,半山稍出入盛唐,後山則規模中唐,簡質可尚。(同上)

五九 南宋陳簡齋、陸放翁、楊萬里、周必火、范石湖諸人之詩,雖則尖新太露圭角,乏渾厚之氣,然能鋪寫情景,不專事綺績,其與但為風雲月露之形者,大相逕庭,終在元人上。世謂元人詩過宋人,此非知言者也。(同上)

六○ 元人詩,昔人獨推虞、范、楊、揭,謂之四大家,蓋虞道園、范清江、楊仲弘、揭曼碩四人也。四人之詩,其格調具在,固不可不謂之大家;但乏思致,求其言外之趣則索然耳。余於元人中,獨取張外史、倪雲林二人之詩。外史寓跡於黃冠,住杭州開元宮登善院,又往來於華陽洞曲林館中,蓋葛稚川、陶貞白之流也。昔人謂其善談名理;當見其古詩數首,大率經似阮嗣宗《詠懷》,其趣溢出於言句之外,其即所謂名理者耶?餘愛而錄之以俟知者。昔阮光祿道《白馬論》,以為正索一解人亦不可得,此不可盥不知者道也。

不愛昆岡玉,不愛江漢珠,愛已有蒼璧,有之利有餘。吾生為我有,其利當何如?論爵不足貴,論富不能腧;達生命之情,順生以自娛。

荊人有遺弓,索之將奚為?且荊人造之,乃荊人得之。孔子聞之曰:「去其荊可耳。」老聃聞則曰:「去其人可矣。」天下有至公,孔、聃得其理。天地且弗有,莫知其所始。

墨子歎染絲,所歎一何長!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奚獨染絲然?染國在所當:有染如伊、皋,禹,湯稱聖王;殷紂染惡來,既染國亦亡。染士如孔、聃,死久道彌光。

魯君聘顏闔,腧垣避使者:我非惡富貴,君胡獨不舍?全生以為上,迫生以為下。當知得道人,治國其土苴。 虞人百里奚,所鬻五羊皮。有得其說者,乃是公孫枝;獻諸秦穆公,四境不足治。賢者倘不遇,後世誰當知!

昔者齊桓公,往見小臣稷,一日凡三至,欲見且弗得。騖爵固輕主,騖霸亦輕士,大夫縱騖爵,騖霸吾敢爾?所以終見之,不為從者止。誰雲內行缺?論霸亦可矣。

桓公遇甯戚。飯牛中夜起。賜之以衣冠,一說境內理,再說為天下,桓公以師事。街與齊不遠,安用疑客子?不患有小惡,所患亡大美,且人固難全,用長當若此。

業煩則無功,禮煩則不莊,令苛則不聽,禁多則不行。國人逐狡兔,因之殺子陽;嚴刑無所赦,適見召亂亡。

齊有善相狗,假買取鼠者,數年不取鼠,畜之不如舍。相曰實良狗,志在麖麈鹿,欲觀取鼠能,請桎其後足,桎足乃取鼠。淹爾驥獒氣,安得忘言徒,喻此鴻鵠志。

燕雀爭善處,處在大屋下,炯絢甚相樂,子母得相哺。 一朝竈突決,火炎屋棟毀,燕雀色不變,不知禍及己。人臣私聚斂,迷國壞綱紀,孰謂斯人智,不如燕雀耳。

右張外史古詩十首,餘嘗得一掛軸,乃倪雲林作小楷書之者,書學大令,亦妙絕。每意緒不佳,即取出懸之,吟諷數回,覺形神俱暢。(同上)

六一 張貞居《獨酌》一首,乃陳谷陽手書者,詩曰:「靜極忽不愜,掩書曝前軒。榮木樊四維,時禽托孤園。群物方趨功,吾衷恒晏然。本乏超世才,偶脫區中緣。妙理寄濁醪,嘉名愛靈仙。從吾所好耳,富貴須何年。」此詩若置之陶、韋集中,當無娩色。(同上)

六二 倪雲林,無錫人,名瓚,字元鎮。家饒於財。所居有清合合、雲林堂,備蕭灑幽深之致。陸不喜見俗人,遇便舍去。蓋出塵離垢之士也。遭元末之亂,遂棄家乘扁舟,飄然於五湖三泖之間。其詩法韋蘇州,思致清遠,能道不吃煙火食語。昔人韋蘇州,鮮食寡欲,愛掃地焚香而坐。雲林實類之,蓋不但其詩之酷似而已。(同上)

六三 元人最稱楊懺崖,其才誠為過人,然不過學李長吉,其高者近李供奉,終非正脈。(同上)

六四 袁潛翁名介,字可潛,即海叟之父。其先自蜀來,占籍華亭。可潛元末為府椽,以詩名。子凱世其學,遂卓冠當代。可潛詩,世傳其《檢田吏蘭篇:「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襤摻瘦如鬼,曉來扶向宮道傍,哀告行人乞錢米。時予捧檄離江城,解後一見憐其貧,倒囊贈與五升米,試問何故為貧民。老翁答言『聽我語氣『我是束鄉李幹五,家貧無本為經商,只種官田三十畝。延佑七年三月初,賣衣買得黎與鋤;朝耕暮耘受辛苦,要還私債及官租。誰知六月至七月,雨既絕無潮又竭;欲求一點半點雨,不啻農夫眼中血。滔滔黃浦如溝渠,田家爭水如爭珠。數車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塗。官司八月受災狀,我恐徵糧吃官棒,相隨隣裡去告災,十石秋糧望全放。當年隔岸分吉凶,高田盡荒低田豐;縣官不見高田旱,將謂亦與低田同。文字下鄉如火速,勒我將田都首伏;只因嗔我不肯首,盡把我田批作熟。太平九月早開倉,主首貧乏無可償。男名阿孫子阿惜,逼我嫁賣陪官糧:阿孫賣與運糧戶,即目不知在何處;可憐阿惜猶未笄,嫁向湖州山裏去。我今年紀七十奇。饑無口食寒無衣;東求西乞度殘喘,無由早向黃泉歸。」旋言旋拭腮邊淚。予亦羞慚汗沾背:「老翁老翁勿復言,我是今年檢田吏。』」此篇質直似《木蘭詩》,其有關時事。則少陵《石壕吏》、白太傅諷諭之類也。海叟詩格調雖高,亦只是詩人之雄耳;苟以六義論之,較之家公,恐不得擅出藍之譽。(同上)

六五 楊鐵崖將訪倪雲林,值天晚,泊舟於滕氏之門。滕乃宋學士元發之後,富而禮賢,知為鐵崖,延請至家。鐵崖曰:「有紫蟹醇醪則可。」主人曰:「有。」鐵崖入門,主人設盛饌,出二妓侑觴。且命伎索詩。鐵崖援筆立成曰:「颯颯西風秋漸老,郭索肥時香晚稻。兩螯盛貯白璚瑤,半殼微含紅瑪瑙。憶昔當年蘇子瞻,較臍咄咄論團尖;我今大嚼不知數,況有醇醪如蜜甜。」此詩頗豪宕可愛。(同上)

六六 松江袁景文凱其古詩學選,七言律與絕句宗杜,格調最正,故李空同、何大復稱其為我朝國初詩人之冠。近有以高太史為過之者。高比袁稍闊大,然不能脫元人氣習;若論體裁,終是袁勝。(同上)

六七 楊鐵崖選《大雅集》,獨取海叟《詠蚊蘭首。詩末云:「東方日出苦未明,老夫閉門不敢行。」蓋言元政酷虐,王室如毀,而小人貪殘,如蚊蚋嘬人脂血。至我明革命,人若可以少安矣,然明而未融,蚊蚋尚未盡去,故閉門而不敢行,似有譏切聖祖之意。此首,集中不載。(同上卷之二十六《詩三》)

六八 袁海叟尤長於七言律,其詠白燕詩,世尤傳誦之。而空同以為《白燕詩》最下最傳,蓋以其詠物太工,乏興象耳。(同上)

六九 朱鳳山選海叟詩為《在野集》,如《白燕詩》「故國飄零事已非」改作「老去悲來不自知」。《聞笛詩》「雨聲終日遇閑門」改作「羽聲隨處有閑門」,殊失海叟之意,正蘇長公所謂為庸俗人所亂者耶?鳳山名岐鳳,是舉人,能詩,有才名,亦刻有小集,嘗見其一聯云:「嗜酒楊雄甘寂寞,忍貧原憲厭繁華。」亦似可誦。(同上)

七○ 我朝如楊束裡、李西涯二公,皆以文章經國,然只是相沿元人之習。至弘治間李空同出,遂極力振起之,何仲默、逼庭實、徐昌谷諸人相與附和,而古人之風幾遍域中矣。律以古人,空同其陳拾遣乎?(同上)

七一 李西涯當國時,其門生滿朝。西涯又喜延納獎拔,故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即群集其家,講藝談文,通日徹夜,率歲中以為常。一日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還家,西涯集同門諸人餞之,即席賦詩為贈。諸人中獨汪石潭才最敏,詩先成,中有一聯云:「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眾人傳肮以為絕佳,遂呈稿於西涯。西涯將後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眾皆愕然。石潭思之,亦終不復能綴。眾以請於西涯曰:「吾輩以為抑之此詩絕好,不知老師何故以為未善?」西涯曰:「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說養病不及歸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盤。」眾請西涯績之,西涯即援筆書曰:「五色宮袍當舞衣。」眾始嘆服。蓋公於弘治、正德之間為一時宗匠,陶鑄天下之士,亦豈偶然者哉!(同上)

七二 世人獨推何、李為當代第一。餘以為空同關中人,氣稍過勁,未免失之怒張;大復之俊節亮語,出於天性,亦自難到,但工於言句而乏意外之趣;獨邊華泉興象飄逸,而語亦清圓,故當共推此人。(同上)

七三 顧尚書束橋好客,其坐上常滿;又喜談詩。余嘗在坐,聞其言曰:「李空同言作詩必須學杜,詩至杜子美,如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過言也。夫規矩方圓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規矩中耳。若說必要學杜,則是學某匠,何得就以子美為規矩耶?何大復所謂舍筏登岸,亦是欺人。」(同上)

七四 東橋一日又語客曰:「何大復之詩雖則稍俊,然終是空同多一臂力。」(同上)

七五 馬西玄游西山諸寺古詩十餘首,其清警藻絢,出何、李上。今所刻行一小本,乃胡可泉校定者。其全集有詩六本、文四本,王槐野以此見托,恨余貧薄,尚未能人梓。餘受二公之知最深,倘數年未死,終當了此一事。此百世大業,若使其湮滅不傳,則負二公者多矣。(同上)

七六 我朝文章,在弘治、正德間可謂極盛,李空同、何大復、康滸西、邊華泉、徐昌谷一時共相推轂,倡復古道,而南京王南原、顧柬橋、寶應朱竣溪則其流亞也。然諸人猶以吳音少之。稍後則有亳州薛西原蕙、祥符高子業叔嗣、廣西戴時亮欽、沁水常明卿倫、河南左中川國璣、關中馬西玄汝驥諸人。薛西原規模大復,時出入初唐,而過於精潔,失其本色,便覺太枯。高子業是學中唐者,故愈淡而愈見其工耳。馬西玄極重戴時亮,二公皆翩工初唐故也。左國璣、常明卿宗李翰林。皆翩翩欲度驛騮前者也。他如王庸之教、李川甫濂則空同門人,樊少南鵬、戴仲鷂冠、孟望之洋則大復門人,譬之孔門,其田子方、荀卿之流歟?(同上)

七七 余在衙門時,每坐堂後,槐野先生必請至後堂閑講半日。偶一日出一卷展視,乃顧東橋、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諸人之作。蓋許石城與諸公遊,故得其所書平日之作,裝成此卷,求槐野作跋語。槐野逐句破調,無一當其意者。蓋此老學杜,餘嘗聽其論詩,必要有照映,有開合,有關楗,有頓挫,而南人唯重音調,不甚留意於此。若近時吳下之作,不復有首尾矣,使槐野見之,又當何如耶?(同上)七八 都南濠小時,學詩於沈石田先生之門。石田問近有何得意之作,南濠以《節婦詩》首聯為對。其詩曰:「白髮貞心在哆青燈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然有一字未穩。」南濠茫然,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經》乎?經云:『寡婦不夜哭。』何不以『燈』字為「春」字?」南濠不覺嘆服。(同上)

七九 沈石田詩有絕佳者,但為畫所掩,世不稱其詩。餘家有其畫二幅,上皆有題。其一七言者云:「幽居臨水稱冥棲,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來茆溜細,溪雲欲墮竹梢低。簷前故壘雌雄燕,籬腳秋蟲子母鷄。此處風光小韋、杜,可能無我一青藜。」此詩情景皆到,而律調亦清新。今之作詩者,豈容易可及!畫學黃子久,亦甚佳。今質在朱象玄處。(同上)

八○ 吳中舊事,其風流有致足樂詠者:朱野航乃葑門一老儒也,頗攻詩,在筱匾王氏教書。王亦吳中舊族。野航與主人晚酌罷,主人人內。適月上,野航得句云:「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一喜極,發狂大叫,扣扉呼主人起。詠此二句。主人亦大加擊節,取酒更酌,至興盡而罷。明日遍請吳中善詩者賞之,大為張具徵戲樂,留連數日。此亦一時盛事也。(同上)

八一 余至姑蘇,在衡山齋中坐,清談盡日。見衡山常稱「我家吳先生」、「我家李先生」、「我家沈先生」,蓋即匏庵、范庵、石田,其平生所師事者,此三人也。 一日論及石田之詩曰:「我家沈先生詩,但不經意寫出。意象俱新,可謂妙絕,一經改削,便不能佳。今有刻集,往往不滿人意。」因口誦其率意者二三十首,疊疊不休。即余所見石田題畫詩甚多,皆可傳詠,與集中者如出二手:乃知衡山之論不虛也。(同上)

八二 衡山嘗對餘言:「我少年學詩,從陸放翁入門,故格調卑弱,不若諸君皆唐聲也。」此衡山自謙耳。每見先生題詠,妥貼穩順,作詩者孰能及之?今人作詩,如詠一物,撇了題目不知說到甚麽去,又一句說上天、一句說下地,都不辨有首尾,亦無血脈,動輒即言此盛唐也、此中唐也,而見者同聲和之:乃知覓一堂上人,正自不易。(同上)

八三 錢同愛,字紮周。其家累代以小兒醫名吳中,所謂錢氏小兒者是也。同愛少美才華,且有俠氣,與衡山先生最相得。衡山長郎壽承,即其壻也。同愛每飲必用伎,衡山平生不見伎女。二公若薰猜不同器,然相與一世,終不失歡。余篋中所藏衡山一畫,乃贈同愛者,上題云:「團坐清談塵尾長,墨痕狼藉練裙香。水亭紈扇歌楊柳,春院琵琶醉海棠。王謝風流才子弟,章梁煙月錦篇章。豪華豈是泥沙物,好在揮書白玉堂。」蓋寫同愛之風流,宛如畫出;而衡山才情美麗,當亦不減宋廣平矣。(同上)

八四 徐髯仙,豪爽迭宕人也,數遊狹斜,其所填南北詞皆入律。衡山題一畫寄之,後曰:「樂府新傳桃葉渡,彩毫遍寫薛濤箋。老我別來忘不得,令人常想秣陵煙。」蓋亦有所取之也。(同上) 八五 衡山最喜評校書畫。餘每見,必挾所藏以往,先生披覽盡日。先生亦盡出所畜,常自入書房中捧四卷而出,展過復捧而入,更換四卷,雖數反不倦。 一日早往,先生手持一扇,語某曰:「昨晚作得一詩贈君。」讀罷,某曰:「恨無佳軸,得老先生書一掛幅甚好。」先生曰:「昨偶有人持絹軸求書,甚好,當移來寫去,即褙一軸補還之可也。」遂又書一掛幅。詩曰:「高天厚地千年句,虹月滄江百里舟。君似南宮抱深癖,我於東野欲低頭。蒼苔白石柴門迪,寂晝清陰別院幽。自笑子雲甘落寞,故人蔑蠣肯淹留。」後題云:「元朗自雲間來訪,兼載所藏古圖書見示,淹留竟日,奉贈短句。」「高天厚地」,乃孟東野詩中語也。(同上)

八六 熊軫峰,名宇,字元性,長沙人也。性高簡。能文攻詩。為松江守,有《郡齊賞牡丹詩》,嘗憶得其上半首云:「和風湛露萬人家,欄檻當門一樹遮。正憶桑麻沾細雨,更添珠玉對名花。」詞既妙麗,況正是做太守的說話。又嘗作絕句二首贈餘,其一曰:「文章如畫界,中有支天山;覺我道區明,經緯陝儒寰。」其二曰:「文章如白璧,春露圍玉蘭。與子共雕琢,澤物脈溥溥。」手書鄭重,其所以屬望於某者甚厚;常恨志業不遂,終無以報先生矣。此亦郡中故事。漫識之。(同上)

八七 熊軫峰在任時,適聶雙江亦以禦史升蘇州太守。雙江偶以公事來松,二公同舉進士,又同年中最有才望者,軫峰設席於白龍潭款之。遂相與講學,各賦近體三早。雙江詩曰:「重陽曾此坐探禪,回首風煙又五年,霜醉高楓秋入樹,雲垂香稻晚肥田。應慚白髮虛琴鶴,偶系黃花泛酒船。共笑此生真浪跡,息機焉得渚鷗前。」軫峰詩曰:「不悟良知定悟禪,臨潭講學自當年,靜涵龍德光騰漠,早事春農玉滿田。吹帽最憐憂國士,濯纓旋理泛江船。金蘭更接同心侶,千載風雩雲影前。」二詩皆清新警拔,且中間有無限理趣。後有作志者,亦可備郡中一故事。(同上)

八八 嚴介老之詩秀麗清警,近代名家鮮有能出其右者,作文亦典雅嚴重,烏可以人而廢之?且憐才下士亦自可愛。但其子黷貨無厭,而此老為其所蔽,遂及於禍,又豈可以子而廢其父哉!(同上)

八九 余嘗至南京往見束橋,柬橋曰:「嚴介溪在此甚愛才,汝可往見之。」爾時介溪為南宗伯,束橋即差人持帖子送往,某貴一行卷,上有詩數十首。此老接了,即起身作揖過,方才看詩,至《詠牛女》「情隨此夜盡,恩是隔年留」等句,皆摘句歎賞。是日遂留飯。後壬子年至都。在西城相見,拳拳慰問,情意曖然。後亦數至其家,見其門如市,而事權悉付其子,可惜可惜!(同上)

九○ 餘在都,見雙江於介老處認門生。余問之,雙江曰:「我中鄉舉時,李空同做提學,甚相愛,起身會試往別之,空同曰:『如今詞章之學,翰林諸公嚴惟中為最,汝至京須往見之。』故我到京即造見,執弟子禮,今已幾四十年矣。」(同上)

九一 唐六如嘗作《悵悵詞》,其詞曰:「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去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此詩才情富麗,亦何必減六朝人耶?(同上)

九二 王雅宜之詩清警絕倫,無一點塵俗氣,真所謂天上謫仙人也,所欠者沉著耳。中道而天,未見其止,惜哉!(同上)

九三 黃五嶽、皇甫面泉之詩,格調既正,辭復俊拔。黃摹寫精深,皇甫思致淵永。余以為徐迪功之後,當共推此二人,世復有異同者,正杜少陵所謂不覺前賢畏後生者耶?(同上)

九四 余赴官南館,京師諸公贈行詩不下數十首,唯董潯陽五言律三首最工,今錄出以示談藝者。其一曰:「執戟余方倦,搞詞爾獨雄。人分兩都別,官為陸沉同,長路多秋草,虛堂急暮蟲,更隣他夜月,清影隔江東。」其二曰:「載筆新供奉,承恩舊帝京。離宮通秘署,江水切蓬瀛。待問稱書府,高談謝墨卿,邇來聞紙貴。知爾賦初成。」其三曰:「行行遠送將,此去羨仙郎。作吏真成隱,之官卻到鄉。幹峰在城闕,一水限河梁。別後憑誰寄?秋籬歲歲芳。」(同上)

九五 余友朱射陂曰藩最工詩,但乎生所慕向者,劉南坦、楊升庵二人,故喜用僻事,時作險怪語。余戊午年致仕南都,諸公押衡山「鶯」字韻詩見贈,射陂後一聯云:「煙灌野陰滋畎蕙,宮城曙月響山鶯。」其前一句余不能解,芸有所本,必非杜撰語,但餘偶不能省耳,終是欠妥。其七言律之學溫、李者,可稱入律。「鶯」字韻詩,獨許石城一聯雲,「買得曲池堪鬥鴨,種成芳樹好藏鶯」,殊有雅思。

九六 嘉靖中火災後,朝廷將鼎新三殿,令兩京各衙門官出銀助工。時朱射陂為主客正郎,嘗作一詩云:「五雲深處鳳樓開,中外欣欣盡子來。敢謂鷺鷥能割股,願同鶸塢可消災。司空慣見如無物,村僕何知歎破財。安得黃金高北斗,即教三殿麗蓬萊!」雖則戲調之辭,然有諷有諭,切中事情,其即所謂六義無闕者耶?(同上)

九七 餘見衡山有《飲酒詩》一首曰:「晚得灑中趣,三杯時暢然,難忘是花下,何物勝尊前?世事有千變,人生無百年。唯應騎馬客,輸我北窗眠。」餘愛其有雅致,絕似白太傅。(同上)

九八 余寓居姑蘇時,嘗過皇甫百泉小飲。百泉次日作詩來謝,中一聯云:「甕非鄰舍酒,是故鄉魚。」後己巳年餘移家歸松,王玉遮來訪,泊舟河下。酒半作詩贈餘,舟中自取一軸書之,對客揮灑立就。中一聯云:「門柳舊五樹,江鱸新四腮。」夫二詩摹寫皆可謂極工,但中間稍有不同,而體貌殊別。乃知詩家作用,變出幻人,不可以神理推,不可以意象測,情景日新,由人自取,巧者有餘,拙者不足。蓋若由於天授,苟所受有限,終不能以力強也。(同上)

九九 餘嘗至閭門,偶遇王鳳洲在河下,是日攜盤橈至友人家夜集,強餘入坐。余袖中適帶王賽玉鞋一隻,醉中出以行酒,蓋王腳甚小,禮部諸公亦常以金蓮為戲談。鳳洲樂甚,次日即以扇書長歌來惠,中二句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蓋不但二句之妙,而鳳洲之才情,亦可謂冠絕一時矣。

一○○ 楊升庵云:長安大市有兩街。街束有康昆侖琵琶,號為第一手,謂街西必無己敵也,遂登樓彈一曲新翻調綠腰。街西亦建一樓,束市大誚之。及昆侖度曲,西樓出一女郎抱樂器,亦彈此曲,移人楓香調中,妙絕入神,昆侖驚駭,請以為師。女郎遂更衣出,乃莊嚴寺段師善本也。翌日,德宗召之,大加獎異,爭令昆侖彈一曲。段師曰:「本領何雜,兼帶邪聲。」昆侖驚曰:「段師神人也!」德宗令授昆侖,段師奏曰:「且請昆侖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詔許之。後果窮段師之藝。朱子答人論詩書曰:「來書謂漱六藝之芳潤,良是;但恐舊習不除,渣穢在胸,芳潤無由入耳。」近日有一雅譫可證此事。有一新進欲學詩,華容孫世基戲謂之曰:「君欲學詩,必須先服巴豆、雷丸,下盡胸中程文策套,然後以《楚詞》、《文選》為冷粥補之,始可語詩也。」士林傳以為笑。(同上)

一○一 嘗對孫季泉極稱黃質山淳父之詩,季泉曰:「吾亦見其詩,時有省眼句。」(同上)

一○二 近日鎮江一庠友來松,乃鄔佩之之子。佩之以詩名家,其子亦有文。餘款之飯。見其扇頭有細書詩敷首,取視之,中有一聯云:「匣有魚腸堪借客,世無狗監莫論才。」餘極愛之,以為近代之詩亦難得如此者。後題名曰陸君弼。後訪之,陸乃江都人,歐侖山弟子也。(同上)

一○三 吾友徐長谷見詩文之佳,則曰:「此人肚內有丹。」又嘗見語云:「公肚中曾結過丹,凡有語言便與人不同。」此雖見諛,然長穀此言,自是正法藏中第一妙訣也,學者若悟得,便是如來高足弟子。然舉此一大公案告人,無一人肯信。今人遍身穿著羅綺,光怪奪目,然肚中不曾有飯,何論於丹?(同上)

一○四 昆山顧茂儉妹,乃雍裡方伯之女,皇甫百泉之甥也,嫁孫愈憲家為婦,甚有才情。嘗有《春日詩》云:「春雨過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閨動春思,春樹叫春鶯。」餘謂此詩可置《玉台新詠》中。(同上)

一○五 嘉定一民家之婦,平日未嘗作詩,臨終書一絕與其夫曰:「當時二八到君家,尺素無成愧臬麻;今日對君無別語,免教兒女衣蘆花。」亦淒婉可誦。此二事殷無美說。(同上)

一○六 世有一詩謎云:「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膚;走人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乃賈島、李白、羅隱、潘閩四人名也。(同上)

一○七 書籍傳刻,易至訛舛,亦有經不知事人妄意改竄者。如王右丞《勑賜櫻桃詩》,「總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文苑英華》本作「才是」。蓋「才」字與下句方有照應,「總」字有何意義?既經俗人一改,遂傳誤至今。乃知書籍中此類甚多,惜無人為之辨證耳。(同上卷之三十六《考文》)

一○八 韋蘇州《滁州西澗詩》有手書刻在《太清樓帖》中,本作「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黃鷓深樹嗚,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蓋憐幽草而行於澗邊,當春深之時黃鷓尚嗚,始於情性有關。今集本與選詩中,「行」作「生」、「尚」作「上」,則於我了無與矣。其為傳刻之訛無疑。(同上)

一○九 《李頑集·寄綦毋三詩》「風流三挹令公香」,蓋用荀或事也。荀或為中書令,好熏香,其坐處常三日香。今徐崦西五十家唐詩《李頑集》中,作「風流三揖令公鄉」,蓋因不知苟或事,遂改作「鄉」字,然文義不屬,又換一「揖」字,可笑可笑!(同上)

一一○ 五十家唐詩李順《題璿公山池》,「片石孤雲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孤雲」改作「孤峰」,「皓月」改作「白月」。夫既言「片石」,又日「孤峰」,不免疊床架屋;若「白月」則前無所本,只是杜撰以啟後人換字之端。蓋唐詩為庸俗人所改,如此類甚多,其疑誤後學,可勝道哉!(同上)

一一一 杜牧之詩二區上寒山石逕斜,白雲生處有人家」,亦有親筆石刻在《甲秀堂帖》中,今刻本作「深」,不逮「生」字遠甚。(同上)

一一二 綦毋潛《題淨林寺頂山禪院詩》「塔影掛清漠,鐘聲和白雲」,集本與諸選詩皆作「和」,《河嶽英靈集》亦取「鐘聲和白雲」為警句。余初疑鐘聲如何與白雲相和,恐其未穩,後見《文苑英華》作「扣白雲」,乃知言寺之塔影掛於清漢,鐘聲出於白雲,則是扣於白雲之中也,以形容山頂之高,殊渾成,勝「和」字。(同上)

一一三 初唐詩「文移北斗成天象,酒遞南山作壽林」,今人皆誤作「酒近」。蓋「移」是活字,「近」是死字,唐人之律甚工,專以字之虛實死活作眼目,豈容以死字對活字?且南山送酒原是詩意,「近」字終無意義,必是「酒遞」無疑。(同上)

一一四 張王屋集唐雅,徐賢妃詩:「井上天桃偷面色,簷前嫩柳覺身輕。」餘曰:「『覺』字定誤,當是「學」字。蓋天桃尚偷其面色,嫩柳猶學其身輕,始有意味,若『覺』字則索然矣。」王屋曰:「是。」遂刻作「學」字。(同上)

一一五 楊升庵云:白樂天《琵琶行》「楓葉荻花秋瑟瑟」千此「瑟瑟」是珍寶名,其色碧,故以影指「碧」字,最為賞音,而陳晦伯以「瑟瑟穀中風」正之。夫詩人吟諷,用意不同,白自言色,劉自言聲,又豈相妨,而必泥以蕭瑟之「瑟」字耶?楊又引白「一道殘陽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證之,尤為妙絕。(同上)

一一六 唐明皇《劍門詩》,諸選詩與本集有之,豈升庵俱末之見,而乃得之於劍門石壁上耶?(同上)

一一七 《詠懷詩》「西遊咸陽市,趟李相經過」,顏延之以為趟飛燕、李夫人。李是武帝時,趙是成帝時,二人原不同時,此大謬妄。必以為趟季、李平,亦未為是。蓋詩人托興寓言,或咸陽偶有此二家,貴富豪舉,如金、張、程、鄭之輩與之過從耳,豈有遊咸陽而經過陽翟之趙、李耶?必求其人則鑿矣。(同上)

一一八 升庵云:雨未嘗有香,而李賀詩「依微香雨青氤氳」,元微之詩「雨香雲淡覺微和」。雲未嘗有香,而盧象詩「雲氣香流水」。傳稱臭味,蓋言氣味也,氣可以言臭,獨不可以言香乎?故《心經》雲,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鼻是六根之一,香是六塵之一,故鼻之所觸即謂之香。暑天大雨,必無有一陣氣味,此非雨香而何?升庵善吟,獨不求作者之意耶?陳晦伯引《拾遣記》,亦太鑿。(同上)

一一九 梁簡文《詩讖》「雪花無有蒂」,「蒂」與「帝」同音,「無蒂」是讖「無帝」也。陳晦伯以為「無弟」,誤。(同上)

一二○ 馮少洲編《風雅逸篇》,載古諺一卷,集劉梅谷、楊升庵、張鄖西諸公所輯而增益之,自謂極備。然如古裡語云:「斫檀不諦得盤迷,盤迷尚可得駁馬。」又諺云:「上山斫檀,梗橈先殫。」此二條殊為古雅,然而不載。此見《十三經注疏》中,《注疏》中如此類尚多,恨不得盡敷拈出,以補少洲之缺耳。(同上)

一二一 《木瓜》詩所謂「木瓜」、「木桃」、「木李」,但言其投之薄耳,而淡泉以為今人有以木為果者,酒杠中常用之,豈江西人所謂木荔枝耶?鑿矣。(同上)

一二二 金元人呼北戲為雜劇、南戲為戲文。近代人雜劇以王實甫之《西廂記》、戲文以高則誠之《琵琶記》為絕唱,大不然。夫詩變而為詞,詞變而為歌曲,則歌曲乃詩之流別。今二家之辭,即譬之李、杜,若謂李、杜之詩為不工固不可,苟以為詩必以李、杜為極致,亦豈然哉!……苟詩家獨取李、杜,則沈、宋、王、孟二早、柳、元、白,將盡廢之耶?(同上卷之三十七《詞曲》)

一二三 謝惠連十歲能屬文,族兄康樂賞愛之,嘗曰:「每有篇章,對惠連輒得佳語。」嘗於永喜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見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曰:「此語有神助,非吾所及也。」 (《何氏語要》卷八《文學》中)

二一四 顏延之嘗問鮑明遠,己詩與謝康樂優劣,鮑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績滿眼。」(同上)

一二五 齊世祖問王僕射,當今誰能為五言詩,王答曰:「謝肶得父膏腴,江淹有意。」(同上)

一二六 謝玄暉長於五言詩,沈休文見之曰:「二百年來無此詩也。」(同上)

一二七 王詹事工為詩,沈休文甚知之,謂其伯父次道曰:「賢弟子文章之美,可謂後來獨步。昔謝玄暉嘗見語云:『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近見筠數首,方知此言為實。」(同上)

一二八 王文海在會稽日,會稽境有雲門天柱山,王常出遊,累月不返。至若耶溪,賦詩曰:「蟬噪林逾靜,烏嗚山更幽。」當時以為文外獨絕。(同上)

一二九 蕭仁祖嘗於秋夜賦詩曰:「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邢子才甚愛之,語人曰:「蕭仁祖之文可謂雕章間出。昔潘、陸齊軌,不襲建安之風;顏、謝同聲,遂革太元之氣。自漠逮晉,情賞猶自不諧;河北江南,意制本應相詭。」顏黃門亦云:;口愛其蕭散,宛然在目。」而盧思道之徒雅所不愜。箕畢殊好,理固宜然。(同上)

一三○ 魏孝靜人日登雲龍門,崔悛侍宴;又勑其子瞻,令近禦坐,亦有應詔詩。帝問邢邵曰:「此詩何如其父?」邢曰:「悛博雅弘麗,瞻氣調清新,並詩人之冠。」燕罷共嗟賞之,鹹曰:「今日之譙並為崔瞻父子。」(同上)

一三一 薛道衡聘陳,作人日詩云:「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南人嗤之曰:「是底言!誰謂此人解作詩?」及雲「人歸落鳩後,思發在花前」,乃喜曰:「名下固無虛士。」(同上)

一三二 宋之問自謫所還至江南遊靈隱寺,夜月極明,在長廊行吟曰:「駑嶺鬱岧蟯,龍宮鎖寂寥。」句未屬,有老僧點長明燈問曰:「少年夜久不寐何耶?」之問曰:「適欲題此寺,而興思不屬。」僧請吟上聯,即曰:「何不雲『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遂績終篇。或言老僧是駱賓王。(同上卷九甯文學》下)

一三三 自建安以訖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婉附,屬對精密;及宋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當時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同上)

一三四 孟浩然嘗游秘省,值秋月新霽,諸英畢集,相與賦詩,次當浩然,浩然即援筆書曰:「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坐嗟其清絕,咸以之閻筆,不復為綴。(同上)

一三五 韋蘇州至性高潔,常鮮食寡欲,所在焚香掃地而坐,為詩馳驟,建安以還,各得其風韻,惟顧況、劉長卿、丘丹、秦系、皎然之儔得廁賓列,與之酬唱。(同上)

一三六 秦公緒與劉長卿善,時以詩酬唱。權德輿曰:「長卿自以為五言長城,秦處士用偏師攻之,雖老益壯。」(同上)

一三七 白樂天初至京,以所業謁顧著作,顧覩姓名,熟視曰:「米價方貴,居亦不易。」及披卷,首篇曰:「咸陽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嗟賞曰:「道得個語,居即易也。」因為之延譽,聲名遂振。(同上)

一三八 白樂天《長恨》及《上陽宮人歌》、元微之《連昌宮詞》,道開元間宮禁事最為深切。然微之有《行宮》一絕云:「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當時稱其語少意婉,有無窮之味。(同上)

一三九 蘇子瞻奉祠有西太乙,見荊公舊題六言詩曰:「楊柳嗚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相見江南。」注目久之曰:「此老野狐精也。」(同上)

一四○ 蘇子瞻渡江至儀真,和荊公《游蔣山詩》後寄示荊公。公亟取讀,至「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撫幾歎曰:「老夫一生作詩,無此二句。」(同上)

一四一 蘇東坡《荔枝詩》有云:「海中仙人絳羅襦,紅銷中單白玉膚。」當時絕歎以為工。(同上)

一四二 東坡在嶺海問,最喜讀陶淵明、柳子厚集,謂之「南遷二友」。(同上卷十一《言志》下)

一四三 宋景文云:「左太沖詩曰:「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使人飄飄有世表意,不滅嵇康『目送飛鴻』語。」(同上卷十七《賞譽》下)

一四四 參寥嘗與客評詩,客曰:「世間故實小說,有可以人詩者,有不可以入詩者,唯東坡全不揀擇,人手便用。如街談巷說,一經坡手,似神仙點瓦礫為黃金,自有妙處。」參寥曰;「老坡牙頰問別有一副爐韝,他人豈可學耶?」座客無不以為然。(同上)

一四五 黃魯直見謝無逸詩,歎曰:「使在館合,當不滅晁、張。」(同上)

一四六 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彩樓,命上官昭容選一首為新翻禦制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唯沈宋二詩不下。又移時,一紙飛墜,競取而觀,乃沈詩也。昭容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云:『微臣雕朽質,羞覩豫章材。』蓋辭氣已竭。宋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舉。」沈乃不敢復爭。(同上卷十八《品藻》)

一四七 宋景文諸公在館中,嘗評唐人之詩,言李長吉才力奔放,不驚眾絕俗不肯下筆,因舉其《鳩門太守詩》云:「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王介甫曰:「是兒言不相副也,方黑雲如此,安得向日之甲光乎?」(同上)

一四八 蘇子瞻云:「老杜自秦川赴成都,所曆輒作一詩,數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詩人殆無其比。獨明皇遣吳道子傳畫蜀道山川,歸對大同殿,索其畫無有,曰:『在臣腹中。』請疋素寫之,半日都畢。明皇後幸蜀,皆默識其處,無不相合。唯此可用為比。」(同上)

一四九 太宗嘗作宮體詩,使虞永興賡和,虞曰:「聖作誠工,然體非雅正,臣恐此詩一傳,天下風靡。」帝曰:「朕試卿爾。」後帝為詩一篇,述古興亡,既而歎曰:「鍾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朕此詩何所示耶?」敕褚遂良即永興靈坐焚之。(同上卷十九《箴規》)

一五○ 昨在盧秋官席上與薛方山、許石城論詩,偶及白傳,戲用其體,貽諸酒伴,率易流宕,頗謂似之,使香山老人若在,亦當為我一撫掌也。然古人言,恒似是形,時似是神,此何異優孟學孫叔敖?方其置酒楚王前,著意扮出,楚王見之,其步趨進止孫叔敖也,其言語嬉笑又孫叔敖也,遂以為叔敖復生。然不過假其袍帶簪笏,若教脫去,仍一優孟耳。且良俊說情猶痿者說劍,果能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瞠目語難與久擊逐道上耶?雖然,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聊為諸公一噱。(《何翰林集》卷之六·七律《用前韻效白傳作呈石城諸公》序)

一五一 然世有謂詩者無益於治,天子在上可無用詩。烏乎,茲豈然哉!夫詩之所從來遠矣,自《卿雲》、《賡載》之歌作於朝,《康衢》之謠興於野,詩道其濫觴乎!厥後世代遞變,流別漸繁,雖美刺雜陳,而風、雅無別,至孔子刪詩,始定著為風、雅之名。《詩序》云:「以一國之事,系之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則雅之義蓋兼風矣。古者天子在上,則在下之人苟有其情而不得言,與言之而不能盡者,必托之詩,以自陳於天子。故凡王政闕失,民俗吡亂,以至貧士失職,匹夫匹婦不得其所,一見之於詩;天子初不下堂,遂由此而覽知天下是非得失之故。是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上下之間但以微辭相感動,而精神流通,雖最僻遠,若出一體。詩之為用,豈細故哉!及王澤竭而雅亡,天子遂不用詩,士亦恥以辭章自進,由是天下之情始有壅而不通,而困窮之士愁苦怨嗟之聲作。夫愁苦怨嗟之所謂詩,則在《簡兮》、《考盤》之屬,君子以為衰世之徵,是豈詩之本然耶?世之集唐詩者眾矣,率多裡巷歌謠,要非詩之本。……或者又以為唐初承陳、隋之習,詩歌靡曼,君子蓋無取焉。夫陳、隋以偷安之君競事淫侈,乃造為《玉樹後庭花》、《春江花月夜》等曲,輕綺浮豔,特委巷之下者耳,亦何足宣之廟堂,布之典訓,其風、雅之罪人乎!若唐太宗以英武之姿,雄略蓋世,卒能混一區宇,聾服戎蠻,故其詩有曰「雪恥醻百王,除凶指千古」,又何壯耶?至於所謂「庶幾保貞固,虛已厲求賢」,則禹湯之規也;「滅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則風衍之戒也。其後玄宗雖頗驕盈,而餞贈守牧拳拳,子惠之言、春台望有還念中人罷百金之辭,猶志存檢節,苟概以陳、隋視之,不亦過乎?且一時之臣如魏徵……並辭托婉諷,義存忠鯁,即《詩序蘭石「主文而譎諫,聞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若此者非耶?苟得推是而廣之,亦三代之遣也。世主因不用詩,遂以為詩不足用,烏乎,可無傷哉!(同上卷之八《唐雅序》)

一五二 詩之為道,可不謂難哉!予嘗括而論之,其大端有二:夫鋪張篇什,全在體裁;潤色辭條,莫先菁藻。譬之袞冕,實繁典章,苟欲擅美一時,必待兼資二者。是故張施采色,著在夏謨,次差等威,詳於禮籍,所謂合則雙美、棄則兩乖者也。(同上卷之九《剪綵集序》)

《四友齋叢說》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

《何氏語林》 四庫全書本

《何翰林集》 一九三二年金山姚氏復廬影印明嘉靖乙丑何氏香嚴精舍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