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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雲霄詩話 毛水清編纂

丘雲霄，約一五五五年前後在世。字淩漠，號止山，福建崇安人。嘉靖十七年(一五三八）貢士，官南京因數監典簿，逼廣西柳城知縣。後歸隱於武夷山止山，「日以種學績文為事」。工詩能文，朱彝尊稱其詩「雅澹勁古，景真情得」，能在前後七子之外別具一格。(《靜志居詩話》)馮承芳序《山中集》時亦認為雲霄詩「雖體制不一，意態各殊，要之力追古作，務去陳言，以求合乎聖賢立言之旨，則未始不同也。非有得於鑲奇清秀之氣，超然於塵物之表者不能至此」。其論詩，推崇屈原、陶淵明、謝跳、李白、杜甫等人，主張攻意不攻象，長天浩渺任縱橫，反對競雕鏤以鳴文，追求脫於繩墨之外的任真沈著，著有《止山集》(包括《南行集》《東遊集》《北觀集》《山中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七則。

一 禮樂風閩楚，師模仰泰丘。彌文裁後進，明抱在先憂。秉法成萋斐，懷忠不自謀。孤臣危遠道，萬乘布洪休。山水元無恙，煙霞合有儔。陶開三徑地，範泛五湖舟。謝客無過騎，呼童早放牛。登堂招舞鶴，倚檻下馴鷗。青草池邊句，香蕓架上籌。尋真蒼玉杖，擁雪白雲裘。蘭佩重薰襲，樗材漫見收。子瞻元非匹，永叔感前修。直徹形骸隔，慙非氣味投。……(《北觀集》卷一《楚稿·奉別江午坡宗師二十韻》)

二 為問青田子，峰看太鶴寒。著書深閉戶，謝客懶彈冠。聲律師陳玉，風流笑謝安。詩傳題鳳意，客棹渺龍灘。（同上《楚稿·玉山訪陳太鶴不見留此》)

三 曉日明山背，蒼波撼石台。鯨仙天上去，楂客海門來。空有探幽想，慙非吊古才。宮袍懷著處，江色怨春醅。（同上《吳稿·採石望太白祠》)

四 半江日落登臨晚，百尺樓依雉堞浮。人去風流千載上，客慙潦倒十年遊。華清宮冷新詞斷，採石江空落木愁。清夜獨憐樓畔月，至今堪照手中甌。（同上卷二《魯稿·任城登大白樓》)

五 廣文愛客貧無酒，杜老多愁不戀杯。晚杖白雲詩社遠，秋風黃葉野堂開。籬花猶是陶靖節，窗草字遲茂叔來。幾度長安醉明月，相思他日憶京台。（同上卷三《燕稿·跡山主政，遲酌不至，時趙以進士乞教授，因哉呈兼簡跡山》)

六 嗟嗟只戚，顧義瞿瞿。忠不見售，憂心如腆。彼昏既酣，進讒如醵。舍此蘭苣，佩彼蒿萋。寧汩清流，爰衷我軀。翼翼宗廟，忍見丘墟。(《山中集》卷一《四言·嗟嗟 詠屈平也》)

七 有烽黃花，昧同隱逸。爰賦歸來，載飲以適。五鬥非輕，萬鍾不益。君臣義明，我心匪石。（同上《四言·有烽 詠靖節也》)

八 登臨獨愛謝玄暉，風雅千年杜拾遺。蓬島夜篝驚夢寐，舞雩春服愧追隨。斷雲飛鳥相持落，曲水層峰兩競奇。廊廟江湖成異感，可堪蘭棹晚還移。（同上卷二《暮春陪沈拾遺泛舟九曲》)

九 南服三山秀，方岩一世豪。風流淩晉魏，詞藻數《莊》《騷》。夜氣窺龍劍，春林拾鳳毛。憐君懷白壁，猶自滯青袍。（同上《贈林方岩》)

一○ 共醉高樓聽《渭城》，每依天末望神京。束吳雅度歸公瑾，西漢清才數買生。直以憂勤書短疏，肯將簪弁逐浮名。亦知晝夜通玄運，猶自臨風寄哭聲。（同上《哭跡山主政》)

一一 彭君好古有真癖，手藏墨妙稱無敵，良工三昧奪天巧，點綴群飛向蘆荻。呼童攜軸山中來，遠索詩篇拜長揖。老眼摩挲看古圃，滿堂秋氣侵苔壁。隱約溪山半有無，淡煙疏靄秋模糊。斜陽寒影亂汀址，微風落日遙相呼。衡陽山前風雨晦，湘潭雲動玻瑠碎。長天浩渺任縱橫，回首乾坤非紫塞。群飛隊宿無常蹤，行分序列如征戍。蹴波浴破一江碧，振羽起來雙掌紅。洞庭木落波光發，八月九月蘆花風。江南此時稻粱熟，毛羽秋來初整肅。日曛沙暖靜聯拳，驚奴駭叫叢逼出。有時側目自疑群，亂起高空斷翠雲，縱教繒繳不相及。世人虛有雕籠文，君不見昔日上林一書劄，遙傳壯士餐胡雪，黃雲萬里塞臣歸，漠家天子尊如月。又不見秦時商嶺紫芝翁，霰宿雲棲宇宙空，始皇徒有網羅密，當年能復想冥鴻。忠臣高士今已死，耿光獨自照青史，慷慨長歌意轉悲，披圃感激空懷古。（同上卷四《題彭氏百鷹固》)

一二 東崖野人結茅屋，一道清溪數竿竹。山月江雲邀上樓，細草幽花迎徑獨。丹青獨擅當時名，醉落長毫應有神。淡煙疏樹成村晚，花落鳥啼深谷春。白晝能呼月，六月慘飛雪。手中造化如弄丸，仰空大笑天地拙。嗟爾名家世所聞，鄭虔韋偃皆凡群。乎生攻意不攻象，筆陣直破曹將軍。（同上《贈林東崖晝師》)

一三 金子將游京師，邱子語之曰：今之士勤占畢以嗚學，貺雕鏤以嗚文，申刻論以嗚義，執徑行以嗚節，彼所謂豪傑之士也。乾坤之清寧，艮坎之流止，日月星辰之懸象，風霆雨露之變易，寒暑晝夜之往來，昆蟲草木之消息，會運之升降，帝王之禪繼，聖賢之潛顯，制度之損益，錐簡之縱橫，人道之綱紀，聲音彩色之錯紛，象數形體之同異，皆文也。是故俯仰得於觀察，感遇得於登臨，參伍道於變化，探索人於高深，反身體於性情，考問協於古今，靜觀會於象意，酬酢順於感應，皆學也。是故君子必交萬變而後盡文，知周萬物而後盡學，全體不息而後盡守，旁行不流而後盡義，吾所謂豪傑之士然也，豈守井甃之樂，負篆壁之能者，得窺其門徑耶?……（同上卷六《大觀之游贈金子》)

一四 張子伯海以達齋，有取於水也，訪義於邱子。邱子曰：「思無泥理，文無泥辭，售無泥取，達乎?」張子曰：「不。」邱子曰：「獲上無泥志，宜下無泥令，流遠無泥聲，達乎?」張子曰：「不。」邱子曰：「言而無跆，行而無躓，從心所欲，從容中禮，達乎?」張子曰：「達。」邱子曰：「善。夫子之志達也，請語子山下出泉蒙達本也，流而不息達之實也，江漢朝宗於海達之至也，是故養其初之謂蒙，緝熙其學之謂不息，致其道之謂朝宗於海，是故善學者其達也如流水，不善學者其達也亦如流水，蓋善則達而不已，不善則達而日卑，可畏也己。」張子謝而歌曰：「水乎!水乎!逝者如斯夫。」載音而去。（同上卷八《說類·達齋說》)

一五 見素翁成化間疏光徹天地，五溪翁嘉靖閭疏明爭日月。見素翁為禦史中丞，撫江右如冰雪，征西蜀如震霆，位司寇如秋霜；五溪翁魁天下如景星，位內翰如春陽，晚謫漳海如閑雲。於戲!茲二翁之至文也，詩其餘耳。（同上《跋林豐二翁詩卷》)

一六 邱子曰：幹旄詠息，下賢之禮廢；孟篾既死，友德之義荒。今楚八厘公參知藩政，白泉公為郡刺史，皆以二千石大夫下布衣，慎賓客禮，使二公相必握沐，必吐哺以致天下士，其文章必鬱鬱乎駛諸古之盛，茲特其文之一與。（同上《跋周少參、汪刺史與傅丁戊詩文卷》)

一七 世之慕曠達者，皆謂嵇阮劉李諸賢得醉鄉之樂，為能養其真而鹹其名。邱子曰：「醉鄉之徒乃負其不羈以俯仰於時，不得直其志乃托諸酒以自廣焉耳。當其酣釃沈著任真出繩墨以傲睨一世，真若有以忘天地之為高厚，日月之為晦明，古今之為久暫，與萬物相忘於無何有鄉矣，使其醒解寤寐或觸而感，能其釋然於懷邪?愚謂醉鄉之徒非真樂也。」晉安石門子，早善屬詞，不樂進士業，每謂文至牽飾比偶，猶之留鬚眉以傅脂粉，無足學也。遂洗意爵祿之門，而結霞上之居，又自號曰霞居子。善畫，善隸草，善八分書。家貧，性嗜酒，日以飲為事，禦飲則盡醉，醉則狂叫放歌，由由焉任所適，醉甚則散發赤腳，飄然舉舞，仙幻宇宙，又自號曰發仙子。由是孤潔一世，知名海內。則軒蓋造之，近則見之，求其所能則不得，蓋不欲以所能工媚也。及醉，則尋常人投之楮素，懼然揮墨，任意縱橫，而結構峻古，意態突兀，醒則雖工，意為之皆不逮，蓋其適在酒而神在適故邪?鄉有宋子者與之善，瘧歲弗愈。一日造訪之，宋強疾移榻就堂相見，因享之酒。酣，宋出素請畫，遂染筆寫鞠數本，倒垂縣厘而掩映於江波之間，香姿隱隱有飄拂流動之狀。宋子冷然疏爽，因再請復寫奇石，亭立雙竹，淩空蕭蕭敷葉，風韻若有聞焉。宋躍起，視之毛髮俱竦，是日瘧不復發而就差焉。時為之語曰：「少陵有佳句，不若霞仙筆，醉後掃丹青，往往神鬼泣。」其妙人神態有如此者。夫求樂而得所樂，樂在物也；樂所樂而忘所樂，樂不在物在我也，石門子於酒，視醉鄉諸賢托以自廣焉者何如也?……（同上卷十全向石門傳》)

《止山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